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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年道:“我不去了,就说我上次在广寒宫不慎被寒毒所侵,至今未愈。你替我选个合宜的礼物,献给王母赔罪吧。”

月君闻言,心里如释重负。他早得了消息,此番蟠桃盛会,孟章神君将携四海龙族亲至,他可不愿意让宜年和那位碰上。

而且,这么些天,他日日遣了仙童给弼马温送酒,那猴子的气性也该在蟠桃会当日爆发。待那泼猴醉闹,孟章神君的青龙真身必会被惊动,他便一石二鸟了。

他眼里,可容不得那么多沙子。

“那我便去准备。”月君轻握住他的手,温柔笑道,“仙界蟠桃三百年一熟,我定为你挑最红最甜的那颗。”

宜年笑笑,心想那美猴王闹起来,一颗蟠桃都不会有。

他倒不是一点不好奇,只是心性有了些变化,玉蝉子的部分对他本身有很大的影响。他觉得还是在禁室里继续修行为好,不轻易为外物所动。

蟠桃会当日,对宜年来说与往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心无旁骛,不在乎外界的一切,正入了定,手腕上的石环却开始发烫。这正是孙悟空给他的信号,邀请他进行决斗。

宜年当然不想理会,正思考该怎么拒绝,那石环却紧紧收缩,勒住他的腕子。他立即将其震碎握住毫毛,表示不愿意相见的意思。

没多久,这禁室竟然猛然震荡,似有人要强制从外进来。

宜年眉头紧锁。此处根系牵连三界姻缘,若被蛮力破坏后患无穷。他终是掐动月君留下的咒诀,从禁室离开,久违的天光如瀑倾泻。

尚未适应光线的双眸忽被阴影笼罩。一只厚重的手掌铁钳般扣住他手腕,蟠桃酒气扑面而来。

宜年侧头,像是第一次去看孙悟空的样子。

孙悟空没有穿着弼马温那套仙家制服,而是他从人间带上来的黄金甲。因为打斗铠甲略有歪斜,倒显出几分落拓不羁。他颊边还沾着蟠桃汁和酒液,眼尾烧得通红,分明是醉狠了。

他也歪头瞅宜年,见眼前人是长发还不敢认,但面目和气息是他绝不可能认错的。

倒是,又更好看了些。

“金蝉子!那老儿果然是把你关在这里了!”孙悟空目光恨恨,“那群道貌岸然的神仙如此待俺老孙,还把你也关起来,实在是可恨至极!怪不得俺几次三番寻你都寻不到!”

这日幻月宫的仙子们都去蟠桃会,所以现在并没有仙子在宫中。

原来不是找他决斗的吗?

宜年想要挣脱他的手,但孙悟空力气太大,一时没能挣脱。

孙悟空忽地凑近,带着蟠桃酒气的呼吸灼在他耳畔:“你放心吧,俺现在不当那劳什子狗屁弼马温了!俺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俺救了你出来,俺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让那些可恶的家伙再不敢找你麻烦。你以后就跟俺混了,俺罩着你!”

宜年一惊,知道这家伙误会,正想要解释,被他醉醺醺的酒嗝熏得差点要吐。

孙悟空见他脸色苍白又紧紧皱眉,以为人家是被困久了身体不适,赶紧一把揽住宜年的腰将人扶好,正色道:“今日俺就掀了这姻缘树,拆了这仙牢!让那群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们知道,这三界不是他们说了算!”

说着金箍棒往地上一杵,震得姻缘树上的铃铛都乱颤,他豪气万丈道:“从今往后,天若压你,俺就捅破这天!地若拘你,俺就踏碎这地——”

他的豪言壮语还没有说完,突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因为宜年实在是忍无可忍,转身踹了他一脚。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宜年见到姻缘树底下赫然被金箍棒刻出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实在是有些生气。姻缘树怎么说也是圣物,竟然被当做了景点,还刻上如此不文明的字样。

孙悟空捂着屁股站起来,不明所以:“你踹俺做什么?”

宜年正想要教育他,却见层云往月宫压过来。青天白日便乌云密布,想必是天兵追来了。

孙悟空也不在意被踹,对宜年道:“快跟俺走!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没一个好东西!”

他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犬齿,眼中全是叛逆:“俺掀了蟠桃园,吃光了蟠桃;砸开酒窖,喝尽了瑶池玉液;连老君那老儿的金丹……”他拍拍腰间鼓囊囊的布袋,“都给你顺了一把!”

见宜年仍不动,他急得抓耳挠腮:“那些天兵奈何不得俺,俺随时可以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但你可伤不起,你快跟俺走,俺护着你。”

话未说完,掌心一空。

宜年抽回手,眉眼冷淡:“我不走。”

“你不走?你为什么不走?”孙悟空瞳孔骤缩,声音拔高,“为什么?!你跟我一样,都是下界的妖怪!那些神仙当我们是蝼蚁!骗我们上天庭当牛做马!这里头的三六九等可不比人间要少,却是说得天花乱坠!俺老孙偏要撕了这些虚伪的面皮!这些不都是你告诉俺的吗?你怎么不走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了这些?”宜年凑近了些,嗅到了孙悟空身上浓烈的酒味。他想起之前在御马监孙悟空房间时,似乎见过桌上放着两坛子酒,这家伙酒瘾这么大?

“你夜夜都来与俺说的不是吗?”孙悟空红了眼,攒住宜年的手,“但最近几日,你都不来找俺了……俺翻遍了天庭,都不知道你在哪里。给你的石环也没有反应,俺便知道你肯定是被谁抓住关了起来。还好还好,俺吃了蟠桃和金丹,打了那条青龙,终于找到你。”

远处传来天兵列阵的轰鸣,云层间已隐约可见寒光闪烁的兵戈。宜年望了眼他醉意朦胧的样子,心知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但他察觉了关键:“青龙?什么青龙?”

他难得心跳加速,难道……

孙悟空呲牙一笑:“那群神仙发现蟠桃没了,酒坛空了,一个个脸都绿了!俺老孙就蹲在墙头,看他们急得团团转,痛快!”

他随手扯开破损的战袍,露出几道泛着龙息的伤痕:“几个四海龙族的杂碎想拦俺,连当年东海那老泥鳅的龟丞相都来了,还不够俺一棒子揍的!不过倒也多亏了他们,俺才有这趁手的兵器。”

说着,金箍棒在他手里转了个花。他又道:“倒是有条没见过的青龙有点意思,能跟俺对上几招,他们喊他什么……孟章神君?”

“呸!”孙悟空朝地上啐了一口,“名头挺响,还不是被俺老孙打得屁滚尿流满地抓牙!”

宜年面色一沉,月君竟然没有告诉他孟章神君会出席蟠桃会的事情。

“哈哈哈!”孙悟空突然捧腹大笑,金箍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你是没瞧见!王母发现桃园被薅秃时,那张老脸皱得像颗干核桃!还有那群星君,看着空酒坛子直跳脚!俺还把老君的拂尘塞进了太白金星的裤腰带里!还有好多有趣的事情,回头俺一一告诉你。现在你快跟俺走,俺护着你回去……”

宜年见鬼打墙般又说回了之前的话,他对于酒醉鬼很是无奈,冷声道:“我说了,我不走。”

孙悟空顿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话中的意思。他醉意霎时醒了大半,语气终于不乱了,问:“为什么?”

姻缘树的影子横亘在二人之间,斑驳如一道天堑。

层云压得天色很暗,风突然大起来。宜年的长发在空中飞扬,他抬起手,将那根已经无用的毫毛还了回去。

“孙悟空,你搞清楚,我跟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作者有话说:最近太忙了……

第97章 第九十七回

“宜年!”

铅灰色的层云在幻月宫上空翻涌, 没寻见那闹翻天宫的妖怪,天兵天将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往气息更盛处追去。

月君踏着破碎的祥云疾驰而来,素来整洁的衣袍此刻凌乱不堪, 玉冠斜坠,几缕散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月君万万没想到, 那妖猴竟能冲破四海龙族的围剿, 连孟章神君的青龙真身都拦他不住!等三太子和郎神君赶过来,那妖猴竟然化了一道金光直奔幻月宫方向。

月君提心吊胆, 终于见到姻缘树下那熟悉的身影。他再顾不得仪态,踉跄着扑上前去, 双臂将人紧紧箍住。

“幸好……”月君颤抖的指尖抚过对方完好的脖颈,“幸好你没事。”

月君望着孙悟空远去的方向,金箍棒划破的云痕在天际燃烧。方才那泼猴杀气腾腾的模样,分明是要劈开禁室抢人。

思及此,他不由自主地收紧双臂,仿佛怀中人下一刻就会消散。若真让宜年被那妖猴带走……

月君忽然惊觉,自己这具修炼千年万年的仙体,竟在此刻尝到了凡人才会有的心悸。原来神仙也会死,不是陨落在雷劫之下, 而是死在某个人的转身之间。

月君抬手欲抚宜年面颊, 却在半空被截住。

“啪!”

一记耳光抽得他偏过头去,玉冠坠地, 碎成一地寒光。发丝散落的间隙里, 他看见玉蝉子冷冰冰的眼神。

“这一掌,是替孙悟空打的,你在他酒里下药,蛊惑他、诱导他, 好一招借刀杀人。这种事你做得多,别人看不出来,我想一想便知道是你。”

月君张了张嘴,第二记耳光已挟着风声袭来。他尝到唇齿间的血腥味,听见宜年比手更冷的声音:

“这一掌,打你欺瞒于我。没想到孟章神君出席蟠桃会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不告诉我?还有,我手上的红线,你看得清清楚楚,与弼马温的那条,你却一直隐瞒?岳珺,我对你很失望。”

月君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在宜年肩头掐出青白痕迹。他的呼吸窒在胸腔,声音颤抖:“你知道我的理由……”

“你不信我。”宜年打断他的话,忽然轻笑出声。正如当初玉青不信他一样,现在月君也不信。他觉得好笑,似乎自己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人。

月君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宜年将月君的手挥开,道:“契约既立,三百年便是三百年,在那之前我没想要离开。我既不会自己走,更不可能跟着别的人走。无论是孟章还是孙悟空,该断的红线我都会亲手了结。”

说着,他撇开月君往鸳鸯谱库的方向去。

月君瞳孔骤缩,刹那间明白他的意图。顾不得满身狼狈,他扑上前死死攥住宜年手腕。

“我错了,阿年,我错了,我错了……”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你原谅我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再隐瞒你,什么事情我都会跟你说……”

天际突然炸开一道刺目金光,将整片云海点燃成赤红火浪。冲击波裹挟着雷霆之势横扫而来,震得姻缘树的铃铛簌簌惊响,连脚下的地面都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月君下意识揽住宜年的腰稳住身形,他对那些都毫不在意,他满眼只有面前的人。

月君的手臂环上来时,宜年散落的发丝正随气浪翻飞。几缕青丝黏在沁着薄汗的颈间,僧袍衣带不知何时已松散开来,宽大的领口在颠簸中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玉似的锁骨。

“松手。”宜年蹙眉冷声道。

“我不。”月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臂收紧,宜年的僧袍在他指腹下皱出旖旎的纹路。

那时少年捧着他递来的琥珀石,眼底映着漫天星河。可转眼间,给他石头的人就消失在晨雾里,连掌心的石子也都碎了。

“我一放开,你就要消失。正如那时候……若不是你,我不会有窥见天机的眼睛,我根本不会跟着太阴星君来天界。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阿年,我不可能放开,我绝对不会放开。”月君鼻尖抵上宜年后颈,呼吸灼穿单薄布料。

“你知道吗,我为什么想要取代太阴星君,我为什么要阴阳平衡的权柄。我是想要找到你,只要我足够强大,我就能找到你。后来我找到了,在那之前我就找到了,我又想,我必须足够强大才能保护你。我不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怕伤了你……”

破碎的记忆浮光掠影般闪过,宜年自然能从玉蝉子的记忆中寻到相关的片段,只是太过遥远实在是模糊。山涧边递出的琥珀石,少年仰头时灿烂的笑,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倒是被记了这么久。

宜年忽然觉得可笑。

过了太久了,被月君熬成执念的毒,如今还要强灌进他喉咙里。若是早些时候听见这些剖白,或许他还会心软几分。

“你拦不住我。”

宜年周身骤然迸发出一圈黑金煞气,震得月君他踉跄后退。

整棵姻缘树剧烈震颤,千万银铃在狂风中发出凄厉哀鸣。月君抹去唇边溢出的血丝,抬头只见宜年转眼已掠至鸳鸯谱库的玉阶前。

“阿年——!”

月君将呕出的血又咽回去,顾不得心脉剧痛,化作一道流光急追而去,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天庭此刻早已乱作一团。

趁着众仙疲于应对那泼猴,宜年指间凝起一缕煞气烈火,生生熔断了鸳鸯谱库门前的禁制。宜年足尖轻点,踏步而上,悬停在星图前。

身后传来月君的呼喊:“不!”

宜年充耳不闻,抬手摘下那颗由自己亲手造成的明珠。当初便是因为他在这里写下了“宜年”和“岳珺”,让天道凝成了结晶。

明珠在掌心微微发烫,那些心软、迟疑、乃至片刻温存,不知是这玩意儿强塞给他的多余情绪,还是他本身便是那样容易被打动。

正如月君所说,谁不想要步步往上、最终登顶?他玉蝉子是佛祖压制的凶兽,在身份上便没有了登顶的可能。

他要将身上的这层污秽洗刷,便要先清除了身上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因果纠葛,再在人世间孑然一身。

是恶鬼,还是真佛,不过是佛祖的一句话罢了。

他与孙悟空是同样的境遇,却是不同的选择。

一个被发配到御马监做养马的弼马温,若不是有人提点,还自以为威风地过着休闲日子;一个被要求去玩无间地狱当差,靠了金蝉子和他自己几番运作,才勉强在下三重境当一个半佛继续苦修。

最后,那齐天大圣闹翻了天庭,去往逍遥自在的人间,却还是被压在五指山下。

而他,留在这里,决定断绝所有感情,为自己也为金蝉寻求一个机会。

天穹骤然暗了下来。

明珠在宜年掌心迸发出刺目的光芒。这明珠,是他和岳珺的因果纠缠,自然也记录了夙明眼被剖离的时候。那珠子在宜年的手上变得透明,猛然升起与他的左眼重合。

“轰——!”

整座鸳鸯谱库剧烈震颤,宜年的视野在刹那间破碎重组。他看到了,天地间浮现出的线,那并不是真实的线,而是贯穿古今的因果洪流。

刺目的金光如业火焚天,月君双目刺痛泪流不止,却仍强撑着飞身而起。他伸出手,指尖穿过漫天流散的星芒,却抓了个空。

他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宜年消失了。

他等了千年万年的人,在他眼前消失了。

*

午夜的校园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寂静中。岳珺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潮湿的地面擦出刺耳鸣响。

不该这样的。

他甩上车门疾奔时,腕表指针已划过凌晨一点。明明这个时间道路本该畅通,可方才高架桥上那场惨烈的连环追尾,硬生生耽搁了他四十三分钟。

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那件事情一样。他不能再遭遇了,若是再来一次,他真的会活不下去。

实验室的感应门在面前滑开,他打开灯,冷白灯光刺痛眼睛。

“教、教授?!”耿夏萱看到教授进来,慌忙从行军床上弹起来,迷彩睡袋哗啦滑落在地,“您怎么这么晚又过来了啊?”

岳珺扫过她眼底的青黑,放缓了语气:“虽然你们放假,但我明天还要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刚刚太匆忙,有些重要的资料忘记拿,这才又过来一趟,倒是麻烦你了。”

“您应该跟我说一声嘛,我让师弟亲自给您送过去。”耿夏萱啪地按亮总闸,整个实验室骤然通明,“是什么资料。”

岳珺将需要的部分一一告知。实验室有一个专门的文件管理室,是不可数字化的机密文件,只有他和耿夏萱才有权限。

“不好意思啊教授,我的一卡通被人借走了。您的门禁卡给我一下?我去给您找一找文件。”她笑着摸向空空如也的衣领,本该挂着的门禁卡并不在。

毕竟刚刚更新了版本,他们有些懈怠也情有可原,岳珺也不好步步紧逼,会引起学生们的反感。岳珺摇头轻笑,摘下自己的磁卡递过去。转身时,余光瞥见主控屏上跳动的数据流。

“这个更新的效果看起来不错。”他称赞道。

“教授!”耿夏萱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来,“是牛皮纸档案盒对吧?”

岳珺刚想要回答档案盒的具体编号,突然意识到耿夏萱没有门禁卡,是怎么进入实验室的?

而且,作为学生负责人,她竟然会安排自己在放假期间作为值班?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

岳珺赶紧起身,往文件管理室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最近忙死宝宝我了!!!

不是不更,是缓更、慢更,有策略地更……

事情太多了,部分地方写得仓促了,见谅见谅,回头再好好捉虫。

第98章 第九十八回

孙悟空这一大闹天宫那可不得了, 直教三界震动。

王母和玉帝都怒得不行。要是平常的事情还好,这是蟠桃会。蟠桃会不仅有东方天界的众人,还邀请了西方极乐的菩萨罗汉。搞了这么一出, 两边的友谊不说伤不伤,反正东方天界的脸面是没有地方放。

“好个猢狲!”玉帝怒拍龙案, 本以为将其封为弼马温能让他安分, 没想到竟然闹出这样的大事!

孙悟空神力通天,在各处天宫乱跑, 天兵追拿却根本追赶不上筋斗云的速度。如今,孙悟空回了人间老家花果山称王称霸, 在水帘洞前竖起齐天大圣的旌旗,召集万妖来朝,竟是要与天庭分庭抗礼的架势!

玉帝震怒,当即点将托塔天王李靖,命其率十万天兵下界擒妖。李靖领了圣旨,祭起宝塔化作山岳般大小,塔底喷吐玄黄之气,朝花果山当头罩下。

谁知那猴妖的金箍棒骤然暴涨,竟似擎天玉柱般直刺塔底。眼看着玄黄之气泄如泉涌, 李靖面色煞白, 急忙掐诀收回,不然差点叫他的宝贝碎了。

李靖的三儿子哪吒见状大怒, 当即现出三头六臂法相。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神器齐出, 对阵数招竟然落了下风。紧接着四大天王跟着上,却也还是拿那猴子没有太多办法,别说杀灭,连毛都不容易碰到。

也就只有二郎真君杨戬与哪吒联手能与他僵持, 三人在花果山上方的天际鏖战,数日都分不出胜负来。

天庭上下被这场闹剧搅得人仰马翻。

瑶池的蟠桃盛宴草草收场,琼浆玉液泼洒一地,至今无人收拾。凌霄殿的朝会停了七日,各部仙官守着破损的法器唉声叹气。连之前从西方极乐来作客的菩萨罗汉,也由于天河弱水受到影响没办法及时返回须弥。

尤其是幻月宫,司缘仙子历来需要往返人间做牵姻缘线的事务,却碍于南天门戒严,根本没有办法出入。月君本该安抚宫中仙子,想办法让姻缘事务不至于完全停歇,但他根本没有心思管这些,他一心只想着他的阿年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他遍寻不见,无论是幻月宫,还是其他仙宫,他找遍了东方天界,都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这让他怀疑那人是不是下了坠仙台,入了下界的轮回,但又想并不应该,他深知玉蝉子对修行的执着。

最后,他只能借由护送西方客人回去为由,再到了天河弱水三生阁,找了飞鹰去通传,想要与金蝉子见上一面。

如今天河弱水也不平和,受到孙悟空与二郎神君、三太子哪吒大战的影响,天河弱水此刻翻涌如沸,金戈交鸣的余波将水流撕成狂暴的漩涡。寻常小仙若踏足此间,怕是一个浪头便要魂飞魄散。

月君在佛塔等得心焦,终于是等到了金蝉子。当他见到那张与宜年一般无二的面容出现时,他似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底某处更痛了。

“你可知他会去哪里?”月君急切得不行,连前因后果都省略了没说,声音嘶哑得可怕。

但金蝉子聪慧过人,一下便知道他在问什么,道:“既然你们在尊者见证下签了契约,不到三百年,他应该不会离开。”

“我找不到他,我找不到他了!”月君难以自控,他一把抓住金蝉的肩膀,质问道,“你与他心意相通,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金蝉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道:“佛者无相,你既然不相信他会留在原地,那自然你便看不见他。你此番执念,无论怎么找,都是无用的。”

月君一愣,半响说不出话来。

金蝉子将他的手撇开,目光往激昂汹涌的天河弱水看去:“施主可听过达摩渡江的故事?”

月君未答。

金蝉子道:“达摩北上嵩山途中遇长江天堑。岸边众人正为渡江发愁,达摩折下一支芦苇掷于江面,踏苇而过。众人惊呼时,达摩道,诸佛无相,以众生心为相。尔等心中有江,故不得渡。”

月君却仍不能理解,声音颤抖:“什么意思?”

金蝉子将一片叶子放入月君的掌心:“你心里没有的地方,纵使咫尺,也是天涯。你心里没有的人,即使遍寻三界,也不可能找到。”

“不!不是,我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他?我爱他,我——”月君着急解释,手上用力差点将叶片揉碎。

好在金蝉子扣住了他的手腕,那片青叶在指间泛起微光:“这是般若林玉蝉子的那片叶,之前他交代帮忙的事情,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你便将这枚叶子带回去,他自然知道……”

月君盯着叶脉,心中突然又有了希望,这是机会。

“可是我找不到他,我又该怎么才能给他?”月君喉间涌上腥甜,懊悔、怨恨和不甘的情绪在胸中反复,他只恨自己做得太慢。若是他能够早些获得太阴星君的权柄,将时间阴阳掌握在手,也许也不会这样被动。

金蝉子却仍只是说:“你带回去,便可以了。”

*

宜年也说不好自己此刻的状态是什么,他飘飘忽忽恰似太初之时的混沌,又深刻地感觉到万物的所在。他既是拂动纱幔的穿堂风,也是花枝上的晨露,甚至还可以是将离鼻间的呼吸。

万物皆是我相。

这让他难得叫出了系统来:“我似乎知道上帝视角是什么样子的了。”

系统:【亲爱的宿主,恭喜您有了新的体悟,很高兴能为您服务哦,请您记得打一个五星好评。】

宜年知道很好奇,说系统是智能的,那它究竟能不能成为万物中的其一呢?万物有灵,数据流也包括在其中吗?

宜年故意道:“那也不至于好评,你们的剧本写得一般般吧。好好的佛道修行,全搞些情啊爱啊的,酸掉人的大牙。而且前期没有更新版本前都没有指引,我差点迷失其中,最多只能给个两星。

“一星给你们的人物建模,人倒是一个比一个好看,也还原了我的美貌。另一颗星呢,持保留意见吧……”

系统:【亲爱的宿主,请允许我向您澄清,我们的全息修行体验是完全无剧本的纯即兴演绎,希望您不要误会。】

“啊?”宜年略有震惊,这么久以来,从法海、裴宣到玉蝉子,他经历的故事不说跌宕起伏,也能说是离奇复杂,怎么可能是没有剧本的?

“你没骗我吧?你们这种类似全息游戏的模式,不都是有脚本吗?”宜年不太相信,在他的想象中,无论是谁进入,都会跟他一样经历同样的一个故事。可能故事的差别在于不同的修行流派,像他属于禅修弟子,所以他就以法海的身份来体验,后来又穿越到法海前世的玉蝉子身上……

系统:【当然不是,如果有脚本的话,又怎么称得上是国家级的创新高精尖技术项目呢?我们的整个运作规律,并不是基于既定的脚本和内容,完全是以修行者本身为主的。】

宜年没太理解,追问:“什么意思?”

系统:【意思就是,您在修行中经历的所有事情,都是您自己的修行课程。我们的系统启动是基于灵犀玦,在灵犀玦连接上总服务器的瞬间,基于您本身的数据参数和个人意志,生成了分阶段的修行模式。】

“不是,法海的故事、玉蝉子的故事,甚至嫦娥后羿、织女牛郎,虽然这些都是知名的故事,但没有脚本的话我又怎么……”说到这里,宜年突然有些懂了,“这些……难道是真的发生过的?”

系统:【记忆中的事情,并不一定是真实发生,那只是基于你自己的内心,若是要追本溯源来看待历史,恐怕还需要更加确凿的证据。】

宜年沉默。

一直以来的混沌突然清明了些,怪不得他总是扮演得很沉浸,甚至不像是他自己。其实并不是他混淆,他变了,而是他的某一部分与所扮演的角色重合了。

法海坚韧沉静,玉蝉爱憎分明,而他宜年却傻傻的还以为这场修行与游戏没有差别。

“还是好难懂。”宜年笑了起来,“哎,我在学院上课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老师们的话总是很难懂。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修佛的好苗子,但从没有想过放弃。”

他想起自己被老和尚从孤儿院带去庙里的时候,道:“当时候方丈对我说,如果我不想修佛,也可以转俗家弟子。寺院可以供我上完大学,我换成别的专业也没有关系。

“但我又能转什么专业呢?从小我就在寺庙长大,我只会挑水念经礼佛,除了当和尚我真的没想到还可以做别的事。”

他不是说给系统听,更多是自言自语。

正说着,月君从外面回来了。他知道月君找不到他很着急,但他一直在这里,月君却看不见他。

也许是他并没有很急迫的想要被看见,也许是月君确实发现不了他的“相”。两人分明近在迟尺,却又像是远在天涯。

月君带回来一片叶子,那叶子在进入幻月宫后消失不见了。

因为它到了宜年手里。

这是玉蝉子的般若叶,是他的命脉的痕迹。

之前他让月君将织女手书的有东华帝君咒文的纸绢交给金蝉子,这便是金蝉子的回信了。

虽然他获得了玉蝉子的记忆,但却还是桎梏在这具失去了一半玉魄的身体中。他为了让孟章神君不至于堕魔,牺牲了很多,才得到了佛祖的承诺。

“东海?”

宜年从中感知到了东华帝君的方向,如今孙悟空大闹还没有停歇,东海想必并不安宁——

作者有话说:捉了虫了

第99章 第九十九回

月君回到幻月宫后, 月君攥紧的掌心蓦地一空,般若叶像一阵风散去。他心中微动,知道金蝉子所说没错, 玉蝉并没有离开,一直都留在幻月宫中。

但他们却见不上面, 因那所谓的什么“心中无相而所见无相”。他不懂那些佛家的事情, 他只想要找到他的阿年。

月君再一次遍寻月宫,仍一无所获。

宫中冷清得诡异。仙娥们闭门不出, 连玉兔从画镜台过来也不够花朵给他捣花汁。姻缘树悬挂的姻缘铃许久未响,藏书阁也无人出入。仙子们甚至不敢聚在一起, 怕稍有不慎会触动天庭的禁忌。

月君在西厢房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只被遗忘的小兔贝拉。

之前宜年在禁室修行,并不需要这只小兔,他便没有再渡去灵力。也因为这样,小兔变得几近透明不可触。

月君心情复杂,将小兔的形象重新复原,心念一动,从它身上获取记忆。小兔的红瞳记下了那一瞬的残影,月君从中窥见了玉色指尖穿过绒毛的情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怜惜。

指节微曲的弧度恰能托住它颤抖的下颌, 拇指轻轻蹭过耳根那簇总也梳不齐的杂毛。

“要做我的兔子吗?”

带笑的声音落进耳中, 让绒毛舒爽地展开。那手指便顺势下滑,揉了揉它僵硬的尾巴球。

贝拉小兔太虚弱了, 没有办法回答。

月君恨不能代替了它回答:“想要做你的兔子, 想要一直留在你身边。”

但那人的残影过于模糊,很快便消失不见,他抓不住握不到。

*

宜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离开了幻月宫, 到了东海。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片云,又觉得自己像是一阵风。

到了东海的上空,他便有了很强烈的感觉往某一个特定的方向而去。途中他经过了几个神奇的地方,景色梦幻奇异,他猜想也许是蓬莱仙岛、方丈仙山、瀛洲这类神圣之地。

东华帝君的所在,肯定不会是凡俗境界。

“我以前似乎来过这里?”宜年终于从玉蝉子的记忆中挖出了些有用的信息,当时他去寻找东华帝君给他咒文时,应该也是循着这一条路。不过由于太过久远,以及各种因素的影响,他几乎忘光了。

由于孙悟空在蟠桃会上打伤了四海龙族,东海海面实在有些不太平稳。从孙悟空将定海神针拔除之后,东海就常常出现台风和巨浪,还是靠太白金星调二十八宿中的角木、亢金,将星辰投影投入海眼,又借来五岳山魄暂代神针,形成“山魂镇海,星辉锁浪”之局。

这样的阵法也有强烈的副作用,便是潮汐规律紊乱,人间沿海出现一日两涨潮的异象。

宜年想到这件事,心中突然惊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碧波岛的所在便是阵眼其一。

他当即往记忆中的海域掠去,却被突如其来的云峰截住去路。那山峦浮于九霄之上,通体泛着青玉光泽,分明是上古时期便已沉没的岱舆仙山。

山中奇景诡谲,流水自下而上,在半空凝成冰瀑,里头封着远古巨兽的遗骸。在往前走,又是镜面莲塘,千万株莲花生于地面,根系却在上方交织。宜年在其中兜兜转转,竟找不到来时的路,一时间出不去。

宜年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东华帝君?”他唤着帝君,却没有回应。

他的声音在仙山回荡。他往下看,似乎能看到下界的一切,时间在脚下流逝,不可挽回,不可停留。

宜年不得不迫切起来,他不想被困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他迈腿往前奔跑,心中的念想也越来越坚定。

他要找到东华帝君,他要找到碧波岛。

*

“你是谁?”

那声音似从极远处飘来,又似响在耳畔。宜年倏然睁眼,发现自己竟浮于云端,身下是翻涌的七彩霞浪。他下意识抬手,一缕流云便缠上腕间,化作青碧色的缎带,莹润如玉,透着熟悉的气息。

缎带另一端隐没在云深处,随着风轻轻曳动,仿佛在牵引着他。宜年只觉得这抹青翠如玉,是极好的颜色。

我是谁?他心中喃喃自问。万千云絮拂过身侧,带着往事的温度。

“你是东海仙君吗?”那声音又问。

宜年来这里是想要找东华帝君,却找不到。不过也有听说,在东海东华帝君会化身东海仙君,隐世而居。

宜年略楞,低头细看腕间的缎带,发现那竟然是一条通体晶莹的青蛇。那颜色极好,与周围的彩霞相得益彰。他伸手,将那缎带缠绕在自己的腰间。

他恍惚了,他想起在上一次轮回中,玉青告诉他的事情。

玉青在东海孤岛还是一条蛮蛇的时候,曾见过天上漂浮七彩缎带,于是他化身为一条青色的缎带随着它们一起往天上飘,落在了一个仙人的身上……

宜年脑子一嗡,不知道该如何答,反而是问起:“你……为什么这样问?”

“你这么好看,是天上的仙人吧?”那青蛇缠着他的腰,仰着头小心翼翼看他,似怕冒犯,眼神闪躲。

宜年嗅到了青蛇身上的血腥味,想想也是,他被祭为东海阵眼之一,是孟章神君暗星中杀戮气息最重的部分。

从仙山而来,宜年意识到自己这是穿越了时空。

“……是,我是仙人。”他承认了。

那小蛇似有些羞赧,道:“怪不得,你身上好香。”

宜年已经认出这小蛇便是玉青,不由得眼睛一热。他想起往昔的一切,原来玉青从存在开始便承受了如此之多。龙骨遭剔除,以至于修为难以精进,性情野蛮却天真。

从玉蝉子给了孟章一半玉魄后,一切便已经注定了。

“你想要做我身上的缎带吗?”宜年问。

他想,如果玉青不做小蛇,到他身边来的话,也许之后的故事就不一样了。法海不会有心魇,玉青也不会有爱恨之苦。

现在他是玉蝉子,他身有神力,装作是东海仙君,将下界的一只小蛇带到天界应不成问题。

“为什么?”小蛇问他。

宜年略楞,不能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他垂眸打量这尾青鳞小蛇,瞳中血色未褪,周身还缠绕着未消的杀孽。若是寻常妖怪,早该跪地乞求点化了。

宜年指尖一顿,流云缎带倏地散开,语焉不详道:“你身上杀戮之气沉重,若是跟了我来,随我修行,可净化业障。虽然只是一条缎带,但也算得上是天界的一个小仙……”

小蛇没有听完,便摇头打断了他:“我不要。”

这回轮到宜年问他了:“为什么?”

“听说神仙都是喝风饮露,我不喜欢。我想吃什么就要吃什么,我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所以我不会跟着你去当什么小仙。”

宜年没想到,这灵智还未开化完全的蛮蛇,脾性倒率真。他摸摸蛇头,道:“好吧,既然你我无缘,你便也不用作这条缎带,回到下界岛上,自行历世吧。”

于是,小蛇便从他腰间松开,回到了下方东海中的孤岛上。

宜年看着小蛇在岛中生活,思绪繁多,仍不放心。

他在云端留下投影,以供后世查看。若后世有一只白蛇经过,便会从他的投影中获知,下方孤岛中有一只小蛇名为玉青,而那岛名为碧波。

*

转瞬回到岱舆仙山。

宜年仍未见东华帝君的踪迹,心中却已经了然。这世间的事,便越是追求强留便越不可得,反而放下后却又撞见曾经的机缘。

他将僧袍脱下,叠了整齐,置于地面,般若叶于其上,心中有了决定。东华帝君引他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完成因果中必要的一环。

他跪坐垂首,看到手指上的红线,由于刚刚将轮回圆上,与玉青的那一条已经消失,连虚影都已经不见;而连带着另一条,兴许是与孟章神君有关,也以极快的速度淡去。

余下的两条,终该让他彻底断掉才行。

宜年指尖刚凝起一缕佛光,整座岱舆仙山突然剧烈震颤。浓雾如浪潮般从山涧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一切。那些倒悬的冰瀑咔嚓裂开,巨兽遗骸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冰而出。

远处传来熟悉的棍啸,肯定是孙悟空的动静。却不知道那泼猴又砸穿了哪座神殿,冲击波竟能撼动上古仙山。

宜年自然不便继续留在这里,往天庭处去。

原来,二郎神君和哪吒联手也难将孙悟空擒拿,还是老君在后面偷袭,将他捉到了丹炉当中镇压,要用三昧真火七七四十九天将他炼成金丹。天兵们正松口气,以为已经功成,给玉帝传去了捷报。

然而,那丹炉却在运回老君殿之后,没多久便炸裂开来,将三昧真火烧出好几重天。整个东方天界都陷在火海之中,被那猴子搅得更加天翻地覆。

一次炼丹,倒让孙悟空又多了火眼金睛和不坏身的神通,二郎神君和哪吒都难以跟他对上了。

孙悟空直逼凌霄殿,要拿玉帝老儿项上人头,好在玉帝跑得快,已经和王母一起率众仙渡过天河弱水到西方极乐避难求救去。

“偏的是你做众仙之王,俺老孙怎么就做不得了!”孙悟空坐到凌霄殿玉帝的宝座上,恨没能亲自敲打那哄骗他的老头。

三昧真火烧得天色一派红,没有神仙敢接近他到的地方。

他准备将自己的猴子猴孙全接到天上做神仙,当然这众仙之王是他齐天大圣,以后任何事都是他说了算!他要把那个叫金蝉子的和尚带到哪里去,也就不会再被拒绝了。

“咦,你这么快就听到消息来见俺了?”

孙悟空看到凌霄殿门外熟悉的身影,激动地从宝座上跳下来。

他就知道,金蝉子不跟他走,不是不想跟他走——

作者有话说:之后会隔日更

第100章 第一百回

东方天界被三昧真火灼成一片血色, 翻涌的火云如狰狞可怖,哪里看得出这里是仙境?

孙悟空看着殿前赤着上身的僧人愣住。

火光将他瓷白的肌肤镀上一层金红,腰腹线条如刀刻斧凿, 随着呼吸而起伏。周身流动黑色的雾气比那日他盗走天马与孙悟空在天际对战时还更盛,甚至让部分皮肤裂出细缝, 渗出某种令人窒息的威慑。

孙悟空还对当初金蝉不肯跟他走而气恼着, 他从老君的丹炉出来,故意让三昧真火烧得红了天, 也有让金蝉子看看的想法在。

“金蝉子,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 逃得比俺老孙翻筋斗还快!这凌霄殿现在已经是俺老孙的了!你不走,俺便到这里来,你就说服不服吧!”孙悟空志得意满,金箍棒在他手里转了好多个花。

那和尚不由分说,倒是直接对掌向他攻来。

“轰——!”

孙悟空眼中金芒暴涨,竟不闪不避,翻掌相迎。他硬生生抗住和尚的进攻,他本以为自己从丹炉出来已有了火眼金睛和金刚不坏身,硬接这一掌不过如清风拂面, 却不想那和尚掌中竟含着莫名强大的力量。

双掌相接的刹那, 整座凌霄殿猛然一沉。

沛然莫御的巨力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金箍棒脱手旋落。脚下金砖寸寸龟裂, 竟被硬生生压得陷地三尺。宝座崩碎, 砖墙崩塌,他被震得飞出去,在凌霄殿主壁上砸出不见底的深坑。

“有因有果,你既掀了这天, 也就不能怪天外天来压你。”宜年垂眸,手掌倏然暴涨,化作遮天巨幕,再次向孙悟空袭去。

从东海往天庭的时候,宜年在火烧云中见到突然裂开一道金光。

如来盘坐莲台,指尖点住他的眉心。他不敢抬头去看,只觉得浑身浸在了柔光之中变得轻盈。

虽然当初玉蝉子被佛祖镇压封印,但却并没有滋生更多恐惧的情绪。作为佛祖座下弟子,玉蝉子从被迫逐渐转变成了自愿想要成佛。

“你体内的封印已解,去做该做的事罢。”佛祖掌心的“卍”字印没入,解开了他体内的封印。

宜年仿佛看到那个妖魔般的六翅凶蝉,与自己的佛子之身逐渐融合。

他再一抬头,便已经飞身于凌霄殿外,将那占据宝座的猴子看在眼里。其实,他仍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

因果不断交叠,将世界回环成巨大的圆。

正如有了枝才有叶,有了叶才有花,有了花才有了果,有了果才有枝。但却又很难说是先有了什么,就像那个逻辑悖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是先有了他这颗石头,才有了那个猴子?还有先有了那个猴子,才有了他这颗石头?

即使是他,也难分辨清楚。

所以宜年不再想了,他知道故事要如何进展,所以他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往前。他不想做这个世界的主宰,他只想要让自身圆满。

“好啊,好得很!俺就说金蝉子你不对劲……你果然是魔……妖魔鬼怪……我是妖,你是魔,再差两个鬼怪,便集齐了!”

孙悟空从废墟中走出来,手拿着金箍棒,眼睛却比自己独自踏入凌霄殿时更亮了。他既兴奋又激动,在长时间的战斗后没有一丝疲惫,反而越战越勇。

宜年的巨掌直接拍下,凛声道:“你心中有魔,因而见者为魔。你除,即魔除。”

孙悟空突然咧开嘴笑,面对遮天蔽日的巨掌,他竟收了金箍棒,双臂交叉摆出个古怪架势,额间凤翅紫金冠突然迸裂,在掌风压顶的瞬间凝成一道透明光障。

“嘣——!”

巨掌拍在光障上,竟然碎裂了,变作了掉落在凌霄殿废墟上的石块。宜年收回的手火红一片,像是被烈火灼烧的烙铁。

魔,是悖逆天道的混沌存在,是业障,是堕落,是因果混沌。

他当然是魔。

“你再藏着掖着,不肯现出真身,可别怪俺老孙不客气了!”孙悟空突然闪身在宜年身后,巨棒挥来,带着烈烈罡风。

天暗了下来。

宜年也知道孙悟空不是好对付的,这猴子能闹翻天庭,连孟章神君、二郎神君、三太子哪吒等武力充沛的神将都不是他的对手。

宜年俯身蜷缩,后背脊椎刺出六道黑金的蝉翼——左边三翅泛着佛门金光,右边三翅缠着无间黑气。

振翅而起,将金箍棒的罡风给震开。

孙悟空惊叹:“果然!俺老孙没看错你!”

六翅凶蝉悬浮在空中,每片羽翼振动都带起风旋,凌霄殿的残垣断壁在风中凝聚成石球,在羽翼的挥动下朝孙悟空袭去。

“来!”孙悟空金箍棒一挥,将一个石球打烂,又一挥将另一个石球反击了回去,“再来!”

两人在凌霄殿上空缠斗,一时间难分胜负。

“俺绝不会输!”孙悟空眼底求胜的决心非常强烈,他从四大天王、三太子哪吒、二郎神、太上老君,一个一个打过来,哪一个不是他赢?他会赢,他要赢到底!

碎石迸溅间,他忽地一个筋斗翻至凶蝉头顶,棒身暴涨千丈,如天柱倾塌般砸下。

凶蝉六翅交叠,硬接这一棒,脚下云海被余波震出万丈深渊。

“你就说服不服吧!”孙悟空拿着金箍棒往凶蝉的头颅砸去。

然而还未触及,他突然察觉凶蝉眼底的笑意,金箍棒在半空停住。

此刻的天庭已成废墟,唯有他们脚下的云层还在翻涌。凶蝉的六翅微微颤动,伤口处金血与黑气交织;悟空的银甲崩裂,凤翅紫金冠残片已经出现裂痕。

“什么?”

苍穹忽现裂帛之声。

孙悟空猛地抬头,只见云层如幕布般被撕开——五根天柱般的佛指自天外压来。

“那是如来。”蝉子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响,“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孙悟空才不管那是如来还是如去,他拿着金箍棒怒啸着迎上,却在触及掌纹的刹那凝滞。

他被定住。

怎么回事?

佛指未至,威压已让方圆万里的云海坍缩。凶蝉的六翅将他牢牢固定,让他动弹不得。

很快,孙悟空便由那五指从天上压到了地下。

压肩,镇脊,覆顶,按足,合身。山体成型的冲击波将方圆千里的云海震散。孙悟空浑身金毛炸起,金箍棒死死抵住不断下压的山体,棒身已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金蝉子!”他怒吼道。

那影子在他身前变得模糊,声音却很清晰:“大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俺才没有输!”孙悟空不承认,金箍棒再不能支撑,他奋力挣扎却被压得动弹不得,“奸猾小人!你与那偷袭俺的老君又有什么区别?有本事一对一单挑!你们一个两个都一起上,不就是怕了俺!?”

那影子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头来。

“这就是你输的原因。”宜年将他手边的如意金箍棒捡起,由于太重而不趁手,“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不是吗?”

“俺一个又怎么了?”孙悟空撕心裂肺地吼道,“俺就是一个也能掀翻了这天——”

恍惚间,眼前孙悟空的形象与宜年想象中的那个齐天大圣重合。意气风发、不会屈服,我命由我不由天,叛逆反抗,永远任性自由潇洒。

无论世界怎么运转,他都敢于向既定的规则说不。

“然后呢?”宜年问。

孙悟空的吼声接近嘶哑:“然后俺就是天——”

一个权威倒下,另一个权威起来。即便孙悟空的初衷是反抗,是为了尊严和自由,但他坐到凌霄殿宝座的样子,又是另一个“玉帝”,与之前的那个并不会有太多的不同。

历史中的王朝,一个接一个不断更迭,封建的本质不变,就不会让里子多出什么好东西。反而让最初的反抗者,在获得了权力之后,失去了眼底里的火。

宜年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了。

他喜欢的就是孙悟空眼底里的火,他不想要那火熄灭。

“天有什么好的?”宜年问。

孙悟空火气腾腾道:“天当然好!能决定一切,掌控规则,这世界由天说了算……”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话头突然断在唇间。某种温软湿润的触感封住了他的抗议,比王母的蟠桃更甜,比老君的仙丹更灼人。他下意识要咬,犬齿却陷入一片云朵般的柔软里。

混沌中,有冰凉的手指抚上他后颈,指尖游走处,烫得人心头火熊熊燃烧。

那是什么?

“你做不到的话,就让我来做你的天吧。”

眼前突然闪出些微的光亮,孙悟空终于看清楚来那个身影。他看得痴了,意识不到身上的山越来越沉重。

“金蝉子!”他突然感到害怕,他知道那人要走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个,虽然有猴子猴孙们,但都是些无知小儿。金蝉子是唯一一个他想要从天界带走,一直带在身边的人。他下意识觉得金蝉子能懂他,可以和他并肩。

但他们打了一架,他输了,然后金蝉子要走了。

孙悟空第一次用颤抖的声音问:“你要去哪里?”

“去见你。”

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也听不懂那人说的话。他们明明面对面,又要去哪里见?

“我不知道有多久,但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的。”——

作者有话说:我把你当哥们儿,你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