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走到弟子居时大家都已熄烛睡觉,偌大的庭院此刻只剩两个人,一盏灯。
“师兄,你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听松崖?”
她想起上次跳崖,也是盛自横突然出现拽住了她。
“我想把灯笼给你,就坐在你门口等,结果你一直没回,就干脆去剑峰找你了。”
“那我在剑峰怎么没看到你?”
盛自横一甩马尾,把手插在腰上,故意一字一句道:“因为你前脚刚走。”
“别污蔑,我只有后脚。”祝凌云秒答。
她冷不丁这么一句,盛自横装出的冷峻模样直接破功,闷笑出声。
不一会儿,盛自横收笑:“加之宗主一直问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连晚饭都没吃就走了之类的,我就……”
讲到最后,他卡了下壳,悄悄瞥了眼祝凌云,发现她听得认真,便继续道:
“我想着你这个小路痴能去的地方也不多,便挨着挨着找了去——话说这蚊子是真毒啊,你被咬了没?”
祝凌云摇摇头,在脑海里回顾了下自己找得到的所有地方。
剑峰、藏书阁、极味堂、符峰、霁虹桥、望舒坪……
虽然细数下来没多少,但不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离听松崖很远的,也正因听松崖位置偏僻,她才去那里见岿吟。
“你得找了多久啊?”她有点难为情。
“是啊,”盛自横偏过身垂下头,声音更低,“好不容易找到人了,就看见你一副又要自尽的架势。”
“所以……”
他发抖是因为害怕?
祝凌云心里竟然又泛起怜爱的感觉。
“所以你要补偿我。”盛自横话音突转,瞬间换了副表情,把灯笼背到身后,含笑与她对视。
好啊,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祝凌云视野暗下来,只有盛自横身后亮着,像黑寂世界里,独给他打的聚光灯。
该说不说,盛自横的确生了一副好皮囊,饶是这么近的距离,颜值也只增不减。
祝凌云嘴唇翕动,头部微微后仰。
以她退他进的架势,盛自横歪着头,眨巴暗红眸子:“明天陪我去储珍阁选件随身法器怎么样?”
好吧,看在那么多萤火虫和漂亮灯笼的份上……
她祝凌云认了。
只是她没想到,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小师妹,早。”
平日里不会有任何声音的清晨,今天突然一声响,吓得祝凌云一哆嗦。
她打开门,看见盛自横背手站在台阶下,露出一排白牙,虎牙尖尖咬着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
“早、啊。”她僵硬地摇摇手里的剑。
没看错吧?那个太阳还没出来就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的人,是她四师兄,盛自横?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别盛自横半夜,即可刮目相看。
祝凌云走
下台阶,见他换了根淡紫色带浅黄刺绣的发带,和宗服很配,便顺嘴夸了句:“今天这根发带可真好看。”
“是吗?”盛自横自然接话。
不枉费他半夜三更把所有绑头发的都翻出来试了一遍。
破空声响起,祝凌云已经开始练剑了。
盛自横回神,挪到石桌旁坐下,桌上摊开的泛黄扉页上写着“星霜诀第二式”。
祝凌云神情专注,一招一式之间皆是游刃有余,沉重的铁剑在她手中变成了听话的宠物,配合她的动作落到指定位置。
剑影在她身侧穿行如龙,似乎达到了心剑合一的程度。
盛自横想起秦欢常对他谈的无物之境。
“非外无物,乃心无杂念耳。”
他看入了迷,四周花草树木统统退到世界边际,祝凌云站在中心,分外耀眼。
唰的一声,她旋身朝上挥出一道剑气,正正好落到旁边紫薇花树梢。
祝凌云收剑站直,会心一笑。
霎时,漫天花雨散下,两人之间像隔了层淡紫色帘幕。
祝凌云转身,眼尾长睫朝他一挑,碎星般的眸光射落了盛自横嘴里叼的狗尾巴草。
暖阳破云,鸟雀引伴,今日是个好天气。
剑峰顶的雪少见地停了。
剔透冰廊下,南神看着前来辞行的少年:“真不多留几日?”
冷光反射到江不染的眉骨和鼻梁,更显轮廓锋利,他拱手行礼:“晚辈须回宗复命,谢过宗主盛情。”
万华宗的弟子一个二个都被江栖教成小古板了,南神真是忧心这些孩子能不能找到道侣。
“行行行,我也不强留你了,路上小心,一个半月后的宗门会晤,小江你多让着点我家小徒儿。”
宗门会晤的最后一个项目,即同修之间的对打,不分宗门,只论道行。
如此,祝凌云作为剑修,很大可能会和江不染对上。
南神想着先打声招呼,免得自家徒儿被打得体无完肤,对剑道一术失去信心。
令他没想到的是,江不染思考一番后却摇头。
少年声若冰玉相击,语气认真:“她不需要任何人让。”
江不染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天不亮就在庭中练剑的身影,就算是手骨受伤不能握剑,她也不曾倦怠,会早早地燃起蜡烛修习心法。
他似乎记得,她是罕见的天品土灵根。
天赋异禀,也脚踏实地。
南神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是我狭隘了,小云这孩子倔,是不会接受对手施舍的胜利的,哪怕平局也不行。”
她的剑,宁可断,也不伪立。
储珍阁前。
与其说是阁,不如说是塔。
祝凌云在心里默数了下,足足有七层。
盛自横走在前,把阅宝券给护阁人检查,无误后,他回头招呼祝凌云跟上。
两人跨进大门,置身第一层。
各式各样的法宝摆满了橱柜,连墙上都挂了满满当当两排,在荧玉石的光辉下耀眼夺目。
莫说剑枪琴弓鞭扇笛等常见法器了,大到腰粗的阔刀,小到像头发丝编织的指环,那也是有的。
满满都是灵石的味道。
而像这样的馋人法宝,居然有整整七层。
祝凌云如今才真正对随心宗的财力有了了解。
南神诚不欺她,随心宗真的有钱!
“第一层的法宝中规中矩,咱们直接从三层开始挑。”盛自横绕过重重金光闪闪,不带一丝留恋。
“听说修真界万物皆有灵,法器也会有自己的意识择主,那三楼的高级法宝眼光是不是更高?”
盛自横哼笑一声:“必须的,有些甚至还会嘲讽你呢。”
话音落地,身后器物发出叮叮震颤。
祝凌云:嘲讽来得这么快?
盛自横读懂了她的表情,解释道:“这是在挽留我们呢。”
他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可惜咱们修道之人专情,不能多拿。”
说是不能多拿,其实是修为有限,拿多了掌控不了吧?
祝凌云瞄了他一眼,忍俊不禁。
盛自横像察觉什么似的蓦然回首,祝凌云连忙压下嘴角,侧头看向别处。
楼梯像藤蔓一样绕着雕花柱子向上攀缘,盛自横凭阅宝券打开每层的禁制,高马尾也跟着雀跃,随着他的步子一蹦一跳。
“小心些,可能会有机关。”盛自横拿出玉简,闷头捣鼓一番,虚影就显示出储珍阁的详细布局。
盛自横边走边别过身子给祝凌云讲解:“你看啊,这些深色的地方,就是机关所在。”
祝凌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师兄,我们好像,离机关越来越近了。”
“不能吧?啊!——”
盛自横想要挠头的手还没放上去,就“欻”的一下消失不见了。
在他方才站定的地方,地板空出一块,里面黑翁翁一片,不知深浅。
祝凌云急忙蹲下来趴在洞口,喊了好几遍他的名字。
无人应答,只有望不到底的黑暗。
她立刻踩着刚才踩过的地板返回,想出去找人帮忙,但是大门被禁制封住了,阅宝券在盛自横手里,她没办法打开。
祝凌云紧了紧腰间佩剑,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
半空中,盛自横点燃符箓,火光照亮暗室一瞬,他借机预判好落点位置,旋身躲过箭矢,单手撑地着落。
他起身张开手,掌心开出一朵火花。
这里没有任何光源和风口,空气里弥漫着陈旧腐朽的气味。
黑暗、压抑、死寂……
和盛家关押罪奴的暗室一模一样。
刻在骨髓的恐惧涌上心头,盛自横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和后背冒出细密的冷汗,呼吸逐渐沉重。
“呸!小畜生,跟你娘一样是个扫把星,丢尽了盛家的脸面,好好在这里待着吧!”
“妖孽就不该来这世上!”
“你怎么还不去死?”
“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你娘!”
幼时常伴耳边的谩骂在盛自横脑海里冲击回荡,如勒在他脖子上的一道索命绳,不断收紧,再收紧……
盛自横的肺腑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叫她无法吸气,只能中邪般低声重复:
“我不是……不是……”
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手心唯一的亮光变得重影叠叠,然后慢慢颤巍巍摇晃着熄灭。
盛自横重心不稳,扑通跪在了地上。
他死死咬住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直到手腕被咬出血也没松口。
不知道在黑暗中过了多久,盛自横似乎看到远处有一点亮光在朝他靠近。
视线很模糊,看不真切,他一度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手上的伤口被温热覆盖,他才确信,这不是镜花水月,更不是晕厥前的走马灯。
“盛自横?盛自横!”
有人来了吗?
不……
怎么会有人来这潮湿阴暗的地方。
祝凌云蹲下来,灯笼映亮盛自横失焦的双眼,她托着他的脸轻拍两下,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盛自横!别睡,看我,我来了,别怕……”
听见声音,盛自横皱皱眉,竭力想要睁眼看清她的脸,视野却像被糊了一团浆糊。
他只知道她的脸亮亮的,离他很近。
居然真的有人提灯闯进了黑暗,慷慨与他分享体温,看着他,温柔坚定地告诉他,“别怕”。
盛自横抬起手腕,再次重重咬下去。
新旧交叠的痛感刺激着经络,他的鬓角早已被冷汗浸湿,嘴角颤抖着翘起一点弧度,失神地凝望她:“抱歉……”
没等祝凌云回答,就听见墙板打开的声音,二人的神经登时紧绷起来。
这里的黑是不正常的黑,像一团浓墨,灯笼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祝凌云根本看不见身后发生了什么。
“
咻,嗖嗖——”是箭矢的声音。
祝凌云深知,自己现在还没办法在盲眼的情况下挡住这些暗箭。
只能赌运气了。
她举起剑横在脸前,忍不住闭眼。
等了一会,想象中的结果并未到来,她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听见剑恰好挡住暗箭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睁眼,可视范围内出现了一只拳头。
那只拳头包着正在滴血的锋利箭尖,距离她面门仅不到两寸——
作者有话说:【采访环节】
Q:小祝,你不是说自己肯定做不到不顾自己安危救人的吗?
祝凌云:那不一样。
Q:小盛,你不是怕黑吗,怎么还一个人走夜路去听松崖找小祝?
盛自横:那不一样。
本君:([闭嘴][闭嘴][闭嘴])
第24章
随心宗的医修原本过着悠闲的生活,一来小伤不需要他们,二来大病用不着他们,因此修炼之余有大把的时间上山抓鸟,下水叉鱼。
但是自打祝凌云入宗之后,快乐医修们的闲散生活就被扰乱了,被迫地三天两头往亲传弟子居跑。
“怎么伤的?”打算下山却被半路杀出来的南昭给逮回来的医修没好气道。
手上裹着难闻药草的纱布被人用力一紧,盛自横轻嘶一声,犹豫半晌:“……自己咬的。”
医修动作一滞,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牙上装暗器了?”
医修摊开他的手心,露出长而深的伤口,狰狞恐怖,一看就是利器所致。
没给盛自横回答的机会,医修手上又是一用劲儿,趁着盛自横疼得张嘴的间隙,给他塞了颗药丸。
巨苦。
盛自横委屈巴巴看向祝凌云。
祝凌云眼底少见地泛着柔色,见盛自横手都被勒充血,忍不住出声提醒医修:“同门,够了吧?”
她记得上次自己被包扎的时候,对方也没这么暴力啊。
医修“哦”了声,这才松了松,盛自横也终于舒了口气,眉毛还是微蹙着。
“这几副药,待会儿给他煎了就成,还有其他事么,没事我先走了。”
苏粹送医修出了大门,回来道:“刚才光顾着担心了,还没问你们后来怎么出来的呢?”
“储珍阁的人很快就找到了我们,我猜是我们踩到陷阱触发了警报。”祝凌云回答。
岑惊给祝凌云和盛自横一人倒了杯水,瞥了眼床上赤中带黑,类似锁链的东西。
南昭朝盛自横抬了抬下巴:“那玩意儿就是你挑来的随身法器?”
盛自横看了那物一眼,不免笑道:“哪是我挑的啊,那链子就在我脚边,手上的血刚好滴到它上面,这链子一闪光,就和我结上契了。”
他眸色沉了沉,伸手,锁链就听话地窜出来缠在他的手腕上,黑红色的链身泛着细碎的流沙。
出生不光彩的他,和被遗弃在暗室的法器,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祝凌云道:“我看好多绝世高手的法宝都是在意外中获得的,四师兄,你有做大侠的潜质哦。”
盛自横抬眼,扯起嘴角朝她一笑。
“真的,”祝凌云一脸认真,“不然掉进密室的人那么多,它怎么偏偏选择了你?要是法器不满意主人,是不会那么容易结契的,这说明它对你,很满意。”
祝凌云在他脸前比了个大拇指,歪头,一双黑亮的眼睛带了弧度,从指头后望向他。
盛自横被她一套理论折服,也不管真真假假,祝凌云说了,他就信。
她总是这般,惯会哄他开心。
“找到了!”苏粹刚刚一直在翻一本厚书,现下可算从知识的海洋中抬头。
几人纷纷回头。
南昭:“什么?”
盛自横:“什么找到了?”
祝凌云:“找到什么了?”
岑惊:“?”
苏粹把书翻转面对他们,手指着摊开那页上画着的图案:“厮缠,火属性,天品灵器,为天地万物执念所化。”
站得最近的南昭把脸凑近,仔细比对细节,歪嘴道:“哟呵,还真让四儿捡到宝了,要知道,我们岑惊的无影鞭也才上品。”
岑惊淡淡地翻了个白眼。
祝凌云弯腰,扬眉轻晃盛自横的肩膀:“没骗你吧。”
床帘上的月白色流苏坠在她的发间,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一个个路牌指向她笑成月牙的眼睛,叫人移不开目光。
小厨房。
祝凌云坐在灶台前,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给火苗扇风,氤氲出的药香越来越浓,坐久了,祝凌云感觉自己都有点发苦了。
怎么着盛自横也因为救她才被冷箭划了两道深口子的,如果没有他,祝凌云当真要在那暗室里下线。
因此,煎药这个活儿就被祝凌云主动包揽了。
苏粹摇着回风扇走进来,在祝凌云身边的矮凳上坐下:“歇会儿吧,换我看火。”
祝凌云摇摇头,柴火闷闷爆破一声,几粒亮红飞出灶外,她捡起干树枝戳戳,把将要掉出来的木柴往里塞了塞。
“饼干师兄。”祝凌云侧头,视线移向苏粹。
“在呢。”苏粹接过她手里烤得黢黑的树枝,同样把快要掉出来的柴火往里赶。
祝凌云左手得了空闲,便换了一边撑脸,她问出了那个,不久前才开始好奇的问题。
“你们以前在随心宗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啊?”
两个月前一心想回到现代的祝凌云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问出这样的话。
她向来不在意别人的过去。
一旦开始在意,那就说明,他们对于她而言,不是“别人”。
或许是短期内经历了太多生死一线的时刻,祝凌云和他们的联结飞速加深,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这份师友情已经占据了她心头重要的位置。
“那可就大有聊头咯。”面前突然垂下一张倒过来的脸,头发和衣服都因为重力垂向地面。
祝凌云对于总喜欢在房梁上倒挂金钩的南昭已经见怪不怪了。
此时她甚至还能神色淡然地提醒他一句:“老二,你头发被火点着了。”
南昭哇啦一声,一百八十度复位,捏住被烧焦的发尾轻轻揉搓,面上笑容不改:“叫什么老二,叫……”
话未尽,就被一道女声给截住。
“小二。”
苏粹最先笑出声,开扇挡住半张脸,嗓音轻快道:“上酒。”
祝凌云利索补刀:“再来二两牛肉。”
“酒肉没有,”南昭摸索芥子袋,嘴角弧度更加邪恶,“上品一泻千里丹你俩要不要啊,嗯?”
祝凌云苏粹同时:“师姐救命!”
好在有岑惊,祝凌云和苏粹才幸免于难,但还是没逃脱挨了揍——
苏粹被打了几拳,祝凌云挨了个脑瓜崩。
不过也不亏,一个脑瓜崩,祝凌云就换来了随心宗亲传幼时秘闻。
是南昭先开的头:“小五,悄悄告诉你,苏粹在随心宗住下的第一个月,三十天有二十九天都在哭,人送绰号撒盐童子,就是说啊他眼泪多,晒干能当盐使。”
苏粹一下子变了脸:“你还好意思提,那本《我靠大哭名震天下炼器师》我还留着呢,当初年少不谙人心险恶,被你耍得团团转。”
南昭摆摆手把这事儿揭过去,换了个话头:
“四儿更招笑,刚来的那个晚上,好像是个冬天?恰好他那儿没发蜡烛,他就抱着被条枕头敲我和苏粹的门,怯生生地问能不能挨着我们睡。”
祝凌云想起盛自横跟她讲的他入宗时的情景,当晚肯定是很脆弱的,又想到他怕黑得要命,心头一紧:“然后呢?”
“当然是让他回去一个人睡了,堂堂男子汉,这点胆量都没有还怎么证道飞升?”南昭道。
南昭的母亲死于苍岚之手,他一开始的确是对盛自横怀有偏见和敌意的。
苏粹:“我那木屋当时堆满了材料器物,下脚都难,我道了句抱歉他就转身走了。”
祝凌云不知道,年幼的盛自横是怎么度过那个漆黑陌生的夜晚的。
更没人知道,他在盛家暗室是怎么熬过来的。
焰火在祝凌云眸光里闪动,她不自觉蹙了眉:“后来呢?”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彼此了解的加深,南昭渐渐把盛自横与苍岚划清界限,毕竟盛自横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苍岚,他不该把对苍岚的
恨发泄到盛自横身上。
“什么后来?”南昭道,“我们四儿当然成了一个勇敢热情开朗没心没肺傻咋呼的帅气大男孩儿,如你所见。”
祝凌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原来盛自横怕黑这件事,他们都不知道。
既如此,她自然不会主动替他开口,打破他为保护自己敏感又脆弱的内心,而伪装出来的乐天派外壳。
当然,直到药煎好,祝凌云还知道了不少好玩的随心宗亲传成长史。
比如岑惊收到的情书数量与她入宗的年份成反比,其中南昭功不可没。
美其名曰:“我那是怕他们耽误岑惊修炼。”
比如盛自横比起修炼跟乐于去扬善堂出任务,接的委托数能排随心宗前三。
南昭嘀咕:“盛老四这个财迷也该攒下不少钱了。”
苏粹手掌贴在唇畔,对祝凌云附耳:“盛自横的钱去了哪里至今是亲传弟子居的四大未解之谜之一。”
祝凌云眨眼,一脸认真:“另外三个呢?”
苏粹弯唇,甩开扇子摇:“其一,苏粹为何如此帅气?其二,南昭舔嘴唇会不会被自己毒死?其三,岑惊到底有没有偷偷修炼?”
真的,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一下的。
祝凌云的嘴角刚刚就往上抽了抽。
苏粹同样认真脸,望向祝凌云,眼里居然还有几分骄傲:“估计不久之后,就会诞生第五个未解之谜了。”
祝凌云:“……承蒙厚望。”
我尽量让你们失望,争取做个亲传里的正常人。
时辰差不多了,祝凌云把药舀出一碗给盛自横端去,刚进屋就看见他在专心研究厮缠,只是动作不大方便——他的左手被包成了粽子,只有右手能自由活动。
祝凌云坐到他旁边,轻轻搅动碗里的药汁,勺子碰撞碗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盛自横这么久不说话,祝凌云还有点不习惯。
她便主动搭话道:“我加了好多糖,肯定不苦,你尝尝?”
盛自横望着她清凌凌的眸子,声音低涩:“对不起,还要你照顾我。”
此话一出,祝凌云眉眼一下子就锋利起来,口吻严肃:“盛、自、横!”
被她这样喊名字,盛自横心跳一滞,表情错愕。
祝凌云放缓语气,认真道:“以后不准把‘对不起’‘抱歉’之类的当成口头禅,你又没做错什么,干嘛一直道歉?”
她紧紧盯着盛自横,目光好像要把他给穿透,盛自横忍不住眼神躲闪,上看不是,下看也不是,干脆偏头不看她。
结果下一瞬,祝凌云坐近:“看着我呀。”
她尾音那个“呀”字似乎有法力,盛自横神识被勾住般,听话转头,与她视线相撞。
“哐啷——”
勺子碰撞瓷碗发出一声脆响,药汁晃荡,涟漪层层。
这瞬间,盛自横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也就那么大了——
作者有话说:被甜晕的举手!欸欸!作者君你怎么躺地上了?举脚不行!脚不是手啊啊啊!
第25章
半晌,盛自横眸光闪烁,看着她温声开口:“那……谢谢你,凌云。”
“对了嘛。”祝凌云笑起来,刚才佯装的模样瞬间不见,把碗凑到盛自横面前,语调上扬,“来,喝药。”
两人对视,同时愣了一瞬。
这场景有几分似曾相识。
是了,祝凌云双手被包成鼓槌时,盛自横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风水轮流转,今天俩人的角色互换了。
祝凌云回想起什么,没忍住笑出声,连带着肩膀一同抖动。
盛自横没喝药反倒先咽了咽嗓子,喉结滚动,轻声询问道:“我自己来吧?”
说着他就要上手拿勺子。
祝凌云哪能同意,灵巧躲开,低头看了眼盛自横的手,笑眯眯把问题抛给了他:“你现在怎么拿碗?”
盛自横被噎,右手不自觉抠紧了厮缠。
他恍神的空隙,祝凌云已经把瓷勺塞进了他口中,捏住勺尾轻轻一扬,药汁就滑进了盛自横的喉咙。
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盛自横险些忘了吞咽。
“是不是不苦呀,小盛同学?”祝凌云期待地看着他。
盛自横身体绷得老直,尽力调整呼吸,一对瞳仁微微发亮,显现出好看的荧红色,闷闷点头:“甜的。”
祝凌云笑容更大了一点,盛自横好像被她的明媚烫到一般,睫毛颤动着移开眼,又不自觉地想偷偷看她的笑颜。
盛自横觉得自己有病,真的。
他右手夺过祝凌云手里的碗,仰头一饮而尽。
“真棒。”祝凌云毫不吝啬夸赞。
兴许是药太烫,喝完后,盛自横的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
不过好在祝凌云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待她出了门,盛自横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紧握着,用力到现在想打开都有点困难。
他在衣裳上擦掉手心的薄汗,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
原来,仅仅是把药喝完就能得到夸奖。
小厨房内。
祝凌云刚放下药碗,耳侧就飞来一条冰棱,她旋身一转,还是被削掉了两根头发丝。
来人正是南神。
“说好的给你二十日时间,结果前前后后足足拖了两个多月,若是不过关,为师可是要狠狠罚你的。”
不紧不慢的闲散语气传入祝凌云耳中,她登时了然,南神指的是要考察她星霜诀第一式断前尘的修炼成果。
祝凌云抽出玄铁剑,调整好气息跨步出门:“走着。”
宽阔的院子里,白袍男子歪坐树下,手中捏着浅青色玉壶,仰头张嘴从壶颈接酒喝。
紫衣少女挥剑动作潇洒利落,每一个招式都恰到好处。
南神最角勾起笑,又赶忙收住,后知后觉摆出一副严肃模样。
哼,颇有我当年风范。
祝凌云转剑收势,眼尾一眺,笑语轻松道:“看在你是我师父的份上,顺带附赠一个第二式。”
纤长的手指一翻一握,方才还在旋转的剑当即定住,散发出明亮紫光,威武又昂扬。
她脑海里浮现出剑谱里的线条小人,它们的动作按顺序一字排开,然后朝中间收拢,开始运作完整的剑法。
祝凌云深吸一气,跟着线条小人动作,剑尖拂过处响彻破空之声,见证她进步的灵雀也在此刻放声奏歌。
南神慢慢搁下酒壶,坐直身体,换了条腿支楞。
他似乎记得,当初他练会第二式问本心,好像,花了四个月吧……?
看着自己徒儿行云流水的动作,他有点怳然。
空明界的未来,还是大大的有希望的嘛。
走神间,一支通体黑色的光剑唰地斩到他面前。
“师父,我过关了吗?”
不仅超前交了作业,作业还满分,怎么可能不过关。
她歪头,眨眼一笑,嘴角勾勒起整个院子的盎然。
南神灌了一口酒,砸吧道:“勉……”
话头未落,就被声音,一群声音打断。
先是南昭鼓掌:“小五,深藏不露呀。”
苏粹紧随其后,边嗑瓜子边道:“这回怕是可以拿下试炼峰剑修榜前十。”
听完两人的夸赞,岑惊自觉看向在房门站了许久的盛自横,等待他说点什么。
破天荒的,盛自横居然不发一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凝望着祝凌云。
南昭掰开苏粹的手抢了几颗瓜子,往盛自横的脑袋砸去:“手受个伤把你嘴给封住了?”
盛自横偏头躲开,目光未动,弯唇露出虎牙夸道:“小师妹这剑使得太俊了。”
树下南神终于站起身子,负手道:“一个两个的,给她夸飘了可怎么办,你们赔啊?还是岑惊稳……”
“确实,才两个月就学会第二式,说一句天才也不为过。”
岑惊难得微笑道。
听岑惊这样说,祝凌云朝她看了眼,对上视线后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极力压下嘴角。
南神被第二次打断说话,还都是损他的,他面子挂不住,正要开口教训几个小兔崽子。
岑惊又道:“听我师父说,当时宗主都学了五个月才学会的。”
祝凌云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突然觉得她师姐可真是,“不言则已,一言惊人”。
扭头看南神五颜六色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南神腮帮子硬了硬:“你们就恭维她吧!”说着就拂袖作势要走。
祝凌云见他步子小得不能再小,余光还不停地往这儿瞟,就差把“怎么还不拉住我”写脸上了。她笑着伸手,十分给面子地拽住了南神的袖子。
“错了错了,”祝凌云一把将南神拖过来站好,慢慢道,“徒儿哪能跟您比啊。”
南神弹她一脑壳,不置可否。
盛自横看着祝凌云的笑颜,心里有种莫名的滋味。
诚然,他是为她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他却无法让自己开口,当第一个为她送上喝彩的那个人?
祝凌云捂着额头朝他看过来,盛自横低眸避开她的目光,悄悄转身往屋里走。
南昭叉腰走过来,说什么要下山去集市玩。
祝凌云踮脚望了望盛自横,随口答应道:“都可以。”
苏粹也摇着扇子凑热闹:“带我一个。”
听见闹嗡嗡的声音,盛自横停步侧头用余光看了眼,祝凌云已经被围得严严实实,一群人有说有笑。
正迈步进门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盛自横,”祝凌云挤出来,小跑过来道,“走啊,师父准我们下山玩。”
盛自横没有立马转身,仍是踏进了屋,手扶在门框上:“不了,我手不方便,你们玩得开心。”
他转过来,给了祝凌云一个淡淡的微笑。
轻轻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盛自横靠着门上叹了口气。
她是站在光里的人,是备受期望和瞩目的存在,被人紧紧包围。
而你呢,盛自横,你又凭什么?
祝凌云收回放在门上的手,慢慢转身。
岑惊抱手站在后面,单挑了下眉,用眼神问怎么了。
祝凌云抿嘴,摇头。
“他能有什么事儿,走走走,好不容易这么大个机会。”南昭推走她俩,边走边回头朝盛自横屋里道,“荷叶鸡、山楂糕,还有什么来着?哦!琥珀糖,可惜某人享受不到咯~”
都快走出弟子居了,盛自横的房门愣是一条缝都没打开。
苏粹看了南昭一眼。
南昭狐疑:“还真不去?”
说完就原路冲回去踹开盛自横房门,一头扎进去。
片刻后,南昭走过来,摊手:“还真不去。”
院子里没了动静,盛自横拿起苏粹没带走的厚书开始翻,找到厮缠所在的那页开始阅读。
“执念所化……”盛自横皱眉,盯住腕上赤链道,“是正经武器么?”
厮缠闪了两下,好似回应。
“择主要求极高,”念完,盛自横补道,“那你还选择我,算了,暗室里伸手不见五指的,不怪你瞎。”
“一旦择主,便与缔契者意念合一,绝无违背。”盛自横鼻腔里发出笑音,“谢谢你啊。”
厮缠又闪了两下。
幸好不是两只手都伤了,盛自横想道。
合上书,调动灵力,尝试与厮缠共鸣。
黑红的链子脱离他的手腕,顷刻伸长了好几倍,盘出一条蛇形悬浮在半空,散出类似雾气的暗光。
盛自横张开手,方才威风凛凛的灵器便乖顺地落在他手心。
握住,信手一甩,灵器的气息便如洪流冲向木柜,柜身晃荡几下,震得顶上的琉璃瓶落下来。
盛自横闪身接住:“呼,好险。”
他握拳,厮缠读懂他心意似的迅速缩小缠上手腕。
放好琉璃瓶,盛自横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崭新符纸,准备进修一下符术。
摆好符纸,他随手拈笔,在手中转了几圈后往墨里一蘸,信手起笔。
上品火灵根的天赋在这儿管着,他在符道上的造诣在整个空明界都叫得上号,连某些不甚待见他的长老也从不在符术上找他的茬。
疾风符、爆炸符、防御符……手边画好的符箓一张又一张,堆叠成了一座黄澄澄的小山。
盛自横想伸个懒腰,结果抬手后仰时把书碰掉了,正好翻到最后一页。
他弯腰,看见那页写着,佑光符。
“使用瞬间结出一个方圆两丈的结界,持续一盏茶的时间,可出不可进,并对除画符者的试图进入之人造成灼烧,注:对元婴中期境界以上无效。”
防御类的啊。
他立马想到那个总爱弄一身伤的姑娘。
盛自横把书拾起来,仔仔细细研读。
他记得秦欢给他这本书时说的是,“学完这本你大概就快金丹后期了。”
那这书里的最后一道符,莫不是至少要金丹中期才能画?他现在快步入筑基后期了,离金丹中期还差得远。
不论什么修士,要修习跨境界的术法必定亏损灵力还不讨好,轻则晕厥伤肺腑,重则废掉半数修为,所以没人会干这种事半功倍的蠢事。
“不就跨两个境界么,又死不了。”盛自横继续逐字逐句学习画佑光符的技巧细节。
半个时辰过去,他觉得心里有了底,翻出一直舍不得用的上品符纸,和去年师父送他的筑基礼物——一支上品狼毫笔。
摊平符纸,他用自己认为最标准的姿势握住笔,小心蘸取墨水,深呼吸。
盛自横第一次态度这么端正地画符。
他谨慎地注入灵力,笔尖触碰符纸的一瞬间,太阳穴一阵刺痛,他用力眨了下眼,继续在纸上延伸墨迹。
痛感愈发强烈,眼前升起迷蒙雾气,墨痕也摇摇晃晃变成了五六道,他定了定心神,努力继续画下去。
终于画到一半,盛自横咬牙稳住笔,尽量让笔迹不那么抖。
越是注入灵力,越是有股力量在与他对抗,每多画一寸,他喉间的腥热就多翻涌一分。
“最后……一笔……”
血落下,洇透了符纸,开出两朵一大一小的烈梅。
盛自横慌了神,匆匆收笔,用手背抵住鼻尖,期许地看着符箓,心里不住祈祷。
手中符箓闪动几下,光越来越微弱,没有像他曾经画的每一张符那般,闪动之后光沿着笔迹点亮整个字迹。
预示着画符失败。
“啪嗒”。笔掉在地上溅出几点墨汁。
盛自横脱力,双目失焦,身子摇晃两下一头磕在桌子上。
第26章
酒楼里人声嘈杂,祝凌云捧起水杯喝了一口又一口。
岑惊给她夹了块肉:“怎么没胃口?”
祝凌云不好扫了大家的兴,笑着道:“不是,这儿的花茶很好喝,就多喝几口。”
南昭幽怨地把碗推到岑惊面前,趴在手肘上看着她道:“我~也~要~”
这小尾音翘的,祝凌云都起一身鸡皮疙瘩,咬着岑惊夹的烤牛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桌上也没酒啊,怎么南昭跟喝了二两来的一样?
另一边,岑惊白了他一眼,终究是拗不过他毫不遮掩的视线,给他也夹了块。
祝凌云想起论坛里的“南岑专栏”。
嗯,这么多人嗑他们cp不是没有理由的。
说到这种类似cp超话的东西,祝凌云脑子里就不受控地浮现出另外四个字——“盛情祝贺”。
自从巫霞山那次不小心点进去之后,祝凌云总能看到醒目的“盛情祝贺”在论坛里闪耀。
然后忍不住点进去看看都有些什么。
其实局势还算稳定,大家也就讨论讨论她跟盛自横最近干了些什么,有些什么糖点,干扰不到她的修炼和生活。
祝凌云也就没有出面拆cp。
相反,她还挺喜欢这个专栏的。
倒不是指她喜欢嗑自己的cp,而是她发现“盛情祝贺”里面的坛友,没有因为血脉而对盛自横恶语相向,反而在欣赏
他,发现他的闪光点。
所以,她希望这个专栏能保留下去,让盛自横知道,他的善良、热心、正直、勇敢、坚韧能被人看见,他会获得世人的喜爱。
不知过了多久,盛自横眼睫颤动,从桌上撑起身子,站起来的那刻眼前一黑,差点踉跄。
他捧水洗了把脸,擦去额角水珠,服下还元丹就重新坐到桌前,铺纸拎笔,准备再试试画佑光符。
瞧了瞧包成球的另一只手,盛自横开始思考是不是左手影响他发挥了。
不假思索地,他咬住纱布头,配合右手偏头一拽,白里带红的纱布就层层叠叠散开。
一切就绪,准备开工。
灵力注入纸笔,熟悉的刺痛袭来,好在盛自横有了准备,早早打通了筋脉,让这次起笔较初次顺畅许多。
疼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勺,再随着脉络到胸腔,细密的冷汗浸亮少年颈侧突起的青筋,接着往下湿润他淡紫色的衣领。
收笔,光顺着墨痕延展,闪动两下,整张符纸发出金光。
盛自横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勾起唇角。
成了。
极力控制的呼吸频率陡然紊乱,他捂住心口,喷出一口血来。
盛自横慌忙检查佑光符,如释重负地舒口气:“幸好没弄脏。”
收拾好血污,他打坐调息片刻,又吞了两颗还元丹,再次拿起纸笔。
他说过要保护她的。
盛自横嘴角蜜意化成一抹笑,伴着遗留的血渍,仿若画卷里栖居深林里杀人无声的妖魅,漂亮又危险至极。
日光偏移,高马尾少年的影子绕木凳旋转小半圈,被风吹得飘忽。
眼看左手伤口裂开的血就要滴到纸上,盛自横缓慢擦在衣摆上,又觉得人中有股暖流淌下,一摸,果真是鼻血,但是画符讲究一气呵成,中途不可断笔,他只得用袖口掩住。
熟悉的光芒跃动,昭示着有心人的成功。
盛自横也来不及管什么伤口鼻血了,操控最后一点灵力把珍贵的三张干净齐整的符箓收进芥子袋。
灵力耗尽的困倦席卷神府,他只想闭上眼睡一觉。
偏偏这时,窗棂被人敲响了。
盛自横撑着桌子不让自己摔倒,有气无力地回应:“谁?”
“你猜。”窗户纸映出姑娘家纤薄的剪影,听声音似乎还在笑。
盛自横登时一惊:“凌云?”
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照南昭他们几个的性子,不到三更半夜绝不会回来。
盛自横下意识就要给她开门,碰上门框时看到自己满手的血,立即缩了回去,对她道:“等我一会儿。”
“不是急事,你慢慢来。”
盛自横今日表现如此反常,她着实有些不放心。
幸好南神用玉简给她传话说带点李家铺子的果脯回去,不然她还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脱身。
于是她把果脯丢到流霜殿,就匆匆携着给盛自横单独买的一份吃食返回弟子居。
盛自横藏好换下来的血衣,洗干净脸和手,赶忙跑去开门。
祝凌云抬头,发现他换下了宗服,身着一件黑红色的劲装,额前凌乱的碎发还往下滴着水。
对面人还没来得及弯起笑,就闭上眼直直栽进她怀里。
“!”
祝凌云慌忙张开手扶住他,手里东西洒落一地。
少年的头埋在她的颈窝,祝凌云能感受到他鼻尖的灼热呼吸,和发丝水汽的冰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盛自横睁开眼第一个画面,就是祝凌云在穿过窗的夕阳下给他左手换药,动作幅度极小,生怕把他疼醒一般。
她好温柔。
其实他不怎么怕疼。
也不是说对痛不敏感,只是疼惯了,而他本人也比较能忍。
从小到大,他从没被这么小心地换药包扎过。
橘色的柔光轻轻铺满她半张脸,衬得她像梦里才会有的仙子一般,似乎只要稍不留神,她就会飘然消失。
骨节分明的手指悄悄捏住祝凌云的衣袖。
祝凌云抬眼,盛自横正满眼笑意地看她。
她故意压下嘴角:“留你自己待几个时辰,怎么就把灵力给耗完了?”
盛自横没放开她的袖子,微微蹙眉,睁圆眼睛看着她,嘴巴抿着不说话。
一副让人心软的可怜样。
他不愿说,她也就不问,祝凌云转了话题:“伤口是不是很疼?”
盛自横表情没变,盯着她慢悠悠摇头。
“流那么多血还不疼?说出来又不丢人。”想到什么,祝凌云不悦道,“刚刚来了个新的医修,说今早那个医修给你包太紧了,反而加重了伤势。”
盛自横观察着她的神色,又多伸出两根指头捏住她的袖子:“你在生气吗?”
是为了我生气吗?
他的眸子像亮晶晶的玻璃珠,祝凌云硬是没接上话。
盛自横弯眸看她,非要她说出答案似的追问:“为什么啊?”
因为那个医修加重了我的伤势吗?
“什么为什么?”祝凌云若无其事地撇开眼。
盛自横笑得露出虎牙,全然没了中午在院子里见她被一堆人围着的不自在感,那是一种恨自己不够好掺杂着烦闷的难言情愫。
然而和她独处时,盛自横心境完全不一样。
他能轻松地发自肺腑地笑,能自如地跟她玩笑。仿佛抛却了一切令他不堪的痛苦,只留下一颗干净的心与她对话。
“为什么生气?”盛自横支起身,头探到她侧面,偏要跟她对视。
他的心跳声渐渐放大,终是问出来那句话:“是因为我吗?”
祝凌云的手不自觉捏起衣摆,没理他,又转了一圈。
盛自横退回去,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她包得漂漂亮亮的手,计上心来。
“嘶——啊……”他装疼吸气,眼睛却死死钉在她身上。
果然,祝凌云立马回头,以为他又伤到哪了。
却见他单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搭在腿上,坏心眼地仰脸勾唇,红宝石般的眼珠在昏暗床账内直勾勾看她。
一副欢迎光临的样子。
室内淡香阵阵,气氛旖旎,祝凌云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什么不正经的地方。
她居然忘了,盛自横也算半只狐狸。
还是会魅魂术的那种高级狐狸精。
但就算知道被骗了,面对虚弱的他,祝凌云也发不出来气,摸向手边木盒,拿起一颗甜香的东西就往盛自横嘴里塞。
指尖感受到他唇瓣的柔软触感,祝凌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越界的行为。
她忙收回手,用力掐着方才碰过他嘴唇的手指。
盛自横顿时坐好,乖乖品尝是什么东西。
见他吃得干脆,祝凌云笑:“不怕有毒?”
“那也认了。”
盛自横嘴里咔嚓一声,尝到清甜香气的瞬间,愣了愣神:“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琥珀糖?”
越说声音越小,他反应过来,扑到床边看祝凌云身后桌子上摆的食盒:山楂糕、荷叶鸡……都是他喜欢吃的。
盛自横转过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祝凌云,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
祝凌云被逗乐,眉毛一挑,撑头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因为我会,读、心、术。”
夕阳完全落山,屋里光线暗下,她的一颦一笑尽数盛满他的双眸。
盛自横心跳全乱了,嘴里字词艰难组成句子,一个一个往外吐:“真……真的啊?”
祝凌云没着急回答,起身把床头的烛台点燃,拿了块山楂糕再重新坐了回来。
见他一脸慌乱的样子,跟做了贼似的,祝凌云有意继续逗他,嚼着山楂糕凑近拷问道:“这么心虚?干什么坏事了?”
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漾开,祝凌云又递了块给盛自横。
他伸手接过,耳朵尖被烛火照得通红。
在祝凌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玩笑话之时,耳侧飘来不大不小,刚刚好够她听清的声音:
“不是坏事。”
是心事——
作者有话说:叮咚!你的狐狸师兄开始觉醒咯~
这章是不是特
别甜呀!我真的要打滚了,有好朋友来和我一起嗑吗?速速评论好不好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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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原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自卑,或者在自卑的洞穴里步步深陷,或者转身,在爱的路途上迎候解放。——史铁生《病隙碎笔》
第27章
祝凌云照旧捧水洗脸让自己清醒,提起剑凭肌肉记忆走到门口推开门。
今天的亲传弟子居,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哪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跟有人在练功似的。
那个万华宗亲传,时彦榜第一都走那么久了,哪还有起得比她更早的人?
祝凌云揉揉眼,下定结论:是自己还没开机,幻听了。
“早啊凌云。”
突如其来的一声,祝凌云瞬间清醒。
盛自横坐在紫薇树下,长腿一伸一蜷,玉简投射的虚影显现出锁链状,正是他指间摆弄的厮缠。
他半张脸被玉简的青蓝光芒照亮,染上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
“师兄,早。”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没有急着学星霜诀第三式,而是翻开一本讲解灵根和内力的书,想看看怎么把土灵根的特性与剑法结合起来。
可大多都是写的下品土灵根,或是和其他属性的灵根混杂在一起的“伪”土灵根。
推荐道术更不用说了,除了体修,还是体修。
祝凌云关书,打算哪天请教下南神,或者再去藏书阁好好找一找,实在不行,就去集市上淘。
她抬头,眼睛自动瞄向了盛自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