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的鞋底敲着大理石的地面,清脆的声音一路远去。
李狸看着眼前捧着水杯的谭谡,在画板前坐下,硬梆梆地问:“要我画什么?”
他抿了一口茶水,随意道:“随便。”
“没有主题?”
“都可以。”
“那什么时候要?”
谭谡说:“本来还能更长一些,现在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李狸就没再问。
谭谡稍待不久以后离去,她对着画板,却迟迟无法起笔。
她很久没认真在这样的环境里作画是一方面,另一个是心气焦躁的时候,看什么都那样。
李狸自我安慰地想,能在这儿见一面齐溪也是好的,起码得让她知道,她的儿子在做些什么好事情。
李舟渡晓得她在外头找了间画室练笔,也没往深处想,接送过李狸几次。
邻近春节假期,这里来往的人都是齐溪的一些学生,她只带女性,年龄大的有五六十岁的退休老师,年纪小的才十岁出头。
听她们说,齐老师为人冷淡严格,招生只看眼缘,平时很难得一见。
李狸在工作室的手册上,看到齐溪的介绍,讲她学习绘画的背景、经历和多年来所得的荣誉与成就。
不过从手册上,看不出任何关于她家庭的痕迹,李狸想起那天谭谡一口流利的“齐女士”,想,他们的关系这么差么?
——
那年春节,爸爸妈妈一如往年没能赶回来,谭移也没有。
李狸在家人的陪伴下,度过了一个比较平淡的新春。
直到正月的三号,她接到谭移电话,他声音疲倦,说自己刚刚落地机场。
李狸从床上跳起来,假借跟房萱吃饭的名义,从家里遁逃了出去。
三人约在一家尚在营业的法国人开的酒馆,房萱举杯提酒:“铁三角隆重回归!恭喜恭喜,干杯!干杯!”
李狸脱了外套,穿着毛衣偎在谭移的怀里,她举杯喝酒,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颌。
谭移抚着她的头发,手掌下滑握着她的肩。
房萱一脸不忍直视的样子,说:“好了好了,赶紧吃饭,也照顾照顾我们这种空巢老人。”
李狸从谭移怀里坐起身,她突然想起来,房萱真的从小明星之后似乎已经空窗期很久了,便问:“咦,你最近好像改性了。多久没跟谁聊上了?你这是要出家的节奏?”
“是啊,不像你偶尔还能开个荤,我素得都要立地成佛。”房萱无所谓地顺着她的玩笑自嘲。
谭移看来有些困倦,他吃着菜,对女孩子之间的稍微带点颜色的玩笑没有参与。
房萱问:“你们晚上去哪住,要不要我打个掩护?”
谭移说:“我家。”
李狸想到那间房子里最近发生的事,微微皱了皱眉头。
房萱:“那套房子还没卖出去呢?那等你研究生毕业回S市,你们再一起买新的?”
“不一定。”谭移说,自己不一定回来。
李狸对房萱说:“嗯,我哥哥说……今年送我出去读书了。”
如果小猫儿不在,谭移是不打算回S市定居的。
房萱本来以为三人能回到高中那个时候一样,经常玩在一起。
她乍然听闻这个消息难免失落:“我们隔壁的大学艺术设计在QS的排名也很高,还以为你会留在国内呢。”
“考研对我难度有点高,”李狸停了下,侧脸看谭移的眼睛,“现在还说不准。”
她在那一刻,其实很想直接问谭移,如果你们顺利退股成功后,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等你研三毕业,你会不会去找我?
但是她想起那通电话里,谭移坚定又沉默的拒绝,最终没有信心开口去问一个大概率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晚上回到那间待售的别墅,谭移捧着李狸的脸接吻。
他的吻带着令人窒息的深刻,李狸突然想起那一天谭谡就站在这里握着她的手腕,回想如芒刺背,让她下意识将谭移隔开一些。
谭移停住动作,呼吸停留在她的耳畔。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不喜欢了吗?”
“你先去洗澡吧。”李狸有些难堪道。
谭移闻言起了身,李狸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她不愿意在这里,在一个已经被谭谡觊觎的、窥视过的空间与谭移亲密,这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李狸往楼上去,想跟谭移说要不晚上换个地方住。
踏上楼梯的那瞬,手机响了,她看到谭谡的名字,今夜一切不顺的怒火找到倾泻的出口,她说:“谭谡,你有完没完?”
谭谡那头刚刚应酬完,他喝了酒,躺在沙发上问:“画怎么样了?”
“你很着急?”
“快两周没有消息,我总得中场验收一下。”他玩笑道。
“我从不给别人看半成品。”李狸回怼他。
“照片有么?照片也行。”谭谡哼笑,晓得她不会同意,仍旧没话找话地跟她聊。
李狸没有半分耐心地问:“你到底是不是故意找茬?”
谭移这时冲完澡出来,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问:“你在跟谁打电话。”
谭谡显然听到了这声,因为,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就变了。
“李狸,”谭谡坐起来,严肃地说,“你在哪?”
李狸没回答,谭移已经下楼,他穿着浴袍走到近前,将手机从李狸手里抽出去,头发上还沾着湿淋淋的水。
他听到那头的说话声,喊了声:“大哥。”
那头说着什么,谭移抬起眼睛看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看着李狸道:“大哥说要派人过来,接你去画室拍个照传给他,你去吗?还是……就在这里?”
“我就在这儿。”李狸带着倔色说。
电话里的声音同时在耳边道:“合同还没有签,谭移,你现在应当更识时务一些。”
半个小时以后,汽车停在门口,谭移将李狸送出来。
他跟前头的司机打了个招呼,勉强撑着笑对李狸说:“我今天也累了,那就去拍完照,早点让司机送你回去。”
“回去时给我电话。”他在李狸的短发上亲了下。
李狸点头,坐上谭谡派来的汽车。
车上谭家的司机李狸见过,一路无话地载她送到了工作室门口,她下车,看到穿着风衣等在门前的谭谡。
他说等她的照片,本人却出现在这。
谭谡没有密码,他进不去,路灯在脚下投着长长的影子。
李狸根本不想理这个无聊至极的人,她噼里啪啦地按完密码,推开铁门进去狠狠往身后一甩,想象中巨大的关门声并没有响起。
谭谡抬手,跟在后头拦住那阵强劲的风。
李狸一路走,一路开灯,最后上了三楼打开自己的画室,她按开灯光,对身后的谭谡说。
“你看到了吗?你看好了吗?”
谭谡的目光根本不在画上,他就站在门前,明知故问说:“从谭移那过来是吧?”
“当然啊,”李狸抱着手,说,“我跟我男朋友久别见面,过夜怎么了?犯法吗?我们愿意亲就亲,愿意抱就抱,愿意睡就睡、”
谭谡打断她的话:“上次在新加坡是怎么从酒店一边哭一边跑的,你也是忘干净了。典型记吃不记打。”
李狸被他说得挂不住,撑着脸面道:“这是我的隐私,归根究底也不关你的事。谭谡。”
“是吗?”
谭谡扫着她鲜活的眉目,像是深思熟虑过后,淡然开口:“我之前觉得我父母那种没有感情的婚姻,没有任何意思。”
“但是现在,好像可以接受。”
李狸一脸黑人问号:“你是在说什么屁话?”——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关于进度的问题,我感觉最近的感情进度都不算很慢,大家觉得慢可能是因为我更新太少,本周事情很多,下周会酌情加更的。
其他问题,涉及剧透,就不方便说太多。[笑哭]可以放心的是,我不写男出轨这种剧情[撒花]
第37章 走廊尽头敞开的门洞灌进……
走廊尽头敞开的门洞灌进呼呼的寒风, 古董彩色玻璃花窗映着走廊橘色灯影憧憧。
谭谡的表情在顶光下显得讳莫如深,李狸后知后觉地确认:“谭谡,你说的话, 我怎么听不懂?”
“你提你父母婚姻是个什么意思?”
谭谡看她的表情,隐约已经猜中,却不可置信。
他从很早的时候,被灌输过一个理想伴侣的模板。
大概是一个稍有温度些的齐溪, 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知书识礼、进退有度,天塌下来也不会变色那样情绪稳定, 没有那么多女人的问题。
但是现在站在眼前的,绝对不是这样一个人。
她不该这么小。
少不更事,又娇气,又刺头。
偏是家里太惯,被纵得无法无天、不知悔改。
明明并不合乎理性选择的人, 未经磋磨的娇蛮个性,却第一次让谭谡生出其他的念头。
古怪不明的心意,莫名产生的那瞬就再无法止息。
他说出了口:“你理解的没有错。”
“哈?”
李狸指着自己:“你拿你父母的婚姻作比喻,是跟我?”
谭谡没有否认。
李狸手里紧紧攥着包带,这次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冲动地对他甩出去。
她看向画板,脑子里不知转过些什么, 似是终于想通其中关窍, 用原来如此的口气道:“果然,你现在根本不是为了对付谭移。你是看上了万鲸, 对吧?”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你!”
老头子、神经、癞蛤蟆。
她每次用出的形容词都新鲜得出乎意料,谭谡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但是李狸是不可能接受他的心意。
她冷嘲热讽说:“怪不得你最近总是没完没了缠着我, 原来另有所图。要是我不姓李、”
谭谡果断接过话去:“你不姓李,事情反而会好办很多。”
他移步走近屋内,看清画架上的草稿,一艘在浩瀚星空下航行的孤舟。
谭谡瞧出李狸夹藏私货,是以谁为蓝本作的画,眼底带着冷意,赏玩说:“你很用心。但是你现在在争取的,都还是无用功。李家不会同意一个没有任何担当的男人,成为你未来的伴侣。”
李狸讨厌他武断的指责:“你凭什么说他没有?”
谭谡伸出手碰了下上头已经凝固的颜料,用无所谓的口气说:“男人的眼光,当然从一点小事儿就能看明白。”
“只有你这种不动脑子的小姑娘,才相信有情饮水饱,有一张脸就万事足。”
李狸确实是一个十足十的颜控,她答应谭移开始试试的时候,也仅是因为他是自己身边同龄人中最好看、最高的一个。
但她对谭移的喜欢,是逐步深入的,从他这些年的失意、落寞,到他的辛苦的挣扎求生,一步一步她都是坚定的陪伴者。
自己根本不是像谭谡说的那样肤浅。李狸要气炸了。
谭谡已经不再跟她纠缠于这个话题,他说:“你信我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不重要。”
“但是今天的事情,最好不要再发生。”
他隐隐有警告之意:“你知道我的。”
李狸吃软不吃硬,她恼恨地撞开谭谡,先行下楼离开。上了车掏出手机,看到谭移半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问:[往回走了吗?]
她才回:[嗯。]
谭移秒回她:[早睡。猫。]
李狸被谭家的车直接送回家,她憋屈地在深更半夜悄悄摸进别墅,李舟渡不知为什么没睡。
他穿着睡衣端着茶杯,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问:“不是去找房萱,怎么回来了?”
李狸撒谎说:“她家临时来人了,住不开。”
李舟渡不知道信没信:“哦,早点睡觉。明天早起陪我去拜年。”
“明天?”谭移开学在即,说不定马上要走,李狸还准备再去找他的。
“不然呢,”李舟渡似笑非笑地问,“过年这样的日子,你是要连着去找几次房萱?”
“要不要我亲自打电话问问她,你们到底在忙什么这么重要?”
李狸立即噤了声。
第二天的早上十点多钟,房萱提着包装袋,裹着围巾,按响了南郊别墅的门铃。
里头一直没有动静。
她站在那等了两分钟,用冷得硬梆梆的手指,给谭移发微信:[你还在家么?]
[李狸说她今天出不来,怕你过节这边别墅点不到吃的,让我帮忙带了点东西。]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她耐心等了一会儿,才有人下楼开门。
谭移眯着眼睛将门往外一推,他脸色发灰,精神不济,比昨天赶飞机回来的样子看来更加憔悴。
他让开身位,让房萱进去,一楼没有开空调,跟在室外一样,呼吸都会有白色的雾气。
谭移回到客厅,抬手开了空调。
房萱在身后问他:“你们昨天一起回来,李狸怎么没有留宿回家去了?”
谭移没有说话。
房萱便没有继续问,手上的菜是她一早去李家从阿姨手里取的,那时李狸已经跟李舟渡出了门。
这会儿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都冷透了,需要去厨房再加热一下。
她拐进开放式的厨房,一霎顿住脚步。
厨房当中的地上,碎了一瓶酒,澄黄的酒液已经不再蔓延,却也未曾凝固,显然不是刚刚、或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
房萱踮着脚尖,避开满地的碎玻璃,先将菜热上,再拿着清洁用具将厨房拖扫干净。
等她端着菜回到客厅,屋里头已经暖起来了,谭移开着电视,拿着手柄在玩游戏。
他修长的手指晃动得飞快,操纵着电视上的人物灵活地转身、跳起、攻击。
房萱想了想,还是提醒说:“李狸说过,家里这些酒长期没人看着,可能保存不好,最好不要喝了。”
谭移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大屏:“你可以不说话吗?我的头很疼。”
房萱抿了抿唇,抱歉道:“对不起。”
——
齐溪过了正月十五才回到S市,她一早去了自己的工作室,端着茶水,通过窗户看到院子里跟助理打招呼,脖子上缠着格子围巾的短发姑娘。
这是谭谡第一次主动打电话,跟她提起的女孩子。
阳光抹着如瓷的面颊,那双灵动的眼睛大得如猫瞳,齐溪见过这张脸。
她在办公室稍待片刻,出门,右转,敲了敲门。
李狸正在开始每天到工作室的第一件事,煮咖啡,她的围巾解开扔在椅背上,刚刚注水的咖啡壶开始咕噜咕噜地响。
她回过头,看到齐溪,一眼认出来,站直身子礼貌道:“齐阿姨。”
齐溪微笑道:“又见面了,李狸。”
“您认识我?”
“当然。你伯母过生日的时候,咱们见过,在这里待得还舒服吗?”
李狸道:“挺好的。”
“那就好。”齐溪说,那你先忙着,中午咱们一起在附近吃个饭。
齐溪选的餐厅跟她个人的风格相似,禅意的音乐,原木风的装修,她个人气质淡然温婉,平时话也不多,除了自己的专业,大多点到为止。
但也算很主动和关心地多问了两句文曦和家里的事情。
李狸一一回答了,说家里大家都好,回去替您跟伯母和伯母拜年。
齐溪说那就很好,麻烦你。
她们的座位在窗前的位置,可以看到外头满地的枫落叶。
李狸喝着碗里的素汤,不能理解地想,这样不接地气的仙女,怎么会生出谭谡这样工于心计、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儿子?
也难怪母子感情不亲密,大概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正吃饭时,齐溪接到电话,她看到来电人,愣了一瞬。
接通后同那头说了什么,报了个地址。
李狸心里生出一些不吉利的念头。
她显得有些坐立难安,果然,不过十来分钟,谭谡的车便停在了餐厅外。
李狸一下就心气不顺了,她面对进来的谭谡,挺直腰,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开始装聋作哑。
齐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过她,又落到谭谡身上,问他:“吃了吗?要不要添副碗筷。”
谭谡说,自己在周边吃过了,那家甜点很好,顺带捎过来你们尝尝。
你们。
很有意思的用词。
齐溪品味了一番,说,辛苦你。
谭谡将纸袋放在桌上,从窗户玻璃的倒影里与李狸对视,笑:“李小猫,你年纪轻轻,当心得颈椎病。”
这样亲昵自然的口气,让齐溪微微讶异。
她不管谭家事务,但也一早听闻过谭诲明想撮合李狸和谭移的婚事,谭谡没有理由对这个女孩一而再、再而三地特殊关照。
齐溪微微皱了眉。
谭谡的车很快开走,在她斟酌用词,想着怎么问清李狸之前。
那个女孩已经愣头愣脑地问道:“齐阿姨,你知道谭爷爷现在在哪里吗?”
齐溪看着她:“你想见他?”
“是。”李狸说。
她说起近一年多来发生的事,说谭移因为辉盛的股份被套住,现在被谭谡压制动弹不得。
连带着自己,都还在被谭谡呼来喝去。
李狸自认为已经这种程度已经说得非常委婉客气了。
她固执地说:“谭移固然有错,但是那时我们都还没有成年。现在五年过去了,连谭从胥叔叔都从里面出来了。难道爷爷还不能原谅他吗?”
“即便爷爷仍旧觉得谭移罪无可恕,那让我们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起码,给我们一个陈情的机会和希望,可以吗?”
齐溪看着李狸,她诚实地说:“我确实知道,我公公在哪里。”
在李狸升起希望之前,她又压下去:“但是。”
“但是,我无法答应你,李狸。”
“为什么?”李狸难掩失望之色。
“谭谡是我的儿子,”齐溪说,“虽然我可能并不理解他做一些事情的缘由和逻辑,但我不会去破坏他的规则。”
“对不起。”
你看,即便是超然物外的艺术家,也有一份自我不可动摇的私心——
作者有话说:[笑哭]终于更出来了,6点起床赶飞机,到时候再修一修,大家也早点休息呀~
第38章 眼见另辟蹊径无望,李狸……
眼见另辟蹊径无望, 李狸在见过齐溪后不久完成画作收尾。
谭谡接到齐溪的电话,说李狸昨天下午已经自行退了画室,留了东西等他去签收。
谭谡说好。
齐溪是想问些什么, 最终还是跨不过母子长久的隔阂,选择了沉默。
——
在家休息的那一周,李狸接到的万女士的电话。
先是感谢她捐赠的画作,又问她有没有时间来参展, 接受一下采访?可以跟大家讲讲她的创作背景和灵感来源。
李狸本身对这种公益活动是很有兴趣的,李浦升古道热肠,在世的时候确实帮助了很多人。
她也想传递这份爱心, 便答应了万女士的邀约。
只是李狸没想到,万女士嘴里随口说的采访,来自S市的电视台。
女主持一身非常鲜亮的正装,打光、收音、摄像机长枪短炮地对过来,非常正规且专业。
李狸没有怯场, 她用早已打好的腹稿回答了问题。
她说这幅画的初心是为献给一个在远方的朋友,希望能够鼓励他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也希望所有人跟他一样处在逆境中的人,都可以坚持到曙光到来的那天。
她接受完采访,等在一旁的万女士和谭谡被记者喊过来,一起拍了张合影。
李狸全程没有给谭谡一个眼神,只是事后特意加了记者的微信, 问她要了节目的播出时间。
她在回去的路上, 蹦蹦跳跳地跟谭移说,今天自己接受了访谈, 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你一定要看。
她很操心地问谭移:“你那边电视是不是收不到S卫视?”
谭移说:“没事,我可以用手机看直播就好。”
天气虽然仍然寒冷, 但是树木已渐渐可见新绿,春日在即,李狸欢欣鼓舞地道:“那好,你一定一定要看啊!”
——
节目播出那天,李狸一早在客厅打开电视,奶奶和文曦都在旁陪着,包括来家里的李栀子。
开头讲完两条省内的重大政治事项后,切进经济新闻,电视上播放的画面跳出了李狸,不过这段采访剪掉了她大段的发言和所有带到那幅画的画面,反用配音的方式介绍了言契和公益基金会的合作。
以及接下来,言契将配合基金会的主体交易所围绕金融服务、资本国际化等议题与国外进行深入的交流与合作。
采访的最后画面定格于那张合影,她和谭谡分列于万女士的两侧。
谭谡衣冠楚楚一丝不苟,自己也在微笑,只是被人算计而不自知的蠢样子显得格外傻缺。
奶奶笑得眉不见眼,说:“哎呀,我们小猫儿真上镜,是不是?”
文曦也鼓掌说:“好看的,我一会儿发个朋友圈。”
李栀子看向她,却发现李狸的脸色不好,像是吃了一个闷棍,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给谭移打电话。
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听到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她小心翼翼地问他在做什么呢?
谭移说自己在外面跟朋友喝酒。
李狸想问他有没有看那个新闻直播,但是觉得实在自己太蠢了。
她说:“谭移,那个新闻乱剪了,不好的,你别看了。”
谭移说好。
电话被对面挂断的那刻,李狸灰心想,他是看到了的。
但是谭移的态度平静到让她觉得可怕。
或许是他们去年因为谭谡吵过太多太多次的架。
尤其是新加坡那次以后,她跟谭移就像是被装进了两个不同的透明器皿里。
彼此相望,她能看清晰地到对方的脸,却再也感知不到对方的情绪。
像过年的时候,谭移从香港赶过来,独自在别墅里等了好几天,但是她被舟渡抓着四处去拜年,两人始终没再有独处的机会,到最后只有机场送别的时候匆匆见了一面。
谭移那时搂着她,抬手捏了捏脸,说:“新年快乐,猫。”
李狸看着他背着单肩包走向机场,觉得谭移的样子特别特别孤独。
他们开始恋爱的时候,并不是这样。
谭移是黏人的快乐小狗,但那时候李狸不算特别喜欢他,刚开始确定关系的时候也会觉得尴尬。
还想他能不能低调一点,为什么怎么总是在教室外头等我啊?
热恋的时候,总是送完一程还有下一程,心心念念想着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没有这样的计划和约定了。
突如其来地找机会见一次面,匆匆来去,不定来日。
她觉得非常难过。
晚上李浚川带回来几部刚刚发布的新款手机,说是奖励李狸上了电视采访,非常厉害。
家里为她这一点小小的露面而异常骄傲,但是李狸很不开心。
她往新机传数据的时候,又翻到云端的照片。
高中最后的一个万圣节,她和谭移翘课去参加了街上的变装聚会,李狸是穿着T恤和短款灰色小背心的兔子警官,谭移是穿着绿衬衫打着条纹领带的尼克狐。
他们在镜头下笑得那样开心。
李狸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在发生了变化呢?
是什么,阻碍了他们不再分享日常、不再共享情绪,甚至不再规划未来?
李狸呆坐了很久,发消息给他:[我妈下个月回来一趟,谭移。]
[你回来见一面吧。]
她说:[就当是为了我,在我出国前跟我妈妈见一面。]
不知从何时开始,谭移从单纯的失眠,变成了日日噩梦。
他感觉自己像被捏着头按进水里,反复受刑。
每天在缺氧的急促中惊醒,对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呼吸。
自己好像在崩溃的边缘,又好像可以一直无底线地沉沦下去。
甚至在梦里,他也在接受自我鄙夷的反复质问:“你凭什么要她还爱你?”
——
凌薇是被李狸私下偷偷喊回来的,文曦没有预备东西,一下为她的突然回来都很吃惊,私下说:“外头老二是不是有什么事?”
凌薇笑说:“你别忙活嫂子,我就是回国见一个朋友。”
她温柔地朝李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晚餐是李狸约的,她们到的时候,谭移已经在了。
他的穿着打扮非常正式,有礼貌地同凌薇打招呼,问好。
凌薇看谭移的样子,消瘦沉默,远不如之前阳光外向,一时也难免心疼。
这顿饭,李狸倒不是真的要达成什么目的,她只是想双方能坐下来聊天,为日后打铺垫就不会突兀。
饭局上也就聊得一些日常生活和学业上的事。
直到包厢的门被敲响,凌薇喊了声请进。
侍应生推开房门,外头站着李舟渡,还跟着一个他探头探脑的朋友,苏聪。
李狸不知何意,就听李舟渡说:“婶婶,你们也在这吃饭,方不方便拼个桌?”
李狸急忙站起来,她想说不可以、你想搞什么鬼?却被凌薇拉住,点头示意她不可以没有礼貌。
李舟渡直接进来坐下,还有那个没有眼色苏聪。
李舟渡仿佛没有看到谭移,也并不跟他说话。
苏聪知道对面是李狸的妈妈,立即双眼放光,他喧宾夺主疯狂表现,夸赞她年轻漂亮、气质绝伦。
他吹捧得凌薇都有些无所适从,才又转向谭移问:“您是?”
凌薇说:“这是谭移,言契谭家的。”
苏聪立即恍然大悟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哥哥。他在新闻上还跟小猫儿拍了照。”
“小猫儿?”谭移重复了一下这个亲昵称呼。
“是啊,李狸的小名。你不知道吗?”
曾经何时,谭移和李狸还是思珀焦不离孟的双子,不过五年,他的姓名已经在S市被人彻底淡忘了。
甚至一个往年无名无姓的暴发户,也可以问一句,你不知道李狸的小名吗?
谭移笑笑没有说话,凌薇在旁解围了一句:“谭移和我家小猫儿是一起长大的。”
那天半夜,凌薇被外头的噪音惊醒,起床开门,发现是李狸在家跟李舟渡吵到大哭。
她说哪怕他再怎么看不上谭移,他都是自己请来的客人。你凭什么带着苏聪来搅局,还让他这么难堪?
李舟渡冷笑:“我是骂他了,还是我侮辱他了?所以谭移的自尊心是已经脆弱到一个苏聪坐在那都可以击垮了是吗?”
李狸尖声道:“你没有遭受过他的经历,李舟渡!你高枕无忧地躺在家里,有大伯和伯母给你撑腰,你所有的一切来得毫不费力,凭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指责别人人生经受不起挫折?”
李舟渡说:“李狸,胳膊肘往外不是这么拐的。光说你这些两年,为了他做了多少事?”
“为他绞头发进言契、为了他去鸟不拉屎的N市待半年、为他在津海淋雨病得起不来床,你现在是都忘了吧?”
“我以为胡闹一年多了,够了。结果呢?我明明都回绝谭谡了,你还去帮他画画!腆着个大脸在电视上被人当傻子拿着去刷脸,还挺光荣不害臊是吧?我今天在为谁不平、我替谁出气?你蠢不蠢啊李狸?”
“是!是我蠢!”
她说:“你早就说过了!全家的聪明人,就我一个蠢东西!”
“小猫儿,”凌薇严厉地在背后呵止她,“哥哥今天没做什么,你不要跟他顶嘴。”
李狸看到凌薇,扑到她的怀里,她大哭带得肩膀抽动:“哥哥污蔑谭移,妈妈你不要听他的话。”
李舟渡也是被她气得上了头,一股脑地当着凌薇全吐出来:“污蔑?你真当我没证据是吧?”
“你真当他们父子多可怜呢啊?!在香港走私、拉皮条、行.贿,在澳门赌博、拉人头抽水,这样的证据我电脑里有一箩筐!就这样的人,也配你把婶婶喊回来吃饭?今天跟他坐一桌我都他妈.的嫌脏!”
第39章 李舟渡的话算是彻底捅破……
李舟渡的话算是彻底捅破了天。
深夜楼下的再次爆发的争吵很快惊动了李浚川夫妇, 文曦竖起耳朵听了几句,按下欲起身的丈夫,自己披着外套下了床。
第二天李栀子一早进门, 看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凌薇跟文曦在院子里赏看早春新发的花草。
两位长辈有事在谈,她鞠躬打个招呼,就先进了屋。
李舟渡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电话,他的面色阴沉, 下巴上浓墨重彩地挂着两道鲜明的印记。
李栀子欲言又止,转去杂物间的医疗箱里取来药品,折回时, 碰上阿姨从楼上下来,小声同李舟渡说:“小猫儿问我要手机,她说不吃早饭呢。”
李舟渡一开口就是气得不轻,他说:“爱吃不吃,都不用管她!”
粉壳的新机就在他眼前的茶几上, 李栀子十分眼熟,那天李浚川到家庆贺李狸上电视,她也分得了一支同款。
她将软膏放在桌上,轻声说:“舟渡哥,这个抹上会好得快一些。”
院内深瓷缸里的白色山茶开得正好,团团紧密的白色像层层叠叠的蛋糕裙裹住当中淡黄色的蕊。
文曦捏着花枝, 回头同凌薇说:“昨天晚上, 舟渡说这些是有不妥,但事情要紧, 想他不会在这样的问题上撒谎。”
“小薇,谭移也是我们看着长大,有这样秉性的父亲, 可怜又可惜。但他即便年轻无辜,我和浚川的意思也是,起码当下并不合适。
小猫儿孩子心性,太重情义就没那么分辨是非。要是被人利用了婚事反而不美。不如先过几年,等双方都成熟稳定了,她还确实非谭移不可,那就再谈不迟。你说呢?”
李狸冲动任性,家里人是都怕她被激得一时脑热,就偷偷跑去跟谭移扯证,以明心志。
凌薇很明白其中的利害,她对文曦说:“这些年辛苦你,大嫂。干脆这次我就等小猫儿手续办下来,带她一块走了。”
————
谭移在酒店里睁眼等到天亮,手机安静得像耗尽了电量,没有等到固定的早晚问安。
昨天分别前,小猫儿看起来那么沮丧,她反复道歉说:“对不起啊,谭移。最近这两件事,我做得都好差劲。”
谭移看着李狸垂头丧气的样子,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道歉呢?
这一切,明明不是她的错吧。
因为男朋友上不了台面,被人轻视也无法反驳,拖累她反需要在社交场合中随时顾及对方的自尊。
她为什么还在傻乎乎地觉得在受委屈的是我?
谭移内心极度厌恶这种永远需要躲在李狸身后的位置,和镌刻在灵魂里撕不去的弱者身份。
仿佛反复被迫回到那年,他躲在衣柜里,战战兢兢地举起摄像机,提心吊胆地看谭谡在李狸腰际抬起的手掌,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下定决心覆压下去。
他想起凌薇,那个异常善良温柔的女人。
要是她知道自己对她的女儿做过这样的事。
又或者,小猫儿从李舟渡那里知道我私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还会爱我吗?
空荡荡的胃里应激地泛起恶心,谭移冲到洗手间,对着面盆干呕许久。
突然手机响起,他急促地清了清口,冲了把脸,划开接听:“猫儿?”
“谭移。”是李舟渡。
他立即改口,喊了句:“舟渡哥。”
眼前的镜子倒映着他挂着水滴的脸,对面的声音很冷淡:“我上次在香港船上的话,你好像没有听进去。谭移。”
“把别人精心养在温房里的花,私自搬到烂泥坑里,你觉不觉得这非常不可理喻?我家小猫儿心性单纯,品性纯良,并不适合你那样复杂的生存土壤。”
谭移声音苦涩,他说:“舟渡哥,您好像一直不怎么喜欢我?”
从很小的时候,他常常到李家往来,长辈们都很关照喜欢他,只有李舟渡长期一直比较冷淡。唯有李狸在的时候,他会被捎带着提起一句。
李舟渡说:“如果你十几岁的时候,问出这句话,我或许还有耐心回答你。”
“但是谭移,你已经23岁,现在还在考虑别人的拒绝是否是因为不喜欢这么浅薄的原因,你的内核是不是太幼稚愚蠢了?”
李舟渡又冷笑:“当然,这也能解释你为什么一直纠缠我家小猫儿。”
“她也是感情至上的死脑筋,从小就是同情心很泛滥得狠,对谁都一样。你真的觉得她分清了什么是爱,什么是可怜吗?谭移。”
李舟渡在楼下打完这通电话,抬指将通话记录删除,他往楼上去时,没有注意到被文曦叮嘱端着牛奶从另一侧楼梯上来的李栀子。
她静默了脚步,跟在李舟渡的身后,看到他敲了敲门,进入了李狸的房间。
李栀子走过去,站在门前,透过缝隙看到李狸穿着睡裙蜷着腿坐在藤椅上发呆,李舟渡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着李舟渡脸上的通红的指痕没有消减。
他仰着脸,看着李狸玩笑说:“这是打算跟我怄气,要活活饿死自己是吗?”
李狸不说话,李舟渡便想抬手想捏捏她的脸,被她一把打开。
“给我挠成这样,班都没法上,你还有脾气了?”
他笑说:“我这不是来把手机还你了吗。”
李狸没有接他手里的手机,她心灰意冷地说:“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李舟渡。”
他的笑落下来。
——
房萱在晚课的课间,收到朋友的信息,说怎么好久没见你出来玩?
刚在局上还看到谭移了,你们高中关系好像不错吧。
房萱以为对方是在玩笑钓鱼,谭移这个时候怎么会在S市参加同学的聚会?
结果对方发来一张照片,真的带着谭移的脸。
房萱到的时候,不算太晚,谭移在跟人聊天说笑,他的手上醒目地打着绷带,因为手指不便便用牙齿咬着烟,凑上别人燃起的火。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谭移抽烟,因为李狸是不喜欢烟味的。
谭移笑得很开心,但是好像伤得严重,用伤手提起酒杯的时候一直在抖。
“你没吃药吗?搞这样还能喝啊?”他身边的人问道。
“喝啊,”谭移无所谓地说,“家里都这样了,该喝的不喝,改天就得喝西北风了。”
“牛逼。”对方大笑。
房萱拨开人群,走到谭移的眼前,她夺下他手里的酒杯,一言不发地砸在台面上。
谭移眼里的惊喜变成失望,只有那么短短一瞬,而后他又像是很久才辨认出眼前的脸。
“房萱。”
他笑:“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房萱。”
——
小猫儿要被凌薇带走,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汪敏君年纪大了,心里别提多舍不得。
文曦为了哄老人开心,想了想决定将李浚川的生日提前过了,让大家好好热闹一下。
吃饭的餐厅定在一个中式的园林内,临水照花,环境清雅。
当天也就邀了些关系相近的亲友来,生意上的客人到了正日子再单独摆酒。
李狸在来人中看到齐溪,她确实与文曦私交很好,这样烦扰的社交场合也来了。
齐溪被文曦带着去屋里坐,她路过李狸近前,微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饭席间觥筹交错,台上请了奶奶喜欢的吴语评弹,嘈嘈切切,吱吱呀呀,也不知底下人能听清多少。
李狸的手机在口袋里一响,她避开凌薇,说出去上个厕所。
在走廊上掏出手机,来消息的人,却并不是谭移。
她一时失落,突然听到背后的声音说:“刚听我妈说,你快要走了。”
李狸回头,看到谭谡。
他穿着单薄,个子很高,单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身后不远。
李狸压不住最近心里的委屈,眼睛一热,如往常那样怼他:“怎么样?你很开心是吧?”
谭谡问她:“我为什么要开心?”
李狸说不出来。
“嗯?我为什么会开心?”
李狸心里空空荡荡的,她喃喃说:“谭谡,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是吗?”
谭谡问:“是我吗?”
他盯着李狸失魂落魄的眼睛,一步一步逼到近前:“黑白不分,没有任何底线,以自己失意为借口,一步错、步步错的人是我吗?”
“为了不能割舍的私欲,一次次推出你,来逃避承诺和责任的人,是我吗?”
“自己躲到衣柜里,让女朋友爬到哥哥的床上的人,是我吗?”
李狸抬手想要打他,被谭谡握住手腕,他垂眸看着她:“那天衣服都脱了,真当我能做成柳下惠?”
“他们父子为了一己之私,一而再地用你来我这儿走捷径,你怎么就这么跟他一条心?”
李狸的下巴被谭谡两指捏着抬起来,他不再犹豫地低头吻住她。
双唇刚刚触及李狸果冻般粉嫩的唇瓣,未及抵开品尝其内的甜美,紧跟着就被她的另一只手极速地一掌扇开脸。
李狸后退一步,表情惊怒。
谭谡轻描淡写地问:“李舟渡就在里面,你要兑现诺言,找他来杀我吗?”——
作者有话说:太抱歉了,不好意思[爆哭]
第40章 如果、如果自己现在没有……
如果、如果自己现在没有跟李舟渡闹翻, 李狸发誓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咬死这个死不要脸的人。
偏偏在自己弱势的时候,全世界都可以欺负上来。
李狸撑着姿态, 嫌脏地用扇他的那只手反复抹着嘴,蹭掉上头晶晶亮亮的唇膏,她似乎慷慨:“没关系,谭谡。今天我大伯宴客, 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反正日后不会再见面,也没有人爱你,就当是我可怜你好了。”
她这话说得很毒, 虽然谭谡脸色未变,起码从他握紧手腕的力度,不难发觉他已然生气。
这时走廊有脚步声起,她说:“你最好现在放开我,不然我随便喊一句耍流氓, 你今天恐怕要去警局喝口茶。”
李狸甩开谭谡松脱的手掌,绕过他往屋里去,撞到正好出来寻人的李舟渡。
他的目光警惕地瞥过那头在原地的谭谡,问她:“你刚在干什么?”
李狸一言未发。
——
她从那天起就不再跟李舟渡说话,但是这不妨碍他直接休了假,平日在家待着, 将人看住。
李狸在等签证的日子, 在家收拾了一些没怎么动过的包、首饰和表,想给房萱叫她拿去用。
电话拨通的那头, 房萱说自己在外地实习,暂时不在埠内。
李狸看着堆了满床的物件,手指扣着链条上的小圆球, 心里失落地说:“我走之前,还想着能一起吃顿饭呢。”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不过李狸也不想给房萱压力,她提振心气说:“没事啦,那你先忙你的。我们就等有机会再约!”
虽然,她这一去,又不知归期何年。
房萱挂掉了电话,搅着手里的咖啡,小矮脚灵活地蹦上台面,她在猫毛飞起来前灵敏端起了杯子。
年少无知时,曾经吹牛玩笑,说金钱关系要比恋爱关系更牢固持久。
男女分手了,大可以不再见面;但是有了金钱纠葛,那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得罢休。
当时说这句话时,房萱只是调侃感情不可靠,未料到会从另一面一语成谶。
房玉林的新的债主又一次打来电话骚扰,她才知道,一条澳门禁令封不住一个赌鬼的手。
那天酒局散场,谭移等车来接,站在空空荡荡的街头,他回头瞥到身后不远处一动不动的房萱。
他似乎能看到尊严和现实的窘迫在她心里刀光剑影般厮杀,谭移收回目光,他没有心力去顾及另一个人的想法。
谭移拉开车门坐进车内,房萱如梦初醒般上前,紧紧攀住车窗。
她怀着心内巨大的恐慌,问他:“你知不知道,要怎么解决掉那些麻烦?”
谭移面无表情地问她:“这次又欠了多少钱?”
“六百……四十多。”
“上车。”他说。
谭移回到香港,帮房萱请了律师到家。
对方的建议是尽快让她父母离婚,完成财产分割,保住她市区剩余的唯一一套房产。
“我爸爸呢?他还……”房萱追问。
“只能这样了,让他黑掉征信,再在朋友圈广而告之。再贷不出、也跟亲戚朋友借不出一分,赌博才会停止。”
律师说:“赌徒就是这样,手里有一分钱都会想去翻身。我还见过有人拿着家里凑出的钱,在还债的路上去赌得一干二净。你还有一套房子。”
房萱一时没有说话,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十五岁之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十六、十七岁父母矛盾激烈却最终归于和平;再到去年的脓包破溃之前,她都以为对方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一个人是怎么能在这么快速度下,突然一蹶不振到彻底失去希望的呢?
“很难吗?”
谭移在旁冷眼看着她:“放弃这样一个烂到泥里的人,就那么困难吗?”
律师的建议方案就摊在茶几上,房萱驱走粟米,将咖啡端到客厅时,突然听到谭移的争执。
他在跟谭从胥打电话,说:“是,李狸要走了。”
“很快。”
“……谈婚事?我这个样子,跟她谈什么婚事?”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谭移突然一脚踹向椅子,他发火道:“我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啊,对别人家的宝贝女儿呼来喝去?是我想结婚就结婚、让人别走就别走吗?”
“李家是欠过我的钱、还是欠过我的情?李狸信任我,就活该被一次次推出去给谭谡当饵?”
“车里监听了、房子监控了,还不是什么实际性的东西都没拍到?谭谡他根本不会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你还要我做到什么程度?你还要我把猫儿卖到什么程度才算可以!”
“你现在埋怨我,就能撇清自己无辜吗?”
谭从胥在电话那头冷笑:“之前的那些事,哪件不是你心知肚明?”
谭移打这通电话的时候,房萱就站在不远处。
她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阴谋算计,竟比自己想象得更为冷静。
她甚至平衡地想,她终于共享了谭移那份见不得人的秘密。
——
临走之前,李狸跟凌薇说,这几天在家待得无聊呢,想回趟暨溪去玩一玩。
奶奶说,这样也好,你去给爷爷上柱香再走。
最后,就是李舟渡带着她和凌薇一行三人回去扫墓。
白色的花摆到碑前,李狸在心里跟李浦升道歉,她说:对不起,爷爷。我要去做一件很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自己是不能这么直接走的。
起码是,跟谭移达成对未来的共识,再好好道别。
她怎么能把彼此的分离,定格在那顿被李舟渡搅局的晚餐上?
吃完午饭,凌薇在房间午休,李狸从屋里出来,听到隔壁李舟渡还在打电话的声音。
家里婶娘问她去哪,李狸说,自己胸闷,想去外头转转,一会儿回来。
春日生机盎然,外头大片的田地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禾苗,一望无际地平铺出去像是一幅油画。
若是手里有笔,她想,自己一定可以画出很好的东西来。
李狸暗暗捏紧口袋里的证件,她拿起手机,发现附近根本叫不到车,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大约步行了二三十分钟,路过奶奶婶婶们在摆摊卖水果蔬菜的小集,她看到一辆刹在小卖部门口的面包车,还有买烟出来的汪卓康。
汪卓康从船上下来不久,在家休假,他刚从市里办事回来,回头看到李狸,认出她。
两人并不相熟,李狸主动说了声:“你好。”
他问:“怎么了吗?”
李狸说,自己有着急的事,要去下机场,你能不能送送我啊?
汪卓康那时但凡多想一步,就会知道李家自己有车有司机,怎么会轮到他来送?
但李狸已经成年,那时她表情看来又太正常,汪卓康自然没有拒绝,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李狸坐到面包车的后排,轻飘飘的车身颠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她闻到后头一些隐隐约约的汽油味,一时有点想吐。
强行阖眼睛休息时,听到汪卓康的手机在前头响起来,李狸下意识地说:“你别接。”
她从后视镜里对视汪卓康的眼睛,面不改色说:“我想睡觉了,好吵。”
汪卓康的电话是朋友喊他晚上吃饭喝酒,李狸一说,他便简要地回了条语音:“我送人去机场,你们晚上不用等我。”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李狸眉眼间的焦虑难捱总算被抚平。
一个半小时后,他将人送到S市郊的机场,李狸下车回身,对汪卓康鞠了一躬。
她说:“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李狸看着汪卓康的车开走,才转过身,她一路往机场里面跑去,越跑越快,她的心脏跳得好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汪卓康的车开回暨溪的时候,已经黑天。
他未注意到沿路异常灯火通明,下车进屋,母亲草草煮了碗面条,让他自己就着中午的剩菜吃掉,李家那边还在喊人过去帮忙。
汪卓康坐到桌前,埋头吞咽了几大口,问正要出门的桐芝:“李家怎么了?”
桐芝说:“人丢了。”
汪卓康手里的筷子一停,他不可置信地说:“什么呢?”
“李家小猫儿,叫李狸的那个女孩,找不着人了。”
桐芝心惊肉跳:“一个女孩家,才二十出头,怎么能在暨溪这么大点的地方说不见就不见了?不会真出什么事儿吧?”
又胡思乱想地猜测:“还是有谁看他家这些年太风光了眼红了?”
汪卓康立即意识到不对,他拿起手机想给李舟渡打电话,门口却在这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汽车的喇叭。
李狸被发现不见后不久,家里就报了警。
警局立即对沿途所有的路口和超市的监控一路排查,最后终于发现她在三小时前上了一辆面包车。
汪卓康一边拨出电话,一边开门,然后被门口带头的李舟渡一拳将人当头砸倒在地。
桐芝尖声中,李舟渡将汪卓康从地上揪起来,双眸猩红地问:“我妹妹呢?”
“你说话!我妹妹呢!”
——
从坐上车,李狸给凌薇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安好,家里不用担心。就没有打开过手机。
她想了很多很多的话,要跟谭移说。
要跟他说,自己偷偷逃跑,在乡下搭面包车来见你,多么不易;
想说,不论李舟渡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不在意;
想说,要么我们先回内地偷偷领了证,我再出国吧,也没人知道。
想说,我会等你的,你一定一定要来找我。
那些激动的、甜蜜的腹稿,终止于她按响门口密码,向内推开的那一瞬。
沙发上穿着浴袍的谭移,在身后大片浓墨般的夜色中回过头。
他身侧的房萱低头帮忙重新缠着手上的绷带,闻声未动,嘴里在问:“是戴喆吗?”
心里的气球被扎破,又或是被人当头扇了一个耳光。
李狸打了个冷战,感觉自己好像从一场梦里醒了——
作者有话说:剧情需要,小猫儿的行为绝对、绝对不可取[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