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日头, 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赵庚旭看着眼前蜿蜒曲折的流民队伍,比这天气更让他心头堵得慌。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大规模的灾情。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破破烂烂的衣裳,比奏折上冷冰冰的数字, 冲击力强了百倍不止。
“诸位父老,按序排好, 皆有粥食,切勿拥挤!”只见李锐并未如官兵般呼喝, 而是按刀立于队伍一侧, 肃着脸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赵庚旭心下赞许:李锐这家伙, 平日里跟我插科打诨, 办起正事来倒是很靠谱。
殿下,东区粥棚已安排妥当, 李不言大人亲自在那儿盯着呢。”福贵小跑过来, 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赵庚旭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福贵,钉在队伍中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身上。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
他心头一阵刺痛, 史书寥寥几笔“饿殍遍野”, 怎及眼前万一……这差事, 接得对。
赵庚旭揉了揉眉心,对福贵吩咐道:“传令, 老弱妇孺优先。另辟静处,安置病弱,着人看顾。”
福贵赶紧应下跑去安排。
命令刚下, 李锐默默走了过来,低声道:“殿下,流民中混有几双不安分的眼睛, 恐生事端。我已令人混入队伍,暗中监视,必要时可瞬间弹压。”
赵庚旭难得看李锐这么认真的一面,也不调侃了,直接吩咐道:“做得干净些,勿扰民心。”
“明白。”
王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近,见两人谈话结束,赶忙附着赵庚旭的耳边禀报道:
“殿下,潘文渊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我翻了府库的账本,表面看赋税充盈,实则全是刮的民脂民膏,林、陈、黄三家,田亩日增,赋税反减,其心可诛。”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交于赵庚旭,“标红处,破绽百出。”
赵庚旭快速翻阅,越看怒火越盛,这假账做得并不高明。
他指尖点在一处明显不合常理的数额上:“贪得无厌!”
“他们和潘文渊……”
“潘文渊的老婆姓林,陈家京城里有靠山,黄家控制着江州的水路运输。三家同气连枝,江州的钱袋子,一半攥在他们手里。”
赵庚旭冷笑:“难怪潘文渊敢瞒报灾情,根子都烂透了!”
他正说着,李不言脚步匆匆地赶来,脸色铁青:“殿下,西城门外出事了!流民闹了起来,说官府的粥清得像水,喝了还上吐下泻!”
赵庚旭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赵庚旭迅速做出决断:“不言、李锐,你们稳住这边,严防骚动蔓延。王瑾,跟我去西门看看。”
他又压低声音对福贵说,“福贵,去找水娃,让他悄悄去查查那粥,到底怎么回事?”
一行人分头行动。赵庚旭策马赶到西城门,场面已近失控,远远就听见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一个老农正扯着守城将领的袖子,老泪纵横:“将军啊,不是我们要闹事,是实在活不下去了!那粥喝了就拉肚子,我那小孙儿现在还躺在草席上起不来啊……”
守将一脸为难。赵庚旭下马走过去,接过老农颤巍巍递过来的一个破碗。碗底还剩一点粥渣,米粒少得可怜,还隐隐散发着一股霉味。
赵庚旭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赈灾粮是他亲眼看着从官仓运出来的,绝不可能是这样的!
他强压着火气,安抚好流民,承诺立刻重新放粮。
回到住所,水娃已经等着了。
“殿下,查清楚了。”
水娃声音带着愤懑,“官仓的粮食被调包了。好米换成了发霉的陈米,中间的差价……被人吞了。”
“谁干的?”赵庚旭的声音陡然转厉。
“粮车最后进了黄家的私人仓库。我还听见黄家管事的跟粮官说……”
水娃顿了顿,“说一个京城来的纨绔子弟,能看出什么门道。”
赵庚旭直接被气笑了:“好,好得很!”
当晚,偏厅里灯火通明。
“殿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从长计议啊。”一位年纪较大的官员劝道。
李不言横眉反驳道:“迂腐!等你们从长计议完,百姓早饿死冻死一大批了!”
一旁的王瑾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几本账册推到赵庚旭面前:“关键证据已初步整理,殿下若下定决心,可以动手。”
赵庚旭手指磨着茶杯,脑海里闪过老农绝望的脸、婴儿虚弱的哭声。
“查!!”
“不言,你负责搜集更多实证;王瑾,深挖账目,把漏洞彻底钉死;水娃,盯紧那三家,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小动作。到时候!”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我给这群世家,送一份大礼!”
第三天傍晚,水娃带来关键消息:“殿下,黄家今晚在城外别院设宴,三家当家都会到。”
赵庚旭眼睛一亮:“也查得差不多了!刚好今晚收网,你带我混进去。”
水娃闻言吓了一跳:“殿下,这太危险了!”
赵庚旭不在意地挥挥手:“不亲耳听听,怎么知道他们怎么编排我?再说了…”
他拍拍水娃的肩膀,“会有人保护我们的。”
当晚,两道黑影借着夜色,溜进了黄家别院,藏在了宴会主厅外一棵大树的茂密枝叶里。
厅内,酒足饭饱后,三位家主脸色通红,带着醉意。
“黄兄,看来那位九皇子,果然跟传闻里一样,是个不成器的,天幕之说太过夸大虚幻。”林家主语气充满不屑。
黄家主摸着酒杯,还算谨慎:“还是小心点好,天幕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皇上带他南巡,总有用意。”
陈家主嗤笑一声:“怕什么?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在江州这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粮食那事,他查到什么了?”
树上的赵庚旭屏住呼吸,仔细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