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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反大师 海派蜡烛 31406 字 3个月前

◎21.第 21 章

叶可可回到相舍的时候, 已经是未时了。

秦晔那一砸除了将顾懋送出了局外,什么都没影响,在宣王的调动下, 宾客们很快就又投入了玩乐之中, 就连兰平郡主都没有流露出不满。

不过, 在回来的路上,兰平还是跟她说了会儿悄悄话。

“我四堂弟其实挺不容易, ”郡主明艳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愁丝,“一个人在京都,三伯从不管他,唯一疼爱他的太妃被困在深宫, 二堂兄又是那副态度, 他要是对外不硬气一些, 指不定会被那些踩低捧高的家伙欺负成什么样呢。”

“除了偶尔来我家,他平日里都没什么朋友的……哦!杨临清不算,那小子是二堂哥用来盯着他的。”兰平越说越愤愤不平,“我父王常说, 大家都是亲戚,怎么都别伤了情分,也不知道二堂兄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

歹竹出不了好笋呗, 他爹就那死德性!

叶可可跟着腹诽,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 只能在面上嫌弃一下。

“我跟你说, 我三伯母是属国逃难来的公主, 她故土被西边的蛮子占了,父兄皆亡,只能躲入大夏。我父王偷偷跟我讲, 她一露面就轰动了京都,王公贵族没有不眼馋的。”

兰平露出了“你懂的”的笑容。

“那时候我皇爷爷身体抱恙,是我大伯在监国,就与三伯母约定,咱们出兵帮她父兄报仇,代价是土地并入咱们,她也要嫁入大夏。”

“结果三伯不出一月便把西边的蛮子赶了出去,三伯母就顺理成章嫁给了他,也因此,我四堂弟是我们老秦家最好看的那个,单论样貌的话,他是这个!”

兰平比了一个大拇指。

叶可可点头,也比了一个大拇指。

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也不能免俗嘛!

“馋吗?”比完之后,兰平郡主问道。

“馋。”叶可可也很坦荡。

“哦,我就是馋馋你。”郡主大人十分冷酷,“反正他肯定不在你的议亲名单上,馋也是白馋。”

“你这么恶毒真的不会遭报应吗?”叶可可很受伤。

“不会哦,因为我是大夏最受宠的郡主哦。”兰平回答得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反正也没有其他郡主嘛。

于是,玉棋去门口接人时,就收获了背着她仰头沉思的小姐和马车上狂笑不止的郡主。

送别了狂笑不止的郡主,她赶忙凑上前去,“小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叶可可没有动,“让我迎风流泪一下。”

“哦,”玉棋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您知道媒婆上门的事了呢。”

啥?!

叶可可猛地转身看向玉棋,后者知道自己大意之下说溜了嘴,连忙用手死死捂住。

“玉棋你不是我的贴身大丫鬟吗?”女孩试图动之以情。

“呜呜呜……服忍部让额硕啊(可是夫人不让我说啊)。”玉棋对她晓之以理。

叶可可索性拨开她,直奔正堂。她这时候倒顾不得什么千金小姐的仪态了,直接提了裙子发足狂奔,颇有小时候招猫逗狗的感觉。

结果刚跑到正堂口,就被一只胳膊拎着后领给拽到了一边。

“嘘。”宋运珹把食指竖在嘴唇前,见叶可可会意,才指了指头顶的侧窗,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空一个地方。

二人动作一致地把耳朵帖了上去。

由于叶宣梧还在苦哈哈地批阅试卷,接客的还是只有叶夫人一人,不过少了听众并未影响媒婆的发挥,只听她的话语不断顺着窗口飘出来,那叫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哎呀,郡夫人,您还在犹豫什么呀,多少人想攀这高枝都攀不上呢!”

“是是是,咱家也不差,丞相大人何等炙手可热的人物!但我说句实话您也别不爱听,这丞相大人再贤明能干,也管不到人家夫妻被窝里去,再得圣心,还能越过人家日日同床共枕的发妻吗?”

这说得都是些什么话啊?

叶可可严重怀疑男方家在请媒人一事上省了钱,不过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皇后娘娘诞下了大皇子,那可是宫里的嫡长子,地位何等尊贵?这京都之中,再没有人家能越过顾家去,而顾二少爷,可是顾家和皇后娘娘的心头肉,打小就如珠如宝的养着,咱家小姐嫁过去,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呐!”

“不瞒您说,这事……皇后娘娘也是点过头的。”

……这媒婆竟然是来替顾懋说亲的?!怪不得那二傻子今天跑到湖边找她晦气!

叶可可惊得眼睛溜圆。

皇后难不成是在御花园失足落水的时候磕着脑袋了?

顾姐姐,几日前的百花宴上你还不是这副嘴脸呢!

宋运珹也觉得很离谱,“那傻大姐脑子被驴踢了?”

叶可可警觉,“你是不是把皇后的诨号喊出来了?”

宋运珹心虚地缩了一下脑袋,“没有没有没有。

可能是顾家给的实在太多了,屋内媒婆已经进入了睁眼说瞎话的环节。

“这顾二少爷也是一表人材,那通身的气派哟,啧啧啧,一看就是要干大事的人!”媒婆的表现堪称不遗余力,“为人也十分豪爽,行事爽利,做事果断,没有公子哥优柔寡断、拖拖拉拉的毛病!”

“交的朋友也都是显贵门第,从来不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玩,日后被朝廷重用肯定能给咱家挣个诰命呐!”

屋内叶夫人怎么想的不得而知,门外宋运珹大受震撼,“还、还能这么玩?”

能把“成日与纨绔子弟一起惹事生非”润色成这样,她才应该去考状元啊?

叶可可……叶可可想起今日所见所闻,整个人都麻了。

屋内的对话此时也到了尾声。

“郡夫人,您再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呀!”

“您考虑考虑,赶明儿啊,我再来!”

话音未落,一名穿红戴绿的富态婆子就从正堂门口走了出来,一路走得那叫一个喜气洋洋。

就在宋运珹对着媒婆背影比了个手刀,询问叶可可是否要先下手为强时,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叶夫人开了口,“你们两个,都给我进来。”

于是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灰溜溜地往正堂挪。

正堂里,叶夫人穿着一身练功服,惯用的宝剑拍在茶几上,手边面前放着两个茶碗,一个纹丝未动,一个茶叶被吐得到处都是,显然是从一大早就被啰嗦到了现在。

一看清屋内这阵仗,叶可可不由得对那媒婆肃然起敬——能在她娘的剑前活蹦乱跳这么久,可不是普通的胆魄了!

“方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叶夫人示意丫鬟把桌上的茶碗撤了,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媒人说的话,你们怎么看?”

“万万不可啊,二姨!”

没等叶可可出声,宋运珹先跳了出来。

“我才来京中几日啊,都知道顾懋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况且皇后干得那些事,外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他们肯定不是真心想要求娶,这妇人满口谎言,一个字都信不得!”

“你当你二姨傻?”叶夫人睨了亲外甥一眼,“但那婆子有句话说得对,顾家毕竟是皇后的娘家,这点还是要顾忌到的。”

纵然他们都知道皇后一直在找叶可可的麻烦,前些日子还闹得极不愉快,甚至在皇帝心里都留了根刺,但在外人眼里,双方都是不折不扣的保皇派。如今顾家主动示好,叶家要是反手抽他个脸肿,也不知外面风言风语能传成什么样。

再往深里想,皇后突然有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难保不是经过陛下授意,虽说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但秦斐思路一直广,亲政后操作更是一个比一个骚,谁能保证他不是求而不得变态了?

说完,她看向女儿,“你爹和杨大人一向关系不错,又是同窗,他先前比较中意杨家的嫡子,杨临清也算争气,拿了京城的解元,不出意外的话,金榜题名是没跑了……”

还是不等叶可可说话,宋运珹就又跳出来了。

“万万不可啊,二姨!”

“那杨临清天天追着魏王世子跑,不是包藏祸心就是个断袖,人还迎风就抖,一戳就倒,指不定就是有什么恶疾,表妹可不能进火坑啊!”

叶夫人额头迸出了一个“井”字,“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要不就嫁给你吧?”

宋运珹挠了挠头,“这也不是不行……”

叶可可瞪他。

宋运珹立马改口:“……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咱们还是要从长计议啊,二姨!”

叶夫人一瞧他这瞻前顾后的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撩袖子,“那你就给我闭嘴!你妹妹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还有你!”她又看向叶可可,“今日这事先拖着,等你爹回来商量!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千万别作妖蛾子,懂么?”

见二人纷纷耷拉着脑袋应下,她才长舒一口气,摆了摆手,“行了,都出去,我看见你俩就头疼。”

老老实实的出门,再老老实实的带门,叶可可与宋运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大大的“不妙”。

“你说皇后这唱得是哪一出儿啊?”

叶夫人自幼习武,加之功力高深,更是耳聪目明,宋运珹自小在他娘亲的板子下逃命惯了,此时行事十分谨慎,足足走出了好几个跨院才伸手戳了戳叶可可。

“不会是这么些年一直被当靶子立,终于忍无可忍,想跟宫里那位同归于尽吧?”

叶可可也不知道他这些奇思妙想是打哪来的,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能联想到那儿去呀?”

宋运珹想也没想的答道:“因为秦……宫里那位肯定想自己娶你啊。戏本不都那么演么,夫君另有所爱,发妻万念俱灰,一怒之下搞了一堆天花乱坠的操作,最后两个人一起玩完。”

叶可可是怎么都搞不明白表哥这“她才是秦斐真爱”的自信是哪来的,但此刻也懒得再反驳一遍,“那你可真是不了解咱们的皇后娘娘。”

宋运珹一愣。

“顾懋是皇后的心头肉……呵,他们这么说,你也信?”叶可可讥讽道,“我敢说,要是要找一个全天下皇后最恨的人,我叶可可连前三都排不进去!”

“你也不必这么谦虚。”宋运珹嘘她,“那你倒是说说,前三都是哪几位救苦救难的菩萨呀?”

这回换叶可可想也没想了:“国丈、国舅和秦斐。”

“哎哟,我的小祖宗,避讳啊避讳!”青年吓了一跳,赶忙捂住少女的嘴,见四周没人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回事,这也太离谱了吧?”

叶可可反问了回去:“表哥觉得,顾老爷把顾懋记到嫡妻名下,保全了嫡妻地位,又给她一个养老送终的儿子,嫡妻嫡女就不恨他了是吗?”

“表哥觉得,皇后因顾懋一事被人退亲,反而当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就不恨他了是吗?”

“表哥觉得,夫君只要给了发妻名分和地位,给她编织出一段虚假的举案齐眉,她就不会跟他离心了对吗?”

这一连三问把宋运珹问得哑口无言,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叶可可见状叹了口气,她自然是知道他答不上来的——因为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对她的。

叶茗曾很惊讶于她听完前世故事后对宋运珹依旧如故,那只是因为,就像宋运珹不了解皇后一样,叶茗也未曾了解过宋运珹。

在听完叶茗的故事后,想起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叶可可知道,在那不得善终的上辈子里,宋运珹是真心对她好过的。

这人怕秦斐疑心所以故意表现疏远,但吃穿用度全不曾短过她半分,更没有宠妾灭妻的脏事。

这人怕她被宋家牵连,不敢进她院门,又怕她老年无人奉养,特意生了一个跟她血脉相连的儿子,硬要记在她的名下。

就像是年少时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就用糕点堆满了她的闺房一样,虽然不得其法,但确确实实是无比诚挚的感情。

但这是兄妹的当法,夫妻……可不是这么做的。

想到这里,叶可可瞧着宋运珹讪讪的笑脸,不由得嫌弃起来,“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要不让大姨给你报个男德班吧。”

突然被加了一门课的宋运珹:“???”

媒婆最终还是没能在第二日登门,因为春闱放榜了。

约莫是感受到了宝贝女儿岌岌可危的处境,叶宣梧赶在二月的尾巴梢上完成了填榜的工作,为本次春闱会试画上了句号。

本次春闱共录取贡生二百名整,比上届少录了近一百人,不过人少的好处就是名单看得快,反正自打皇榜被放出来,来相舍报喜的人就络绎不绝,门槛都仿佛被硬生生踏矮了几分。

叶夫人给每个下人都发了赏钱,引得家中一片欢腾。因叶宣梧膝下无子,相舍之前从未有过这种通传喜报的经历,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回,还是最为顶尖的春闱,人人与有荣焉,竟热闹得像过节一般。

若硬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那就是谢修齐又压了自家表少爷一头。这人夺得了会试第一,离名震天下的连中三元只有一步之遥。

也不知道是不是虐着虐着就躺平了,宋运珹对这结果倒是很淡定。

“反正我又当不上状元,再说了,等百年之后,谁还会记得那些解元、会元还有状元的名字?”青年搓了搓手,“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你说我要是应了官职再反悔,宫里那位的脸会不会当场垮掉?那样我是不是就青史留名了?”

叶可可瞳孔地震,“你竟然还没放弃?”

就算作不死也不能往死里作啊!

“说笑而已啦,”宋运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策论集,语气异常遗憾,“就算是我也不敢真的在殿试乱来,家里的老头子们真的会打死我的。”

他指的是宋家族学中的宿老们。

宋家几乎代代都要出几个儒学泰斗,这些泰斗们大多困于族规无法入朝,只能蹲在家里教书育人,久而久之,就将族学演变成了变相的学派。这也是为什么江东宋家明明只是一个家族,却总能稳压江南各大书院一头的根本。

也因此,宋运珹他爹虽是名正言顺的族长,再处理族中事务时却常常受制于族老,很难做到一言堂。作为宋家族学的旁听生,叶可可深知那群老妖怪学问有多高就有多难搞,此刻看到表哥蔫哒哒的模样,一股同情油然而生。

然后这股同情在看到策论集下面压着的《余纵横官场三十年之奇情怪象》和《佛经典故大全》后就迅速喂了狗。

“你不是说要好好准备殿试吗?”她愤怒地将这些偏门杂书往怀里塞。

“哎哎哎哎,我的小祖宗,你别动啊!”宋运珹急忙挽救自己的“珍藏”,“这些有用!真有用!”

叶可可半信半疑地把书从衣领里抽了出来。

宋运珹一把接过宝贝书籍,看到一本不少才松了口气,甚至还夸张地抹了一把汗,“我跟你讲,这些都是我爹他们给的,想要在殿上对答如流,这些东西不学可不行!”

虽说家里有个年年出席殿试的爹,但叶可可还真没听说过这个。这倒不是叶宣梧重男轻女或者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而是叶可可到底是个女孩,就算习再多的书,也走不了科举的路,既然用不上,那说与不说就没什么差别了。

宋运珹就不同了,他家从建朝起就个个都是探花郎,要论殿试经验,全大夏都没人能同他们一较高下。

“这殿试策论偏成这样,还是本朝太(祖)开的头。”先做贼心虚般左右探看完毕,他才小声向表妹解释,“前朝皇帝好长生术,殿试大都让颂神求福,引得天下学子纷纷苦练青词,甚至还出过几任青词宰相,可这一招,到了本朝就不灵了。”

“太(祖)老人家没读过什么书,对那些辞藻华美的诗词歌赋那是看了就头疼。因此,他所出的题目大多为问政相关,涉及之杂,令人膛目,其实吧……”他把声音又压小了点,“我们都觉得,他就是把批奏章时想不明白的问题拿出来问了。”

叶可可咂舌,这是把贡生当智囊团呢!

“后来呀,这就成了本朝的惯例。”宋运珹神色复杂,“你想啊,每届参加殿试的贡生从二百名到三百不等,但凡有一个点子能用,都赚大了呀……”

太(祖),勤俭持家,不愧是你。

“可这跟你看佛经有什么关系?”少女指了指被埋在最下面的《佛经典故大全》,“你可别说,殿试还考佛法啊。”

宋运珹见她没被自己绕进去,脸上就带出了点为难,思忖片刻后又是一阵左右张望,还拿起手边的折扇打开,神秘兮兮地把二人的脑袋都挡住,“我跟你说呀……”

“啪!”

叶可可面无表情地夺过扇子,对着二货表哥的脑袋就是一下,“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干嘛。”

“我这不是要跟你分享一个大秘密嘛……”宋运珹揉了揉脑门,压低了声音,“本来殿试是没佛经的,但本次殿试,招提寺的住持也要去!”

道虚?他去殿试干什么?

这道疑问刚在叶可可脑海中浮现,答案就自个儿上赶着蹦了出来——他当然是去挑人的。

招提寺固然香火鼎盛,但也不是谁都买账,他道虚眼下既然要广撒网,去见见皇帝未来的左膀右臂总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你那皇帝哥哥亲政之前,殿试题目都由姨丈代劳,今年可是亲政的第一年,他肯定得另请援兵,不然可显不出他的能耐。”宋运珹摸了摸下巴,“那招提寺的住持也是会卖乖,私下早就向各方递了消息,不然我们住哪儿不好,非得挤在那么一个间破庙里?”

怪不得招提寺里的考生多到都能开诗会了!

叶可可有那么一瞬想打开秦斐的脑壳瞧上一瞧,看看里面是不是一直用小火炖着佛跳墙——这都不是引狼入室了,完全是投怀送抱啊!

她说为什么道虚一个没权没势的和尚能掀起那么多风浪,敢情都是他在背后牵线搭桥!

腹诽归腹诽,冷静下来后,叶可可也能理解几分秦斐的心思:

如今秦斐还没和她爹离心,就算想要打压恩师也不好做得太难看,正好道虚既是她爹的故交好友又是秦斐从小认识的长辈,本身文学造诣也不错,当这个中间人最是合适不过。

就听宋运珹道:“前段日子招提寺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到现在北衙禁卫还没撤,我还以为那道虚和尚怎么也得闭门谢客避避风头,结果听说他反其道而行,反而广告天下,说要开坛讲法,搞得轰轰烈烈,也不知道宫里是不是瞎了,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一点叶可可倒觉得是意料之中。

知晓道虚真面目的人怕泄漏自身的小心思,只能闭口不言,不知晓道虚真面目的人都觉得他真是个得道高僧,如此一来,这只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自然能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

但这都不妨碍她骂秦斐脑子进水,反正他欠骂。

“要是爹爹在家就好了……”她叹了口气,哀愁得像只被鱼刺扎到的小花猫。

“姨丈要等传胪大典后才能离宫呢,他是春闱主考,这届贡生都算他的门生,”宋运珹也跟着叹息,“你说我以后见了姨丈是喊他姨丈呢,还是喊老师啊?”

叶可可幽幽道:“表哥你加把劲就能当天子门生了呢。”

殿试三甲都是皇帝钦点,算皇帝的门生,一般只有状元能这么自称,但其他两个偶尔用用也是默认的常态,毕竟考到前三了还拦着人家不让吹牛,实在是有点不太人道。

宋运珹显然也是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很快就又高兴了起来,“传胪大典之后就是夸官三日,到时候进士们会从左宫门出,绕城一圈,我已经吩咐了黄芪,早早就在沿途酒楼里订好了位置,让你能清清楚楚看到为兄的英姿!”

夸官三日,骑马游街。

作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叶可可自然知道这项春闱的重头戏,只是她身为主考官的女儿,总不好去凑那个热闹,唯一一次观看,还是小舅中了武状元,被娘亲抱着去东门接人。

少女记得,足足有八尺高的小舅笑嘻嘻地下了马,趁着娘亲不注意一把拎起了刚到他膝盖的自己,顶在肩膀上游了半条街。

当然,事后他差点被二姐亲手送上西天。

娘亲为什么没看住她来着?

叶可可冥思苦想,才依稀记起因三品以上官员都要去听传胪,外祖父早年四处征战留了一身旧伤,站地稍久膝盖就痛,更别说传胪最后还要三跪九叩,走出东门时腿都有点不打弯儿了。她娘心疼外祖父,才被小舅钻了空子。

是了,传胪大典结束后,主考官、三品以上官员和进士都要一同从东门出来,无一例外。

换言之,哪怕招提寺被禁军围得像铁桶一般,也不管道虚和尚会如何去皇宫,是否有护卫的护送,在传胪大典后他定会出现在皇宫东门外,和其他人一起。

想到这里,叶可可心念一动。

这不就是……机会么?

殿试定在了二月廿八,相比较于能拖到四月的往年,秦斐这求贤若渴的姿态摆得可谓异常足。

不过这可就苦了鸿胪寺和织染署,因为皇帝这一拍脑袋,忙得日日脚不沾地,前者好歹还能拿往年的黄案凑合一下,后者为了能将二百名贡生的袍服冠靴赶制出来,把全城的绣娘都搜刮了个一干二净。

不光是他们,六部九寺长官中只要中过三甲的都被点了阅卷官,几个大老爷们天天在政事堂面面相觑,要是碰上了有仇的,说不定还能一展身手。

政事堂里的官老爷们度日如年,政事堂外的贡生们恨不得把每个时辰都掰成八瓣。

饶是从小耳濡目染如叶可可,也在看到一向吊儿郎当的表哥认真起来时,承认自己小觑了金榜题名对文生致命吸引——后者甚至在偏院里烧了一柱香,用来保佑秦斐出题不超纲。

不光如此,进号房前还跟叶茗玩捉迷藏的宋运珹甚至在殿试前一天卡着宵禁熄灯的,引得叶夫人都怀疑自家外甥是不是转性了。

这也太玄学了。

叶可可不由得感叹。

然后她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约莫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这一觉睡到筋骨松软,面带酥红,整个人就像是一颗水灵灵的大桃子,任谁见了都想咬一口。

按经验,殿试要到下午才出结果,于是她美美地在家用了一顿丰盛的午膳,才慢悠悠地装点打扮了起来。

考虑到今日的目的,叶可可忍痛放弃了偏爱的姜色胡服,选了件京中正时兴的留仙裙,配上点缀了银丝的幕篱,力求让每个见到的人都对她印象深刻。

这番盛装打扮令叶夫人都惊了一下,还以为她终于开窍了,眼神霎时欣慰了许多。在“见到喜欢的回来跟娘说”的念叨中,她看不到女儿幕篱下那张略显心虚的脸。

黄芪办事向来令人放心。订下的雅间不仅紧临主街、视野开阔,还位置隐蔽、舒适雅致,很是照顾到了闺阁小姐们的难处。

叶可可时间掐得极准,刚坐下不到半盏茶,不远处的皇宫就隐隐传来了唱名声,等到她将一盏茶吃完,乐声奏起,有人在街头巷尾奔走相告:

“挂榜了!”

玉棋为小姐重新添满水,顺着声音从敞开的窗上探出脑袋,不一会儿就收了回来,“小姐,游街的队伍出东门了!”

话音刚落,乐声变大了起来,锣鼓有节奏的响起,道路两边迅速聚集了看热闹的人群,伴随着乐声发出了阵阵欢呼。叶可可闻声来到窗前,两三下将支起的窗户开到最大,就看到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在金吾卫的簇拥下,从街头缓缓走来。

打头的,是谢修齐。

一向如青竹劲松的青年此刻透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在他身后,是并排前进的杨临清和宋运珹,前者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后者嘛,冠上斜簪着一排连翘花,嫩黄色的花朵随着微风晃动,引得四周的姑娘纷纷往他身上扔着采好的鲜花。当队伍走到茶楼前面,宋运珹在漫天花海中准确地寻到了叶可可所在的窗口,对她大笑着挥了挥手。

叶可可也兴高采烈地挥了回去。

冷不丁的,一道女声从身后传了过来,“呵,瞧他人模狗样的。”

女孩回过头,就见叶茗开门进入了雅间。她穿着与玉棋一模一样的衣物,只是多了一个帷帽,脸上未施粉黛,见叶可可注意到自己,就摘下帷帽刺了她一句,“你倒是心大。”

“我和表哥关系好嘛。”叶可可也没在意她那点小脾气,兀自站在窗前,等到前三名都走过去了,才作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将窗户支回了远处。

“行行行,你俩关系最好,合着上辈子你们就是联合起来整我是吧?”叶茗闻言翻了个白眼,“孩子是我生,飞醋是我吃,连砍头都是我来。”

她嘴上抱怨着,起身同玉棋一起帮叶可可将幕篱和留仙裙脱了下来,然后二人迅速交换了衣物。

“你当心着点,”叶茗坐到了叶可可原本的位置,“我可撑不了太久。”

“玉棋会帮你的。”叶可可将帷帽放下,闪身出了雅间。

此时的茶楼已人满为患,门前更是被看客挤了个水泄不通,叶可可抬手按住帷帽,仗着四肢纤细,从缝隙里钻了出去,贴着墙边往游街人马的反向走去。

本朝状元游街,讲究个先文后武。

因秦斐有意做给人看,这次游街队伍格外浩大,只要金榜有名就都可参与,也因此,当叶可可逆着人流走到头时,本次录取的武进士们刚出东门。按照规矩,要等本届的进士全部出宫,参与传胪大典的官员才能依品级出宫,一同前往曲水亭参加酒宴。

此等出风头的大好良机,道虚可不亏错过。

果不其然,透过人群的缝隙,叶可可瞥见了那颗最锃亮的光头。随后,她立马转身,拐入了一条阴暗的小道。托秦斐的福,平日里躲藏在角落里的乞丐与混混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盛会引走,小巷里空无一人,少女熟练地在巷道里拐来拐去,眨眼的功夫,就穿过鳞次栉比的坊市,来到了一座花楼前。

这花楼跨河而建,足有四五层高,每层都有娇艳妩媚的姑娘倚楼而坐,对着街道上的来往人群丢着香囊和手帕,正是京城有名的销魂窟。

叶可可能知道这个地方,还多亏了她那不着调的大伯……哦,也得谢谢顾懋。

理了理身上的麻衣,她抬手又压了一下帷帽,才施施然走进了楼里。此时尚是白天,春满楼里人影稀疏,唯有老鸨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看到叶可可才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哟,姑娘,我还以为你今儿不来了呢。”鸨母拍掉手上的残渣,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人都备好了?”叶可可低声问道。

“备好了,备好了,人一大早就让我给散出去了。”鸨母往前凑了凑,浓郁的牡丹香粉熏得叶可可有些想打喷嚏,“不过姑娘你得给我透个底,这么做……真的不会惹上麻烦?”

“又不是让你去扑新科状元,啰啰嗦嗦些什么!”叶可可冷眼瞧她,“妈妈不想想,这些年要是没有我家公子关照,这生意能做得这么痛快?”

“哎哟,您说的是哪里话啊!顾二少的恩情我那时一刻都不敢忘呐!”鸨母一听赶紧赔笑,“我这不是……我这不是胆子小嘛,毕竟还有这么多张嘴指着我吃饭啊。”

“行,”上下打量了女人一眼,叶可可双手插袖,脑袋一歪,似笑非笑道,“妈妈这家大业大,谨慎点也是对的,我就破例给您透个底。”

“是是是,给您添麻烦了。”鸨母打蛇随棍上。

女孩伸手冲着女人勾了勾,见对方附耳过来,才道:“这事告诉你本也没什么。前段日子,那道虚秃驴在招提寺搞了好几场诗会,这您知道吧?”

“知道,知道,”鸨母谄媚道,“那些文生公子最爱跟我们家姑娘说这些了,有些人没收到请柬,还老大不乐意呢!”

“他们还不乐意呢?”叶可可故意叫道,“我家少爷也没收到呀!”

“嗬!”鸨母及时捧场。

“妈妈你也知道,咱家少爷对文人那是发自内心的敬重,对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一听到不少才子都要去,不惜重金也想去结识一番,花了至少得……这个数。”叶可可伸手比划了一下。

“嚯!”鸨母眼都绿了。

“谁知道那秃驴拿了钱不办事,还四处散播谣言诽谤我们少爷,”说到这里,少女一拍桌子,“上回少爷碰到那姓谢的还被夹枪带棒说了一顿,用脚想都知道是那秃驴从中作梗,你让少爷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咽不下!”老鸨笑成了一朵花,还用肩膀捅了捅叶可可,“烦请您回去跟少爷说一声,妈妈我呀新给他物色了一个美人,刚从南边来京里,长得那叫花容月貌,弹琴唱曲都不在话下,最重要的是还是个清倌,也不知道国舅爷什么时候赏面光临呀?”

叶可可也笑了,“那就烦请妈妈多费心吧。”

老鸨会意地眯了眯眼。

见目的达到,叶可可也不再多留,两三步走出春满楼,谁知,却与人差点撞了个正着。

那人一身白衣,身形清瘦,脸上带着面纱,只露出了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和远山般的黛眉。收得正好的面纱勾勒出了女子面部精致的弧线,只见她倒退了一步,对着叶可可行了一礼,才娉娉婷婷地走入楼中,配上空中残留的淡淡昙花香气,真是既出尘清雅,又温柔多情。

远远的,老鸨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呀,怜儿姑娘,今日出门怎么不跟妈妈说一声啊!瞧急得我这一脑门子汗唷!”

叶可可回过神,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吐掉了一直压在舌下的糖块,快步走进了巷子里。

◎22.第 22 章

谁也没能想到, 能在殿试日夺走状元郎风头的,除了年轻俊美的探花,还有招提寺住持的花边新闻。

据说道虚和尚刚走出皇宫东门, 就遇上了来看状元游街的春满楼姑娘们, 结果个个自称他的老相好。那些姑娘发现自己的恩客被抢, 竟当街就闹了起来,好几个甚至还动了手。她们这一闹, 游街的队伍直接被拦腰折断,后面跟着的文武百官想走也走不了,从头到尾看了个全套,逼得道虚为自证清白, 只能当场报官。

他一报官, 春满楼的姑娘们就不干了, 纷纷指认是受了顾家二少的指使,后者因曾被道虚奚落,怀恨在心,这才专门找了人来给他难堪。

顾懋当然是抵死不认, 但他名声太差,没人相信。

“我瞧着昨日老爷回来的时候,面色铁青, 跟夫人说, 以后再也不要去招提寺进香, 相关的法会也都不许去。”玉棋跟自家小姐通风报信, “老爷还说了, 要是顾家的媒婆再上门,不用讲情面,一律打出去!”

“小姐, 婢子就不明白了。”她继续说道,“这道虚和尚不是已证实是被诬陷的吗?老爷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呀?”

“因为道虚狎妓是假,结交士子是真。”叶可可拿着绣架,给帕子上的穿花蝴蝶补了一针,“在招提寺大办诗会又不是冤枉了他,哪个正经和尚会干那个。”

叶宣梧何等聪明,一听就能猜到道虚六根不净,自然会觉得先前被这癫僧愚弄了,能忍到宴席结束才发作已是涵养上佳了。

虽觉得自家小姐这计谋没啥遗漏,但玉棋还是不太放心,“小姐,他们都能查到顾家,那会不会查到……”

叶可可拿手指点了她一下,“要是真查到咱们,我就把你呀,供出去顶包!”

玉棋捂住了脑门,眼泪汪汪,“要是小姐能平安,婢子……婢子也就认了!”

叶可可哼了一声,重新拿起了绣架。

不过她这手帕是注定绣不完了。随着粗使丫鬟婆子的惊呼,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只听不知谁调高嗓门喊了一声“茗小姐您悠着点!”,叶茗推开门,整个人扑了进来!

“茗小姐您……”玉棋刚想去扶她,就见叶茗从地上跳起,转身把门关了个严严实实,动作敏捷得简直不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

“可可!”女孩转过满是汗水的脸,眼神无比惊恐,“那妖精……活了!”

她指得妖精,自然是身体里那一个。

叶可可连忙起身,把堂姐扶到了绣凳上。

自打两人开诚布公,那个自称“祸国妖妃系统”的女妖精就一下子陷入了沉寂,要不是叶茗还能看到浮在空中的面板和没做完的任务,还以为它一气之下已经舍掉她跑了。

叶茗惊魂未定,“它已经好久不理我,但就在方才,它突然发了脾气,骂我是个废物,让我赶紧来你这里,说要是晚了一点,连命都保不住!”

妖精不仅骂人,还会指挥人?

这对叶可可而言就有点闻所未闻了。她忍不住抬头瞅了瞅身旁的面板,后者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异样。

但叶茗没必要编瞎话骗她呀?

正诧异呢,久违的男声忽然响了起来,“检测到太平要术*青鸾,请宿主及时躲避。”

叶可可没有听懂,但她当机立断,“把窗户都关上!”

话音刚落,清脆之极的鸟鸣起,原本明媚的日光一下子昏暗了起来,透过窗布,能看到天上飘着一片乌云一般的黑影,那黑影遮天蔽日,直把白日变成夜晚。屋内已经关得密不透风,可那黑影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叶可可脑中不断回荡系统的话,太平要术*青鸾……太平要术*青鸾……太平要术?!

下一刻,凝聚在一起的黑影忽然散开,那竟然是一只只飞鸟,如下雨般对着地面直冲而来!房顶、大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那些飞鸟悍不畏死,硬是要靠数量将坚固的绣楼给硬生生砸开!

这样绣楼是顶不住的!

当窗户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来时,玉棋扑着想用身子堵上洞口,又被叶可可抓着拉了回来,叶茗高喊着“想想办法!”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就在这时,男声又响了起来,“判断宿主正在遭受术法攻击,开启防护。”

叶可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脑子猛然“嗡”了一下,再回过神来时,乌云没有了,飞鸟也没了,屋外又是晴空万里,唯有紧紧抓着她的玉棋和叶茗证明方才发生的不是幻觉。

抱在一处的三人跌坐在地,只觉得劫后余生。

“瞧你们这没出息的样儿,这才哪到哪儿啊,再来一倍对那家伙其实也不够看。”略显尖酸的女声突兀地响了起来,“那狗东西跟了不知道多少任主人,造下了的杀孽都能化成恨天血海了,离变成魔器只差一步,哪能让好不容易找到的宿主被这点雕虫小技给杀了。”

是谁在说话?

叶可可寻声看向叶茗,却发现后者死死捂住嘴巴,表情异常惊恐。

于是她明白过来了,说话的,是曾在招提寺被赶跑的那个女妖精。

“别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从叶茗捂住的嘴里,传来了与她本人截然不同的声音,“你们不是都知道我的存在吗?哦对了,我附身的这个蠢货还不知道你其实和她一样。”

叶可可想问“你为什么是活的呢”,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你到底是何人?”

女妖精也很给面子,“我是全自动功德收集机0013号,俗称祸国妖妃系统。”

啥玩意儿?

叶可可没有听懂,但她大受震撼。

“喏,你自己看。”女妖精似乎也料到了她的反应,竟然把本该只有叶茗才能看到的面板显化了出来。

那面板跟造反大师的大体相差不大,唯一的区别是——人家是粉色的,还带花边。

不光如此,人家还带陪聊。

“你仔细看一下,应该就在左下角。”女妖精指点她,“拿近了看。”

叶可可定睛一看,还真从女妖精指示的地方看到了一行字:“灵感大王诚挚出品”。

这……灵感大王是个什么东东?

就听那女妖精道:“与你们人族不同,山精鬼魅若想要得到人形,必须要积攒足够的功德。这功德可不好拿,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况且你们人族实在难以打交道,不是贪得无厌,就是恩将仇报,况且一个个帮过去,这帮到哪年是个头,还修炼不修炼了?”

“说话就说话,你别逮着机会就骂人。”叶茗抓住女妖精换气的功夫,插了句嘴。

“骂你怎么了!骂你是为你好!”女妖精活像是不知道哪来的恶婆婆,“我们这些全自动功德收集机就是为帮你们得偿所愿才存在的,这是双赢!Win-Win懂么!”

“说话就说话,别说波斯语。”这回换玉棋插嘴了。

“这是英吉利语!你这个村姑!”女妖精不甘示弱。

玉棋可不是个软柿子,当即问道:“你说是让人得偿所愿,那要是人根本不想当那劳什子祸国妖妃呢?”

女妖精冷笑一声,“甭管她们原本的愿望是什么,反正碰上了我都改了,你们不就喜欢这调调?”

叶可可觉得不能这么鬼打墙下去了,“那请问,这位灵感大王,身在何处呢?”

女妖精有问必答,“哦,我也不知道。小世界三千,鬼知道它藏在哪个水沟里摸鱼。”

灵感大王,是个鲤鱼精。

“那它呢?”叶可可指了指自家“系统”,“它也是灵感大王造的么?”

“它和我不是一个系列,我只知道它的编号是03。”女妖精说道,“你得看它自己的商标。”

少女闻言抓过悬浮的面板,左右翻看,还真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行小字——元绪公于火丁年作。

怪不得不爱说话,原来原型是个乌龟!

不光如此,在那小字旁边,还有另一行更小的字:联系我们。

“那个是可以点的!”女妖精在旁边支招。

叶可可将信将疑地按了一下,就见面板突然浑身一颤,慢慢浮现出了几行大字:

“信号中断,请稍后再试。”

女妖精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在沉默了一瞬后,骂道:“狗男人。”

不过它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对叶可可说道:“这家伙在我们这些功德收集机里很有名,排名非常靠前,不然也不能在招提寺里硬把我挤掉,不过它的名声非常差,除了我职责相近,还能和平共处以外,其他收集机都唯恐避之不及。”

这也很好理解,大家上桌各吃各的,吃得正高兴呢,这来一个人把桌都掀了,那显然是很难开心。

“不过它确实有点本事,不然我也不会在发现有人用太平要术后,立马催促这个二傻子宿主来找你了。”

叶可可先前就听到“太平要术”这四个字,此刻再次听到,不禁问道:“天平要术……是《太平经》么?”

女妖精闻言颇为诧异,“你倒是有点见识。”

“只是看得杂书比较多而已。”叶可可摇了摇头,“前朝求仙问道之风浓厚,遗风至今未消,相传□□起义之时,前朝军中有方士出没,使得正是《太平经》里的道法,被后来无数文人引用,写在了志怪小说里,我才能联系到一起。”

“怪不得,竟然有修《太平经》的妖道来过这里。”女妖精冷哼了一声,“太平要术算不得什么高深法门,只是旁门左道,只要常年钻研,连普通人都能使得,只是你们这地儿灵气稀薄,引不来高手大能,才让这点微末伎俩称王称霸。”

这话说得,仿佛方才急到快要跳墙的不是它一样。

玉棋见它说了半天也说不到点上,不禁有些急了,插嘴问道:“那……那驱使那些鸟儿来吓唬人的,到底是谁呀?”

女妖精一下子就噎住了,“那那那那那那那你得去问03呀!”

叶可可闻言瞥了一眼被她熟门熟路扣到桌上的面板,由于被拆穿了身份,它彻底懒得装了,正慢悠悠地给自己翻了个身,换了一面晒太阳。

“是道虚。”少女回过头,给出了心中的答案,“这太平要术本就在前朝手里,他又是前朝皇室唯一的血脉,如今这妖术重现人间,除了他还能有谁?”

怪不得道虚有底气搅风搅雨,只怕历代前朝遗族所谓的“醉心佛法”是假,“醉心道术”才是真。

玉棋道:“那岂不是说,他发现咱们了?”

女妖精语气玩味儿,“那可说不准呢。”

她这一说,叶茗可就急了,“别呀,那咱们不就没命了嘛!”

女妖精幸灾乐祸道:“早就让你听话进宫,你就不听,反正你不做任务也要死,现在又犯得哪门子的急?”

叶茗闻言张了张嘴,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却听叶可可道:“别听它胡说,它杀不了你。那灵感大王只要功德,杀人又算哪门子功德,纯吓唬人罢了。

这下换女妖精急了,“她进宫不是对你有利?我帮你安插眼线,你反而要拆我台?”

“进宫与否,全看茗姐心意,不需其他人威逼利诱。”

这么说着,叶可可一把推开记忆里被砸破的窗户,露出了外面完好无损的屋脊。

“若是那道虚真能仅靠术法便察觉真相,那他何必这么搞这些虚虚实实的幻术?随便捏个法诀弄死我不就行了?”

“要是那太平要术真这么威风,前朝为何还会灭于太(祖)之手?他道虚又为何不杀掉宫里的皇帝直接复国,反而要当一个窝窝囊囊的和尚?”

“恐怕是他丢了这么大一个人,心有不甘,才让这家家户户都遭这么一回,跟你一样,吓唬人罢了。”

“你说得倒轻巧。”女妖精不忿反驳,“如果真让他找到,你不过一介凡人,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那就来呀。”

叶可可一把合死窗户,扭头看向屋内众人。

“我与道虚之间,本就不可共存,他若是敢来,我便与这外强中干的家伙——斗上一斗。”

◎23.第 23 章

青鸾现世的消息震惊了整个京都。

尤其是, 这青鸾竟然没入皇宫,而是带着百鸟飞向了群臣官邸。

鸾鸟,凤种也。

青鸾过皇宫而不入, 岂不是在变相说明当今皇后……她不是真凰?

当今圣上后宫空虚, 选秀势在必行, 此时又有百鸟朝凤的异像现世,难不成真凰就藏在那片官邸之中?

相比之下, 道虚和尚和顾懋那点子理不清的官司简直不值一提。不得不说,道虚那死和尚这招祸水东引着实用得巧妙。

就在京中流言四起的时候,叶可可端着汤盅,敲开了父亲的书房。

忙碌了近一个月, 叶相今日沐休在家。这人是个书痴, 一旦闲下来就会躲在书房看个昏天黑地, 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休息还是没休。甚至于叶可可的不少杂书,就是从叶宣梧的书房里拿的。

“进。”

听到老爹心不在焉的声音,叶可可都能想到他坐在摇椅上惬意的模样。等她推开门,叶宣梧果然坐在吱呀呀摇晃的椅子上, 手边散落着数本打开的书卷,正抱着其中一本看得入迷。

“爹,这些日子辛苦了, 快喝盅汤补补吧。”叶可可端着汤盅, 快步走到父亲面前, 格外殷勤地往前凑了凑。

叶宣梧闻言从书卷里抬起了头, 看看女儿再看看汤盅, 毫不遮掩脸上的怀疑之色。

叶可可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

将信将疑地伸出手,叶宣梧打开了盖子,看到了一盅清水。

他一下子把汤盅合上, 不信邪地又打开了一次,看到的还是一盅清水。

他狐疑地看向女儿,得到了后者格外理直气壮的回复:“这是叫你多喝热水!”

“你还有理了!”把汤盅盖扔回原位,叶宣梧缩回了摇椅上。

叶可可闻言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搬了个凳子坐到摇椅旁,抬手就去抓果盘里切好的橙子。叶宣梧简在帝心,早在先帝时相舍就能享受到皇宫才有的御贡,哪怕是现在,秦斐也没有给恩师断过供。

这里有一个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的秘密——叶宣梧喜甜。

虽然没到顿顿都要放糖的地步,但无论是水果还是糕点,永远都是甜的才会多吃一个,因此书房的水果永远是全相舍最大最甜,以免叶宣梧看书入迷饿坏了身子。

当然,大部分时间里,它们都进了叶可可的肚子。

“拿远点,别滴书上。”叶宣梧完全诠释了什么叫亲爹式嫌弃。

叶可可一边啃一边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把吃得干干净净的橙皮扔到一旁的托盘里,抬手又去取下一块。

“啪。”

男人头也没抬,手中的折扇精准地敲到了少女的手腕。

“别吃太多,一会儿吃不下饭,你娘不高兴。”

叶可可闻言悻悻地收回手。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到底什么事。”叶宣梧手中的书翻到了新的一页。

“女儿想跟爹说说,”少女的眼睛忽闪忽闪,“选秀的事。”

“选秀?”叶宣梧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捏着书页的手一顿,“事到如今,说这个干嘛。”

“不是说我,”叶可可摇了一下头,“是说茗姐。”

“茗儿?”叶宣梧放松了一点,但依旧有些疑惑,“她想进宫?”

“她不是想嫁给运珹吗?”

叶可可大惊,“爹你不是不在家么!”

“咳咳,”叶宣梧用咳嗽掩饰了一下脸上的不自在,“你娘信上说的。”

……你俩天天这么搞,政事堂的查信禁军以后会怎么看咱家啊?

老不羞!

叶可可对着亲爹指指点点。

“好了,咱不说这个。”叶宣梧试图重振父亲的威严,“你堂姐自己跟你说的,她想进宫参选?”

叶可可颔首。

老实说,今早叶茗来找她的时候,她也很意外。

“可可,我昨夜回去想了一宿儿,”叶茗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我虽不恨你,但我还是很讨厌你。”

“哦。”叶可可把瓜子盘挪到了一边。

“但我不得不承认,打小你脑瓜子就比我好使,”叶茗又厚着脸皮把瓜子盘挪了回来,“你还记得圣上大婚那时的事么?”

其实叶可可还真不记得。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往回看,放下就走,从不纠缠。

她就记得,秦斐的儿子,真丑。

明明秦斐也就脸能看看,皇后也算清秀,儿子怎么能那么丑,这难道就是传说的返祖?

叶茗一见她的表情知道答案,狠狠地抓了一大把瓜子,“我就是讨厌你这点。”

叶可可这回真是完全没跟上她的脑回路,就听叶茗继续说道:“那时候满天下都以为你指定要当皇后,结果却大跌眼镜,我还以为你肯定会伤心欲绝,结果你该吃吃该喝喝,像个没事人一样……”

“你当初是不是打算跑去借机嘲笑我来着?”叶可可发出了深入灵魂的质问。

“没有没有没有,”叶茗用袖子掩住脸,“我是那种人么?”

“你笑出来了你知道么?”

叶茗调整了一下表情,“那时候我心底就隐隐察觉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你和我不一样,和这个京中的贵女们都不一样。当我在学女规女戒的时候,你在宋家读四书五经,当我在学女红女工的时候,你在太学听治国之道。”

“所以你看的和我看的,从不相同;你想的与我想的,从不相似。”

她眨了眨眼,像是把什么憋了回去:“我小时看不惯你,是因为我爹对你比对我好;我如今看不惯你,却是因为你的心从不在这后宅,也不在那皇宫,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困不住你,我却深陷于此。”

“找个人家嫁掉,再一辈子相夫教子,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不错的结局,若是上辈子,我一定欣喜若狂,觉得自己得了良缘……但我看过了你的世界,我知晓了原来天地并非只有这囹圄之间,纵然你可能既不快乐也不安妥,可我……我……”

说到这里,叶茗一把将攒在手心的瓜子撒到了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妹,像是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我的不甘心,你能懂么?”

叶可可懂了,所以她出现在了叶宣梧的书房里。

“是吗……”叶宣梧放下了手中的书,“这样也好。”

“茗儿……确实是你大伯对不住她。”

他如此爽快大大出乎了叶可可的预料,“我还以为爹你会坚决反对呢。”

“你堂姐她太过鲁直,虽贵在简单,但其实并不适合人情往来、操持家务,”男人摇了摇头,“为父先前就想着得给她找个性子软和、容易拿捏的,如今她要进宫,倒也算另一条路子。”

“正常来说……”叶可可摸了摸下巴,“不应当是反过来吗?”

“你都说了是正常来说,”叶宣梧眼睛一瞪,“举一反三是怎么学的?”

叶可可吐了吐舌头。

前任太傅叹了口气,解释道:“陛下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最大的毛病便是思虑过重,始终做不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真送一个玲珑心窍的女子入宫,那就是陪着斗心眼,别说得宠,连平安也是奢望。”

“而你堂姐呢,小聪明是有点,骨子里却直来直去,让人一眼就能看穿,说不定反而能另辟蹊径。”

这番论调叶可可那真是第一次听,连忙给自家父亲大人倒了杯茶,“那爹你当初不肯我入宫,是不是也觉得,我和圣上合不来呀。”

“胡吣什么!为父哪能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叶宣梧一听就吹胡子瞪眼,然后声音陡然转小,“你可是爹的承嗣女,可不是养来给他传宗接代的。”

这么说着,叶宣梧端起杯子,长叹一声,“这话本来不该由为父跟你说,但你娘对你实在溺爱太过,长此下去,也并非好事。”

“是呀是呀,咱父女俩就别藏秘密了,”叶可可一个劲应和,“秦斐要给您塞小妾的事儿,我不是也没告诉娘么。”

“噗。”

叶宣梧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差点被这逆女呛出个好歹,“咳咳咳咳……那事我都回绝了!”

“是啊,”叶可可语气凉凉,“所以您还能坐在这里喝茶呢。”

“哎哟,你娘神功盖世、英姿飒爽,岂是那些俗女可比……你缺心眼么,小点声!”丞相大人气都没顺完呢,又差点背过气去。

叶可可算是见识到了老爹的求生欲,“……咱也不必夸成这样。”

丞相大人哀怨地看了她一眼,“我俩就你这一个女儿,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拿这事做过文章,为父能活到今日,没点眼色怎么行。”

叶可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管一家人如何和美,叶宣梧膝下无子,在外人眼中便是可趁之机。不说那些伺机想往相舍塞人的,就连太后也动过其他心思。若不是叶家这代只有她和叶茗两个女孩,只怕早就有人嚷嚷着要过继了。

“子女缘法乃上天注定,为父一直将你作儿子教养,便是不想强求。”叶宣梧给自己重新满上了茶,“只是可可,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出色……为父便有些,不太甘心了。”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天下男子皆是薄幸,即便是为父自己,当年娶你娘时,见她与寻常女子不同,也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甚至一度有过停妻另娶的念头。”

“……爹你竟然还有这么不要命的时候。”叶可可瞪大了眼睛。

“……你当为父和你姨丈过年时碰头真的在谈诗词歌赋吗?”

懂了。

“若是你真的资质平庸,其实倒还好些,为父便告诉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帮你挑个品行端正的入赘便是。”

“但是可可啊,”他喟叹道,“爹觉得你不逊于这世上任何男儿,一想到你将来要被困在这几丈之内,成为某个庸人的附属,终其一生也不过落个贤惠二字,便觉得……极为不甘呐!”

“爹……”叶可可张了张嘴,声线发抖。

“其实这些年来,爹一直有一个念头,直到今日,听你说起茗儿的事,方才下定决心。”叶宣梧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推行女学。”

最艰难的几个字已吐出,后面他说得遍顺畅了起来,“其实世家大族早有女子读书之风,但民间主流依旧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少妇人大字不识几个,即便在夫家受了冤屈委屈,也不知何处伸冤,如何讨理。”

“这大夏上下更是有一群卑劣之徒,打着吃绝户的龌蹉心思,欺□□女,霸人家财,甚至还有所谓还宗之约,可恶至极。”

“而其根本,就是女子无法立足于天下。”

叶宣梧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做的,便是斩其劣根。”

“若是女子可以抛头露面,甚至出将入仕,建功立业何须非男子不可?你娘武艺超群,熟悉兵法,比起武状元又输几分?真若有那一日,为父当个将军夫人也没什么不好!”

他说到激昂处,一甩衣袖,如大鹏欲飞,却最终又落回了原地,“只是这事说来容易,前方险阻,即便是为父也心惊胆颤。”

“纵观朝野上下,这事勋贵反而不会多做阻拦。功勋爵位本就是他们的立身之本,若女子也可袭爵,对他们有利无害。真正的阻力,是在清流文官!”

叶宣梧手指一扣。

“这群人熟读祖宗礼法,不乏思想迂腐之辈,且大多都由全家全族供养,乃是既得利益之徒!”

“天下舆论尽在此类人手中,若他们反对,必将以笔为剑,以墨为锋,以字为刃,即便是爹爹我……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此乃荆棘之途啊,可可。”他说道,“但我决意走上一遭。”

“但在此之前,还有些事必须早做打算,比如你的婚事。”

叶宣梧露出了一个苦笑,“为父有自知之明,此事即便成功,也赶不在你出阁之前,况且万一失败,为父恐怕遗臭万年,不得不为你谋划几分。”

“那爹爹可是有中意之人?”叶可可轻声问道。

“有。”叶宣梧道,“新科状元谢修齐。”

“此人年少英才,品行端正,师从大儒,且在文生中威望颇高,观其言行,也并非迂腐之辈。”

“若你嫁他,以你之才,定能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况且有他支持,也可一压仕林声浪,为爹推行新政,添上几分助力。”

“谢修齐信重承诺,若为父有一日成功,他定无立场阻挠于你,”叶宣梧扯出了笑容,“那样,爹爹的金丝燕,终将有翱翔于这天地的一日。”

◎24.第 24 章

“不行!我反对这门亲事!”

在听完叶可可的复述后, 宋运珹拍案而起。

“真稀奇,”叶茗在一旁阴阳怪气,“人家郎才女貌, 轮得到你这个怂包来反对?”

宋运珹一听就开始撸袖子, “叶茗, 你不要以为你要进宫,我就怕你了啊!”

“哎, 怎么着,你要把我怎么样,你说呀?”叶茗也一下子来了劲儿,“我告诉你, 人家谢修齐是解元, 你是亚元, 人家是会元,你还是个亚元,人家当了状元,哦, 你退步了,你变成了探花!探花别管状元的事!懂么?”

这下子可真是戳中宋运珹死穴了,他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探花怎么了?我们全家都是探花, 说明我英俊潇洒, 非姓谢的可比, 你懂么!”

叶可可坐在二人中间, 一边吸溜吸溜地喝着茶水,一边听前世的夫君和他前世的爱妾为自己的婚事争吵,那感觉可真是微妙之极。

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红颜祸水?

她不由得摸了摸脸颊。

大约是意识到跟叶茗是说不清的, 宋运珹又把矛头转回了正主这里,“可可,不是表哥有私心,而是这个谢修齐真的不行!姨夫想推新政,我们宋家也可以帮他,清流里哪个有我们说话管用?何必指望那个姓谢的!”

“宋家说话管用是管用,但你能代表宋家?”叶茗虽迟但到,“你们族学的那群老古董,是你能摆平还是你爹能摆平?”

“我……”宋运珹舌头打了结,“你……”

叶茗乘胜追击,“我怎么我?我说的句句都是真理!”

“行了。”眼看他俩还要吵下去,叶可可真是烦得不行,“都坐下!”

两个人闻言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原位。

她先说叶茗:“茗姐,表哥是为我好,我知你对他有怨,但要是拿我当筏子吵架,那我可不依。”

叶茗闻言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就是!”宋运珹一下子神气了起来,“我们兄妹的事你少管!”

“表哥也是,”叶可可这八十大板立马打向他,“茗姐说得不无道理,宋家的根基就在清流,若是帮我爹开这个口,就是得罪天下清流,恐怕姨丈到时也很难办。”

“我……我这不也是关心则乱。”宋运珹刚充上的气就泄了,“那姓谢的真不行,他……”

然而“他”了半天,宋运珹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来,这倒是引起了叶可可的好奇,“他不是个好人?”

“……他还真个好人。”宋运珹不情不愿地说道,“我虽不喜他,但也不会恶语伤人。”

“那你到底在迟疑什么?”叶可可更好奇了。

“他讨厌谢修齐捷足先登呗。”叶茗说风凉话。

“不是!真不是!”宋运珹有些恼了,“我是有理由的!”

“那你倒是说呀!”叶茗催促道。

“……我不能说。”宋运珹垂头丧气起来,“这事我也是听人说的,难辨真假,若是假的,那就是给人泼污水,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叶可可见他说得情真意切,也不再逼迫,“表哥放宽心,我观那谢公子心气极高,应当不屑做那攀附高枝之人。”

“他若是娶了我,无论才干如何,定会被人背地里说闲话,以他的心性恐怕是万万难以忍受的。”

况且,这婚事跟入赘也差不多了。

少女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你说的倒也是。”宋运珹想了想,又高兴了起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瞧你这出息。”叶茗翻了一个白眼。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婚事,谢修齐竟答应了。

叶可可乍听到娘亲说这事时,惊得半天没回过神。

“不过现在也就是个口头婚约,你爹的意思是,等谢公子将爹娘接到京中,两家再正式交换信物,把这事定下。”

要不是叶夫人提醒,叶可可都快忘了春闱后还有“衣锦还乡”这个环节了,都怪宋运珹天天在相舍里闲逛,一点都没有离京的意思。

见女儿面色不虞,叶夫人伸手揽住她,“可可,别管你爹,这事你是怎么想的?要是不愿意,等谢修齐回京,娘就替你去回绝了。”

叶可可有些茫然地看向娘亲,“谢公子样样都好,确实没什么可挑得,但……”

但她就是觉得浑身有些不得劲儿,难不成是因为表哥那席话?

然而没等叶可可想明白心底的那点不快来自于哪儿,朝堂上就卷起了前所未有的风暴——丞相叶宣梧并左谏议大夫杨秉诚等人上书推行新政,建议由朝廷牵头,于城镇乡野中兴办学堂,凡六周岁整的幼童,无论男女皆可入学,并对女子开放乡试、省试、会试,以才选人,不拘性别。

一时间,朝野上下为之震动,史称——女学变法。

等到这消息通传天下,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几名大儒宿老联名上书,大骂新政为牝鸡司晨,国将不国,更是把几名上书的大臣骂了个狗血淋头,直言后者为国之庸碌、愚不可及。在一夜之间,一国丞相便沦为了众矢之的。

“你说叶相不会老糊涂了吧?”

“人家不都说女人是头发长见识短,这读书、做买卖也就算了,但……怎么能当官呢?”

叶可可停下了脚步,两名差役打扮的男子正蹲在驿馆门口,窃窃私语。

其中一人说道:“你是不知道,我家大姐儿一听到这新政,就在闹着喊着要去书堂,你说咱每月就那几枚大钱,我哪有闲钱送那个赔钱货去读书啊?”

另一个推了他一把:“我看你是闲钱都在春满楼花光了吧!你大姐儿挺机灵的,要是丞相这事成了,说不得还真能有个一官半职,别的不说,就女承父业,不也挺好么。”

“她?她能吃这苦?快算了吧!”男人不屑地撇了撇嘴,“女孩子家就该在家里绣绣花,跟着她娘补贴点家用,那些千金小姐的事离她远着呢,甭瞎想!”

另一个感叹道:“说的也是,你说叶相平日里不是挺清明的吗,这回怎么就糊涂了呢?”

“谁知道,”最开头的男人嘟囔道,“兴许是生不出儿子,疯了吧。”

“我看你才是疯了呢。”

那俩官差被这冷不丁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头,就一人一脚被踹下了台阶。

“哎哟。”

二人摔了个屁股蹲,刚想找人理论,看清来人背后立马就点头哈腰了起来,“宋、宋公子!”

“快滚快滚。”刚从驿馆里走出的宋运珹不耐烦地挥手,“别在这里碍眼!”

说完,他便向等在馆外的叶可可走去,走近了才小声安抚道:“他们那些瞎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叶可可摇了摇头:“表哥这一去路途遥远,可千万小心。”

“没事,我已经算好了,从京城出发,到了南边再走水路,很快就能回到江东。”宋运珹道,“我回去以后,定会竭尽所能说服父亲和族老,鼎力声援姨丈。”

“表哥有这份心意就好,”叶可可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世俗偏见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化解的,我爹既然决意如此,便知晓前方不是坦途,也会理解表哥与姨丈的难处。”

宋运珹闻言一下子就垮了脸,他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原地转了好几圈,才下定决心一般,把叶可可单独拉到了一边。

“可可,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在江南的时候,我听说过一个有关谢修齐的传闻。”

叶可可惊讶地看向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后者拿手指隔空抵住了嘴。

“谢修齐家境贫寒,能有今日,全靠入了麓山书院山长陆珪的眼,麓山书院里其实很多人都看他不顺眼,便流出来不少风言风语,这就是其中之一,我姑且说,你姑且听。”宋运珹语速飞快,“谢修齐他爹是个穷秀才,为糊口做些小本生意,他求学时有个交情甚笃的同窗后来金榜题名,回了家乡当了县官,再后来又爬到州官,掌管江南织造事务。”

“两家乃通家之好,谢家得了个儿子,那同窗也有个女儿,比谢修齐要大上三岁。正所谓女大三抱金砖,两家都有意亲上加亲,结果那同窗后来却卷进了让江南官场抖了三抖的御供织料贪腐案,直接丢了脑袋。”

“那同窗死后,妻妾都被遣散,女儿也流落秦楼楚馆。谢修齐对他这世姐念念不忘,隔三差五便会去看顾一回,招了不少同窗的嘲笑,但重点都不是这些——”宋运珹深吸了一口气,“让谢修齐他准丈人丢了性命的御供织料贪腐一案是——。”

“是我爹办的。”

叶可可说出了他的后半句话。

她想起来了。

那是叶宣梧执掌政事堂后督办的第一件大案。

其实案情并不复杂,本该妥善保管的御供织物在到达京城后竟满是虫眼和霉斑,牵扯出了皇商偷工减料一事,追其根本却因官府层层剥盘导致利润稀薄,商贾为降低成本才出了昏招。彼时皇帝年幼,朝野上下缺乏震慑,不少驻外大员都心思活络起来,为了敲山震虎,叶宣梧亲自督办了此案,一肃官场歪风。

要说叶宣梧是谢修齐世姐的杀父仇人,也不为过。

就听宋运珹道:“其实那案子铁证如山,所罚官员也皆是罪有应得,但人心叵测,我就怕……”

他后面说了什么,叶可可就听不太分明了。她突然恍惚了起来,眼前的驿馆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从未见过的宅院出现在了眼前,一同出现的,还有穿着官服的谢修齐。

他比叶可可梦里的模样要大上几岁,正冷漠地站在远处。

“夫人寡居多年,下官本不该打扰,但陛下既然下旨要下官照顾夫人,夫人便在这里安心住下,”他一开口便透着疏远,“只是下官见夫人心中实在不喜,咱们之间,还是少见为好。”

叶可可脑子一团浆糊,本能得想回一句“哦,那你爬出去好了”,就听到耳畔传来急切的呼唤,再一眨眼,方才的宅院和谢修齐竟然都化为了一缕白烟,消失不见了。

“可可!可可!”宋运珹拿手不停在她眼前比划,“不是吧,真受打击了?”

“你才受打击了呢。”叶可可一把按住他无处安放的手,“我就是想了其他事,发了会呆。”

然而宋运珹满脸写着“不信”,就在他想继续纠缠的时候,极有眼神的黄芪走上前来,连拖带拉的把自家少爷往马车上送。

在表哥“你等我的好消息”中,叶可可挥手告别,直到马车在官道上走得不见踪影,她才收起笑容,瞥了一眼悬在半空的03号。

乌龟大仙悠然自得地飘来飘去,没有丝毫异状。

奇怪。

她先前以为自己会做那些“预知”梦境是受叶茗的影响,毕竟后者也被妖精附身,而且经历也与她的梦境相对,只是视角不同。再说了,她每次醒来都能看到03号围着她床头打转,显然是没干好事,说不定就是在偷取叶茗的记忆——反正祸国妖妃系统是明摆着打不过它。

但这回她一没睡觉,二没被03号影响,更别说“看见”的内容应当是发生在叶茗死后……

想到这里,她又去看03号,后者还是晃晃悠悠,要是搁以前,叶可可还能被糊弄过去,现在她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货在晒太阳打盹。

叶可可揉了揉额角,望向不远处的驿馆,心下突然闪过一丝灵光——

江南,秦楼楚馆,贪腐案,谢修齐,麓山……

于是她问为了不打扰小姐和表少爷告别而致力于变成透明人的玉棋:“我记得,年前大伯寄来的盐水鸭似是江南的特产?”

“不光是鸭子呢,”玉棋答道,“大爷还寄了年糕、麻酥糖,给老爷寄了一把紫砂壶,还给小姐您特意带了块绸子,过些日子就能穿了。”

听到这里,叶可可抬腿便往驿馆走去。

“小姐?”跟在后面的玉棋小跑着追上,“您这是干嘛呀?”

“给我那好大伯去封家书。”

◎25.第 25 章

“你挑个日子, 带你堂姐出去买几套成衣和头面。其实按理来说,我这当叔叔的应该找人现做,但看陛下今日在朝会上的意思, 再不抓紧恐怕是来不及了。”

吃晚饭的时候, 叶宣梧突然对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的叶可可说道, 后者瞧着自家爹爹颇为憔悴的面容,又往他碗里夹了块炖到酥烂的五花肉。

叶宣梧这些日可不好过, 新政民间反响极大,赞同与唾骂各占一半,朝堂上群臣更是各执一词,已经吵了足足三天, 要不是勋贵一派如他所料般态度暧昧, 恐怕形势还要更加艰难。

不过比勋贵态度还要难以捉摸的, 是本该定夺裁决的秦斐。

这位皇帝陛下天天坐在龙椅之上,看着下面的臣子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仿佛就是在等他们吵出个结果来,甚至还有心情要他们在吵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再议一议选秀的事。

武官暂且不论,仅是三天, 不少身体虚弱的文官朝会开到半截就被人扶着出来了, 可真是应了那句“走着进去, 躺着出来”。

“陛下这是在耗我们呀。“叶宣梧感叹道, “他亲政不久, 开朝会如瞎子摸象,做事更是摸不着章法。我这太傅,就是他扔出来的排头兵, 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该跳出来的、不该跳出来的都跳了,这朝堂上的派系,他也就看明白、摸清楚了。”

但就算明知道秦斐的心思,他也不能退缩。

“为父那些老友都来信说我太过激进,凭白给自己树敌,最终是不落好,说不定连死后清誉也丢了。”他住下了筷子,“但议政就如菜市买菜,总得有个讨价还价的过程,若不把步子迈大点,后面还怎么跟他们扯皮?总得大家最后都各退一步,事情才能圆融。”

叶可可柳眉一皱:“那爹你也得当心点,我听玉棋说,不少文生都喊着要打您呢,其中也不乏春闱落榜之徒,净等着靠此扬名,这些人读书不行,歪心思打得倒快。”

“你听他们吹,他们才不敢呢。”叶宣梧闻言又把筷子给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往闺女那边凑了凑,声音也变小了,“你娘当年打遍京城无敌手,那种虚胖的小兔崽子,她一巴掌就打死三……”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不正不坐的道理都忘了。”盛汤回来的叶夫人幽幽地说道。

“我们在说夫人您德才兼备,向来以德服人,那起子宵小之徒,听到夫人的名号无不闻风丧胆,无地自容!”叶宣梧赶紧放下筷子,双手接过了递过来的汤碗。

以叶可可对她娘的了解,后者八成已经看出了爹在胡说八道,但叶夫人也没拆穿,而是抬手扶了扶步摇,顺着说道:“可不是么,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找老爷麻烦,老爷可别藏着掖着。这剑呐,不见血就得锈,我有时候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这过题说下去可太血腥了,叶宣梧赶紧换回了选秀一事,“今儿在政事堂的时候,太后命人递了过来,那意思是,花朝节也过了,春闱也完了,不少人家都要议亲了,选秀再拖就要耽误事儿了,让各家把参选的姑娘都报报,宫里好统一安排画师作画,我已经把茗儿的名字报上去了,再给她置办几身行头,打点一下画师,这事应当就能成。”

“哟,那妖妇难得会说两句人话啊。”叶夫人又幽了一次,“看样子是当了祖母,开始积德了,也不知道她上半辈子缺的那些德,还有没有机会补回来。”

叶宣梧纯当自己方才聋了,“茗儿模样不差,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喜好……着实不太能入贵人的眼,可可你得看着她点,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至于花销,倒不必在意,你大伯没别的优点,就是银子从来不缺,等你买完了列个单子,他能给你双倍补上。”

叶可可眨了眨眼,在亲爹爆棚的求生欲中回了一个:“女儿省得。”

于是,京中的成衣坊和首饰铺就迎来了入春以来第一个旺季。

就像叶宣梧所说的,选秀这事确实催得有些紧,不少尚在观望的人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更巧的是,这事正好接在春闱后面,全城的绣娘还在加工加点给新科进士们绣官服呢,哪有多余的人手给这些官家小姐备新衣?是以,除了家养绣娘的几个大户,其他都只能另谋出处,一来二去,竟把平日里门可罗雀的成衣坊愣是给拱成了人流如织的宝地。

是以,当叶茗跟着叶可可来到成衣坊前,瞧见那一排排的马车,顿时就有点打退堂鼓,“……要不,我还是穿年前婶婶刚给我做的那几身?”

“这都三月了,茗姐。”叶可可发出了一声叹息,“京里已经不兴把自己打扮成七彩糖葫芦了。”

叶茗觉得对方对她发动了一次人身攻击,但她没有证据。

“哎哟叶小姐,您里边请!”门口招呼客人的掌柜一见叶可可,连忙殷勤上前,“您留意的款式小的都留了,银楼的伙计也早就到了,就在二楼等您来呐。”

作为这京都坐头把交椅的官家小姐,叶可可自然不用跟其他人一样两头忙活,只要找人捎句话,就有大把人的愿意为她忙前跑后,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当她走进店里,正在挑选衣裳的贵女们顿时僵住了,直到打听清楚她是陪堂姐话来,才一个个松了口气,纷纷上前见礼。

叶茗目瞪口呆地看着往日都不拿正眼瞧她的家伙们宁肯排队也要来二楼给堂妹问一句安,不由得感叹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你没当皇后,那么多人都意难平了。”

“有空在这胡思乱想,不如赶紧去试衣裳。”叶可可瞥了她一眼,“进宫不比在家,每套衣裳配的东西都不能重,可不能叫他们笑话了咱去。”

叶茗恍然,被早就等在一旁的店中女侍抓住机会,簇拥着推进了后间。

“小姐您上眼,方才拿进去那件水绿的,正好可以配这套祖母绿的头面,保准雍容贵气……”银楼伙计见缝插针的推销道。

“老气了。”叶可可理了理袖子。

“好嘞好嘞,那您看这件石榴石的,搭着蜜柑色的那件……”就在伙计打算再接再厉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在掌柜急切的“哎哎哎不可啊国舅爷”中,二楼单间的门突然被人打开,前几日还为京中谈资添砖加瓦的顾懋就闯了进来。

秦晔往他头上打的那一下估计是下了狠力,男人头上还裹着布条,显然是现在都没好全。只见他一边气势汹汹地往里闯,一边嘴里还嚷嚷:“倒是让爷看看,到底是谁有那么大能耐,能霸着银楼最好的东……”

然后他就瞧见了主座上的叶可可。

国舅爷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顾二少,”叶可可微微一笑,“别来无恙呀。”

“你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顾懋一激动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不是不参选吗?!”

“原来不参选就不能在这里啦?”少女一手端起茶杯,一手捏住杯盖,对着里面温热的茶水轻轻吹了口气,“这么说,顾二少是想效仿娥皇女英,进宫替皇后娘娘分忧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男子磕磕巴巴地答道,“本少爷又不是女子!”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女子啊。”这么说着,叶可可“咚”的一声将茶杯放到桌上,厉声道,“顾懋!今日这店中参选秀女比比皆是,你一个外男横冲直撞,可还将陛下放在眼里?”

此言一出,顾懋的脸彻底变成了祖母绿同色:“我我我我是陪人来的!”

“陪人来的?”叶可可一挑眉毛,“那这姑娘到底是想要进宫呢?还是要进国丈大人的官邸呢?”

“你这是什么话?”顾懋诧异道,“肯定是要进宫的啊!不然我找银楼伙计干嘛?”

“参选秀女、待嫁之身却找一个男人陪着来选衣服头面,”少女嗤笑道,“看样子以后若想在这宫闱中混,还得先国舅爷验验成色、把把关呀。”

顾懋再傻也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来,面色顿时由绿转白,“叶可可你血口喷人!”

“放肆!”叶可可冷冷说道,“我爹乃当朝丞相,我娘乃先帝亲封郡夫人,你是何官职,有何功名,能在大庭广众下对我直呼其名?”

顾懋怔住了,因为——他是白身。

国丈舍不得唯一的宝贝儿子吃苦,一心想让他背靠嫡姐谋个爵位,以至于顾懋如今是文不成武不就,想承荫庇吧,也不知道秦斐是不是故意的,只给国丈提了官职,那是一个能传承的爵位都没封。旁人给他面子,喊一声“国舅爷”、“顾二少”,其实真计较起来,连对着先前他百般贬低的谢修齐他爹,他都得恭敬地尊称为“秀才老爷”。

“既然想明白了,就滚出去。”叶可可重新端起了茶杯。

端茶送客,这意思简直再明白不话。

顾懋只觉得浑身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让本就未好全的伤口又涨痛了起来,偏偏掌柜还在一旁帮腔,“二少,国舅爷,算了,算了。”

那些劝诫此刻就如油锅里的水,崩起了噼里啪啦的油星,让他的眼睛都跟着涨红了起来,直到身旁的掌柜突然来了句,“杨公子,您、您怎么来了?”

顾懋心中的火气在听到掌柜称呼时便下去了一半,等到他看清正在上楼的人时,更是直接被一盆冰水浇到了底。

杨临清隔着几层台阶对顾懋拱了拱手,“国舅爷。”

顾懋嘴唇哆嗦了一下,“世、世子……”

全京都都知道,杨临清奉命跟着秦晔,二者几乎形影不离,这也导致这好好的文科榜眼天天跟北衙禁卫和金吾卫混在一处,活像是个武官。

“这几日京中大事不断,北衙十六卫奉皇命布防,今日巡至此地,见有人喧哗,在下特来查看情况。”杨临清笑眯眯地说道,“世子嫌此地吵闹,就没进来,但要是国舅爷再拖一会儿,世子等得不耐烦了说不定要来寻我,那也有机会见上。”

顾懋自游湖后就怕极了秦晔,此刻一听哪里还敢再待下去,当即推开挡在身前的掌柜和杨临清,飞快地跑下楼梯,竟是落荒而逃了。

杨临清被推了一把也不恼,提着衣摆上了二楼,笑着问叶可可:“世妹可有受惊?”

“一个顾懋,还吓不到我。”叶可可眨了眨眼,“世兄方才所说是真是假?”

“魏王世子的虎皮我可不敢扯,”杨临清先是摆手,又用手指点了点楼外,“不信你看。”

叶可可依言走到窗边,果真在不远处的街角寻到了那抹显眼的身影。

在众多的禁卫中,唯有秦晔斜靠在街坊立柱上,只见他头部微垂,只露出了小半张漂亮的侧脸,像是在与身旁禁军交谈,又像是百无聊赖地看着街景。

刚冲出成衣坊的顾懋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象,惊得一个踉跄直接摔到了地上,不过很快便爬起来往反方向跑去。而在他后面,一名穿着藕荷色衣衫的姑娘也跑出了店铺,寻着顾懋的背影跟了上去。

见状,杨临清失笑:“这顾家也有意思,皇后还没失宠就急不可耐地往宫里送人,也不知道是给娘娘分忧还是添堵。”

“说他们傻吧,似乎又有几分小聪明,也没傻到底,说他们聪明吧,又侮辱了这两个字……”

“嘘。”叶可可用食指抵住唇瓣,眼睛依然看向街角,口中道,“别扫兴。”

杨临清哑然。

等到被带去内院的叶茗终于换好了行头回来,就见堂妹独自坐在窗前,单手托腮望着窗外,似是在凝望着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去,奈何除了车水马龙的街道,竟是什么都没瞧见。

◎26.第 26 章

购物使人愉悦。

叶茗在走出成衣坊后, 感觉有点头重脚轻。

换言之,她有点飘。

身后的叶可可对着掌柜细心嘱托:“衣服要成套包好,首饰要分盒存放, 固定的搭配要贴上签子, 千万不可弄混。”

掌柜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一个劲地点头哈腰,银楼伙计就没那么春风满面了, 颇为惆怅地盖上了装着数副黄金头面的匣子。

“没事,你可以卖给顾懋那个傻少爷。”刚结完账的玉棋安慰他。

伙计哭丧着脸:“别人家都是越名贵越好,咱怎么还反着来呀。”

叶茗可听不得这个——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她爹是个没官职的浪荡子, 连带着女儿也不能逾制呗。她一想起自己那个糟心的爹, 这刚膨胀起来的虚荣心一下子又瘪了下去, 索性先爬上了马车。

于是等叶可可安排好了一切,上车时看到就是堂姐那张无精打采的脸。

“可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得劲儿。”叶茗哭丧着脸说道,“今儿那些小姐们个个都比我强, 该不会我一进宫都被发配浣衣局,然后洗一辈子衣裳吧?”

发配浣衣局好像确实死不了,毕竟估计也没人记得她, 但这好像本末倒置了吧?

头一次见争强好胜的堂姐这么沮丧, 叶可可安慰道:“没事, 我爹不都说了吗, 秦斐就喜欢你这种不带脑子的款。”

“指不定将来你就是贵妃, 全后宫皇后老大你老二,是两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大奇葩。”

“……你是不是在拐着弯儿骂我傻?”叶茗迟疑道。

“茗姐你在宫里要是要有什么事想不明白,就多问问13号。”叶可可拍了拍她头。

你果然在拐着弯儿骂我傻!

难得多愁善感还惨遭堂妹嘲讽的叶茗掀开车窗上的帘子, 想要排遣一下郁闷,却发现马车拐进了一条陌生的巷子。

她刚想开口提醒,就被听叶可可说道:“别急,咱们先去画师那边一趟。”

“你还能知道这宫里定好的画师是谁?”叶茗瞪大了眼睛。

“我可没这么神通广大,”叶可可笑道,“方才你试衣裳的时候,少府监监正的女儿找我喝了会儿茶,说是京中出了个有名的画师,尤其擅长画美人,曾被请入宫中为太后作画,极得太后赏识,如今可是御前的红人。”

连这种秘密都特意跑去跟你说,那不就是百般讨好么,果然在她们心里你才是皇后吧?

叶茗腹诽到一半,突觉不对:“既然能有名到被太后召见,为何我从未听过京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因为——”叶可可像是想到了极为有趣的事一般笑了起来,“那是一位青楼画师。”

“这天下画师虽多,但大多擅长丹青花鸟,能以工笔来绘人像的画师大多都藏在花街柳巷,专为秦楼楚馆服务,那些传遍天下的名妓小像,大多是出自这类人之手。”她道,“这些人画工精湛,能将人栩栩如生地绘于纸上,会被太后看中作画也不稀奇,只要他自己别不要命的吹嘘就行了。”

叶茗问道:“那咱们……是去找那画师,让他把我画得好看一些?”

“不。”叶可可睨了她一眼,纠正道,“是让他把你画丑一点。”

叶茗表示自己完全没有听懂。

见她不开窍,叶可可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你没进过宫,不知道这其中关窍,在家时,当着我娘的面,我爹有一个原因没敢说出口——其实茗姐你和太后年轻时,有那么几分相像。”

当然,太后看着可比她精明多了。

“那不是更好?”叶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些戏文里的高人不都是念着‘你与老夫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然后各种倒贴、白送么?”

“你闭嘴!”一直默默装死的祸国妖妃系统终于忍耐不住了,“听她说!”

叶可可等她俩吵完才说道,“太后娘娘年轻时是有名的美人,这宫里的女人呀,第一忌讳年华老去,第二忌讳有人肖似自己,前者色衰则爱弛,后者代表了随时都可被替代。娘娘在先帝后宫待了半辈子,不知经历多少风雨,即便当了太后,已经成型的心态也扭不回来,这时候再出现一个肖似她年轻时模样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