聊了没两句,她就说:“拜拜,明总。”
她说这些也不避人,谭谡在后排闭目养神,睁开眼睛问:“谁让你这么说的?”
“我猜的呗,”李狸无聊道,“天天找我当传声筒,欠他的啊?你要真打算投钱,还用得着我吗?”
谭谡不置可否道:“你在N市待了四五个月,我以为你对辉盛算有点感情。”
“神经——”李狸显得极其唾弃,“我凭什么要对他们有感情?见利忘义、忘恩负义、利欲熏心。”
“商人不逐利图什么?”谭谡当然知道她在为谁不平,冷笑道,“你这么有格局,应该劝李浚川去做慈善。”
李狸“哗啦”一声把手册阖上,跟他呛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家没有做?”
“我爷爷做的慈善,比你多得多得多得多得多!”
谭谡听她说话吵得很,直接打断问:“包括你十万美金的画吧?”
李狸怒了,她扭头说:“是又怎么样,不是真金白银地帮了别人吗?!”
谭谡点头,好,知道你进大学的文书氪金了,还有其他的吗?
李狸紧紧揉着手里的纸,她想自己现在要是有一个蛋糕在手边,一定会狠狠地拍到谭谡脸上去的。
一定会的!
那头的李舟渡落地香港,先自己去赴了乔智捷的局。
与想象中乌七八糟的场面不同,他到了餐厅,先一步迎上来的是一位一头短发、中性装扮,看来非常洒脱利落的女士。
她与李舟渡握手,自我介绍叫乔凯晴,是乔智捷的姐姐。
乔凯晴为人强势、有主张,听闻李舟渡来访,强行先一步清理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助兴。
本来李舟渡是乔智捷的客人,可有乔凯晴在前,饶是乔智捷平日里多嘴饶舌,今天全程被自己的姐姐压得抬不起头来,也没说上两句。
李舟渡想,怪不得他这么好的家庭,却一心想走偏门路。
大约每个人奇异的走向,都有更深层次的内因。
乔凯晴是跟父亲做的正路生意,自然跟李舟渡更谈得来,两人相谈甚欢,也喝了不少酒。
饭局结束后,乔智捷送他到酒店去,停下车,便殷勤地帮他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
再抬头,就看到从大厅旋转门内出来一位相当俏丽的短发姑娘,她站在李舟渡的面前,被他伸手摸了摸头发。
乔智捷本不甘心于如此,还想去房间里跟李舟渡详聊,但是对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谢谢招待。”
便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箱。
他们一起往前台去登记完,进了电梯,锃亮的箱壁映出两人的身影,李狸倨傲地抱着手臂站在一侧。
“你是来鬼混来了是吧?”
她闻到李舟渡身上的酒味,又很有些嫌弃他交往那些一脸肾虚、脚下发飘的花花公子:“都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李舟渡哼笑一声,意有所指道:“哦,原来你也能看出来是乱七八糟的人?”
李狸未解其意,电梯停在五层打开,谭谡刚刚健身完,洗了澡要回房休息。
他抬眸看到里面的兄妹俩,进了电梯按下21楼,对李舟渡点头,问:“来香港玩?”
“一点私事,”李舟渡说,“这些天,谢你照顾我家小猫儿。”
“应该的。”谭谡道。
李舟渡这段时间对谭谡印象还算不错,起码有关李狸的事,托他的都办下来了。
他便道:“明天中午赏光一起吃个午饭?”
谭谡说好。
第二天的早晨,李狸从谭谡那请了假,正好李舟渡来了,干脆使唤他刷卡拎包。
她逛街给自己换了整身的行头,给家里的长辈带了礼物,又给房萱拿了只最近二手行情很高的包,连李栀子最近过生日都考虑了。
准备要走的时候,她才注意到李舟渡凉幽幽的目光,李狸又赶紧折回专柜给李舟渡拿了块表。
虽然刷的还是他的卡。
中午是约了谭谡一起吃法餐,李狸吃得不太喜欢,好吃的菜不管饱,不好吃的菜……是真的不好吃。
她本身也挑嘴,李舟渡看她拿着刀叉在盘子上划拉划拉,迟迟不往嘴里放,便招呼侍应加菜。
谭谡在旁看着说:“你对李狸很用心。”
李舟渡不以为意地说:“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妹妹。”
谭谡笑笑:“其实李狸大部分时候表现得已经很好,自己出差待了四个月也没问题。你们家里也大可不必这样不放心、看得这么紧。”
李舟渡挑眉:“或许,谭总有个心思单纯的妹妹,就更能理解做哥哥的苦心。但是。”
他话没说完。
但是,谭谡只有一个整天想着怎么搞事翻身的弟弟。
李狸本来都掬上一捧热泪,想说谭谡说的真是太对了!
但是她这时明显感觉到桌上的气氛莫名不太对劲,大眼睛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下,立刻决定装聋作哑。
她猛猛往嘴里扒了两口不喜欢的绿叶菜,装作天真地问道:“你们怎么不吃啊?”——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8章 李舟渡看着小猫……
李舟渡看着小猫儿竟然在乖乖吃青菜, 他眼里的滤镜拉满,把跟谭谡这一点点不快抛之脑后,叫她留着肚子, 一会儿还有加菜。
谭谡在旁冷眼看着兄妹俩一团和气。
那天为了去找谭移,李狸据理力争,一字一句说得多不畏强权。
结果现在面对李舟渡,就是一副扶不起来的阿斗样, 果然一物降一物。
他兴味索然。
——
时间进入春夏交际,家里停了室外泳池24小时开启的水泵,请专业人士上门深度清洁, 更换过滤器、检查阀门和给排水管道。
李栀子下午打车过来,两点多钟正是一天气温最高的时候,她看见李狸脱了鞋悬着腿坐在泳池边踩水,池内的水已经放掉了小半,现在高度的刚刚能没过她的脚背。
李栀子虽然常来常往, 但是跟李狸说话的机会并不太多,她自觉像她的姐姐,蹲下身问:“现在水凉不凉?”
李狸被太阳晒得挺舒服,她说:“暖暖的,还好。”
李栀子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游泳?”
李狸回头看着她,想了想, 说:“六……七岁吧。你会吗?”
李栀子答道小时候跟小伙伴在暨溪下河时学过, 好多年过去了,现在不知道还游不游得起来。
李狸兴致勃勃地说:“有基础就好学, 你回头买身泳衣来,我可以教你。顶多两周就差不多了。”
李栀子刚想说好,突然楼上窗户打开, 传来凶巴巴的一句:“现在什么天气?把你那臭脚丫子给我拿出来!”
李狸觉得有些丢脸,仰着头回骂李舟渡:“你真啰嗦啊!”
李栀子是被文曦邀来吃晚饭的,她从来没有想过,李家会专门帮她庆生。
她被文曦拉到餐桌正中的位置,抬头看着眼前五层高的蛋糕塔,像睡在一个粉色的公主的梦境里。
她愣愣的像个呆子,直到文曦喊她许愿,又叫她切蛋糕。
李栀子不住地说:“实在太贵重了,婶婶。”
“平日里家人过生,都是这样吃的,”她招呼李栀子不要拘谨,“你多尝尝。”
淡奶油含在嘴里,有一股并不起腻的香甜,可能是略放了柠檬汁,清新得宜。
她抬眼,看着李狸分了小块在吃,李舟渡干脆没拿,便努力想再多切一些,别因自己而铺张浪费。
文曦读出她的心意,安慰说:“吃不了也没事,一会儿回去的时候给舍友带上。”
饭后,李栀子陪着文曦和奶奶看着电视,稍坐。
李狸抓着李舟渡窝在沙发上双排打游戏,她的耳朵忽然一动,看着窗外说:“好像下雨了。”
哗啦啦的骤雨突如其来,在深夜里一直没有停歇的意思。
沿途的广告牌、路灯、红绿灯在源源不断地淌着水的玻璃上映出波动模糊的色块。
七座商务车转进校园,将李栀子送到宿舍楼下,她提着手里沉沉的蛋糕,对司机鞠躬感谢。
看着车子开走,她转身,再看向在白炽灯光下略显昏黄和潮湿的楼道。
地上有雨水被伞带进来,又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出黑黝黝的痕迹,她感觉这才回到人间。
宿舍在三楼,李栀子回到寝室,将蛋糕放到桌上,拆出来让舍友自己拿。
她拿着洗漱用品去淋雨间冲澡,回来坐在书桌前吹着长发,模模糊糊听到身后的女孩吃着蛋糕,含含糊糊地问:“栀子,又去你叔叔婶婶家了呀?”
她轻声:“嗯。”
李栀子的目光从桌面镜挪出来。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桌面上已然是全套的名牌护肤品,床下的狭窄衣柜勉强塞下陪文曦去逛街买来的春装夏装。
回头换季的时候,大约又要寄回暨溪去。
她想起来,从包里摸出一只长方形的盒子。
晚上奶奶和文曦各自包了生日红包,这个是李狸从香港挑的礼物,李舟渡刷的卡,所以算他们合送。
盒子里面一条挂锁的项链,简约的款式带边钻也看来价值不菲。
李栀子把玩在手里,生出一种奇妙的、割裂感。
像一部分的自己,已经完全被那个家庭接纳和融合;
但是到了时间,像灰姑娘到了午夜十二点,就要坐着南瓜车离去,回归最平凡的身份。
她警醒自己不该沉溺贪婪,却在每每在离开之后,有一种无法着地的失落感。
她关了吹风机,想着那个家的样子,她想大约没有人能抵抗这种纯粹的金钱带来的诱惑,怪不得父母一直劝她到李家去“多多走动”。
——
李狸在九楼食堂等游畅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微信上跟房萱聊着天。
结果得知她最近看上了一个通过朋友来拿二手包的小男星。
虽然当下是十八线开外的角色,但房萱信誓旦旦地表示,对方颜值和身材都超级顶,简直是待爆的沧海遗珠。
等他成了顶流,自己说不定也就是内娱嫂子的一员了哈哈哈。
李狸听她说话是真的有趣,但也觉得房萱是没真心想谈感情。她纯颜控,喜欢帅哥,当下恋爱更偏好钱货两讫的money boy。
于是在当下又一秒否决了在香港的时候想把李舟渡介绍给房萱的可行性,两人的三观没一处相合。
看来自己在李舟渡没找到更耗费精力的事情之前,还是需要苦兮兮地搞地下恋情。
李狸撑着脑袋,有些烦恼地思考下次跟谭移见面还能怎么骗过李舟渡,眼睛一扫看到往包厢去的郎杰。
她想起游畅的事还没着落,起身追了上去,在走廊喊了一声:“郎总监。”
郎杰并不熟悉她的声音,推门正要进去,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李狸,脸色一下就僵住了。
李狸也不是专程来找他茬的,她走到郎杰面前,挺礼貌地问:“郎总监,如果有外包的同事想申请转入总公司的话,有没有通道?”
郎杰看到门内谭谡抬眼望过来的眼神,觉得很倒霉,怎么赶到这个时候来问?
但是好容易过上了安生日子,郎杰也不好继续得罪她,便说:“这种特殊情况都是要研究特批的,我现在一时可能没法给你答复。”
李狸继续问:“特批怎么走?”
郎杰有些着急地打发她:“我这边现在确实不方便,不如你找我们部门的同事先沟通下,填个表递上来我再研究?”
李狸听他推诿就不高兴:“什么都没说就填表,白给人希望再说不行不是白费功夫么?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谭谡终于不耐烦,说了一句:“李狸。”
门缝里很快探出一张嫩生生的脸往里看。她看到屋内坐满了人,有谢宗舫,笑嘻嘻的吕岱,还有一位她的老熟人,是辉盛的明总。
李狸瞪大眼睛。
谢宗舫出声给她打圆场:“李狸,你先去吃午饭。有什么其他要问的,我后面找郎总监详谈。”
李狸“哦”了一声。
这时明总起身,很热情地招呼她:“李小姐也不是外人,要不一起添个位置?”
李狸站在门口,看着面无表情的谭谡,觉得此人真是反复无常、异常心机。
她说了句:“我有约了,领导们自便。”
说罢就出去了。
李狸有些看不懂谭谡在干什么。让人驻场又撤场,在香港不理不睬转回S市又奉为座上宾。
她感觉这像是一场谭谡对他人的服从性测试,简直pua到腌出味来了。
真是非常可恶啊。
她对谭谡的行径嗤之以鼻,以至于游畅终于同她分享欧宁的八卦时,她还有点不在状态。
“你说他怎么了?”李狸回神问。
“应该是当小三了呀!”
李狸立即化身囧字脸:“他吗?”
那个总是穿着蓝白格子衫,木讷寡言的程序员,也能当上小三?
游畅疯狂点头。
她说之前挖欧宁进去的是通讯服务事业线的一个女领导,三十多岁,跟老公长期异地,已婚未育。
据石晗的可靠消息透露,有人撞见过他们在商场一起牵手吃饭,姿态非常亲昵。
李狸想,这一天天的信息量可真够大的呀。怪不得自己当时为了帮助游畅留下,都得千辛万苦地想办法,而欧宁却能早早稳如泰山。
原来是早抱上了大腿啊。
——
下午上班不久,李狸被谢宗舫喊去了办公室。
谢宗舫对她道:“早上你找郎总监的事情,谭谡总私下已经发话了,说不给开这个口子。以后就别再提,也别再去为难郎总监了。”
谢宗舫这样说了,李狸就知道肯定是没戏,她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知道。
她想谭谡真就是欺负老实人。
像欧宁这种靠不正当男女关系在职场上的一路绿灯,自己正儿八经给游畅争取个应得的待遇,倒被谭谡一卡再卡。
他这是当得什么破领导?
李狸越想越气,从内网找到谭谡的邮箱,偷偷注册了一个小号,三更半夜给他发了一张傻鸟的图片。
配文“The Dumbest Bird in the World”。
她想着发出去就是骂你了,反正第二天陈雅上班也会清掉的。
她发完就心满意足地去睡了。
谭谡那边加着班,突然跳出来一封未读邮件,他点开查看,加载出一只巨型的鲸头鹳闪烁着智慧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9章 谭谡只用了零秒就猜到是……
谭谡只用了零秒就猜到是谁做的好事。
他看着这个幼儿园级别的恶作剧, 想着李家是怎么把女孩养成这么个倔头倔脑的呆瓜性子?
他看了两秒那只怪模怪样的傻鸟,在这无聊的公事里倒还算有趣,添了星标, 移动到长期的邮件分类下面。
——————
李狸帮游畅转正失败,但人事为表安抚,还是给她办了一张与正式员工相同饭卡,她终于不用每个月去人事那领饭票了。也算可喜可贺。
游畅为这事专门打电话给李狸, 她帮自己良多,游畅一直也想回请她,吃顿大餐。
等了几秒, 电话那头接听的是一个男人,他未自我介绍,嗓音低沉地直接问:“什么事?”
游畅大脑一卡,看了眼手机的备注,确认无误后说:“我、我找李狸。”
“她在游泳。你着急?”
“不急, ”游畅忙道,“那我等她忙完就好。”
李舟渡闻言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岸边的躺椅上晒太阳,李狸穿着连体的泳衣戴着泳镜在水里换着花样扑腾,像一尾灵活的小鱼。
又过了几十分钟,李狸游爽了,从泳池里爬上来。
这个天气在水里感觉还好, 出来一下就冷了。
她哆哆嗦嗦地从椅子上宽大的毛巾裹住身体, 又抓起桌上的手机,上楼冲澡去。
晚上游畅请她吃S市这边正宗的家乡菜, 用料是当地刚刚上市的野山菌,味道十分鲜美。
两人大快朵颐时,游畅问她:“下午接电话的, 是你男朋友吗?”
李狸一口气岔出去,“咳、咳、咳”好几声,顺过气后说:“开什么玩笑?那是我哥哥啊!我一直住在家里的,我哥哥也在嘛。”
游畅这才知道李狸原来还有个哥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是你男朋友趁周末来看你呢,这么久一直也没见过他。”
李狸的筷子夹过一块嫩牛肉,说,他在香港的学业很忙的啦。
想想又有些炫耀地调出手机相册,给她看两人的合照,是他们从小一起过生日、旅游、骑马、搞怪、还有圣诞派对变装。
“青梅竹马啊,”游畅不无艳羡道,“你们感情真好!”
李狸收回手机,心满意足地说:“是啊,他从小就可听我话了。”
“而且,”她有点开心地说,“过几天他也能回来一趟了。”
——————
明总在言契附近的酒店一住就是好几周。
谭谡之所以看中辉盛,是因为他们预计要在两年内完成上市,谭谡想在他们IPO完成之前注资,以最低价提前分一杯羹。
这个项目目前仅限于谭谡个人和他的智囊团战略发展部,并不是公司的公开项目。
李狸被谢宗舫捎带在会上,她听着专业律师汇报的尽职调查的计划还有其他一堆乱七八糟的专业术语,慢慢就走了神。
她无聊地在会议室扫了几圈,看着每个人不同的表情,又回头看着正中的谭谡皱眉凝神,突然想到邮件里那只愚蠢的大鸟。
她心情很好地憋不住笑,咧开了嘴。
谭谡的目光即刻投过来,警告地用眼神示意她,李狸立即就收了笑。
她有时候想不明白,是不是做哥哥的都特别敏锐?
每次她做点坏事都能被马上李舟渡逮到,撒谎也是一秒戳穿,搞得自己现在每天都谨小慎微。
会议在下午四点前结束,谭谡留大家在公司附近的酒店聚餐吃饭。
李狸私下找到陈雅,一脸为难、支支吾吾的说,自己不太舒服要请个假。
陈雅心领神会道:“那你今天直接下班吧,好好休息。”
李狸得到满意的答复,高兴地转身走了。陈雅抓紧跟上谭谡的步伐,上了专梯,按下负一层。
电梯缓缓下沉,到负一直接打开,陈雅先一步小跑去开车门,谭谡从思索中回神抬眼,看到A88车位的小跑旁在看手机的谭移。
谭移也正好抬眸望过来,两两对视。
谭谡停住脚步。谭移收起手机,走到他的面前,低头喊了句“大哥”。
还算有些规矩,知道是谁的地盘。
“什么时候回来的?”谭谡单手插在口袋里,问道。
“刚落地。”谭移回他。
“来做什么?”
谭移没来得及答,横里突然冲出一个李狸,她跟其他同事坐普通电梯下来,开门关门,慢了谭谡一步。
她莽莽撞撞地挡在谭移的身前,生怕他对上谭谡会吃亏。
李狸站在两个男人中间,对谭谡横眉冷对,像极“凹”字中间陷下去的那个缺。
谭谡眉眼扫着她,倒是谭移反而更加坦然,他站李狸的身后,安抚地握着她的肩:“我是回来接我爸出狱的,大哥。”
谭谡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眉头微展,点头道:“人之常情。”
他们长得并不相像,私下又已经是水火不能相容的局势,此刻彼此的伪装倒略微有了那么一丝兄友弟恭的意思。
谭谡问他:“要不要我给叔叔接风洗尘?”
谭移果断拒绝说:“不敢劳烦您。”
谭谡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李狸:“你也要一起去,嗯?”
他的话音短促,像是调侃小辈,但背后又大有深意。
小孩子小打小闹的感情纠葛,谭谡懒得多费口舌,但是如果跟谭从胥扯上瓜葛,那又要另当别论。
李狸是李家的闲人一个,但是她的婚事会落定李家近一半资产的未来走向,他不会放任谭从胥靠此翻身。
李狸犹豫了下。
她还是很怕谭谡翻脸,会告诉李舟渡的。
谭移晓得她现在多有不便,先行开口道:“没有,她不去。我来找猫儿拿个车钥匙,借用下她的车。”
谭谡点头说好,又道:“那不如我送李小姐一程?”
他防备的心思展露无疑,但话赶话说到这里,李狸只能被迫上了谭谡的车。
两个人一起坐在后排,中间隔出几十厘米的空来,一言不发。
谭谡的车也如其人,四平八稳,一尘不染,干净得像刚开出4S店。
李狸被搅了算盘,负气地想,这个人就是假得很。
——
谭从胥终于走出那扇高耸的铁门。
五年的牢狱并没有让他显出半分萧条落拓,他穿着衬衫看来文质彬彬,微笑着将手头剩余的香烟都散给了管教,像一个大学教授或是来访的精英律师。
他坐上谭移借来的车,两人回到久无人住的宅邸。
虽然有人定期上门清扫,却仍显出强烈的衰败和萧条,空气里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陈腐。
谭从胥站在窗边,看着落满枯叶的泳池,他问道:“你爷爷的行踪,已经弄清楚了吗?”
谭移在他身后:“之前谢宗舫透露的松山已经全部排查过了,疗养院和私人别墅都没有找到人,应该是信息有误。”
“其他的呢?”
谭移垂眸:“辉盛那边对抗心衰和冠心病的受体阻滞剂的病人临床资料,可能是开价还不够,对方一直没有松口。”
“谭谡又捂得很紧,姓明的最近一直被他留在S市,在谈注资上市……”
谭从胥反手狠狠一巴掌掼上他的脸,力气大到震得手掌都在发麻。
屋内所有的声息都止于这一下。
谭从胥良久,缓慢地说:“你没有用心——谭移。”
他敛去了那副对旁人谦和有礼的神情,整个人浑身发着冷意如白面阎罗,他问着眼前年轻的儿子:“你这几年除了哄好李家那个小姑娘,还干成了什么?”
“不要以为,拿着你爷爷打发你滚蛋的那些钱就可以高枕无忧。”
“等老头子过世,我们父子就是谭谡案板上的鱼肉。你是不是要学着海昏侯,到时候躺在金山银山上等死?”
——
李狸深夜梦醒,接到谭移的电话,她偷偷穿上鞋,跑出了家门。
冰莓粉的跑车停在街头的拐角处,一眼可见。
她飞奔过去,凌晨时分的大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只有寥寥几台车子飞速而过。
谭移站在车边,给李狸递过钥匙,却被她一把捧住脸,将另一侧转过来。
她的手指轻轻抚触谭移脸上的红肿,不可置信地问:“你的脸怎么了?是谭叔叔动手了吗?”
“没什么事,猫,”谭移笑着艰难扯动着破裂的唇角,又很快压下去,“车先还你,我跟爸爸明天回香港了。”
“怎么这么着急……不是今天才?”
“毕竟爷爷发过话,”谭移苦涩道,“除了奔丧,让我们不要再回内地。”
“他那是气话啊!”李狸着急地说,“都这么久过去了,说不定他早就后悔了。我们说好的,要找到谭爷爷说服他改变主意,是不是?”
谭移看着她,眼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有认命的顺从:“没用的,猫儿。谭谡他不会给我翻身的机会。”
初夏的夜晚,李狸站在路边,穿着单薄的衣裙无助到微微发颤。
谭移将她压在怀里,顺着她的短发,轻声道:“谭谡这个人,心思狡猾深沉。你长期留在他手底下会吃亏的。这件事,一开始就不该牵扯你。”
“还是早点回家来吧,我的小公主。”
他亲亲李狸的头发:“我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可怜]
第20章 凌晨时分李舟渡被电话惊……
凌晨时分李舟渡被电话惊醒,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外面的灯在纱帘上映出朦胧的光。
他勉强回神坐在床上,皱着眉听那着那通来自海上通信号极差的电话。
汪卓康的声音卡卡停停, 像塑料袋泡在水里飘忽不定。
李舟渡粗略地了解完情况,便问他的判断,能不能坚持到下个港口?
汪卓康犹豫了一下,说, 当下距离目的地德班港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我觉得是最好尽快。
李舟渡道:“好,我尽快处理, 你等我答复。”
他掀开被子起床,去给秘书要船长的电话,路过走廊看到李狸的房间敞着门,里头黑乎乎的一团。
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虽然拿着远比陆地上高的薪资,但是在远洋货轮上的船员生活非常单调孤独。
长期生活在狭窄封闭的船舱里, 属于个人的空间只有几平米,经常要伴着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极端天气下搅得人五脏六腑都颠倒错乱的大浪入眠。
这种与亲友分离的生活并不适合所有人。
尤其如果与上级发生矛盾,长达半年以上的船期会更加难捱。
汪卓康自己对这一点就深有体会。
所以当他发现这次同船新来的小孩似有一些不太好的征兆时,便立即反应给了船长。
船长觉得汪卓康过于多事,他人自己都没报告过任何不适,一切仅凭猜测, 再加上当前交货期紧急, 谁有空处理这种莫须有的问题?
汪卓康打这个电话给李舟渡,其实是越级的严重违规行为, 他也不是很有底气,因为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
李舟渡也完全可以跟船长持相同的态度,认定不需要处理。
但是几小时后, 紧急救援的直升机从就近的科伦坡港起飞。
很多人跑船数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直升机,他们围在甲板上跟下来的救援人员聊天,飞机停留十几分钟后,就带走了收拾行李完毕的小兄弟。
汪卓康站在人群外围,海风吹着方便打理的板寸,头皮凉凉的,他仿若事不关己。
船长晚餐时轻描淡写道:“小汪还是很有本事的。”
他想自己并不用在意船长的评价,因为早前,他就接到李舟渡的回电,说他干得不错。
汪卓康在电话里道,他只担心自己是小题大作,救援飞机起飞一次几万美金,如果误报可能给公司平白增添了支出成本。
李舟渡打断他:船在海外,会有很多需要立即反应和处理的问题,你要永远学会相信自己的判断。
万一风险事项发生,可能就不是几万美金能解决的了。
他挂断与汪卓康的电话准备去睡个回笼觉,路过李狸的房间,看到阿姨正在整理被子。
他问:“小猫儿上班去了?”
阿姨说:“没见着今天,应该是一早就走了吧。”
——
清早,谭谡整理着衬衫手腕上的纽扣,从楼上下来。
此刻这栋安静至极的房子里,多了一个李狸。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晒进了阳光的客厅沙发上,面庞匀净,又没化妆,眼睛红红肿肿地抬眼看着他,看来真是可怜。
“你来做什么?”谭谡晓得她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狸能做什么?
她无非是被昨夜谭移的话,刺激得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一早上门来打听消息。
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疼爱她的阿姨们,现在一个个嘴巴偏比蚌壳还要紧,任何关于谭诲明的消息都吐不出半分。
她灰心丧气,又难过,拿着对付李舟渡的那一套,在客厅沙发上当林妹妹。
谭谡看她怨念深重的样子像女鬼,不说话便也不理她,自己去了餐厅吃早点。
出门的时候,又被小女鬼从后面跟上了。
李狸从另一侧来开门,自觉上了谭谡的车,坐在他的身边。
谭谡只当她不在,拨给陈雅电话,沟通确认的今天的日程。
陈雅今天请了假,她女儿昨天晚上发烧进了医院,断断续续一直没退。
她一边带着孩子吊水,一边捧着电脑完成工作,最后还不忘顺带了一句:“谭从胥他们早上9点的飞机起飞。”
谭谡“嗯”了一声。
李狸在他挂断电话后,像是逮到他一个巨大的把柄,她用果然如此的口气说:“你就是在监控谭移!”
谭谡懒得跟她拉扯:“有问题?”
她硬气得很:“等我见谭爷爷就会跟他说这件事。”
“去见。”谭谡轻嗤,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这个问题捏住了李狸的命门,谭诲明的行踪只有谭谡清楚,他现在完全是有恃无恐。
李狸立即像连珠炮似地问:“那爷爷在哪里?”
“他还能自由活动吗?”
“他是不是病得很重?还是被你控制起来了是不是?”
谭谡被她吵得头疼:“李小姐,说话要讲证据。”
“你真是输不起啊,谭谡,”她也不再假惺惺地叫谭谡哥哥,上了激将法故意地道:“你其实很怕吧?怕谭移重新被爷爷喜欢。”
“怕他们父子联手,动摇你现在的位置。”
“还是怕我告诉爷爷,你在背后做的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谭谡一瞥她肿肿的眼睛,还有那张浅粉色的小嘴,嘚吧嘚吧地不停往外吐着不中听的话。
明明是没指甲的宠物猫还偏要做出野性难驯的刁钻样子。
他冷笑着问李狸:“如果只是看着谭移,压着不让他借谭家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也算是见不得人。那谭从胥知法犯法,坐了五年大牢出来,能不能见人?”
“给成年的男人下药,偷偷往他床上爬。能不能见人?”
这句话狠狠戳到了李狸的痛处,她恼羞成怒,下意识拿着手机想去打他,却被谭谡紧紧扼住手腕。
“我早说过叫你老实一点!”
谭谡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口气对她说话:“你在我手下一天,我能保证你舒舒服服有好日子过。但是继续跟着谭移同流合污,我也不会手软。”
李狸气得说:“你才污!你是最脏!最脏!最脏!的那个。”
谭谡不跟她打嘴炮,转头对司机道:“现在不去公司,今天先送李小姐回家清醒一下。”
汽车调头,李狸被扔回了家门口。
她上楼,回房趴在床上大哭了一场,她真是恨死了谭谡。
如果那年不是他在为了夺权在当中生事,一切现在都是好好的。谭移没事、叔叔没事,爷爷也没事,一家人和和睦睦其乐融融。
更别说自己和谭移,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两个小苦瓜两地分离,前途渺茫。
想到这里,她又很恨谭诲明的心狠。
明明对他而言,是一样的亲孙子、是同等程度相近的血缘。为什么厚此薄彼,把所有东西都不吝交给了谭谡,让他这样的自大狂大权独握?
谭移说想放弃。
但是以李狸的个性,是绝对、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擦掉眼泪,坐在床上,想,哪怕自己花上整年的时间,天天跟着谭谡屁股后面,近距离监控他的行踪呢?
他也不可能做到一整年都不去看自己的爷爷吧?
——
汪卓康那件事后续的处理结果,是从班达拉奈克国际机场将人遣送回国,以防万一,李浮景那头还派了专人陪同,飞机落地便要带去医院做检查。
如果对方状态不能支持后续继续履约,大概要协商解除合同。
只是考虑到对方可能起诉工伤,李浚川还特意约了律师来家里,确认后续如何处理能将事情影响降到最低。
下午,李浚川、李舟渡和律师坐在书房窗边的沙发上商论着国内的前例,门在这时被敲了敲。
李舟渡下意识以为是小猫儿无聊捣乱,他起身去开,嘴里说着:“一会儿,哥哥在忙。”
结果站在外面的是长发飘飘的李栀子,她用托盘端了三杯茶水送来。
李舟渡住了口,给她让开路。
六月底,李栀子学业结课。她今年暑假约了学生做课外辅导,因此并不打算回暨溪。
在补习之余,她常常上门到访,李狸教她游泳,先学会了基础的蛙泳,再精进到自由式和仰泳,李栀子学得很快也很好。
只是不管她留到多晚,每每深夜,总是要拜托司机送回学校宿舍去。
李浚川几次晚上应酬回来,碰见李栀子刚好出门,便问太太:“要不要给栀子收拾一间卧室出来?”
文曦坐在梳妆台前抹着身体乳,隐隐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她见惯了小猫儿自小撒娇撒泼的无赖和可爱,不太欣赏得来李栀子超脱于年纪的沉稳与刻意讨好。
这也不能怪李栀子有错,或许是父母千叮咛万嘱咐过,又或许她只是到了这个家庭里不敢逾矩,但是她又实在矫枉过正,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太低。
她帮阿姨做饭、收拾碗筷、给大家端茶倒水、甚至扫地、给奶奶修指甲,表现越勤劳懂事就越不像家中受疼的小辈。
便总是让文曦感觉隔膜着一层。
她愿意用金钱和物品去补偿栀子的付出,却无法敞开心怀,将她划为自己人。
文曦偶尔也觉得无怪乎别人说商人薄情,如果是普通家庭,亲戚上门留客住宿自然顺理成章。
但是她现在看所有人,都是习惯是亲热中带着三分审视的。
她跟丈夫玩笑:“怎么?司机要加加班工资?”
“那倒没有,只是看她来回辛苦。”
“那就不着急,”文曦转过椅子,问他,“八月份小猫儿生日,浮景和薇薇能赶回来吗?”
“应该是不行,”李浚川弄了弄枕头躺得更舒适些,“他们过年刚回来的,哪有那么快?”
文曦说了声“哦”,她只一句,就轻飘飘地把这话题给岔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坏笑]李舟渡的人气好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