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儿默默瞥过搭在美人榻上的汤婆子,和几案上透影细白瓷碗里未饮尽的红糖姜水,猜到是姑娘信期至。于是扶着江音晚重新倚躺在美人榻上。
江音晚的身上,原搭着一层细软的紫貂绒毯,随她起身的动作,滑落堆在膝盖。潋儿为她轻轻盖好,将汤婆子塞进绒毯里。
江音晚枕在美人榻上,目光一瞬不瞬凝着潋儿,忽而轻声问了一句:“滟儿呢?”
她的贴身丫鬟,原是潋滟一对。
潋儿捧着汤婆子的手一顿。眼底泪珠大颗滚落,沾湿了紫貂绒毯。她没有说话,只默默继续动作,将汤婆子靠近了江音晚的小腹,抽出手,不着痕迹抹去毯面湿痕。
滟儿难以忍受教坊中的屈辱,已于半月前触柱而亡。
其实那伤势本不至死,然而教坊中并不拿她们的命当一回事,为给众人看到教训,将额头带伤的滟儿曝于严寒天里,不予医治。待潋儿不顾阻拦靠近,人已彻底僵硬。
江音晚看着沉默无言的潋儿,虽身上有暖意传来,心却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又问了一遍:“滟儿呢?她怎么样了?”
潋儿拼命地摇头,哽咽道:“姑娘别问了。”
江音晚的唇色,一刹苍白,如被抽去全身力气,颓然躺在那里。耳边潋儿劝慰:“姑娘莫要伤怀,仔细身体要紧……”却一句也灌不入她的耳。
她与潋儿、滟儿自幼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际更像姐妹。
幼时江音晚体弱多病,时常被拘束在房中养病,不许出门。那个年纪的小丫头,偏偏玩心正重,觉得烦闷不已。嬷嬷们想要哄她,却总不得其法。只有潋儿、滟儿两个与她年岁相仿的丫鬟陪着,能让她笑一笑。
长大一些,她有一阵噩梦缠身,家里长辈道,许是撞上了邪祟。那时她不敢独自入睡,又不愿打搅大伯母安眠。是潋儿、滟儿整晚守在她床边。到后来渐生倦意,甚至三个女孩子一道伏在床上睡去,倒也无人去指摘那些规矩。
太平年岁里的日夜相伴,早让江音晚将潋儿、滟儿视作好友、姐妹。她更记得自己从教坊里逃出的当夜,是她们二人死死抱住龟公小厮的腿,声嘶力竭地朝她喊:“姑娘快跑!不要回头!”
“都怪我……”江音晚呢喃一句,恍若自语。泪水潸潸涔涔,隐入她的鬓发。
然而覆巢之下无完卵,侯府倾塌,各人都命如尘芥,又能怪江音晚什么呢?怪她自私逃离,扔下潋儿、滟儿二人,还是怪她没有及早救她们出来?
前者,也无非三人一道受辱。后者,她自身尚只能仰仗太子而保全,又何来能耐救人,抑或说,何来把握向太子求得恩典,去救两个没入教坊的丫鬟?
潋儿泣道:“姑娘千万不要这样想,如何能怪姑娘呢?”
江音晚不言,忽而紧紧抿住了唇,侧转过身,蜷起了身子。小腹阵阵地作疼,不似夜间被大手翻搅肺腑一般的痛,而是像利刃刺过的尖锐痛意。鬓发被浸湿,已分不清是泪还是冷汗。
潋儿看着江音晚面上血色褪去,下意识就要唤人进来,却蓦地念及此处并非侯府,一时踌躇失措,只知道掖紧貂绒毯,将那汤婆子焐得更近些。
守在外间的婢女却已然察觉了动静。素苓端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是罗太医开的暂缓疼痛的药方。午后便已煎好,江音晚推说迟些再服,便一直煨在炉上。
素苓慢慢喂着江音晚服药,黛萦打了热水来,细细为江音晚拭去额间、鬓角的泪痕。待江音晚缓过这一阵,脸色稍见红润,两人又默默退了出去。
潋儿看着两名婢女如此周到地服侍江音晚,心中没有被取代的酸涩,只为姑娘的处境并非自己料想的那般糟糕而稍感宽慰。
是了,太子能大费周章救出姑娘的贴身丫鬟,想必是极看重姑娘的。
潋儿倏然又想到了什么。待屋内又只剩了她与江音晚两人,她在美人榻前屈膝半跪,悄悄瞟了一眼外间,凑近江音晚的耳畔,欲言又止。
江音晚询问地看向她。
潋儿踯躅半晌,最终压低了嗓音问道:“姑娘平日可有服用避子汤药?”
江音晚愣住,杏眸定定望着她,血色浅浅的面颊后知后觉地泛起了烧灼般的烫:“你,你想的未免太远了。”
潋儿看姑娘今日既然在小日子,便知她未有身孕。可她不知道平日里姑娘是否饮了避子汤。潋儿猜想,皇家规矩森严,东宫未立正妃,为全日后太子妃的颜面,必不能让外室先有子嗣。
然而寻常的避子汤,极损女子身体。尤其姑娘本就体质虚寒,避子汤更会加剧她的信期不调、腹痛等病症,长久服用,甚至会伤及根本。也不知太子会否顾忌这一点。
看姑娘信期如此疼痛,潋儿心中没底,更凑近几分,附耳道:“奴婢知道一些避子的法子。”
譬如熏香或在枕下压香囊之类,虽对女子身体亦有损害,然而控制几味关键香料用量,至少比一般的避子汤温和些。
潋儿本也不懂这些。但身处教坊,教坊内自有专人调配避子汤药,其药性比外头的更猛。常有女子不愿服药,恐致将来再难有孕,便用这些法子避孕,留一线日后攀扯富贵的指望。
江音晚羞窘地红了脸,讷讷重复一遍:“都说了,你想得太远了。”身上虚乏无力,避不开耳边话语,只能将半张脸掩在貂绒毯下,嗓音闷闷传出来。
潋儿起初以为是姑娘尚未考虑周全,此刻才回过味来,一时讶然,摸不准太子对姑娘的用意了。
恰外头通报太子驾到,潋儿慌忙起身,至寝屋门前,随其他婢女们一道跪拜接驾。余光却瞥见江音晚仍躺着不动,不由紧张悬心。
裴策阔步行来,随意摆手示意众人退下,拂开珠帘,径直走到江音晚身侧坐下。
他白日来此的次数不多,今日尚有公务未处置,却实在放心不下身体不适的小姑娘。
潋儿退出去前,转头瞟了一眼珠帘相隔的内间景象。看到玄衣玉带的太子俊容清矜,坐于美人榻边,非但没有问罪的意思,反而伸手将纤弱女子连带着绒毯一并揽入怀中。
潋儿扭过头,不敢再看,随着婢女们一道掩门守在院中,心下对姑娘境况更安然了几分。
裴策一臂揽着人,一手轻轻将掩着小姑娘半边脸的貂绒毯往下拉了拉,见到一张浮着浅浅红晕的芙蕖面,第一反应竟是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掌心温度正常,不烧。裴策稍稍放心,问她:“怎么脸红成这样?”
江音晚乍一见到裴策,心中羞窘别扭更甚,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嗓音亦有些发虚:“可能是焐得太暖了。”
裴策未作他想,闻言将貂绒毯又往下拉了几寸,露出一截玉颈,让她稍透透气。视线移到她洇红的眼尾,拇指指腹浅浅摩挲:“哭过了?见到你从前的丫鬟,不高兴吗?”
江音晚牵起嘴角,蕴起一个温软的笑:“音晚高兴。但是殿下怎么想到要把潋儿带来?”
她从见到潋儿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反思自己是不是给裴策添了麻烦。
裴策轻笑了一声:“自己说过的话,不记得了?”
江音晚不解,怔怔听裴策提醒她:“你昨晚说潋儿做的核桃酥很好吃,想跟她学一学。”
江音晚恍惚拾起昨夜醉中零星的记忆片段,然而思绪已陷入更渺远的回忆,如坠入深渊,在旧日时光里一路探过去,每一寸,都教人不忍再忆。
“大皇子哥哥,你尝尝这个核桃酥,是不是很好吃?”
“是潋儿做的,我想跟她学一学,以后做给你吃。不过我学这些总是很笨,可能要你多等一些时日。”
稚嫩的小女孩,仰起纯澈的一张脸,全心望着眼前的清隽少年。
大皇子哥哥,不是我不记得,是你不记得了。
第27章 画 “这画的是谁?”
静谧柔光透过半开的窗牖洒进来, 映在少女玲珑面颊,那肤质剔透温腻,颊侧细小绒毛被日色镀上一层半透明的金。
裴策低头, 在她额角浅浅啄了啄:“想什么这样出神?”
江音晚抬头, 凝视他的俊朗轮廓, 那个隽秀单薄的少年, 已经长成了冷峻清贵的男人,高坐东宫。而世事颠沛, 自己竟成了他豢养于私宅的雀鸟。
她轻轻摇一摇头:“没什么, 想起一些旧事罢了。”
裴策捕捉到她眼底怅然,只能猜测是见到潋儿, 让她又想起侯府变故。
他的指腹顺着江音晚眼尾晕开的那抹红, 移到她微湿的鬓边,捋着几绺碎发,神色微沉:“是孤思虑不周,想让你见到故人宽心些,反而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江音晚小心凝着他的面色,又摇了摇头,乖顺倚在男人臂弯里, 扯起柔婉的笑:“音晚很开心, 多谢殿下费心。”梨涡浅浅, 若隐若现。
裴策捏住她的下巴,薄唇在她雪颊边贴了贴,再问她:“今日身上觉得如何?要不要再召太医来看看?”
江音晚轻轻答:“不必麻烦了。”
她小日子中比平日更畏寒。然而寝屋四壁夹墙埋有火道,本就温暖,紫貂绒毯裹身,加上汤婆子捂着, 此刻也觉出了微微的热。
露在外头的那一截玉颈,隐隐泛出黏糊的汗意。实际并无汗滴流下,只烘出她身上幽香,如玉蕊清甜。
江音晚自己并不能闻见,只觉得闷闷的难受。隐在貂绒毯面下的手,揪着绒毯轻轻往下扯了扯,想要再凉快些。
绒毯将要滑下去时,却被男人修长玉白的手摁在了肩头。裴策淡淡道一句:“听话,别受凉了。”
江音晚樱唇微微嗫嚅了一下,几乎是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音量:“可是我觉得热了。”
裴策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并未理会她。只无言凑近,将轮廓俊逸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窝,高鼻薄唇贴着那截皓质玉颈。
男人的鼻息轻洒在颈上,江音晚觉得微汗的颈间更加潮黏,颇不自在地挣了挣:“殿下,我出汗了。”
裴策恍若未闻,静默不动,片晌后,甚至轻轻那截粉颈上啄吻了一记。眼见江音晚双眸圆睁,惶然望着他,似有些受到惊吓,才终于放开她。
裴策起身往外走去,片刻后手上握了热巾帕回来,替她擦了擦肩颈几无实质的薄汗。随后将人打横抱起,放回到拔步床上,不让她继续在窗下吹风。
江音晚的信期一贯不准,且每回持续长短不一。这一回过了七八日仍未尽。裴策对此并不甚懂,却也知道不对,几度传罗太医来。
江音晚躺在罗帐之内,听着裴策对太医就这些私密事仔细盘问,雪颊绯红,埋头进衾被里。
罗太医隔着帷幔,亦察觉到太子情绪不善,然而他心中十分冤屈。姑娘信期种种症状,皆是因中气不足、阳微阴弦的内症而外发,只能长期调养着。
江音晚闷在锦衾中,直到外头没了罗太医回话的声响,依旧不肯出来。
裴策蹙了眉,一手扯下衾被,将那张薄红的小脸露出来:“这是做什么,也不怕闷坏了?”
江音晚两颊轻轻鼓了鼓,不知道如何言说,只能仰面望着他,杏眸盈盈,衾被下的纤指慢慢探出来,勾了勾他的袖摆,小猫挠似的。
裴策亦像抚摸狸奴那般,抚着她的发:“以后都要听太医的话,仔细调理,乖乖喝药,饮食上也要留心,性寒的食物都需忌口。”
江音晚对于苦药实在发憷,且被叮嘱不能在服用这些药后吃蜜饯甜食,但她知道此事没有商量余地,只能点一点头。
*
长安城下今冬第三场雪的时候,江音晚在归澜院的书房里,静静画着一幅梅。
江音晚的父亲曾是国子监教书讲经的夫子,风雅自在。对女儿的教育,并不局限于女红刺绣、《女则》《女训》。琴棋书画,只要江音晚有兴趣,他或亲自教授,或另请先生。
江景行的书画在长安皆有名气,江音晚不说得其父真传,总归学到了六七分。
紫檀黑漆花蝶纹书案上,置着一支青玉镂雕梅竹纹的香筒。香料置于其中,几缕温沁香气便从筒壁镂空雕纹中缓缓散出来。
惠安沉香并檀香碾碎,琥珀研粉,掺入少许枣花蜜,其香清幽,历久而甘,是江音晚这几日同潋儿调配的香方。
潋儿回到她身边后,江音晚慢慢捡起了从前在闺中的一些闲情逸致。
种种名贵香料,譬如椒、兰、沉、檀等,在宅中是从来不缺的。周序知道姑娘对调香有了兴致,又殷勤搜罗来全套精致的制香器具。
江音晚在宅中琐碎日常,全数呈报于东宫。前段时日她整日恹恹的闲着,裴策便差人送来各色话本游记供她解闷。知道她突然摆弄起这些,又差人寻了几份珍贵的古香方送来。
江音晚本意只是消遣,看到裴策送来的香方,识其珍稀,反而添了不安。幸而裴策并不过问她的成果,只确定那些香料都于她身体无损,便随她玩闹。
静香袅袅,弥散在周遭,沁人心脾。潋儿侍立一旁,缓缓研着墨。幽幽墨香,一并渗入清甜。
江音晚素手执笔,寥寥勾勒枝干,淡墨描瓣,浓墨点蕊,点点殷红之色,疏然跃于纸上。仅凌空的一枝。
未画出的背景,是江音晚记忆里的一片红墙白雪。
六岁那年,江音晚随着大伯母入宫,贺姑母的芳诞。
那一年,姑母江意柔,刚获封正二品昭仪,位列九嫔之首,正是无限风光的时候。也是从那一年起,姑母有了让母家人进宫探望的权利,江音晚得以多次出入宫禁。
不过姑母从来不是张扬的性子,那年的芳辰没有大办,只请了亲近的母族亲眷,与几位宗亲命妇,在淑景殿设了宴席。
席间内外命妇们说着话,让宫人领了几个幼童,到御花园中玩耍。不知是哪个先提议,要玩捉迷藏。
孩子们四散开来,宫人们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江音晚本是跟着另一个女孩子躲藏,却因脚步慢,跟丢了,失了方向。
年岁太久,她已记不清当时情景。只记得那一日是雪后初霁。御花园中积雪净扫,她却渐渐走到了无人清扫的僻远之处,不慎一屁股摔在雪上。
四脚朝天,摔得极不雅观,不知是疼,还是嫌丢人,抑或二者皆有,年幼的江音晚当即抽噎起来。维持着那个仰面朝天的姿势,一时难以起身。
泪眼里,她看到雪后长空清明,如一片静水湛湖,一枝红梅凌空寂寥而开。她看到梅影下,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走近,向她伸出手。
白衣隽润,萧逸清举。是她生平所见,最好看的人。
书房里,磨墨的细缓声响不知何时停了,江音晚站在书案前,俯首作画,竟未留意到潋儿已经默默退了出去。
直到纤细楚腰被一双劲瘦手臂从身后环绕。男人沉缓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笔力称不得遒劲,少了几分挺傲风骨,不过秀雅内蕴,也算别有风流。”
江音晚提笔的手腕一颤,溅下一个殷红墨点。她惊惶回头,唤了一句:“殿下。”
裴策随口“嗯”了一声,目光仍疏漫落在画上。一臂将人松松搂着,一手轻轻握住江音晚的柔荑,代她控着笔,将那一个墨点,勾画作一朵寒梅。
随意几笔间,笔力苍浑,大气凌然。裴策很快松开了江音晚的手,清正至极,似乎只为了信手画就寒梅,弥补她的疏漏,并无旖旎心思。
然而那手松开后,移到了腰际,同另一臂一道,将人禁锢在怀里。江音晚即使有心夸他的画功,亦说不出口。
偏偏他只是这样拢着她,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矜淡慵然,示意她继续作画。
江音晚本就被他说笔力有失遒劲,再下笔时,更觉得手上无力,那一朵红梅,失了意,也失了形。
她羞窘难当。从裴策的角度,只见她的玲珑耳垂已然通红,如一方挂红的和田良玉。离得那么近,可以看清纤薄皮肤下,艳若胭脂的细细脉络。
江音晚放下了笔,讨饶一般,嗓音哀婉轻绵:“殿下,我画得不好,您不要看着了。”
身后的男人却没有反应。江音晚正欲回头去看他的神色,倏然感受到耳垂传来的温热润意。
江音晚浑身一僵,不敢回头了。
裴策只是轻轻含吮了一下那小巧沁玉,温濡触感一触即分。很快从缓地抬起一手,去翻看她搁置在一边的其他画作。
都是今日画就,用黄玉云纹镇纸压着边缘,他也不挪开镇纸,就这样漫然翻动那薄薄宣纸。偏偏在每一幅画面上目光都停留良久,似认真品鉴一般。实则更像一种逗弄。
江音晚双颊绯红,伸手去拦他:“都是涂鸦之作,入不得眼的。”
裴策轻轻笑了一声,并不听她的,自顾自一幅一幅,闲散悠懒地看下去。
宣纸再翻过一张。裴策动作依然不急不缓,淡淡睨视,嗓音平澹随意地问她:“这画的是谁?”
韧润宣纸上,墨韵一笔落成,勾出一道身影轮廓。重其意而轻其形,辨不出身形模样,然而骨、气兼蓄,认出是一个白衣少年,仪神隽秀,蕴藉风流。
犹爱白衣的,他只记得一人。他的三皇弟,江音晚的表兄。
裴筠。
第28章 像 “重画。”
江音晚记得那年的冬天, 那个少年淡淡地笑着,嗓音是十来岁男孩子特有的清越,细雨如酥般, 问她:“你是谁家的孩子, 如何独自跑到了这里来?”
伸到她面前的手, 瘦长白皙, 并不像成年男子那样蕴含力量感,而是白瓷样的秀泽。
六岁的小女孩, 眼里含着一汪泪, 不答他的话,只是狼狈地牵住他的手, 被带着站起身来, 那只手便很快收回。
少年耐心继续道:“你不是宫里的人,是不是今日江昭仪宴请的客人?”
江音晚弱弱地点一点头,抽抽噎噎,总算把事情讲清楚了:“我原在御花园里跟人玩捉迷藏,不小心迷路了。”
少年低着头,浅浅望着她。他的容貌虽带着稚涩,但已可以看出日后的卓绝风华, 至少在比他更幼小的江音晚眼里, 这个大哥哥可称世无其二的漂亮。
他似含无奈地笑了笑, 道:“走吧,我带你回去。”
江音晚跟在隽润少年的身后,一步一步,踩在未扫的积素上。脚下蓬松如玉沙,簌簌地轻响,渐渐有冰凉的湿气浸上那双红香羊皮小靴。
可她浑然未觉, 只看得到那道俊秀背影,亦步亦趋地跟着。原来这里距御花园这样近,她觉得一眨眼的功夫便走回了原处。
江音晚身子不好,冬日里一贯穿得厚实。那日在重重冬衣外,又披了一件红羽纱面的狐氅,纤弱的小小身躯,被裹得如糖葫芦一般,圆滚滚的,更衬得她的小脸玉雪可爱。
宫人们已在着急地寻找江音晚,远远望见那抹红,便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笑意。然而目光很快触及她身前的少年,那笑容展至一半,忽而有些微妙地僵在脸上。
两个嬷嬷疾走几步迎上前。江音晚看到她们对走在前面的少年行礼:“奴婢见过大皇子。”
彼时江音晚对宫中规矩不甚熟悉,只隐约觉出她们容色和语气中含着些微尴尬,却不解其故。
她尚未能辨出,嬷嬷们福身时,屈膝弧度较常礼更浅几分,那些许的尴尬,其实是遇见想要忽视的人、却偏偏不能避开时的敷衍。
倒不是淑景殿对大皇子特有什么敌意。而是阖宫上下,对他的态度,大抵都如这般。
江音晚那时不懂这些,只是有些懵懂地想,原来这个大哥哥就是她听家人提起过的,先皇后留下的大皇子。
少年对宫人的敷衍恍若未见,温声唤她们起身,回头向江音晚浅笑道:“我就送你到这里,去找你的伙伴们玩吧。”
嬷嬷们走到江音晚身边,蹲身殷切询问:“江姑娘这是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好像哭过了?有没有摔着?有没有冻着?”
江音晚却怔怔望着少年高瘦挺拔的背影。他沿来时的路折返,一袭白衣清逸,叫人想起远山青松上的凝雨琼华。
他的前方,是未扫的积雪,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耳垂上传来丝丝麻麻的疼。江音晚回神。那年御花园里的寒风散去,红墙白雪消融,那一枝孤梅呈于她面前画卷,朵朵精致柔婉,如宛转旧梦,唯一朵苍劲,凌霜傲雪。
青玉香筒里,沉檀的清幽香气溶着枣花蜜的一点甜,从镂雕梅竹纹的缝隙间一丝一缕地溢出来。她却仿佛再闻不见,鼻端只剩下淡淡龙涎香气,涩冽微苦,将她笼罩。
红梅图边,男人修长清瘦的指停在一沓画纸中的一幅,只漫不经心的一问,便不再发一言。沉默里携着沉沉的压迫感,等待她的回答。
江音晚蓦然觉得开口艰难,良久,才轻轻道:“音晚画的是殿下。”
男人压在宣纸上的手指抬起,慢慢捏住了她尖柔的下巴,极有耐心地一点一点掰着偏转过去,使她与自己对视。
江音晚对上那双矜冷漆眸,眸光平静,如水面无波无澜,其下是她看不透的深深寒潭。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听到裴策浅淡吐字:“是么?”
江音晚觉出平静下的危险,轻蹙蛾眉,还是点了点头。
裴策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否相信。他睨视着掌中芙蓉玉面上每一寸细微反应,漫然道:“可孤觉得不怎么相似。”
江音晚蜷长的眼睫轻垂,有些怅然地想,确然不大相似了。
又听到男人嗓音低沉,懒懒缓声道一句:“不如重画一幅。”捏着她下巴的手,慢慢将她调转回去。
裴策维持着在江音晚身后环住她的站姿,重新铺了画纸,握住她纤白右手,轻轻掰开五指,将那支被她搁下的紫毫,塞回了她的手中。整个过程慢条斯理,等着她重新作画。
江音晚感受着身后的淡淡注视,那视线疏慢,却让她提笔悬于宣纸上方的手腕隐隐作颤。
裴策并不催促,耐心极佳,看着那柔荑失了力与稳,落下虚浮的一笔。
他一手撑在桌案边,紧挨着江音晚纤柔身躯,另一臂更是直接将她的细腰环住。
是裴策要江音晚重画,见那一笔笔渐渐寻回了水准,勾勒出水墨形意,他反而不甚在意地将视线移开,转而静静落在身前女子低头时秀颈柔曲的弧度,神色清廖自若。
片晌,裴策抬手将半遮颈上的乌发拂到另一侧。指腹不紧不慢,在那如玉似露的柔颈上摩挲,懒懒的,有些好整以暇的意味。
江音晚感到痒意,身子微微一瑟,避开他的手,笔下同时一颤,溅下豆大的墨点,难以弥补。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也不知是想求助,还是讨饶。然而身后男人的声音已在头顶慵淡响起:“重来。”
那被墨点毁去的画纸被裴策轻轻提起,置于一边。新的宣纸在江音晚面前铺开。
江音晚眼眶微红,手腕更觉酸乏无力,却不得不在男人凝睇下重新落笔。
海棠纹铜壶滴漏里,漏箭一分一分地沉下去。不知过了多久,绵韧宣纸上,浓淡有致的墨韵勾勒出一个玄衣男子,五官尚未细细描绘,却已具备了清漠峻然的气度风骨。
裴策垂眸看着她笔下的自己,面色静得莫测难参。江音晚还在细致勾画眉眼,他沉默着看了一会儿,蓦然偏头,将一记蜻蜓点水的吻印在她凝脂般的颈侧,眸底却寡凉。
江音晚浑身一僵,右手手腕又是一抖。幸而及时将笔撇远,星星点点的墨渍,溅在紫檀黑漆书案上,漆地上镶嵌的螺钿花蝶纹,染上了廖然几点黑。
她兀自低着头,凝目在半成的画面,那疏密水墨,在她视线里渐成漫漶黑白。一滴泪,倏然溅落于纸上,墨痕晕开,这画,终究还是毁了。
江音晚浅浅吸一口气,搁下了笔。左手因莫名的酸涩而轻颤着,捏起薄薄宣纸一角,想要将之移开,再度重画。纤手却被身后的男人按住。
裴策幽邃目光凝在那滴泪渍,面沉如水,声线寂寒若泉:“不必再画了。”
第29章 梦 故梦
江音晚依然低着头, 鬓发如鸦云,衬着女子柔曲身段。身前宣纸上,又一滴清泪落下, 染开一点墨色。
裴策扳着她的双肩, 将她身子转过来, 垂目瞥向怀中人雪颊上的泪痕, 辨不清他眼底情绪。
书房不似寝屋,以夹墙火道通暖, 而是用熏笼取暖。紫铜鎏金镂空八宝纹的熏炉里, 上好的银丝碳静静燃着,不见朱火青烟, 不闻毕剥之声。
一时间周遭极静, 唯听风从直棂窗吹进来,拂到紫檀黑漆书案前,只余轻轻的几缕,案上宣纸窸窣微响,玄衣男子峻凛画像卷起一角,复舒展开。
江音晚今日的衣袖,是织金锦的料子, 藕色底上细细绣出花鸟纹样, 那藏雀色如玫瑰, 绒羽纤毫毕现。袖摆被风轻拂,露出半截玉质皓腕,不易察觉地颤着。
裴策半垂着眼,长睫下眸光疏漠,静静睨视袖下皎白之色。半晌,终于伸手, 大掌覆住江音晚的右腕,触感微凉,如同乍然将一方温润良玉握在掌心。
江音晚右腕又轻颤了一记。
裴策淡淡问:“抖什么?”
江音晚的眼中泪雾凝聚,如湛湛琥珀。她带着隐约哭腔,很轻地答:“手腕酸。”
裴策不知信没信这话,只默然桎梏着她的雪腕,那么纤细,仿若轻易可以折断。
他眼底静邃,几息后,终是克制着力道,轻轻揉捏掌中细腕。
江音晚低着头,眼皮轻瑟,眸中含着的那颗珠泪直直坠下。她被裴策困于书案前的方寸之间,两人挨得那么近,那颗泪就溅落在裴策腰间玉带上,一室悄寂中,发出“啪嗒”轻响。
裴策的视线,从她的手腕轻轻上移,停在她眸中水光。他面色矜冷,难以捉摸。
良久,裴策轻喟一声,一手仍揉捏着细瘦雪腕,一手压着她纤薄肩背,将人摁进怀里:“好了,不画了,也莫再哭了。”
他下巴抵在江音晚的发顶,感受到她轻轻点了点头,额角蹭过他的肩颈。然而依然有点点凉意洇在他的衣襟。
裴策抚着江音晚脑后的发,嗓音低缓漫淌,似哄着她:“孤新得了一块羊脂玉,改日让人打成一对镯子送来。”
羊脂玉温润莹透,洁白无暇,可衬她的柔腻纤腕。
江音晚又点一点头,娇柔嗓音闷在他的胸膛前:“谢殿下。”自己既然已依附裴策而活,在这些小节上,也不该再矫情推辞,反而可能惹他不快。
裴策静静拥着她,微低了头,余光里,玲珑耳垂已不似作画时那般羞窘通红,只残留着一道被吮咬后的浅浅红痕。他想起库房里的和田红玉,思量着叫人打一对红玉耳坠,一并送来。
片刻后,不知是否有意将作画之事揭过,裴策又说起另一件事:“你近两日的晚膳,都用了蟹酿橙?”
蟹酿橙乃取黄熟的大橙截顶,剜去果穰,留少许汁液,将蟹膏蟹肉填入其中,再把截去的蒂枝顶覆上,放入小甑,佐以种种调料蒸熟,既保留了蟹的鲜美,又有橙的清香。(1)
当下时令,已过了食用螃蟹最适宜的秋季,但也并非不可购得。依然有渔民凿开冰层捞蟹,运至长安,其价格高昂,只供王公贵族。
前几日值江音晚的信期,身体虚乏,连带着脾胃亦不适,太医又叮嘱膳房日日备下药膳,弄得江音晚胃口更差。
终于那几日过去,膳房里的厨子们挖空心思烹制各色精致膳食。其中有人购来这时节难得的厚膏肥美的螃蟹,蒸了蟹酿橙。
江音晚对这鲜美滋味的确有几分胃口,便多下了几箸。
秋嬷嬷在旁劝道:“姑娘,螃蟹性寒,太医叮嘱过的,您当尽量避开这些寒凉的膳食。”
江音晚已过了腹痛的日子,又难得摆脱了药膳,自是舍不得这道蟹酿橙,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巴巴望着秋嬷嬷。
这幅情态,饶是秋嬷嬷这般见惯了风浪的人,亦不能不动摇,最终又为她从大橙里剜了两小匙蟹膏出来。
连秋嬷嬷都劝不住,宅邸上下更无人敢管束江音晚,只一味奉承其意,膳房的人讨到了巧,翌日晚膳,又呈上了一道蟹酿橙。
秋嬷嬷知道不能再纵着江音晚,劝诫下,江音晚只用了浅浅两口。她的一饮一食,皆呈报于东宫,秋嬷嬷管不住的,自有人能管。
江音晚被按着肩背,偎在男人胸膛前,猜到他要责备自己,弱弱地“嗯”了一声。
裴策果然蹙起了修眉,嗓音略沉下去,仍缓声道:“先前不是答应了会听太医的叮嘱?性寒的食物都需忌口。才过了几日便不顾了?”
江音晚眼眶仍红红的,自知理亏,不辩解什么,只闷闷地埋着头不说话。
知道她此时本就情绪低落,裴策不欲严厉责备,察觉到怀里的人恹恹不语,裴策面色峻冷,却将声音再放缓几分:“如今不注意,往后每月都要难受。体质不调理改善,日后弊病还多着。”
这语调、内容,皆不自觉像极了家中长辈劝导稚童。
江音晚的嗓音低弱绵软,带了一点微咽的颤:“音晚知道错了。”
裴策不意这样几句话都能教她这般委屈,轻叹一声,揉揉她后脑的发,低低道:“这回便算了,往后要仔细身体,不可任性。”
怀里的小脑袋再度慢慢点了点。裴策长指穿过她垂下的发,缓缓抚着,耐心将她后脑被揉得微乱的青丝捋顺,眸底澹静,漫不经心转过的念头却是,那个厨子断不能留。
长安城风雪琳琅,这一晚,裴策又歇在归澜院。
被墨渍与泪痕毁去的两幅半成的画,裴策都已不动声色妥帖收好,预备带回东宫。
窗外朔风之声隐隐,夜明珠莹润微光里,江音晚被坚实臂膀揽着,枕在一片宽厚胸膛前。
这段时日以来,二人共眠的次数已不少,江音晚渐渐适应,阖目不动,困意渐渐漫上来。她无意识调整了一下睡姿,寻到最舒服的位置,便沉沉睡去。
上回的梦魇已过了一段时日。今夜,她竟再度置身那般逼真的梦境。
仍是残碎的画面。入目先是一片御用的明黄之色。江音晚心中一惊。
寂阔深殿里,重重明黄帷幔垂地,上用的绫罗质地轻薄,偶尔随风微曳。
昏昏斜阳透过一连排的槛窗隔扇映进来,在墁地金砖上投下灰白的影,那影子,犹可辨出隔扇上精美雕琢的龙凤谐舞图样。
江音晚看到了自己。
竟是在平滑金砖铺陈的地面上。
她看到梦中的自己,身上只潦草裹了一件单衣,过分的宽大,明黄贡缎上绣着金龙出云纹样,显见不是她的衣裳。衣裳主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江音晚愈发骇然,却浑噩地醒不过来。
明黄单衣仅掩住了她身上要紧的几处,衣摆下露出玉杵般的纤腿,其上乌青斑斑,似白壁染瑕,尤其是双膝,破了皮,隐隐渗出猩红。
往上望去,青丝如瀑,鬓边几缕已被沾湿,贴着寒玉似的面颊。其余散乱倾泻于地面,半掩住白如皑雪的酥肩。那雪间,亦有红梅点点。
江音晚困在一团光雾之中,动弹不得,只能惊愕地打量狼狈的自己,注意到那双纤手无力地攥着身上单衣,细瘦腕间留有被缚后的淤痕。
明黄帷幔上,映出几道人影,渐渐明晰。一列宫人打扮的女子,轻拂帷幔,垂首躬身走近,皆敛声屏气,小心翼翼为她披上一件彩晕锦宝相花纹的外袍,将她扶起。
宫人们扶着梦中的江音晚,慢慢往殿后湢室走去。秋嬷嬷微掀帷幔而来,从她身侧那名宫人手中接过玉臂搀着。
江音晚听见秋嬷嬷的叹息,比她所熟悉的更显出几分沧桑暮气:“姑娘,您这又是何必?您今日若肯好好用了晚膳,便可免遭这许多罪。”
然而秋嬷嬷话到最后,又化作一声叹息,并非责备,而是悯怜。
一行人的脚步本就缓慢,又蓦然顿住。只因殿外太监尖细嗓音唱喝通传:“陛下驾到——”
宫人面上仍是肃然静默,不显惊慌,然而眼底掩饰不住畏惧。就连秋嬷嬷亦微微变色。
江音晚如隔岸相观,将各人神情收于眼底,而其中最惶然的,是她自己。江音晚看着自己肩头轻瑟,下意识拢住身上外袍,杏眸求助般望向秋嬷嬷。
然而秋嬷嬷只能回她以一个悲哀无奈的眼神。梦中江音晚那双盈泪的杏眸里,似有星辰渐渐黯淡,最后转为一种麻木的平静。
殿外脚步声甚众,井然有序,应是繁复仪仗,橐橐而至,止于重门外。只余一道沉稳步伐声,响在墁地金砖上,踏碎残阳影,渐渐逼近。
江音晚不曾梦见前情,此刻却莫名知道,这道步声的主人,是去而复返。
殿中宫人已跪了一地,得到来人随手示意后,屈着腰阒然无声退下。秋嬷嬷眉目含着沧然愁意,却不能抬头一望,只能这样领着一众宫人退出殿外。
梦里的江音晚没有回头。那道单薄身影兀自站在旷寂深殿,拢在彩晕锦的外袍下,宝相花织纹华贵,衬得那人影过分的纤柔,弱不胜衣。
梦外的江音晚,罩在陆离光影里,望向那个漫然撩开帷幔而来的男人。
她看清那一身的明黄,看清他迈步时,袍摆翻卷的海水江崖纹,看清衣袍上狰狞盘踞的五爪金龙,盘金绣细密如丝,粼粼有致。
她也看清了,斜阳疏影里那一副清凛玉容,高鼻薄唇,冷峻矜然。
江音晚忽而感到胸口窒闷,呼吸艰难。她怔怔望着那道凌越威严的身影,似有太多思绪回忆欲在脑中迸开。终于轻呼一声醒来。
夜明珠的莹然光泽浸透紫藤色罗幔,裴策不知是未眠,还是被她的动静扰醒,第一时间抚上她的肩,嗓音清倦,问:“怎么了?”
江音晚却侧转过身,避开了那只手。
第30章 医 积雪
裴策臂弯里倏然一空, 面色不易察觉地凉下来,看向避到一边的江音晚。
夜色沉酽,唯一泓微光如幽泉, 染在江音晚的眉眼, 映出那眸底噙的泪光, 如星子点点, 正惶然惊惧地望着他。
裴策沉声,又问了一遍:“音晚, 怎么了?”
江音晚怔然望着裴策, 慢慢清醒过来,只觉有缕缕寒意顺着自己的脊骨缭绕攀生。她半启樱唇, 却说不出一个字。嫩白的指, 徒然攥紧了锦衾。
裴策下颌紧绷,睇视着她。蓦然侧转身子,手肘支着被衾,半撑在她斜上方,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江音晚偏头欲避开,那张巴掌小脸却被轻松桎梏住。
他的手修长清瘦,乍看润泽若玉, 实则有常年练剑、握笔留下的薄茧, 缓缓摩挲在江音晚细嫩颊侧, 浅浅的痒。
江音晚被他这样矜慢逼视着,泪意更浓,汇成琥珀般的一汪。
梦中场景,她不敢说。今上健在,她却梦到太子身着龙袍,哪怕是对着裴策, 她也不敢吐露这样的大不敬之语。更何况,梦里场景,还有许多让她难以启齿之处。
最终只能含糊地回答,嗓音带着低回的哭腔:“我好像又梦魇了。”
裴策面色清冽,淡声问她:“梦见了什么?”
梦见了什么,见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江音晚摇摇头,泪珠溢出来,滑入她的鬓发,因心虚的缘故,语声低弱,别样哀婉:“醒来便记不大清了。”
裴策疏凉目光静静落在她面上,如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没有说话,指腹漫不经心一般,轻轻顺着她的面颊抚到鬓边,抹去那一道泪痕。
然而方抹去一道,又有一点润凉,滑落到他的指尖。
香漏无声,夜色浓稠,那湿润凉意,在指尖洇开。片晌,裴策终于道:“不哭,只是噩梦,醒了便好。”
江音晚心里却知,那恐怕不是噩梦这样简单。
她上回梦醒后,也以为只是梦魇,却在一段时日后看到了梦中的鹦鹉。彼时心乱如麻,因担忧梦中父亲的死讯也在现实应验,怀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一时未及深思。
如今,她却不得不去思忖,这梦,究竟是何来由,又有何用意?
江音晚神色飘忽迷惘,裴策见她如此,只当她还陷在噩梦里,轻轻将她颊侧沾湿的几缕鬓发捋开,声音放得愈加低缓:“别怕,已经没事了。”
莹然微芒里,江音晚的目光如破碎的琉璃,慢慢聚起来,凝在眼前的清贵俊容,良久,柔柔点一点头。
裴策稍稍安心,神色仍是寒的。翻身坐起,面向外间,冷声吩咐:“传太医。”
江音晚的身子一贯是罗程居在照料,罗太医是裴策在太医署的可用之人。然而江音晚梦魇反复不见好,裴策只欲斥他一句庸医。
略作思忖,裴策又补充道:“将吴太医一并传来。”
吴太医亦是裴策可信的人。不同于罗太医常年为后宫嫔妃公主调理身体、精于妇内之科,吴太医资历更老,曾服侍先帝,所擅亦更杂。
素苓躬身立于珠帘外。一幕珠帘,长垂至地。颗颗白珍珠光洁润泽,间以晶莹剔透的红玛瑙,映着里间夜明珠的光,如一帘幻梦。
寝屋深处的拔步床上,帷幔重重,隐约可见太子坐起的清谡身影投于其上。素苓正欲行礼应喏,又听那罗帐里,柔柔怯怯的嗓音响起:“殿下,我已经没事了,就不必劳烦太医了。”
素苓动作顿住。她在等太子发话,心里却知道,最终恐怕还是依姑娘的。
裴策转头,低眸看向江音晚,略蹙了眉,道:“叫太医来看过更稳妥些,听话。”
江音晚的柔荑从被衾里探出来,轻轻攥住了裴策的衣袖,晃了一晃。裴策面沉如水,不为所动。
江音晚知道,自己的梦境应当不是病症,并非太医所能医治。然而请了太医来,描述症状、切脉诊断后,太医总要开药,甚至提过针灸。
且夜已深,这般兴师动众,非她所愿。
她觑着裴策神色,不敢再劝,而是默默攥着他的袖摆,扁了扁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现下又有些困乏了。”
四下寂静,裴策自然听清了。传唤太医本就是为了让她能够安眠,此时若再折腾,教她走了困,反而不妥。
裴策轻轻顺抚着她铺陈于枕上的青丝,低低道:“那便睡吧,孤陪着你,不必害怕。明早再叫太医过来。”
江音晚绵弱地“噢”一声,阖上了眼。芙蕖双颊在缱绻光晕下,细腻如玉脂。裴策指腹摩挲了一会儿,俯首轻轻在她鬓际泪痕上印下一吻,复躺下,将人拥在怀里。
月洞门落地罩处,珠帘静垂,素苓早已不见了身影。
江音晚实则并无困意,重新枕在这片温热胸膛上,她的紧张僵硬竟更甚从前。
不知裴策是否注意到了这点,他隐在暗夜里的神情愈显沉凛,却终究没再问什么。
只是一下一下懒懒拍搭着江音晚的削肩,直到怀中人慢慢放松了脊背,洒在他衣襟前的薄薄气息最终变得徐缓绵长。
*
翌日一早,江音晚醒来时,枕边已空,连残存的余温都无,裴策已离去许久。
秋嬷嬷听到她坐起的动静,赶忙脚步轻轻入内,半掀帷幔,看到江音晚一身古香缎提花寝衣,拥着被衾坐在床帐内,长睫半垂着,怔忡望向身侧太子躺过的位置,似有些怅惘愁绪。
说起来,按妃妾侍寝的规矩,应当是夫主寝于里侧,女子在外侧,方便随时下榻端茶递水地伺候。然而归澜院中,虽裴策留宿次数不多,但每回都是反过来的。
秋嬷嬷试探着唤了一声:“姑娘?”
江音晚抬眸,蕴出一个温浅的笑:“嬷嬷,眼下是什么时辰?”仿佛方才的淡淡愁思,只是睡眼惺忪,教秋嬷嬷错认。
秋嬷嬷收敛了思绪,也敦和地笑着回答她:“姑娘,辰时过半了。两位太医已在前院偏厅候着。”
江音晚微愣,未料裴策果真一大早就把太医请来,有些着急道:“那我得快些梳洗,别让太医们久等。”
秋嬷嬷向外间打了个手势,便有两列捧着金玉盏、琉璃盆的婢女鱼贯入内,潋儿和素苓有条不紊地服侍她梳洗。
梦魇本算不得大事,二位太医却皆不敢随意对待。尤其罗太医,知道姑娘的梦魇乃旧症复发,太子传唤吴太医一并过来,已是对他不满,便更加谨慎。
然而二人一同诊脉后,除了探知姑娘中气不足、体质虚寒之外,并不能寻出梦魇的确切缘由,只能依所述症状开方,且叮嘱江音晚需注重保养精神、舒畅心怀。
秋嬷嬷和潋儿都觉得姑娘的梦魇多半是心病,皆尽力想法子,哄姑娘开怀。然而她们也明白,姑娘被囿于一宅之中,纵使这偌大的府邸,景致精美华奢,仅供她一人起居游览,时日长久,亦会觉得乏闷。
雪霁天晴,庭院中积雪未扫,仅清出供人通行的狭长走道,青砖蜿蜒,映着一片轻白积素。
江音晚倚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望了一会儿,忽而自语般道:“我想到庭院里走走。”
秋嬷嬷尚不明白缘由,预备叫人服侍江音晚换身厚实衣物,扶着她走走也好。潋儿却知道江音晚一贯的喜好,半蹲在美人榻前,柔声劝阻。
“姑娘,奴婢知道您喜欢踩在积雪上行走,可您也该当心身体,若是摔着、冻着可怎么好?”
江音晚望着庭院皑雪,漠漠復雰雰,如一地碎琼玉尘。眸中依稀又是十年前的光景,那个白衣少年走在她的身前,周身气度如笼在远峰渺雾中。
脚下寒酥簌簌,大红羽纱面狐氅曳过满地琼芳,羊皮小靴一点点浸上凉意,她却分毫不觉,眼里只有那道清隽背影。
她自幼体弱,冬日里更是多病,一病就要喝很苦的药,要被拘在屋子里,她本一点也不喜欢冬天。
蓦然的转变,始于六岁那一年,她自此喜欢上行于未扫的积雪。其中缘由,从无人知。
潋儿还在缓声哄劝:“姑娘若想出去走走,不妨等过几日。昨日殿下见您画了梅花,今日便吩咐,在宅中辟出一个园子,遍栽红梅。不如待梅树移植完毕,您去园中逛逛。”
江音晚将视线从菱花槛窗外收回来,落于潋儿面上。余光里,是美人榻上铺陈的绮丽裙摆。百迭裙上绉褶细细,褶间半掩栩栩雀鸟。裴策为她准备的衣裙,总是这样的绣纹居多。
蜷长眼睫敛住情绪,江音晚弯起唇,露出柔婉笑靥。想起裴策曾道,把潋儿带回她身边,是因为她说想跟潋儿学做核桃酥。
她自然能察觉到,秋嬷嬷和潋儿对自己的关切,倒不如寻些事情做,以免她们总担心自己闷坏了。于是软声开口:“潋儿,我记得你从前做核桃酥很好吃,如今闲来无事,不如教教我?”
潋儿微怔。倒是秋嬷嬷先出声劝阻:“这如何能使得?若殿下知道,恐怕要怪罪奴婢们照顾不周。”
江音晚朝秋嬷嬷安抚地浅笑:“不会的,殿下愿意让我做的。”唔,她觉得裴策是有这个意思。
秋嬷嬷颇为怀疑地看着江音晚,觉得姑娘或许哪里会错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