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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到她来,殿门缓缓打开,有一黑影从里迎出。

白发、金瞳、黑袍、玉珠。

果然是他。

岿吟定在原地,手指微缩,眼瞳颤动地看着祝凌云。

半晌,他怔然开口:“真的是你么?”

祝凌云表情未变,双眼淡漠地看着他,声音同样没有一丝多余情绪:“我来取一样东西。”

“真的是你……”岿吟迈步上前,出神呢喃道,“你回来了。”

难怪,难怪祝凌云的躯壳那么适合存放星阑的灵魂。

同样的天品土灵根、同样擅剑术、甚至越来越相似的脸……

无不在诉说着,

她就是她。

岿吟眸里含光,又近她一步,抬手道:“星阑……”

“我不是她。”祝凌云冷决拂去他的手。

纵使她们拥有同样的魂魄,但是成长的环境、接受的思想、承载的记忆,全都不一样而这恰恰是构成一个人的重要条件。

“祝凌云是祝凌云,星阑是星阑。”她道,“你所见的我,是祝凌云。”

星阑早就死在了那场围剿之中。

“你就是她,”岿吟握住她的双臂,死死盯着她,语气带颤,“一样的神魂、灵根,连入霄都认你,你怎么不是她!”

千年等待实在太长,好不容易等到她,岿吟绝不可能放手。

“恩人姐姐……”岿吟凝望着她的脸,唤出上千年未曾再叫过的称呼。

千载星河流转,当年他不过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偷跑去下界,却在往生山迷了路,还险让歹人陷害,多亏外出游历的星阑出剑相救。

那时无忧花开得正好,星阑的剑法凛冽漂亮,簌簌花瓣下,她轻轻回头,声音和手里剑一样透亮:“可有伤到哪里?”

“没……没有,”少男的龙角控制不住地冒出来,他低下头,“多谢恩人姐姐。”

再后来,他被族人找到,下次见面,他已是角龙族族长,而她,也已飞升成神。

他亦明白,她只把他当做弟弟。

但是姐姐……

我盯着你的眼神是那么灼热,你当真,全然不晓么?

岿吟深吸一口气,攥她的手腕更紧:“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一下子接受的信息太多,祝凌云现在的头很痛很混沌,无数个声音在她脑海嘶吼,千万双手疯狂拉扯她的神经。

祝凌云竭力控制着躁乱的情绪,震开岿吟的手,径直瞬身进入大殿,快得连岿吟都看不见她的踪迹。

她要找到岿吟保存的那缕残魂。

祝凌云想明白了,她没有灵骨,修炼迅速是因为她有星阑的神魂,而今虽然灵力澎湃,但却卡在金丹境界,正是由于缺失了那缕魂魄。

只有找到它,她才能变强。

才能阻止秦欢,保下随心宗,为南神报仇。

祝凌云眼神坚定几分,直飞苍黑大殿中心阁楼而去。

星阑的记忆告诉她,岿吟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那里。

一道黑雾过来截住她,幻化成岿吟的模样,他皱眉压眼,白发轻轻拂过脸颊:“我动用角龙族禁术,承受反噬沟通时空,本以为只是找了个替身,没想到真的是你。”

祝凌云冷眼看着他,不作回答。

岿吟继续说着,声音激动:“我就知道,天下哪会有两个人如此之像,从眉眼到……”

“停。”祝凌云打断他,飞近一段距离,落在他面前,“真的像吗?”

她说:“你看着我。”

祝凌云抬眼,目如寒星,看不出她是什么心情。

她逼近一步:“真的像么?”

岿吟看着眼前与他朝思夜想人相似的五官,却觉得越来越陌生。

明明是差不多的容颜,为何神情相差如此之大?

见他怔愣,祝凌云不给他反应时间,擦过岿吟肩膀,飞身离去。

随心宗议事殿前,长阶之下,清一色的深紫色宗服弟子分站在两边,一只灵鸢从中轴线上掠过,直冲祝凌云身后参天古树,进入翻涌云海随落日一同消失不见。

“你还敢回来?”

大殿内传出一记高扬音调,随即走出一袭火红裙装的女子,其余人齐齐弓身拜服:“参见宗主!”

唯有祝凌云站得笔直,一袭淡紫衣裳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风乍起,将她的裙摆吹得晃荡,祝凌云冷声:“我师父才辞世不久,秦欢,你就这般着急?”

“大胆!竟敢直呼宗主大名!”

祝凌云不语,一人一剑,直赴殿前,每一步都直视秦欢的双眼,锵然有声。

她平声道:“盛自横在哪。”

秦欢亦冷哼道:“他暗通虚渊,是随心宗乃至整个空明界的叛徒,怎么,你担心他?难道你也与那些邪修妖鬼有所勾结?”

祝凌云握着入霄,还在向前。

她浑身散发出强大的灵力威压,令人完全不敢相信面前少女只是金丹期。

众内外门弟子握紧武器,警惕地指向祝凌云,却又都不敢靠近,全在原地踱步。

她只淡淡开口:“你们欺负盛自横了?”

祝凌云周身灵力威压更盛,尝试近她身的弟子全都被震出去几丈远,嚎叫声音一片。

有人忍不住道:“欺负他?他伤了好几个长老,一人挡了我们整整两个半时辰,这叫我们欺负那妖孽吗?!”

“就是,最后好不容易要将他斩首,苍岚却突然出现,在血泊中把人给带走了。”

秦欢来气,拂袖愤声道:“一群废物!”

好在她曾经取了足够量的盛自横身上的赤狐族血液,就算他一辈子待在虚渊不回来,她也能练成秘术,助己飞升。

但麻烦就在于,她不知道密室钥匙的方位。

早在祝凌云回来之前,她就盘问过岑惊,严刑之后,发现钥匙确实不在她身上。

既然不在首席弟子身上,也不在前任宗主之子南昭身上,那就只有在南神唯一的徒弟身上了。

祝凌云看出她的心思,冷笑一声,拽出钥匙:“在找它?”

秦欢睁大了眼,弯唇:“你最好识相点,乖乖把钥匙给我。”

祝凌云瞬步到她面前,连残影都未曾留下,只有声音如鬼魅般在秦欢耳旁响起:“那还请秦峰主,凭本事来取。”

说完,祝凌云迅速拉开距离,负手站到入霄剑上,俯视脚下众人。

“不过区区金丹,”秦欢抬手,号令众弟子,“给我上!”

祝凌云不打算伤及无辜,轻巧避开千百道寒光,直冲以秦欢与一众长老筑成的屏障而去。

“不自量力。”秦欢轻嗤一声,与其余长老合理甩出一道咒印。

入霄剑尖触碰到咒印表面,顷刻爆破出耀眼光芒,他们本以为祝凌云会被瞬间击退,没承想,入霄居然轻松刺破了结界!

秦欢紧张了神情,不可置信地看着祝凌云,低声呢喃:“怎么会?”

她不是才金丹么。

怎会有如此深厚的灵力?

正想着,天上雷云骤然团团凝聚,铺满整个夜空,浓云深处,数簇紫电争先电闪雷鸣,聚集在祝凌云头顶。

这是……要破境的征兆。

但是如此庞大的雷云,就连南神步入大乘境时,都未曾有过。

“轰!”

一记惊雷裂下,将祝凌云脚下地面劈开一道深长裂隙,碎石崩开,地动山摇。

她依旧站得笔直,双眼坚定直视前方,向前跨出大步。

一步,元婴。

“轰!!”

第二道巨雷直劈祝凌云脊梁,击得她吐出一口血。

冷汗滑下祝凌云的鬓角,她抬腿,继续朝前走去,握着入霄剑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两步,化神。

众人皆是吓一跳,全然不敢靠近,就连方才气焰嚣张的秦欢都凝滞片刻,与众长老同退一步。

一片阴翳之下,祝凌云抬眼,眸底映照地面残留火光。

她沉沉呼吸着走来,拇指轻轻擦去唇角血渍,眼神可怖至极。

她忽然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说好等我元婴,要再给我一件好东西的呢?”

师父,你食言了。

祝凌云闭眼,长长呼出一气。

既然是为南神报仇,那当然得用他的剑,才算解恨。

她张开手,重声喊道:“问天!”

黑云渐渐散去,长空降下一粒明亮光点,一柄冰剑骤然落于祝凌云手心,与她共鸣。

祝凌云忽然想起第一次握问天剑时,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将它抬起来。

如今这把傲人冰剑,却乖乖在她手里,任她操纵。

祝凌云眼尾一酸。

如果你要给我的第二样宝贝是问天,那我宁可不要。

祝凌云咬牙,抬起问天,侧立而

站,剑刃与肩平直,直刺秦欢而去。

第77章

强势凌厉的剑招从天而降,长老峰主齐齐蓄力结阵格挡,旁的弟子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祝凌云一剑破开结界,巨大冲击力将秦欢震退,秦欢抬手,满眼惊疑地看着祝凌云,躲过她接连落下的杀招。

秦欢愤然道:“你究竟使了什么花招,居然连破两个境界!”

年方十七,便已步入化神。

放眼整个空明界历史,都是闻所未闻。

难道……她之前金丹那么长时间,是一直在故意压着境界?

秦欢后背爬上一阵阴冷,再看脚下,双腿已经被一层厚厚冰霜禁锢。

那是问天散发出的极致寒气。

秦欢想要后退,却不得动弹分毫。

祝凌云提着问天,慢步朝她走来,双眼冰冷,犹如背后阴沉天气。她每走近一步,秦欢身上的冷意就更重一分。

分明是夏季,她身上的寒气却已然彻骨。

祝凌云停步,平视秦欢:“我师父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

“你少血口喷人。”秦欢不以为意道。

此句出口瞬间,问天蔓延出的冰霜又沿着秦欢双腿迅速爬上,直抵腰际。

祝凌云注意到动静,眼里恨意更甚。

她握紧了问天:“你撒谎。”

南神好歹是大乘境修士,怎么也有上千年寿数,就算道心尽碎,至少也能撑到六百岁,若无旁人从中作梗,他怎会如此早地与世长辞。

祝凌云劈过去一道剑气,众长老峰主骤然后仰了身子,后退两步,身上漫出血痕。

秦欢双腿被禁锢住,抬手挡住问天的凛冽剑气,脸颊还是被划出几道口子。

祝凌云手中聚起灵力,秦欢猛然挣脱寒冰桎梏,与她对抗。

但祝凌云的境界已经高于她了,秦欢根本看不清她的身影。

直到一声爆响,秦欢胸口铺开剧烈疼痛,她才方晓祝凌云的灵力已然打中了她。

祝凌云没有过多反应,抬手召起问天,飞速结印,将它狠狠插入秦欢心口。

秦欢瞬间瞪大了眼,吐出一口血,滴落在火红裙装上,更显糜艳。

她捂住胸口,慢慢跪了下来。

祝凌云走近,一步一句,铿然有力:“你害我师父,祸我师兄,囚我同门。”

她俯视着秦欢,随即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如今结局,是你罪有应得。”

“哈哈哈哈哈哈……”秦欢大笑出声,突然被嗓子眼里的血呛到,疯狂咳嗽起来,再抬起脸,面色已然煞白。

“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好过么?”

祝凌云忍着内心恶寒,看着她猩红的双眸,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感。

问天剑的冰色与秦欢心口血色互为映照,刺入祝凌云眼中。

她杀人了。

秦欢再次笑起来,眼睛半眯,蛇蝎般锐利的五官扭曲可怖:“你们全都得给我陪葬!”

话音未落,她抬手掐诀,用力往自己丹田处一击。

不好,她要自爆内丹!

化神期修士自爆内丹,整个随心宗甚至连山脚街市都会受到波及。

祝凌云伸手想阻止她,可是为时已晚。

漫天火光拔地而起,直直窜入高空,祝凌云心头却忽然一凉,仿佛被什么刺骨冰晶扎入。

她眉头紧皱,张唇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只有火光。

无穷无尽的火光,炙烤着她的全身。

祝凌云向后倒去,闭眼之前,她似乎看见……

下雪了。

祝凌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只有烧不尽的火,和下不完的雪。

她拼命想逃出来,却闯进无穷无尽的新的灾难。

她要去找一个人。

但她好像忘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烈焰与白雪中,终于有个声音敲进她的脑海——

“我叫盛自横。

“盛开的盛,自在的自,横梁的横……”

祝凌云猛然睁眼,从床上坐起来:“盛自横!”

她缓神,下意识抬起手捂住额头。

这次没有撞到人了。

面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大殿空旷黑寂,灯火幽微,布置简单得只有她所坐的这张大床。

祝凌云心口一阵刺痛,她微微蹙眉,伸手拨开绣满金线的垂丝纱帘,赤脚踩在了地上。

透骨寒凉从足底蔓延全身,祝凌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眼熟的大殿……

但她脑中一片混沌,硬是想不起来此为何处。

祝凌云轻搓着双臂取暖,又朝前走了几步。

眼前几丈高的玄色大门突然打开,明亮光辉之中,走入一个背光黑影。

长久未见光,祝凌云被刺得眼疼,她抬手挡住明亮,透过指缝眯眼去瞧。

“星阑……”岿吟大步走过来,“你终于醒了。”

祝凌云眼睛适应了光明,这才看清面前男子的脸,依旧如以前那般,冷冽严肃,只有灿金眸光化了几分柔情。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岿吟似乎变老了。

不是面容上的老,而是神色上的疲态。

岿吟语气温和:“地上凉,你伤还没好全,快去床上歇着。”

说着,他就要上手来抱她。

祝凌云迅速后退几步,眼里满是抗拒。

岿吟垂手,与她拉开距离,服软道:“那你自己走过去,好不好?”

祝凌云仍站在原地,抛出一连串问题:“我昏迷了多久?随心宗怎么样了?又没有人找过我?还有……”

“我会给你解释清楚,现在先去床上躺着,好吗?”

祝凌云摇头,抬手在空中一握,入霄顷刻显形。

岿吟没辙,只好变出一把铺了绒毛的椅子,让她坐下,双脚离地。

他缓声开口:“随心宗已经重建,你的师姐师兄都已元婴大圆满,岑惊继任宗主之位,已有百年。”

“一百年?!”祝凌云重复,“我昏迷了一百年?”

她握住椅子扶手,岿吟看出她的心思,在椅子前变出一块绒毯,祝凌云站起来,刚好踩到它上面。

“那这百年以来,可有人寻过我?”

“自然。”

岿吟捻着串珠,“嗒嗒”声在宽阔殿内有节奏地清脆响起:“秦欢以命给你种下寒冰之毒,我便将你带来无名之地疗伤。

“这么多年,总算清除了大半,但还有残余,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

祝凌云打断岿吟:“哪些人来找过我?”

她紧紧盯着他,说不出的急切。

她似乎很渴望听到那个名字。

“岑惊、南昭、苏粹,每年都会来一次。”岿吟道,“还有另外几个没记住名字的别宗修士,也隔几年来一次。”

“其中来得最勤的,是江不染。”

祝凌云一怔,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名字。

她凝神片刻,低声道:“江不染……”

祝凌云垂眸:“他应该已经化神了吧?也不知他无情道修得如何了。”

岿吟淡声:“他们之中,只有苏粹修无情道。”

祝凌云抬眼,听见岿吟微凉的声线:

“江不染修的,是相思道。”

相思道,以情为道。

情越是绵绵无绝、无计可消,相思道者修炼得便会越好。

既然江不染敢选择此道,那他一定考量过了。

祝凌云沉默片刻,不死心问:“还有呢?”

岿吟眸色一暗,装作不知:“还有什么?”

“还有谁来过?”

凌云握紧了拳,饶是简单地站在原地等一个答案,都让她心跳加快。

岿吟音色沉了沉,话里带了重音:“无人。”

他背过手,深吸一口气,重新低眸看着祝凌云:“盛自横没有来过,一次也没有。”

心头的寒冰之毒发作起来,祝凌云的整个心脉似乎都被冻结,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祝凌云脸色一白,攥紧了心口衣裳,额角沁出冷汗,哑声开口:“那他在虚渊,一定过得不好……”

“否则,怎么会不来找我呢?”

祝凌云费力撑起眼皮,视线模糊,片刻之后,她便没了意识。

盛自横,这里好冷,我好想你。

再次睁眼,依旧是在这张大床上,只是床头多了个人。

隔着被烛火映得闪光的纱帘,岿吟看着她,不发一言。

祝凌云撩开帘子,看见床边已经摆好了鞋袜,她迅速穿上,脚尖点地,握剑下床。

她要去虚渊,找到他。

岿吟还是没有动作。

直到祝凌云将要走出大门时,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能不能再多留几日?”

祝凌云停步,背后地板响起脚步声,是岿吟追上来了。

他祈求道:“几日就好。”

祝凌云没有回头,她握紧了入霄:“我多留几日,他就要多等我几日。”

“一百年已经够久了。”祝凌云侧头,余光看了岿吟一眼,再没分他片刻眼神,御剑消失。

岿吟看着消失在天际的那抹身影,轻轻闭上眼,两滴冰凉砸入已经铺满整个大殿的地毯。

“那我呢?”岿吟低声,嗓音嘶哑,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等你的千载光阴,又算什么?”

逆转时空的灭顶反噬终于在此刻压下来,原本该在一百年后空明界浩劫来临时才发作的。

但这次为救她,耗费了岿吟所剩无几的法力,他再没办法对抗反噬。

她不愿再多留几日。

就算是他最后的几日,也不愿。

从上界到下界,从空明到虚渊,祝凌云御了一整天的剑,心脏已经负担不起了,此刻仿佛被千万根冰晶穿刺,又冷又痛。

祝凌云不得不在空明界与虚渊的交界处停下来,靠在树下打坐调息。

也不知道芥子袋还在不在。

她试着在空中摸索一会,果然摸到了一个长长方方的玉质物件。

果然是玉简。

祝凌云朝里注入灵力,等待片刻,玉简竟然还能开启。

里面有许多灵力符文,但没有一条是盛自横发过来的,她给岑惊等人发了传文,依次滑下去回复其他人。

点到江不染这个名字时,祝凌云顿了顿。

她在思考怎么回。

接着,头顶传来青年清冷的嗓音:“回我要想这么久吗?”

第78章

祝凌云抬头,后脑勺顶到树干,瞧见背后绕出来一个白衣男子,纯白,没有金纹。

重重树影婆娑摇晃中,江不染低头与她对视,还是从前那张化不开的冷峻面容,只不过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

日光细细碎碎地洒下来,祝凌云被刺得眯了眯眼,跟他寒暄道:“你怎么来了?江宗主居然会同意?”

江不染端正站在树旁边,握剑道:“我已经不是万华宗的人了。”

他说得自然,语气平和,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且意料之中的事情。

“什么时候?”祝凌云问,她倒比他这个当事人反应大多了。

“今天。”江不染依旧淡然。

见他似乎真的不在意,祝凌云抬抬眉,继续问道:“为什么会……”

顺着缝隙中照下来的清透阳光,江不染低眸扫她一眼,看不出情绪的视线如纱缓缓飘落下来,覆在她脸上,他没有说话。

祝凌云便不再多问,起身施术隐匿自己的气息,掐诀穿过横亘在空明与虚渊之间的阻隔屏障,踏入虚渊地界。

江不染依然站在原地,并未有所动作,一直到结界裂隙合拢,抵住他的足尖,都一动不动。

祝凌云回头,朝他扬扬剑告别,随即孤身走入烟灰色的瘴气之中,裙摆割开道道雾气。

不过多时,散开的雾气迅速补过来卷上,从四面涌过来吞噬了她的身影。

江不染双眼凝视着深林,等她彻底走远,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后,他才朝后踉跄一步,抬手扶着枯瘦粗糙杵剑蹲下来。

青年半扎的长发散落到身前,后背露出,这才能看见背上白衣渗出的条条暗红血渍。

那是陨神鞭的痕迹——叛出万华宗所必须承受的四十九道鞭刑。

…………

这里是虚渊外围,没有人迹,只有双眼闪着荧光的妖兽,祝凌云不敢乱用灵力,怕散出空明界的气息惊动他人。

保险起见,她封了自己灵力,藏起入霄,闷头在林子里疾行。

不分昼夜走了好几天,祝凌云终于进入了城中,瞥见一点天上浮空岛中巨大宫殿的影子。

好在灵石在虚渊同样流通,她这才打听到了点信息。

百年前,盛自横站在剑峰顶,面对一众化神大能,他以金丹之躯,硬生生撑了三个时辰,不避不躲,不忍不让。

头发散乱,衣衫破碎,浑身是血,苍岚到场时,都已经看不出来那是个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只是一滩还能呼吸的血肉。

“后来呢?”祝凌云强忍哽咽,在帷帽下问道。

“那我们就不知道咯,”长着黄犬耳朵的男人摆摆手,往嘴里丢了粒酥肉,“不过听说……”

话到一半,黄犬耳止了声,透绿的双瞳转向祝凌云。

祝凌云会意,塞给他一把灵石:“说详细。”

黄犬耳摩挲摩挲灵石,往胸口一揣,嘿嘿笑道:“也只是听说啊,宫城又要选圣女了,不一样的是,这次还会在虚城和渊城里挑一批女子进去。”

“没有灵根或珍稀妖族血脉的普通人也能进去?”祝凌云抛出疑惑。

“那当然,”黄犬耳放低了音量,“主要是咱少主脾性与常人不同,百年来十年一届的圣女大选,前前后后上千美女,没一个成功留下来的。”

祝凌云点头,没再说话。

宫城门前。

前来参加预选的女子皆服黑纱,露出小臂和脚腕,排成长队。

接受完执事狐女的简单检查后,面容娇好,身量高挑者才被予以通行,不合格者沿路返回。

若身怀中上品灵根或是血脉珍稀,会被放宽限制,但祝凌云所在的这一队列都是来自虚、渊两城的非世家女子,如此一来,浩浩荡荡人群瞬间就少了半数。

浮空岛的天气比城中冷些,祝凌云站在高大的赤狐雕像前,举目凝望它细长上挑的眼。

“最后那个,发什么呆呢?”执事狐女吐着烟圈朝祝凌云走来,狭长眸子弯了弯,跟着她的目光向上望去。

“这是赤狐族先祖的真身雕像,威风吧?”执事狐女轻轻吐出烟雾,环抱双臂摇了摇头,轻声道,“要是我是赤狐族的,说不定还要漂亮点呢。”

祝凌云回神,目光落到她脸上:“执事……不也是狐族吗?”

她笑笑,露出一对毛茸茸的黝黑狐耳,在头顶弹了弹:“我是黑狐,与赤狐区别大了。”

祝凌云抿唇,不太理解。

红的黑的,不都是狐狸么,好像只是毛色不一样而已。

执事狐女突然凑近,眼中秋波在她脸上流转,祝凌云眨了下眼,后退半步。

她指尖捏着的细长烟杆就这么挑起祝凌云的下巴,左右端详。

祝凌云微微皱眉,低眸看着挑起她下巴的烟杆。

“你看着……倒像是赤狐族的姑娘。”

执事狐女丢下这句话,笑着低垂下眸,侧头往空气中吐了个圈儿,收起烟杆,折身款步朝前走去。

祝凌云赶紧跟上,随着众人登上玄色长阶,偌大的空中楼阁终于显现在脸前。

女子们被分成组,一组十人,共二十组,祝凌云来得最晚,理所应当地被分到了最

后一组,站在走廊最外边。

时间慢慢过去,夜风呼呼吹起来,浮空岛下蛛网般的街市道路渐渐燃满灯火,点点光芒映照在祝凌云的眼中,叫她不敢相信已然过了百年。

分明还是一样的灯火。

虚渊的街景,与空明界的也并无什么不同。

热闹、欢腾、烟火气。

只是她有点冷罢了。

祝凌云上下搓着手臂,在原地轻轻踱步。她如今有灵力护体,寒冰之毒在体内愈发肆无忌惮了,发作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每次都快要把她疼晕过去。

人一拨拨进去,又一个个出来,殿外等候的女子越来越少,换人的频率越来越快。

祝凌云动了动僵硬的双腿,手抓握紧了栏杆,把头靠在冰凉柱子上缓缓。

不知道是不是虚渊对于空明界修士的天生压制,祝凌云明显感觉进入虚渊后心脏抽痛的次数变多了,而且越靠近宫城中心越严重。

现在她站在天极殿前,刺骨的寒凉更是要将她的心脏撕碎。

又一批女子低着头颤巍巍走出来,路过祝凌云时,她甚至听见了啜泣之声。

祝凌云拭去额角冷汗,咬牙站直身子,抬眼往里望去。

天极殿只斜斜开了一条门缝,昏暗光线从内里虚虚透出,朦朦胧胧射出来,打到祝凌云戴着银圈的脚踝上。

“该你们了,进去吧。”

执事狐女看着被赶出来的又一堆女子,已经没力气安慰了,她沉沉叹了口气,倚在门旁不停地吐着烟圈。

看来这届大选,又出不了尊主满意结果了,等他出关,她又要挨批了。

“哎……”

难啊。

天色彻底黑下来,天极殿构造与空明界殿宇不同,进去之后,并不直接就是会客之所,还要穿过幽深长廊,曲折几道拐,才看见一座巨大屏风。

同祝凌云一起进来的姑娘全都低着头,控制不住地发抖,似乎她们要见的是什么杀神似的。

既然这么怕他,为何又想留下来呢?

祝凌云不解,她站在屏风前,悄悄掀起眼帘,往里一眺。

轻薄纱影后,隐隐能看见座椅之上坐了个男子,他撑着头,姿态懒散,另一只手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节奏时快时慢。

祝凌云听得出来,这是不耐烦了。

打头的姑娘鼓足了勇气迈出一步,走出屏风,跪在座上那人面前。

紧接着,排在祝凌云面前的姑娘都一个个走过去,低头跪在打头那姑娘旁边:“参见少主。”

祝凌云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跪,就听座上青年低沉冷硬的声音:“滚。”

他长发披散,垂落在身前背后,连眼睛都懒得睁,长指用力摁着太阳穴:“没跪的不用跪了,直接滚。”

已经跪下的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捏紧了裙子,硬是没有一个人起来。

祝凌云本来也没打算跪,但心脏实在是太痛了,她脑袋发昏,喘不上气,双腿一软,跌到了地上。

盛自横轻啧一声,烦躁地掀开眼皮,冷声道:“我说,滚。”

阴凉的目光从右至左一个一个扫过跪在地上姑娘们的脸,激得她们打了个寒颤,慌忙爬起来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裙子快步退了出去。

祝凌云连跪好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站起来了,映着微光的地板在她眼前模糊摇晃,仿佛坐在一团棉花上。

盛自横全然没了耐心,撑着头的手缓缓放下,他身后有簇光,脸在背光面,更显阴沉无比。

“听不懂么?”他沉声开口,语气森然。

祝凌云皱紧了眉,手指扣着地板,缓缓抬起脸,试图看清他的样子。

但无论她怎么努力,看到的也只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轮廓。

好在,她能闻到属于他的气息。

那股熟悉的香味告诉她,那就是他。

与她对视上的瞬间,盛自横明显愣住了,心脏竟停跳一下,随即迅速不可避免地加速跳动起来,每一次心跳,都涌出一种又痒又麻的奇异之感。

好熟悉……

可他分明从未见过她,从未。

盛自横松了眉头,直直盯着跌坐在阶下的单薄女子。

她面色惨白,额前碎发已经被冷汗湿润,嘴唇更是没有血色,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被灯影晃走。

盛自横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的怜惜。

更可笑的是,还是对一个陌生人。

有意思。

盛自横盯着她涣散的双眸,轻轻抬手,双指对她弯了弯:“你过来。”

第79章

祝凌云动了下腿,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尝试几次无果后,她双手撑在地上,艰难抬眼看着盛自横。

她听见一声辨不出情绪的叹息。

一片模糊重影之中,那抹高挑身形缓步朝她走来。

他走得懒散放荡,一步一晃,发尾随动作在青年劲瘦的腰际来回扫荡。

嗒,嗒,嗒。

静得只有盛自横走下来的脚步声。

脚踝接触到冰凉的地面,祝凌云瑟缩一下,眼睛却还直直望着他。

“盛自横……”

她开口唤他,声音带着无力的颤,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虚无当中。

面前男人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应她,两三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祝凌云。

他面色平静,眸底却漾出亮红,仿佛狩猎人的姿态,冷声开口道:“很久没有人直呼我的名字了。”

祝凌云用力眨了下眼,睫毛润上水汽,试图让视线清明几分。

盛自横缓缓蹲下来,手肘置于膝上,唇线平直,眼神无波,没有任何感情地、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她。

这样冰冷的审视,祝凌云第一次在盛自横看向她的目光里见到。

下一刻,两根温热的东西猛然钳住祝凌云的下巴,将她的脸往上扬起,以便让他能更仔细地看清她的五官。

可当与那双湿漉漉的黑瞳视线相交时,他的心……为什么会那般酸涩,仿佛有利爪在轻轻抓挠刮蹭。

这股酸意一直连通道到眼尾,他竟有种要落泪的感觉。

简直荒唐。

盛自横面上不显,加重了手上力道,红着眼问:“你到底是谁?”

祝凌云怔住了。

连带着心脏快要将她撕碎的疼痛都静止一瞬。

她盯着他,双瞳颤动。

他居然问她是谁?难道他忘记她了?

看着她这副神情,盛自横的心居然抽痛一下,他更加笃定了肯定是她对他施展了某种妖术的猜想。

方才凝滞的疼痛与寒冷在此刻灭顶涌上,祝凌云支撑不住,脱力晕过去。

盛自横几乎是下意识就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感受到怀里人身体的冰凉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分明没想接住她的。

盛自横微微蹙眉,低头盯了她几息。

怎么会一点灵力都没有。

而且……她冷得像块冰,若把她丢在这里一晚上,必死无疑。

百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能影响他情绪的人。

这种人,留不得。

盛自横静默片刻,松开揽着祝凌云肩的手,后退半步站起来,胸口却被一股拉力拽回去。

低头,五根没有血色的苍白手指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指尖深深嵌入内领,生怕他跑了似的。

他最烦别人碰他。

盛自横垂眸,扫了眼祝凌云发抖的手,用力握住她瘦削的腕骨,将她的手从他身上拽了下来。

他冷喝一声:“来人。”

在门外焦急等待的执事狐女哀叹一声,果然,又是一个不留。

而且这次少主的情绪,听起来格外大。

看来那姑娘要遭殃了。

可惜了,她原本还十分看好她来着。

执事狐女招招手,身后两个佩剑侍卫随即跟上,低头快步走进天极殿。

盛自横背对众人而站,而他身后的地板上,侧躺着一个纤细的女子,执事狐女淡淡扫过一眼,收回同情的视线。

她垂下眼帘,双手至于胸前,朝盛自横屈膝行礼:“少

主。”

“带下去。”盛自横负手而立,没有回头。

“是。”执事狐女领命,侧身对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使了个眼色,招呼他们二人上前。

两侍卫皆是顶盔掼甲,每走一步,铁甲碰撞的声音都格外明显,仿佛在为地上可怜女子的生命倒数。

佩剑侍卫走出不到两步,背光而立的玄衣男子忽然回头,面色不善:“你怎么带了两个侍卫来?”

执事狐女意识到少主在跟她说话,忙上前两步,小心地低声问道:“您方才吩咐说,把她带下去……”

话到一半,执事狐女猛然反应过来,抬头看见盛自横阴沉的脸色,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会意,立刻转了话锋,对两个五大三粗的邪修侍卫道:“你们退下吧。”

说完,她悄悄打量了下盛自横的眼色。

无奈盛自横已经重新背过身去,她看不见。

执事狐女总算得见曙光一般,长长吸了一口气,合掌拍了两下,不过多时,屏风两侧就绕进来两名侍女。

“把她带去烬阁。”执事狐女道。

吩咐完,她暗自在心里翘了翘唇。

原来,少主说的把人带下去,是带去他的宫殿啊。

侍女探头,轻声询问道:“幽荧执事,是带去主殿还是偏殿?”

“……”

面对这个问题,饶是自少主从空明界回来,就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幽荧也犯了难。

毕竟这么多年了,从没有姑娘被留下来了的。

按理说圣女该送到偏殿等候少主的,但是她这么特别……

幽荧亮了亮水灵灵的眸子,当机立断:“主殿。”

“是。”侍女扶起祝凌云,转眼传送走了。

幽荧心情极好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红瞳。

她打了个寒颤,笑容僵在脸上,立刻恭敬低下头,一动不敢动。

盛自横鼻尖冷嗤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幽荧姑姑,你很会办事嘛。”

明显呛她呢。

跟在盛自横身边这么久了,幽荧若听不出来少主这是什么意思,早就死千百回了——千百回或许都还不够。

“你把她送去主殿了,我睡哪?”盛自横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幽荧内心喊冤,从古至今,虚渊的规矩都是选完圣女之后,少主要与圣女同寝的。

你还能睡哪?当然是跟她一起睡!

但是对于盛自横,显然不能用普通少主的标准来看待。

遥想他刚从空明界回来时,可是连尊主的话都不听的,不过被尊主在绝生崖囚禁几年后,出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如今在宫城当差的人,都是在少主从绝生崖出来之后招进来的,所以对于更早以前的事所知甚少。

但宫城有个没有写在明面上的规矩:

严禁在少主面前提起随心宗的任何人或事。

特别是那个人的名字。

曾经有新来的不懂事,提了随心宗一嘴,次日就被抽筋扒皮挂在宫城大门示众了。

从此以后,大家的口风都格外紧,加上尊主闭关修炼,已经好几十年没出现过这么可怕的事情了。

幽荧试探道:“那我再让人把她……”

带去偏殿?

后半句还没出来,盛自横便开了口,他阖上眼,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姑姑下去吧。”

幽荧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行礼告退。

小孩子就是别扭,绕来绕去,其实还是想要跟人家睡一块儿的吧。

走出天极殿,幽荧痛快地伸了个懒腰。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又透又亮,如一泓清泉,静静从平阔高远的天空淌下,铺满宫城的每处角落。

烬阁的牌匾亦如此,雕金的黑檀木在清月下泛着细细光点。

盛自横现身在大门前,侍女侍卫齐齐屈膝:“恭迎少主。”

他没有应声,放轻了脚步,踏着月色推开门,走入昏暗的殿宇。

殿内只有墙壁四角和床头燃了萤烛,灯火朦朦胧胧打在祝凌云身上,勾勒出女子柔美的身形。

她蜷缩着身子,侧躺着,半张隐没在软枕之中,另外半张脸眉头紧蹙,唇线绷直,看起来睡得并不好。

盛自横无声靠近,站在床边看她。

从头发,到眉眼,再到鼻唇。

明明之前从未见过的,他敢确信。

可心底的那份熟悉感,究竟又是为什么?

不知不觉,盛自横蹲下来,出神地凝视着她的脸。

他鼻腔轻叹一气,张开手,掌心开出一朵火花。室内瞬间被亮堂的光线点亮,阴影随着火花的跃动而摇晃。

盛自横催动灵力,掌心那朵红橙色的火花渐渐剥落,每片花瓣都抽落出丝,在空中飘扬成线,从盛自横手中,连接到祝凌云心口。

火花在他手里安然旋转着,一圈一圈,渐渐变小,它的颜色转移到祝凌云体内,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最后一点火光剥落,在盛自横手中炸了一下。

细微的一声“啪啦”,祝凌云缓缓睁开眼。

盛自横纤长的眼睫闪动一下,第一反应便是避开她的视线。

很快,他瞬觉不对,轻轻眨了下眼,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到祝凌云脸上。

祝凌云手抓着软被,从床上半撑起身,看着他张了张干涩的唇,呢喃道:“师兄……”

两个字音敲进盛自横的耳朵,他的心又无法控制地停跳一下,酸涩的感觉再次袭来,比上次还要凶猛。

他的眼尾一下子就红了。

“师兄,”祝凌云伸出手,指尖捏住他的衣袖,“你过得好不好?”

她哽咽起来,眼中蓄满泪花,在暖光映照中闪出碎星一般的光芒,又大颗大颗滴到床上,洇出一片深色。

盛自横侧目,一时间竟忘了甩开她的手。

他没有说话,祝凌云擦掉眼泪,凝噎地接上方才自己的话:“你一定过得不好。”

盛自横怔愣一瞬,转头看她。

祝凌云重新抬起头,泪水滴到他的手背,溅出一片冰凉:“你若是过得好,又怎么会忘了我?

“你若是过得好,又怎么会不来找我?”

盛自横蜷缩了下指尖,想把手从她的手中抽出,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自己使唤,怎么都动不了。

眼睛越来越涩,很不舒服。

他眨了下眼,愕然发觉脸边滑落了一滴水渍。

是眼泪么?

可,他为什么也会哭?

第80章

盛自横眉毛压下来,眼睫后半段压出一片阴翳,他看着她,目光怎么也移动不了,只有泪水不受控地坠下。

他迅速别过脸,发丝跟着散落过去,遮住了闪动的双瞳。

祝凌云还要说什么,心脏突然又开始隐隐作痛,越来越强烈,额头随之沁出冷汗,叫她发不出声。

盛自横感觉到手指被人握着的力道渐松,微微偏头看去,刚刚才被他救起来,脸上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人又成了白纸一片,眉心皱得更紧。

“我……”

“闭嘴。”

祝凌云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就被面前男子冷硬打断,真是不讲一点人情味。

她也没力气继续说了,便维持着原本半坐的姿势,半眯着眼看他,软被从肩上滑落到腰间,惹得祝凌云打了个颤。

肌肤的白和纱裙的黑形成鲜明对比,扎眼得紧。

盛自横被刺了下眼,淡淡移开视线,低声道:“睡。”

殿里没有其他人,这话肯定是对她说的。

祝凌云抓起被子,把它扯起来重新裹在肩上,反而坐得更直了,接上后两个字:“不着。”

盛自横顿了顿,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又把头转了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那就躺下,闭眼。”

“哦。”祝凌云躺下缩进被子里,却没有闭眼,兀自翻了个面,眼珠子转向他,瓮声瓮气道,“你不睡吗?”

盛自横看着她,又扫了眼她身下殿内仅有的一张床,答案不言自明。

他冷声重复了一遍:“闭眼。”

一百年不见,这命令人的气势倒是被他拿捏得妥妥帖帖。

反正祝凌云也累了,干脆配合他,乖乖闭上眼睛,尝试入睡。

殿内空气沉静良久,祝凌云翻了个身,睁开眼,却发现视野一片模糊。

……肯定是盛自横这只坏心眼狐狸悄悄咪咪对她做了什么。

虽然看不见了,但祝凌云还是时不时地眨下眼睛,面朝盛自横的方向,张口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名字?”

“这重要么?”

漆黑一片中,她听见青年冷冽的声音。

“不重要吗?”祝凌云反问。

第一次见面,不都要交换名字的吗?

虽然她

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是既然盛自横都把她忘了,那她当然要再告诉他一遍她的名字。

盛自横又道:“你不是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可是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祝凌云一激动,撑床坐起来。

还没完全坐直,肩膀就被一股力量压下,被迫躺回去缩进被子里。

“哦。”盛自横语气淡淡,“没必要知道。”

祝凌云:“……”

不过百年,她那细心体贴的乖巧师兄怎么就被苍岚养成了这个样子?

祝凌云咬牙,想杀苍岚的心都有了。

很快,她眼皮忽然变沉,头脑混沌起来,咬合的牙齿松开,怒气被吹散般沉入枕下,闭眼睡了过去。

她最近变得经常做梦,噩梦、美梦都做,一个接着一个,仿佛要把缺失的一百年梦境缝补起来似的。

最近的梦有点单一,几乎全都是她在地底的冰窟里赤脚行走,流水携着冰碴不断冲刷脚踝,划破皮肉,溅出血痕,在冰水里淌出蜿蜒的红丝线。

她逆着水流而行,那几缕红便弯弯曲曲飘在祝凌云身前,她仿佛被系在脚踝的红丝线牵引,垂手默默走着。

如同没有灵魂一般,不知道将要去何方。

直到这一次,梦里景象有了变化,不再是一片密不透风的冷透冰墙,祝凌云眼前蓦然出现一朵熊熊燃烧的火做的花。

而她脚踝的血线,正与之相连。

红橙色的瓣子重重叠叠,跃动燃烧,点亮了祝凌云无神的双眸。

祝凌云迈出一步,将手伸向缓缓旋转的炽热火花,借它的温度来驱散体内寒气。

好温暖……

好想再近一点,好想……

“喂。”盛自横皱眉,不耐烦地伸手挡住一直往他身上抱的祝凌云,稍稍用力推她两下。

没推开。

“嘶……啧。”盛自横扶额,头往外边一偏,沉叹一声,又把头转过来,低眸看着半张脸埋在自己肩窝的人。

“喂,醒醒。”

怎么会有人睡得这么沉……

早知道就问问名字了。

盛自横仰头深吸一口气,又不死心地抬起手推了推她:“从我身上下来。”

还是没反应。

不会死了吧?

盛自横都怀疑自己昨晚有没有把人救活了。

他现在处于为什么要救她,和居然没把她完全治好的两种矛盾思想中。

盛自横越想越不爽,翻身正朝祝凌云,死死盯着她,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

没想到这一敲,祝凌云居然有了反应,她皱紧了眉毛,闷哼一声,缓缓睁眼。

她的眸光还迷离着,尚未聚焦。

盛自横立刻收回手,背到身后藏起来。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又觉得不对,敛了神色,把手放了回来,冷脸盯着她。

祝凌云却揉了揉眼,对他扬起一个笑:“早啊,师兄。”

盛自横:“……”

他抽回被她压麻的右手,动了动嘴角,冰山般的表情有些微碎裂:“不早,已经下午了。”

“还有,”他继续补充,“别叫我师兄。”

祝凌云不跟他计较,配合地点点头,转而侧头四处看了看。

一片昏暗,完全看不出来是下午。

说是半夜她都信。

“怎么不燃蜡烛?”祝凌云自然道,“你不是怕黑吗?”

她平躺着,侧过脸来看他。

盛自横与她对视上,有片刻的愣神,随即很快移开视线,平声道:“胡说。”

祝凌云疑惑地挑挑眉,眼睛跟着他躲避的目光转。

如果失忆能把怕黑这一点也忘掉的话,那还挺……

盛自横突然又转过来,一脸认真严肃:“别瞎猜。”

祝凌云立刻把心里方才冒出的想法打消了。

他不多说这一句还好,说了反倒还有种故意掩饰的感觉。

“好。”祝凌云无奈拖长了音,从床上坐起来,倾身越过他去点燃了萤烛,室内瞬间亮起来,暖融融的光线浸满了床铺。

她坐回来,歪着头笑着看盛自横:“是我怕黑,是我想让你点蜡烛,可以吗?”

又是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

盛自横顿了顿。

他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说是“又”?

心里乱起来,烦躁得紧,盛自横翻身下床,甩了甩手臂,整理好衣衫,侧头用余光看她:“名字。”

祝凌云一愣:“啊?”

“没听清算了。”盛自横毫不犹豫提步离开。

祝凌云反应过来,忙下床穿鞋追上去,盛自横走得快,已经打开了门,正往阶梯下走。

“我没说没听清!”祝凌云小跑过去,纱裙在身后飞扬,脚上银链挂的铃铛一步一响。

眼看就要追上,盛自横突然停下脚步,祝凌云猛撞上他挺阔的后背。

好痛……

果然没了灵力,反应真的会变慢。

以前都不会撞上去的。

祝凌云伸手点了点鼻尖,嗯,还好没流血。

被遮挡的视线前面,传来厚重的声音:“少主,今早擅闯宫城的人,已经被我们抓到了,他受了重伤,貌似没有灵根也没有妖族血统。”

什么都没有就敢闯宫城?还受了重伤?

祝凌云听得好奇,从盛自横背后探出身子,打算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么大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久前才见过的那张清俊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江不染双手被反缚在背后,额前原本规整的发丝垂落几缕,风一吹,就飘荡在颧骨左右,发梢轻轻扫着嘴角血渍。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望向祝凌云的瞳孔。

祝凌云瞬间瞪大了眼。

她原以为江不染只是路过,或者顶天是来送送她。但她根本没想到,江不染会跟着她一块儿闯进来。

“少主,如何处置他?”

江不染这才从祝凌云身上移开视线,但他也并未看盛自横,目光安安静静落到地板上,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盛自横:“押去水牢。”

“不可!”祝凌云立刻走出来,挡在盛自横和江不染之间。

侍卫一惊,对这位敢忤逆少主的女子投以看异类似的目光,其中还夹杂些对她马上就要毙命的同情。

得,这下要押两个人去水牢了。

盛自横却有闲心问她:“为何不可?”

“因为……”祝凌云疯狂在脑子里检索合适的,能够让盛自横不把江不染处死的答案。

祝凌云一咬牙:“因为他是我师兄,你的……师弟。”

侍卫们简直要心梗了。

上一个跟少主攀亲戚的人,是不是死得老惨了?

得,这回不会去水牢了,要直接给俩人带走去火狱了。

“哦?是么。”盛自横饶有兴趣地走近祝凌云。

俩侍卫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没看错吧没看错吧……少主居然没生气,而且,而且还笑了!

盛自横勾唇,漂亮眸子里漾出细碎红光,在夕阳折射下映出流沙般的质感。

他语速不疾不徐,就这么盯着祝凌云,一字一句,耐心问道:

“那你在我寝殿里唤的那几声师兄,是他,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