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年一时语塞,迟疑道:“……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你宫中的客人么?”虽然当初在三生阁说的是来干活抵债,但这些日子下来,他早把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家。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明显感觉到面前的人身子僵了僵。
月君没想到他竟如此铜墙铁壁,不愧是佛修弟子。自己费尽心思的试探与暗示都像打在棉花上,连方才那番情真意切的落泪,都没能让他松口半分。
“我不奢求跟你做夫妻做道侣。”月君终是败下阵来,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也不强求朝朝暮暮。你要求佛证道,要了断其他因果,我都不会阻拦——甚至能助你一臂之力。”
宜年认真在听。
“我只要你心里……”月君指尖轻点在他心口,“永远留一个位置给我。”
然后,他又拾起宜年的手来,动作似勾起了无形的红线。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道:“所以,真要断红线,便先把另外三条无关紧要的断了。至于你我之间的这一条,是可以再看看。”——
作者有话说:月君:老婆还有别的男人也没关系,他们都是旅馆,只有我才是家[可怜]
第86章 第八十六回
许是枕边风吹得人晕晕醉, 宜年思绪渐渐迷蒙,竟鬼使神差地应下了他的提议。不管他们之间如何,先断了那三条纠缠不清的红线, 总归是当务之急。
至于玉蝉子神秘的身世,宜年觉得有必要再探听, 不然他也难知道除月君和玉青外, 与他有因果纠葛的还有哪两个。
自那日应允月君后,两人的相处愈发亲密无间。
月君特意将书房辟作宜年的居所, 好叫他往来方便。那书房与寝屋不过一廊之隔,陈设雅致, 案几上常备着宜年爱吃的点心。只是这居所终究成了摆设——每到夜深,宜年总是不自觉地往月君榻上蹭,起初还寻些借口,后来索性连遮掩都免了。
白日里倒还守着些规矩。将离送膳食来时,宜年总要折到自己屋子,装做是刚刚忙完的模样;遇见其他仙子造访,月君也会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这般欲盖弥彰,倒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乐趣。
床榻间的事,月君也都依着宜年, 不会让他有半分不适。宜年从妙法真君给的箱子里翻出几本风月书籍, 看得他面红耳赤,感叹这全息修行世界连细节都做得这样好。
只是, 他还有不放心的地方, 对系统问道:“若是等我离开这里,我经历的这些事情,会被你们后台的工作人员看到吗?”
系统:【亲爱的宿主,请您放心, 修行之事涉及到个人私隐,我们后台设置了严密的查阅权限,工作人员只能获取到您的基础数值。对于您在修行过程中发生的具体事情,只有您本人能够查阅。】
【特殊情况除外。】
宜年疑惑:“什么叫特殊情况?”
系统:【如果出现危及宿主生命健康安全的意外情况,不得不查阅您的私隐来应对时,我们会紧急开放权限。】
若是危及到生命,那确实顾及不到私隐了。宜年完全能够理解这样的设置,认为这个科研专项计划考虑得很周到嘛。
没有了心里的顾虑,当夜宜年便向月君提出要不要效仿风月籍上的某几种姿势。月君闻言失笑,指尖搓揉着宜年的耳垂,道:“当初碰下手都羞恼的小菩萨,如今倒是什么花样都敢想了?”
宜年才不会承认:“乱讲!我什么时候脸红了?我才没有,明明是你脸红……”
“好,是我脸红。”月君顺着他说,不跟他争执,倒是认真翻阅起来,目光仔细描摹着画页,最终选定一处,“这个好些,不用劳累你。”
宜年却跃跃欲试想挑战更难的,连箱子里的长条状物件都翻了出来。可真到行事时,才发觉那些画中姿态远不如想象中容易。最终只得瘫在锦被间,任由月君伺候。
偏那人还要附在耳边调笑:“小菩萨方才的威风呢?”惹得他抬脚就踹,反被握住脚踝拖得更深。
事后,宜年懒洋洋地窝在月君怀里,小声嘟囔:“腰好酸……这个姿势也太难了。”他仰头看向月君,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你会累吗?”
月君低笑一声,掌心轻轻揉着他的腰:“怎么会累?跟你在一起,每时每刻都精力充沛,绝对不会累。”月君搂着他,俯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宜年怪不好意思的,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你呢,一直都是我在说要什么,你有没有想要尝试的?”
月君倒真有一个,笑说:“我说出来,阿年你可不要笑我。”
“什么?”宜年被他勾得好奇心起。
指尖顺着脸颊滑至下巴,月君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私下无人时,唤我‘哥哥’好不好?”
“这有什么啊。”宜年嘴上逞强,耳尖却悄悄红了。他张了几次嘴,才终于挤出细若蚊呐的一声:“……哥哥。”
这声称呼莫名熟悉,恍惚间似看到幼时的裴宣,也是这样仰着脸唤岳珺“哥哥”。当初在昆仑山侧,岳珺救下的少年,也是这样唤他的吗?
“阿年。”月君笑着与他鼻尖相抵。
*
虽然一切似乎都很好,但自从广寒宫回来,宜年总是会做同一个噩梦。门外那个堕魔的玉蝉子,不停歇地叩着门,想要进入只有他在的狭小的房间。
每次醒来,他都汗流浃背、惊魂未定。
“一直想着不着急,但见你这样,我甚是忧心。”好在月君都在旁边,抱住他,安抚他的情绪,“阿年,你且再等等,待我承继月神之位,我便想办法将织女找回来。让她再替你加固袍子上的纹绣,不让你做噩梦了。”
宜年没有探听过月君的具体计划,但知道此事并不会容易。他对此倒没什么在意,反而认为这噩梦是某种重要的线索。
临近蟠桃会,月君更忙了些,幻月宫的仙子们也忙。蟠桃会的筹备是五百年一度的盛事,人手不够便抽调了许多幻月宫的仙子去帮忙。连将离得这个闲职都保不住,要她去蟠桃园采摘蟠桃。
幻月宫中冷清,宜年自己一个人编撰孽缘鉴,关于嫦娥后羿如实写了,却避开了关于太阴星君的部分,倒也算是完整。
故事末尾,他评了几句:
“世人皆道嫦娥窃药,负心抛夫,独守广寒,以为惩戒。然则,天规森严,仙凡殊途,岂能违逆?尤可叹者,后羿明知灵药有异,仍甘愿吞服。英雄骨化玉兔形,抛却人间万世名。广寒宫中,日日得见旧时人。嫦娥记忆尽失,纵相对千年,终是咫尺天涯。天意戏弄,亦或执念自苦?孽缘之毒,不在不得,而在得而非得。此鉴,望世人警之。”
至于其他的案例,宜年便只想到织女牛郎,但藏书阁记录甚少。他查了许多天资料,都没什么进展,又久久等不到金蝉来找他,便又写了信。
第二天金蝉就来了。
“抱歉,之前还答应你说常脱壳来找你,却一直忙着都没能赴约。”金蝉以来便给宜年道歉。
宜年表示理解:“毕竟快到蟠桃会了,你们受邀参加,要准备各种礼品。上面几位尊者都极重视东西方的难得的汇聚,自然比平时忙碌很多。只是我最近有些事情,不得不找你面对面说。”
金蝉问:“什么事情?”
宜年便将他最近做的噩梦告知,又说起月君在洪荒时见过一个与他极为相似的少年,但他并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
若真是玉蝉子的话,那他的身世便有很大玄机了。
金蝉面色一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自有灵智起,便是与你同在一处,于佛祖座下修行。但你我之间确实有很明显的不同,一直被认为是一体双生,佛性与凶性的两面。但……也许事实并不是那样。”
“你知道些什么嘛?”宜年急忙追问。
金蝉摇头,说:“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倒是在尊者菩萨们说你身上凶煞之气太重,要让你去无间地狱当差的时候,东华帝君帮了忙。是他的咒文压制了你的煞气,又引荐了织女与你认识,这才让你能继续呆在须弥山。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宜年叹气:“东华帝君已经很久没有在天界露面,这次的蟠桃会他应该也不会现身,我又能从哪里去得知他的下落?”
金蝉给他出了个主意:“他给你的咒文也许是线索,只是织女织工精巧,难以复刻。虽然她现在在远星,但若是能找到她来,将这咒文誊写,兴许可靠回溯的法子获知东华帝君的所在。”
金蝉果然是须弥山最聪明的小菩萨之一,不仅能创造金蝉脱壳,还能想出这样的办法。宜年喜道:“我都没想到还能这样!去找织女倒也不算难,只要我能拿到一匹天马就行了!”
这些天,宫中仙子们频繁往来各个仙宫,宜年倒是能蹭祥云看能不能去到御马监。
不过,他不想月君知道他想要去远星找织女的事情。月君连他离开幻月宫都不会高兴,虽然答应了带他到各个仙宫游览,但月君的说辞是:“最近蟠桃会,各位仙君都忙碌,我带着你去上门拜访倒是给人家添麻烦。阿年,你便好好在幻月宫中,等到蟠桃会过后,一切尘埃落定了,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这一听就是不愿意让他离开幻月宫嘛。所以宜年准备自己偷偷去,选了一个月君外出的日子,让金蝉子脱壳来到幻月宫,他俩交换了衣服——若是事后被人发现,宜年也可以借口说那是金蝉不是他。
金蝉便假扮成玉蝉在藏书阁看书。两人长得一模一样,除了极亲近的人,根本无法发现他们的不同。
“那你快去快回。”金蝉道。今日他难得休沐,肉身会一直在静池轩,特意脱壳过来帮宜年打掩护。
宜年化作一只金翅小蝉,悄悄藏在将离的果篮缝隙里。在之前他便听将离说过,蟠桃园有从御马监借调仙吏帮忙采摘蟠桃。他便想着,到时候他附在那仙吏身上,借机混入御马监盗取天马,岂不正好?
祥云到了蟠桃园,将离向守园子的仙吏出示通行令牌后进入。待将离放下果篮离去,小蝉振翅飞出,却被眼前景象惊得险些坠地。
这蟠桃园大得超乎想象,千株桃树绵延至云雾深处。宜年飞了许久,不见其他仙吏。他实在有些累,蝉子的飞行比不过双腿,便变回了人形。干脆到园子门口等着?
“呔!蟠桃园竟然也能进和尚了?”
一声清朗的喝问骤然响起,宜年惊得后退半步。只见桃枝轻晃,一个俊逸非凡的青年凌空落下——他身形修长,眉目如画,只在眼角处隐约可见几道金色的猴纹。
宜年意识到他偶遇了谁,心跳都漏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跟大圣一开始是纯友谊来着,大圣比较“直男”(指性格,不是性向)[垂耳兔头]
第87章 第八十七回
那人一头卷卷的金毛束得凌乱, 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在轮廓分明的脸颊旁。他漫不经心地啃着蟠桃,汁水沾了满嘴,便用袖子胡乱擦拭。
宜年还未回过神, 这青年已如一阵风般绕着他转了三圈,突然展颜一笑, 露出一对若隐若现的小虎牙:“你怎么不回俺话?俺之前没在蟠桃园见过你, 你是哪个宫阁的仙童?”
宜年这才合掌回应,迅速找到了借口, 道:“阿弥陀佛,小僧是西方极乐须弥山的弟子, 到这东方天界暂住些时日。蟠桃会筹备忙碌,便来这里帮一帮。”
“怎么没见你的盛具?”青年歪嘴笑,目光狡黠。
宜年露出了破绽,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顿时涨红了脸,有些手足无措了。青年见状却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说:“俺就知道,你跟俺一样, 是来偷桃子的吧?”
宜年偏头看他, 虽然看起来是人样,但猴子的特征相当明显。对上时间, 他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齐天大圣无疑, 只是跟宜年想象中大圣的样子不太一样。
听他话中的意思,他并不是御马监派来蟠桃园帮忙的仙吏,而是偷偷过来吃桃子的。
“看什么看?桃子米沾俺脸上了?”青年又拿袖子擦脸。
宜年摆手,忙道:“不是, 我见仙者面熟,敢问是不是新来御马监的弼马温齐天大圣孙悟空?”
“欸,你怎么知道?俺没见过你,你却见过俺吗?”孙悟空说着从树上摘了一颗桃,往宜年的方向扔。
宜年接过:“久仰大名,我是听旁的仙子议论,说是下界来的美猴王做了弼马温,所以才说面熟,倒不是真的见过。”
“这样啊,看来俺的名号响彻天界了嘛。”孙悟空挂回去树上,蹲在枝丫间,似乎这样更自在些,他低头看着宜年,“小和尚,你怎么不吃?”
宜年摆手,将桃子伸出去,道:“这是王母要用在蟠桃会的贵品。园中的桃分门别类,一些做贡果,一些先摘了榨汁酿酒,一些取了桃核有他用。小僧不敢擅自吃。”
“嘿,你这偷桃子的和尚,倒装模作样起来了。”孙悟空猴子尾巴下垂,将宜年手中的桃子卷回去,自己拿手里啃起来,“俺挑的桃子都是顶好的,这天上地上,没人比俺更会挑,你不吃可别后悔!”
孙悟空只当是遇见个古怪的小和尚,并未放在心上。
他随手摘了几个熟透的蟠桃当午饭,吃饱后便躺在桃树枝桠间小憩。一觉醒来,他伸着懒腰正要唤来筋斗云,却见那和尚竟还在树下静候。
“欸!”他一个翻身跃下树梢,“你这和尚好生奇怪。同是来偷桃的,你老盯着俺作甚?快去快去,俺要走了。”
说着他就要招来筋斗云回御马监去。
那小和尚却急忙跳起来拉住他的衣角,道:“大圣且慢!敢问大圣是不是要回御马监?小僧正巧也要去那边,不知可否方便搭个顺风云?”
大圣?孙悟空耳尖一动,金睛顿时亮了几分。他心头一喜,当即拍着胸脯道:“好说好说,上来!”
筋斗云缓缓升起,他故意放慢了速度,歪头打量着这个古古怪怪的小和尚:“你都听那些仙子们怎么议论我的?怪不得我走到哪里,他们都齐齐避开眼,怕得不敢接近……原来是俺老孙的威名都传遍了啊……嘿嘿……”
宜年听着他喜滋滋的语气,觉得有些心酸。
仙子们的议论自然没什么好话,都是轻慢、蔑视居多,也就是这猴王心大没有发觉,还当弼马温是个权威的美差。
他斟酌着词句,不答反问:“大圣在御马监……想必事务繁忙吧?”
“那是自然!俺可是好不容易偷空才到蟠桃园拿桃子吃。”孙悟空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筋斗云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那帮天马性子烈得很,除了俺老孙,谁也驯服不了!”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玉帝老儿还特意赏了俺弼马温的官印呢!没有俺,那御马监可运转不得。”
宜年见他眉飞色舞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委婉道:“小僧听闻……这天庭官职,似乎……”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似乎很有讲究,都是早列好了名目。但大圣来天庭之前,却是没有弼马温这一个官职的。”
“讲究?”孙悟空挠了挠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哪里来那么多讲究,俺老孙最不爱讲究。按那些讲究可训不了烈马!嘿,和尚你要不要跟着俺去看看?俺那御马监里可有一匹能让三太子哪吒都吃瘪的好马!”
宜年闻言心头一跳,他此行本就是为了盗取天马,如今竟被正主亲自邀请去看马,简直是天赐良机。
“大圣盛情,小僧岂敢推辞?”他双手合十,眉眼弯弯地应下。
筋斗云倏忽间落在御马监前的玉阶上,云气未散,看守的仙吏们便已纷纷退避。孙悟空大摇大摆地领着宜年往里走,所过之处,那些仙官们不是低头装作没看见,就是慌忙躲到廊柱后面。
“瞧见没?这就是俺老孙的威风!”孙悟空得意地冲宜年挤眼。
宜年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倒是把人家躲瘟神一样的动作当自己的威风了。他跟着孙悟空到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翡翠牧场,里面不少天马在云海中奔腾,鬃毛飞扬如流火。
孙悟空吹了声口哨,一匹通体雪白、四蹄缠绕着紫色雷光的骏马应声而来,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掌。
“瞧,它是新来的好马儿,俺给他取了个名儿,叫阿紫。别看它跟别的马儿比没有大差别,它可是俺来这御马监喂养的第一匹小马驹。它打小就吃俺的仙力长大,寻常仙草连碰都不碰。”
孙悟空抚摸着马儿额前那枚晶莹的独角,语气宠溺:“平日里除了俺老孙,谁都近不得它身。”
这匹天马高傲地昂着头,但当孙悟空将宜年的手引到它鼻前时,它竟温顺地垂下脖颈,让宜年吃了一惊。孙悟空哈哈大笑:“奇了!这倔脾气今日倒给你三分薄面。”
宜年倒是对那匹马没什么所谓,只要天马能奔到织女星就行。
“大圣,我能试试吗?”宜年小心翼翼询问。
孙悟空笑道:“既然它喜欢你,那你便试试,要知道这小祖宗上次连王母的贴身仙子都敢踢!”
宜年假意欢喜地翻身上马,手掌按在马背上,悄悄掐了个驭兽诀,定位到织女远星。阿紫似乎察觉到异样,不安地甩了甩银鬃,却被宜年暗中以佛力压制。
虽然在大圣眼皮子底下做手脚有些冒险,但他想不到还能有比这更好的机会,索性大胆尝试。
“驾!”宜年突然一声清喝,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阿紫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嘶,四蹄迸发出耀眼的紫色雷光,整匹马瞬间化作一道闪电直冲云霄。
孙悟空见这一人一马如闪电般跃过,立即意识到不妙。他金睛怒睁,瞬间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就长,一个筋斗翻到云头拦住闪电的去路,骂道:“有意思!偷马偷到你孙爷爷头上了!”
宜年只觉眼前一花,耳边风声呼啸。
阿紫的速度快得惊人,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泪水都被疾风吹了出来。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阿紫突然一个急停,宜年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向前飞扑出去。
孙悟空的棒子正在收缩,宜年正好抓住,随着棒子往前,不偏不倚正撞进孙悟空怀里。
“好你个贼和尚!”孙悟空金眸中怒火迸射,一把将宜年推开,金箍棒已挟着风雷之势横扫而来,“俺热心待你,你倒打起阿紫的主意!”
宜年仓促间掐了诀,金光结成屏障。“磅”一声巨响,佛光屏障应声碎裂。他借势后跃,僧袍翻飞间抓住了阿紫的银鬃,这才在半空中站稳。
他忙道:“大圣息怒!小僧借马实有要事!”
也怪他听说天马瞬间能飞到银河,便冒险直接骑着就跑,却没想到大圣实力过于强悍,倒是一瞬便把阿紫拦下来了。
“要事?”孙悟空冷笑,金箍棒再次扫来,“你明偷暗抢倒是要事了?”金箍棒速度太快,在宜年眼里,是六根金箍棒同时砸下,将方圆十里的云海都震得翻腾不止。
宜年避之不及,硬生生挨了这一记重击。
预想中的剧痛却未降临,反倒是僧袍刺啦一声裂开,露出胸膛上诡异的暗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转眼间化作浓稠的黑雾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有意思……”孙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个花,“原来不是个正经和尚。让俺老孙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变的?”
*
金蝉静坐藏书阁中,指尖轻抚过玉蝉亲手编撰的孽缘鉴的草页。他时而提笔在书页边缘批注,时而蹙眉沉思,在那些记载着爱恨纠葛的文字旁,留下自己独到的见解。
忽然,他执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墨汁晕染在纸上。心口处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血脉中奔涌。
他捂住胸口,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感应,只能是玉蝉遭遇了剧变。
他与玉蝉之间,虽非事事相通,但每逢重大变故,这份同源的本能便会苏醒。金蝉霍然起身,奔到藏书阁前厅,随手拉住一个誊写的仙子,慌忙道:
“你们月君在哪里?快带我去找他!快!”——
作者有话说:主角的战力是比较高的,就是不太能控制得住。现在猴哥也是巅峰战力(大闹天宫时期),所以两个人之间的互动会比较激烈(x)
ps:长篇写得好累!连续日更两个月有点疲惫了。但才只写了一半[爆哭][爆哭][爆哭]大纲还有很多内容,我慢慢写吧。但毕业了还是想要出去放松玩几天,到时候看情况请假啦。预计这个速度,再坚持写两个月应该能写完(???)
第88章 第八十八回
这一日, 月君破例放下公务,匆匆赶往清源妙道真君府。原是那素来冷傲的二郎神君竟破天荒遣了仙鹤送信来,言辞急切, 显是有要事相求。月君心想,这位天庭战神的人情, 可是难得的机缘。
说起二郎神杨戬, 其身世在天界也算得上一段传奇。
其母云华仙子,本是玉帝亲妹, 却因私恋凡间书生杨天佑,被镇压于桃山之下。杨戬在凡间出生, 师从玉鼎真人,习得□□玄功、三尖两刃刀等神通。为救母亲,他劈开桃山,但云华仙子因长期受困已虚弱不堪,只余一缕云雾,最终也未能回归天庭。
这段往事,至今仍是禁忌。
月君到了清源妙道真君府,与杨戬聊过后才知,原来杨戬这次是为了自己妹妹杨婵的事情不得不找到了他。
三圣母杨婵之前奉旨巡视人间, 王母蟠桃会在即, 派了仙吏下凡给三圣母递上邀函。仙吏在人间数座山岳寻三圣母未果,将此事禀告了王母。杨戬得知后便自己亲自去寻, 竟然发现自己妹妹已经与一书生暗结连理, 甚至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王母已经知道三圣母失踪之事,后续肯定是瞒不住的。等东窗事发,杨婵必定会受到严厉的惩治。毕竟有织女牛郎的前车之鉴,杨戬权衡再三, 只能先找到掌管人间姻缘的月君私下商议,看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月君也没想到,织女牛郎的事情才过没多久,便又有仙子与凡人相恋的禁忌发生。相恋还好,若是嘴上死咬不承认,倒是做不得数,但如今有了一个孩子作为佐证,那无论如何都会落实罪名。
“织女牛郎的事情后,牵线童子没再犯过牵线凡人与仙人的错了。照你给我看的案卷画轴,他们之间的姻缘是自然发生,与姻缘司无关。自失织女后,王母对此类禁忌严惩不贷,恐怕三圣母的仙途性命皆堪忧。”
月君卖二郎神的面子,给他出了一个主意:“既然王母已经知道三圣母失踪之事,一定会派仙吏再去寻,此事肯定瞒不住。止风月尚可抵赖,偏偏诞下婴孩为证,此番罪名断难洗脱。既要周全,便须抹除罪证。若能消去那孩子存在的痕迹,尚可争得转机。”
杨戬暗沉着一张脸,但也认可月君的建议。两人还要继续商议后续的细节,一只蝴蝶突然落到了月君的肩头,令他心中一震。
这是幻月宫中值守的仙子给他的信号。
虽然他让玉蝉子在幻月宫中通行无阻,看似给全了自由,但实际上他暗自安排了仙子监视,将玉蝉子的动向事无巨细皆汇报给他。那玉蝉子专注于孽缘鉴的编撰,时常在藏书阁后厅大半天时间,所以仙子几乎没有给他发过这类紧急的信号。
月君想要向杨戬告别,马上赶回幻月宫去,却没想到肩头的蝴蝶乍然爆开,做了磷光碎片,余下一只小蝉。那小蝉化作了一个小和尚的形象,表情急切,拉住月君便要说话,却见旁边有人而住了口。
杨戬也是懂眼色的,立即回避,让月君与小和尚单独相处。
这是那蝴蝶化的影像,将金蝉的模样相隔万里投射到清源妙道真君府中。月君一眼便认出他并非玉蝉子,有了不好的预感,忙问:“出了什么事情?”
金蝉急忙将玉蝉要去御马监偷马,然后到织女星的计划告知,又道:“我为脱壳的灵体,与他交换了僧衣,他身上的僧衣为我灵体所化。既然我能感觉剧痛,想必是他出了事情!请月君你一定要赶紧去找到他!”
说罢,金蝉的法力耗竭,支撑不住,只得提前结束脱壳,灵体回到了须弥山的肉身中。他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月君能帮助玉蝉子。
月君得到消息,立即要出发去御马监。但他忽然想到御马监新来了一个古怪的家伙做弼马温,貌似有极大的神通。
难道宜年是与他发生了争执?
月君知道自身武力并不算突出,玉蝉子原身又是上古凶兽,万一场面失控就难看了。好在他正在清源妙道真君府,两人算是私下结交深入,于是他叫上了杨戬。
“郞神君,没想到这么快便要你帮回我的忙了。”
*
金蝉灵体所化的僧衣帮宜年挡了孙悟空金箍棒一棍子便碎裂开,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体内一股暴戾之气如岩浆喷涌,僧衣碎片还未落地,便在半空中燃起诡异的黑焰。
宜年他低头看着自己原本白皙的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指尖竟生出锋利的骨刺。
他抬眼间,那些骨刺如利箭般齐齐射向孙悟空。
“有意思!”孙悟空手中金箍棒挽了个棍花,将那些骨刺避开,却没想到其中几个还是擦过了他的身,在他脸上留下了血痕。他伸手擦过,用舌头舔了舔,发现带着奇异的味道。
“这才像点样子!”话音未落,孙悟空身形一晃,六个分身同时从四面八方攻来。
宜年思绪纷乱,只觉得情绪难控,有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在其中。他猛地抬手一挥,霎时间漫天黑雾凝结成无数佛珠,与金箍棒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两人交手产生的冲击波,将方圆百里的云层震得混乱。
原本宜年见着孙悟空,是见到小时候偶像的的喜悦,却不得已要偷马而又产生了愧疚。此时他却突然明悟了什么,冷着一张脸,站在云层中,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孙悟空一个后翻躲过袭来的黑雾佛珠,讥讽道,“你这和尚念的是哪门子经?倒是比俺在地上见过的那些妖怪都要凶煞!”
宜年双眼正由琥珀色转化为黑,额间浮现出血色“卍”字,以诡异的速度逆向旋转。他赤/裸的□□上的繁复纹路在疯狂变化,每变化一次就有黑色业火洒落,将半边云天染作了黑红。
天马阿紫被火舌燎到,顿时痛苦嘶鸣,化作一道紫电不知道逃往何方,只留下这二人对峙。
孙悟空见状不惊反喜,一把扯下脑后毫毛:“俺老孙到天庭后,就没痛快打过一场了!”瞬间,他的万千分身如潮水般涌向宜年,金箍棒搅动九霄风云,竟是要动真格的架势。
他往那和尚身上一打,却打了个空。黑雾翻涌,将整个云海都变作了混沌一片。孙悟空自然不会被表面的障眼法混淆,往凶煞气最集中的地方又打了过去,却发现自己打在了一面云镜上。
那镜子纹丝不动,映照出天庭森严的等级秩序——蟠桃会上,仙卿列座,觥筹交错,却唯独不见他自己的身影。
“大圣,你真以为弼马温是玉帝赏识你?”和尚的声音很低沉,却字字如刀,“天庭规矩森严,仙凡有别,神妖殊途。你本领通天,却仍被视作异类,只因你出身山野,不在他们的正统之中。”
孙悟空的金箍棒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在说什么鬼东西?”
那声音继续道:“你知道蟠桃会,知道去蟠桃园偷桃子,却不知道王母邀请了所有仙神参加,连西方须弥山的下三重境的半佛弟子在列。你以为是送到你手里的邀请函晚了?你大可以去问御马监的其他仙吏,个个都有参与蟠桃会的资格,只有你被排除在外!”
经这提醒,孙悟空想起来了,最近却是老听到旁的仙人们说什么蟠桃会蟠桃会的。所以他起了耍玩的心思去了蟠桃园,吃了两颗桃觉得美味,倒是偷偷去了几次。
“你以为其他仙吏避开你,是你威风?不过因为你是从下界来的妖类,他们嫌你肮脏污秽,才将你发配到御马监来养马。”
孙悟空的金箍棒缓缓垂下,他想起这些日子御马监那些仙吏们躲闪的眼神,想起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突然噤声的场面。
他突然冷笑一声:“俺老孙原以为,是那些小仙怕了俺的威风。”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原来……是嫌俺脏,那劳什子蟠桃会竟然没有叫上俺?”
宜年见孙悟空情绪受到感染,终于从云幕后走了出来,继续道:“你可知那些天马为何只服你管教?因为它们和你一样——都是被天庭视作下等生灵的存在。”
孙悟空猛地抬头,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燃起,烧得他浑身发烫。
“那些杂碎俺肯定不会放过,倒是你这和尚……”孙悟空没有犹豫,一个闪身到了宜年的身后,棒子往他的后脑勺上打,“先吃俺一棒!”
宜年没想到孙悟空还要跟他战,仓促中抬手生生挨了一下。
“那你呢?”孙悟空并没有下死手,金箍棒抵着和尚的手臂,腾出一只手来捏住了和尚的下巴,“你又是什么?你这凶煞邪祟胜过恶鬼,倒也受到了王母的邀请?”
宜年早已在手中掐好了诀,正要反击,却被一道破空而至的银光打断。一柄三尖两刃刀铮地架住了金箍棒,将孙悟空弹开不短的距离。
宜年侧目望去,是一位银甲凛然眉目如刀的郞神君。
其人眉心中开天眼,轮廓锋利,身形挺拔,周身散发肃杀之气。黑发被天风拂动时,英武非凡。正是玉蝉子记忆中的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杨戬。
宜年来不及细看,赤/裸的上身便被云锦裹住,然后整个人陷入了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中。
他周身的凶煞之气立即得到了遏制,思绪清明了许多。
“阿年……”月君怀抱住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幸好你没有事。”——
作者有话说:被拉偏架了
第89章 第八十九回
回到幻月宫后, 宜年垂首坐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与月君说明这次他背着月君,与金蝉交换身份, 然后去御马监盗马的事情。
他偷眼去瞧正在为他上药的月君,对方银色的睫毛低垂, 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药膏清凉, 月君的动作很轻。殿内只听得见玉勺碰触药盏的细微声响。直到仙子奉上炖好的灵芝羹,月君接过瓷碗, 用汤匙轻轻搅动,依然一言不发。
窗外忽有仙鹤清唳, 二郎神的信函飘落案头。宜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怎么样了?”
当时他在天际与弼马温大打出手,要不是月君和二郎神及时出现,恐怕后面战况还要更激烈。月君将他迅速带离现场,只留下二郎神和孙悟空,所以宜年还不知道后续的事情是如何发展。
他知道月君能来找他,肯定是金蝉去知会。他身上的僧衣原是金蝉的灵体部分,被孙悟空一棒子打坏,也不知道金蝉有没有受伤。
月君看了信, 眉梢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道:“天马已寻回,郞神君也向弼马温解释清楚了误会。幸好没有被天兵发觉, 不然倒麻烦了。”
“那就好。”宜年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竟然冲动到在大圣眼皮子底下抢天马。他伸手看向自己的手掌,之前的黑色纹路已经消失。他不由得脸色一沉,这玉蝉子身世离奇,竟然有能与大圣抗衡的武力。
“阿年。”月君忽然握住他的手, 指尖温热。
宜年不想等他责问,猛地抽回手,自己先说:“抢天马一事,确实是我不对,但我是有事去织女星一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你应该先跟我商量。”月君难得沉下脸,再次捉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里难道我还会阻拦你吗?你又何必让金蝉子来打掩护,大费周章偷偷跑去御马监?我之前不是说过,等蟠桃会结束,我就带你……”
“我等不起了。”宜年挣了一下,却没能挣脱,“你总是诸多借口,以后、以后,哪有那么多以后?”
“毕竟你要在幻月宫住三百年,时间漫长,何必如此着急?”月君不理解,紧紧握着。
宜年不再挣扎,任由那温度灼烧皮肤。三百年,玉蝉子当然不着急,可是他着急啊。一直待在这里,他怕他会习惯,会真的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家。他只是一个全息修行的试用玩家,他不是玉蝉子,他不能迷恋这里的任何人任何事。
他怕再这样下去,会真的把幻月宫当成归宿,会舍不得眼前这个人。所以他必须尽快解开玉蝉子身上的谜题,完成系统任务。
在沉溺之前,离开。
月君见他沉默不语,轻叹一声:“既然阿年你非得要去,我这就以幻月宫的名义向玉帝递折子。待批复后我带你去御马监取得天马来,你再到织女星。这几日我只顾着自己的事,倒是疏忽了你,是我的不对。你以后想做什么,不必冒险,皆可与我商量。”
宜年怔住,没想到月君非但不责难,反而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他“嗯嗯”了两声,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月君的指节修长,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尖。
宜年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悸动,猛地抓住月君的肩膀,问:“是我手上的红线有变化了吗?你可让我瞧一瞧?”
月君才刚刚说了宜年想做什么他都没意见,这会儿也不好拒绝,神色略复杂,却笑道:“好。”
他手掌在宜年眼前一挥,宜年便低头见到自己手上的红线,与月君的那条倒是越来越清晰,另外三条……竟然有一条的虚影似乎可见了。
“因果纠缠,并非红线能指代,夙明眼不过是将其具体化。”月君向他解释,“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当时,他在天际抱住宜年,便看到宜年手上的红线虚影似乎与对面那个猴妖相连。他心情复杂,将善后的事情交给二郎神,自己带着宜年迅速离开。
没想到宜年这么敏锐,竟然还是发现了变化。
月君话未说完,宜年略有些恍惚,打断问道:“对了,郞神君向弼马温解释的时候,说的是我是谁?”
月君银睫低垂,轻描淡写道:“一个下界妖猴,何必知道太多?既然你扮作金蝉子,那你就是金蝉子。”
宜年稍稍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愧疚——金蝉好心相助,如今却要替自己担这盗马的名声。他当即起身到桌边匆匆修书,里面写满了致歉和关心,然后招来仙鹤递信到三生阁去。
月君注视着他焦急的模样,道:“金蝉子此番灵体受损,不仅是因为你受到弼马温的攻击,还因为他强行中断脱壳归位。你留在姻缘树的魂印锚点,怕是要松动了。”
宜年也担心这个,若如此,那金蝉子便难再脱壳到幻月宫来与他见面。当初玉蝉在姻缘树留下魂印锚点的记忆太模糊,宜年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好在蟠桃会在即,可以让金蝉到幻月宫来,亲自弄一个。
不过……大闹天宫的事情,应该也是在蟠桃会上发生的,就是不知道到那时会是什么样的场面了。
“是我错了。”月君将他揽入怀中,指尖轻抚过他紧绷的脊背,语气自责,“是我没能让阿年信任,才让你想出这种铤而走险的法子。是我做得不够好,忽视了你初到东方天界的不安。”
宜年不由得脸上一热,别过脸去,道:“……也不怪你,是我太心急。”
“虽然……你说你只是来我宫中暂住的客人,但我已经把你当做我命中最重要。我想要在你心里留下位置,却还是做得不够好,也不怪你没法……”
宜年不愿意听他说这些话,转过身来堵了一口他的嘴,道:“别说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找谁的错又有什么用呢?”
他比谁都清楚,从故意与金蝉调换身份开始,自己就在刻意疏远。那些借口,不过是为了掩饰心底的恐惧——怕沉溺在这温柔里,再也舍不得离开。
谁会不喜欢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人?
“嗯,你不想听,我就再也不说了。”月君抱住他,痴痴地亲吻起来。
温柔的、包容的,无论他做错任何事情,这个人都会到身边对他说没关系,不是他的错。宜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未从接受过这样的感情。
月君的吻渐渐加深,舌尖温柔地描摹着他的唇形,带着令人沉溺的耐心。殿内的纱幔飘起来,与宜年繁杂的心绪纠缠。
月君的手掌抚过宜年的脊背,每一寸触碰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他觉得冒犯,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包容。
这一刻,所有的顾虑似乎都变得遥远。
“为什么?”宜年不太懂,所以想要问。为什么月君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月君笑着,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十指相扣,道:“因为是你啊。”
在这方寸之间的温柔里,宜年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参与全息修行体验的玩家。月君的怀抱像是避风港,将外界的一切风雨都隔绝在外。
他恍惚地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被全心全意爱着也不错。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仅仅因为你是你,就值得所有。
他垂下眼睫,主动回抱住月君,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那里有月君特有的香味,混合着几分情/动的温热,让他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如果他真的是玉蝉子就好了。
宜年想。
*
有月君递的折子,玉帝那边的批复也过了好些天才下来。月君将好消息告诉宜年,宜年也没有当初想象的那般激动,只是平静地跟着月君搭乘去往御马监的祥云。
月君的折子写得极为考究——以编纂《孽缘鉴》为由,言明需记录织女牛郎之事以警后世,必须到织女星去与织女详谈。字里行间引经据典,将一场私心包装成教化众生的功德。玉帝甚至在朱批旁附注:“心系苍生,可嘉,准。”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去取天马,宜年只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跟小丑没什么差别。所以他再走到牧场时,刻意避开周围仙吏的视线。
“哟,这不是金蝉子大师吗?今儿个不抢马儿了?”
宜年闻声一僵,抬头正对上孙悟空戏谑的目光。那猴子嘴里叼着根仙草,漫不经心地牵着阿紫走来。天马见到宜年,有些畏惧又有些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四蹄泛起紫色雷光。
宜年干笑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月君适时上前,递过玉碟,与弼马温道:“有劳仙者,这是御批的征马文书。”
孙悟空却看也不看玉碟,反而跳到宜年的面前。他眯着眼睛,略微弯了腰,凑得有些近,让宜年不由得退了一步。
孙悟空道:“上次那架还没打完呢!能接俺老孙百招不落下风的这三界没几个,可惜没有分出胜负。怎么样?改日再比划比划?”
阿紫突然轻嘶一声,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宜年的后背,竟将他往孙悟空的方向推。月君眼疾手快地抓住缰绳,一个侧身将宜年护在身后,眼神微冷地迎上孙悟空灼灼的目光。
“仙者若验看过玉碟无误,我们这便启程。”月君语气平静,揽住宜年的腰,轻松将他托上马背。
就在他也要翻身上马时,金箍棒突然横在身前。
孙悟空咧嘴一笑,指尖弹了弹玉碟,道:“慢着,这文书上,可说了征用一匹天马。一匹马只载一个人,这不是你们天庭的规矩吗?”——
作者有话说:跟月君的感情线后面有反转,跟大圣目前只是比划功夫的老铁
第90章 第九十回
月君原想与宜年同乘天马前往织女星, 却被孙悟空抓住文书漏洞拦下。他倒也不恼,只温声道:“既如此,那便由他独自乘马去吧。”
宜年抓住缰绳, 俯身在凑近月君耳畔,道:“放心, 天马阿紫与我投缘, 此去无碍。”
月君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好,那我便在此处等你。”
“不用, 你不是给了我祥云令?我此去来回也需一天,你何必在这里等我。我认得路, 可以自己回去。”宜年劝道。
两人又低声絮语片刻,才依依作别。
待阿紫化作一道紫电消失在天际,孙悟空踱到月君身旁,问道:“俺老孙瞧你们这般黏糊,你与那和尚,究竟是什么关系?”
“弼马温仙者倒是好兴致,竟关心起我与金蝉子的私交来了?”月君脸上笑着,眼里却冷冰冰。他越瞧这猴子越是不顺眼,却又忌惮其武力, 不能贸然动手。
孙悟空浑不在意地嚼着草茎, 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道:“不过是随口问问。”
他眯起眼, 望向天马远去的方向。那和尚身上有股子与众不同的气息, 不似那些端着架子的神仙,倒让他想起当年花果山自在的时光。若不是这个碍事的月君杵在这儿,他早就另牵匹天马追上去看个究竟了。
他懒得跟这白发苍苍的家伙多费口舌,转身就要走, 却被叫住。
月君道:“先前多有冒犯,承蒙仙者海涵。这是幻月宫窖藏千年的美酒,权当赔礼。”
听到有酒喝,孙悟空眼睛都亮了,转过身来便看到月君从袖中拿出两坛子酒来。孙悟空鼻翼微动,那味道香得人当场就要醉。他不客气,伸手将酒收下,还略有些嫌弃:“就两坛子啊?”
月君唇角微扬:“仙者若喜欢,自今日起,每日都有美酒送至御马监,直到弼马温吃腻为止。”
孙悟空乐呵呵地抱着酒坛,一个筋斗便没了踪影。
月君眼底的笑意渐渐凝结成霜。那美酒中,自然掺了些别的东西——几滴能挑起心魔的露水,无色无味,却逐渐勾动七情六欲,令人毫无察觉。这猴妖实力强横,连玉帝都不得不虚与委蛇,假意封个弼马温的闲职,又命众仙避让三分。
“王母娘娘……”月君低声自语,想起蟠桃会的宾客名录。王母向来瞧不上这野性难驯的猴子,此番宴会,自然没他的份,不知能不能激起这猴子的气性。
气性一起来,自然是越大越好。
*
宜年乘着阿紫穿越星际,在扭曲的空间隧道中时昏时醒。当终于抵达织女星时,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撼。
这里比广寒宫还要死寂千万倍。
整颗星球被永恒的黄昏笼罩,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暗红。龟裂的大地上寸草不生,只有无数尖锐的晶簇如利剑般刺向天际,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最骇人的是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纺锤,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地悬在离地三尺之处。每个纺锤上都缠绕着褪色的线,在无风的环境中诡异地自行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宜年走近细看,才发现每根线上都系着一个小小的干瘪的茧,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
宜年踩在地面上,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实在令人不适。幸而月君提前告诉过他注意事项,现在又有天马在身侧,倒是没那么害怕。
“织女?”他唤了一声,在原地等待。
过了许久,他听到不远处的声响,循声而去,见到一座纺车正在运转。车轴上刻着很多字,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车轮每转动一圈,就有新的线从虚空中抽出,而那些旧线则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纺车后坐着一个人,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抬头。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却毫无生气的脸,在无尽的孤寂中已经麻木空洞。
“玉蝉子……”她起身,略愣住,似不敢相信,“竟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
宜年向她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当然,是表面上的来意:“这是玉帝的批复,称月君要编撰的孽缘鉴是一项功德,便准了我到这里来见你。”
织女接过他递来的孽缘鉴的草页,翻看了关于她自己与牛郎的故事,面上并没有什么动容。
她笑:“我与牛郎的事,与你写的这些也差不了许多,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宜年见这织女星的样子,便知道织女虽然深爱牛郎,却还有自己的心结,她原是天界最有实力的纺织仙子,深受王母重用。这织女星的纺线、纺车和人茧,全是她的心魔所化。
他自然为织女而遗憾,道:“我曾到广寒宫见过嫦娥,想必你也知道她的事情。她也因与后羿的恋情而受罚,但她失去了记忆,断了手上的红线。她与你境遇相似,却因忘却前尘而少了些苦痛。你也可以如此,只要你愿意忘记牛郎,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带你回去……”
“你不必再劝。”织女摇头。
宜年知道这人执拗,没有再提,问:“那我问你,当初你下凡,是因着何事?卷宗上写你是经过山涧见清泉澄澈,便进入洗浴。那处穷乡僻壤,你怎么偏的去了那里?”
织女道:“只是意外。”
“意外?我看不见得。”宜年觉得那卷宗中处处是破绽,“仙子自然都知道云霞羽衣的重要,你却如此莽撞,竟脱去了到那人间小泉中洗浴。而刚好又有一个成精的老牛识破你仙子的身份,令牛郎将你的羽衣藏起来,叫你留在了人间。”
宜年越想越不对劲:“更巧的是,月君座下的童子没有查清三世簿,便牵好了你和牛郎的红线。”
“如今你在幻月宫做事,竟知道了这么多。”织女淡淡道。
宜年承认:“是,我现在在帮月君编撰孽缘鉴,将幻月宫藏书阁的姻缘都阅览遍了,你与牛郎的姻缘却处处蹊跷,所以我便来问你。”
他又道:“……若是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其实,这也不过是我的借口,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
织女却笑了:“玉蝉子,你倒是不会说谎的,什么来看我,你这衣服上的暗纹,倒是有些遏制不住你体内的凶煞。你怕不是因为这个,才来找我的吧?”
宜年心里怪不好意思,也学着月君的模式先说些给情绪价值的话:“这只是原因之一,你我朋友一场,我来看你才是主要。”
“你到了幻月宫与月君同住,说话倒也跟他有些相似了。”织女听出来,又笑了,“你我之间客气什么。虽然当初我固执己见伤了你的心,但你还愿意来看我,我自然也还当你是极好的朋友。”
说罢,宜年也不再废话,讲明了来意,是希望织女将东华帝君当初给的咒文复写出来。织女乐意帮忙,仔仔细细写在了纸绢上。
宜年收好纸绢,却还是不死心,又问:“那,你还是……”
织女苦笑一声:“也没有什么不能说,只是其中涉及到一些隐秘,所以幻月宫中的记录有缺损。既然你是月君的自己人,我倒是没必要隐瞒。”
宜年凝神去听。
织女继续道:“当初我下凡,是为云霞美景采风。出发前,偶然遇到太阴星君,他提到说人间有一处清泉的霞景极美,在某个特殊的日子会有盛景。我留了心,便在那日特意去清泉处。”
宜年略楞,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与太阴星君有关系。
“我那日便到了清泉处,却意外踩到了牛粪,污了羽衣。我见四下无人,便将羽衣清洗后晾在旁侧,自己入水浴身。转头却不见了羽衣,我自然是焦急万分。幸而牛郎出现,他替我找了合身的衣服,让我能出水来。”
宜年闻言,胸口顿时涌上一股无名火:“你明知是他设计强留,竟还心甘情愿跟他走?”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这般卑劣行径,也配称得上真情?”
织女却轻轻摇头,嘴角颤动:“因为他……是这世间唯一真心待我之人。”她空洞的眼睛中终于闪烁了一点光,“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是他设计,后来才知道是家里成精的老牛告诉他这样做。纵使开端不堪,可那些清晨他为我采的野花,寒冬里省下的棉袄……后来知晓真相时,我已离不开他了。”
她缓缓抬起手,露出腕间一道狰狞的疤痕:“王母将我带回天庭那日,他徒手抓住天兵的长戟……他愿意与我同生共死,我怎么可以辜负?”
宜年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恋爱脑这么招人烦了,所以他转移了话题:“他家里成精的老牛是怎么回事?”
织女摇头:“那老牛在我和牛郎被天兵捉拿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宜年深思。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对上了织女的眸子。织女笑:“是的,这一切都是我自愿。太阴星君的权柄是阴阳平衡,是他帮助我找到了‘阳’的那部分,从此我的生命才完整。”
她轻抚上宜年的手,问:“如果,当你发现对你全心全意好的那个人,从一开始便是蓄意谋划。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之中,你的心绪、你的决定、你的喜怒哀乐都由他掌控,你还会愿意接受这份感情吗?”
织女低头,自问自答:“玉蝉子,你应该知道才对。像我这样万里无一的神女,怎么可能会爱上人间一个普普通通的牛郎。”——
作者有话说:竟然快三十万字了,剧情过半,争取两个月内完结(在我毕业之前,然后暑假就可以去痛快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