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来的时候还很晴朗的天空,这会儿就有点阴了。
苏敏满目心事,安静地回到了乾清宫。
原本准备去后罩房换一下衣服,一抬眼就看到在夹道边等着她的赤哈。
赤哈的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可见他的急迫,看到苏敏,他忙迎了上去,“阿敏,你看到我额娘了?”
苏敏点了点头说,“见到了镇国公夫人了。”
赤哈马上解释,“我刚回府就听到这事儿,赶忙追出来了,太皇太后喊你过去是说我们的婚事吗?我觉得左右不过是拖时间的事儿,所以倒也没跟我额娘解释。”
苏敏叹气,“太皇太后娘娘已经下了懿旨,让我们明年就成婚了。”
“啊?”赤哈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神态,“这件事都怪我,我应该提前跟我额娘说一声的。”
“也不怪你,谁也没想到,你额娘会趁着这会儿选秀女就过来要给你求个指婚,偏偏太皇太后娘娘知道我们的事,这事儿也都凑到一块儿了。”苏敏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真觉得太不凑巧,所有事都赶在了一起。
这几年都没有选秀,偏偏今年开始了,瓜尔佳氏也就颁金节的时候才能过来给太皇太后磕个头,平日里根本不会进宫来。
谁都没想过会发展成这样。
赤哈看看苏敏,苏敏又看看他,两个人不知怎么就无奈的笑。
赤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荷包,“王记新出的荷叶糖,你留着吃。”随后又道,“我在想,扬古泰知道了会不会想杀我?”
苏敏想到远在四川的扬古泰,又异口同声地叹气。
还是赤哈最先恢复从容,说,“我们还是先把这件事告知陛下吧。”
苏敏点了点头,“我去换身衣服再出来。”她这一路因为走得急,都出汗了,感觉身上有味儿。
赤哈点了点头,温声说,“怎么走这么急?头发都湿了。”随即又柔声安慰了一句,“你不要怕,总有解决的办法,再不济,你就算嫁给我,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苏敏震惊的看了眼赤哈,说道,“赤哈哥,你别跟我说笑了。”说完就去了后罩房换衣服。
赤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整了整衣服去了暖阁。他还记得那一天,自己似乎窥探到皇帝心事的猜测,但后来想了想,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错了,如果真的是那样,皇帝为什么不把苏敏留在身边,还要给她赐婚呢?
不管怎么说,他总要先去认错。
苏敏回去时,宝瓶就迎了出来,给她换衣服,沏茶,见她身上的汗水,问道,“姑娘怎么走得这般急?”现在天渐渐冷了,也就下午这会儿能热一点,鲜少能出这么多汗。
“太皇太后娘娘给我指婚了。”苏敏正在整理袖子,这么一说,吓得宝瓶把手里的铜镜都摔在了地上。
“姑娘,这是怎么说?”
苏敏就把过程大概讲了一遍。
宝瓶听说被赐婚的对象是赤哈时,倒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接受,反而说道,“其实奴婢觉得赤哈大人也很好呀。”
苏敏问,“那扬古泰呢?”
“扬古泰大人也挺好的,只是他家里不是不喜欢姑娘吗?姑娘深受陛下信任,在太皇太后跟前也有脸面,何必要嫁入一个不喜你的人家?”宝瓶想得很清楚。
嫁给赤哈?苏敏摇头,她以前从没考虑过赤哈,毕竟他早已成亲,可今年他回来时,福晋病故了。
“哪有那么简单?”
宝瓶把地上的镜子捡起来,放到一旁,说道,“要奴婢说,姑娘在这宫里见的都是顶尖人物,陛下是天纵英才就不说了,无论赤哈大人还是扬古泰大人,都是人中龙凤,姑娘瞧着这些人,自然就再也看不上旁人了,再说,两位大人对姑娘也都没得说。”
苏敏从后罩房出来,脑子里全是宝瓶的话,她说得其实挺对的。
太皇太后选的人,无论赤哈还是扬古泰,品格,相貌,家世,无一不是上上乘。加上苏敏跟他们一起长大,关系自然十分要好,也都是知根知底的。
更不用说,旁边还有个学霸一样的皇帝,也是个文武兼备的全才,站在那个位置上从未偷懒,甚至努力的程度连她都觉得过了。
这三个人在京中都是最顶尖的少年郎,也怪不得她挑来挑去,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因为看过最优秀的,再看旁人,自然就看不上了。
这些问题她以前想都没想过,只觉得没合适的而已,这才犹豫到现在,现在看来,那句话怎么说的?年轻的时候不要遇到太让你惊艳的人,她不止遇到了,而且一次还好几个。
苏敏去了暖阁,这会儿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该到用晚膳的时间了,不过这时候,估计大家都没心情吃。
殿内的紫檀木座椅上,皇帝正襟危坐。他对面站着赤哈,神色凝重,眉头拧着,似乎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
皇帝狠狠的指着赤哈骂道,“朕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不过是权宜之计,你却如此儿戏!”
赤哈听了就跪了下来,说道,“都是微臣的错。”
“皇祖母年事已高,朕不想让她操心,你却给朕捅了这么一个大篓子,以后阿敏的要如何?”皇帝在屋内来来回回的踱步,脸上满是怒意,他一直想给苏敏找个好的人家,但是挑来挑去也没合适的,加上苏敏自己也没心仪的,这才拖到今天。
“朕想着要给阿敏挑个上好的夫婿,好全了这些年她尽心伺候朕的情分,你倒是好,一下子就让朕不知道如何面对她。”皇帝冷着脸,眉眼绷得紧,带着十足的怒意,叫赤哈瞧着有些畏惧。
赤哈想着,陛下这几年是威严渐重了,他都有些难以面对了。
他原本想着,如果皇帝真有那个心思,他自然不敢说什么,但是听这番话,似乎早就准备要给苏敏找个合适的人选了。
既如此,倒也没什么顾虑的,他诚恳的说道,“陛下,微臣是跟着阿敏也都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如今看她嫁给谁也都觉得不妥,原本想着,扬古泰也算是好的,但是他家中一直不喜阿敏。”
赤哈觉得皇帝派扬古泰去四川,自然是想提拔他,但是估计也跟苏敏有关系,他和皇帝都觉得扬古泰是很合适的人选。
但是扬古泰到底要什么时候能有军功?有了军功能不能说服他阿玛?这都是未知数,皇帝当然可以下旨赐婚,但是强扭的瓜总归不甜,谁都不想让苏敏受委屈。
而且扬古泰那个心
性,大家都觉得还有些孩子气,不够稳重,兴许过几年,去了外面就改变心意也不可知。
既然都是为了给苏敏找个合适的人选,那其实他也可以。
“陛下,微臣的阿玛早就赋闲在家,家中大多都是听从微臣的,何不就让阿敏嫁给微臣。”这件事一开始他觉得不妥,但是走了一路,到了乾清宫,心里就稳定了下来,就像他说的这般,他们都希望苏敏有个好归属,那何不放在自己身边?
皇帝这才抬眼看着赤哈,因为赤哈成亲早,大家都没往他身上想过,如今再一看,还真就是像他说的那般,而且因为赤哈心性稳重,倒是比有些跳脱的扬古泰更合适。
一时两个人愣住,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屋内氛围变的有些安静。
苏敏这会儿已经平复了心情,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最重要的是,要是她现在有心仪人选,倒还能为自己争取一下,可她没有。
要说她喜不喜欢扬古泰,肯定是喜欢的,但那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也就多了一点点好感,却并不多。
等着苏敏踏入了次间,皇帝就朝着她招了招手,“阿敏,这件事你想如何?”随即指着赤哈说道,“他说不如将错就错,就这样成亲了。”
苏敏,“……”
赤哈却真诚的说道,“这件事我思虑不周,总归是我的错,阿敏,我会对你好的。”
***
瓜尔佳氏一脸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府邸,一问丫鬟,“老爷呢?”
丫鬟规规矩矩的回答道,“老爷刚得了一只啸月大将军,拿着去外面和人比试去了。”
什么啸月大将军,不就是一只蛐蛐?真就是玩物丧志,瓜尔佳氏皱眉,再一打量眼前的丫鬟,桃腮杏眼,柔媚入骨,好一副娇滴滴的模样。
她心中不喜,问道,“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丫鬟低眉顺眼的,根本不敢抬头,只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说道,“回禀夫人,奴婢是昨儿个是才入府的。”
瓜尔佳氏就知道这是又新收回来的,心中气不打一出来,又问一旁的管事嬷嬷,“你去喊了账房过来。”
那嬷嬷不敢迟疑,马上就去喊了人。
瓜尔佳氏仔细查看账,等着看完就把账册子往桌上一丢,气的瞪眼,“那新入府的丫鬟不就是妓子?赎身居然花了三千两。”
再一想想别人家老爷都是内政大臣,只有他们家老爷拿了一个虚职爵,毫无上进心,整天在吃喝玩乐。
倒不是花不起这银子,至于新添的女人,她也不是那种吃醋捻酸的人,到了这个岁数早就看开了,就是每次看到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口气,怒其不争。
一旁的嬷嬷赶紧说说道,“夫人,这不是还有大阿哥,下面几位阿哥跟着大阿哥也都是学的有模有样,您可要放宽心,往前看。”
提起赤哈,瓜尔佳氏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想着老的已经这样了,她就不管了。这才入关多少年?曾经那个上弓射箭的旗人汉子已经变成这个模样。
不管怎么说,她把赤哈守好就行了。
一旁的嬷嬷看着瓜尔佳氏脸色好多了,说道,“奴婢今儿个在您身后看着那个苏敏,一看就是端庄的,而且很得陛下的看重,以后帮衬大阿哥,咱们这大阿哥必然前途无量。”
提起赤哈,瓜尔佳氏终于平静了下来,对嬷嬷说道,“旁的我不管,以后守好了西门,东院那些脏的臭的都不要让她们过来。”
府邸分为东西两边,东边住着老爷和夫人,西边这个是几个子嗣,但是瓜尔佳氏常年住在西边的落英院,显然是不想看到这位镇国公。
送走了瓜尔佳氏,太皇太后也舒了一口气,笑眯眯的对着苏嬷嬷说道,“这下好了,终于可以放心,我瞧着这婚事就挺好,赤哈你也是见过,这些年也算是看着这孩子长大,品性端正,长得又好,虽说是做填房,但是今年赤哈也才才十九,正是大好年华,真是相配的很。”
苏嬷嬷觉得这个赤哈要比索额图强多了,就像是太皇太后说的,是打小看着长大,对于品行自然是了解。
虽然不是头婚,但要是头婚,就轮不到他们家苏敏了。
就是心里还有一些隐隐的担忧,她一直以为会是扬古泰,总觉得这事有点太草率了。
不过到了如今这地步,懿旨都已经下了,倒也没有什么可回转的余地。
苏嬷嬷准备晚上喊了苏敏问一问。
太皇太后今天促成一桩婚事。心情大好,中午多吃了半碗汤,又加了几筷子炖的酥烂的牛筋,倒是把苏麻拉姑和苏嬷嬷高兴的无以复加。
吃了晚膳,太皇太后就问起秀女的事情来,“我瞧着那个乌雅氏颜色尚好,陛下太过勤勉,也该是找个合心意的伺候。”
她原本担心皇帝沉溺后宫,耽误正事,而且他年岁尚小,也不适合太过纵欲,她还想着是不是盯着一点,不过当时为了稳定朝政,拉拢朝臣,尽快亲政,这才过早的举行了大婚。
结果倒是她想多了,她这个孙儿真就是不同,如果是她的儿子福临是个多情种子,那么这个孙儿就是个修了无情帝王道的人,都不爱去后宫。
好在这一次张氏和皇后都有了身孕,倒是好消息,但总要再给皇帝再找个合适人选伺候才是。
如今皇帝也是长开了,倒也不怕了,开枝散叶,孩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苏麻喇姑笑着说道,“奴婢已经叮咛过了,断不会让她受委屈。”
有时候一个人颜色太出众,很容易被人盯上,更不要说如今那位中宫正是个不容人的。
晚上,坤宁宫的窗棂外飘着几片树叶,殿内却静得压人。
皇后赫舍里氏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卧榻上,素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眉尖拧成的结比外面乌云还要要沉。
“撤了吧。”她抬眼扫过膳食,白玉盏里的金丝燕窝还冒着温气,可她连碰一碰玉箸的心思都没有。
佳嬷嬷连忙上前,哄道“娘娘,您怀着龙胎哪能空着肚子?皇上许是被琐事绊住了,您再歇会儿等一等?”
“等等?”皇后呵出声,伸手就将案上的玉盏扫落在地,青白玉碎成几瓣,里头的金丝燕窝泼了满地,甜腻的热气混着怒气往上冲,“往常隔着三日总会过来的,今日从午后等到现在,连个传口信的小太监都没有。”
“奴婢派人去打听打听吧。”这会儿兰英虽然不像是以前那般受宠,能在御前伺候,但是打探个消息还是可以的。
皇后却道,“打探什么?左右不过来了新的秀女,看花了眼,我怀着他的皇长子,在这儿饿肚子等他用膳,他倒好,在储秀宫看那些狐狸精!我这皇后当得,还不如路边的娼妓体面!”
佳嬷嬷膝行两步,死死按住皇后的手,声音发颤,“娘娘快别说这话!今儿选秀是太皇太后特意叮嘱的,说是几年都没选了,规矩都要没了,重要是为那些亲王阿哥们的婚配,皇上也是碍于孝道而已,哪里有什么看花了眼。”
“再说,您要是气坏了身子,龙胎有个闪失,岂不是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得逞了?”
皇后看了眼钮钴禄氏住的承乾宫方向,目光像是淬了毒,阴狠无比,“你说的对。”她猛地撑着软榻坐起,她是大清的皇后,有什么可畏惧的。
“备轿!先去承乾宫,再去储秀宫,我倒要瞧瞧,谁看我笑话,今儿就得去给她们立立规矩!”
佳嬷嬷心里着急,但是去不敢规劝,这时候说,只能是火上浇油。
一时,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了钮钴禄氏住的承乾宫,那宫殿刚好在坤宁宫旁边,凤撵不过抬了一会儿就到了。
钮钴禄氏身着藕荷色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根簪子,看起来素净无比,早在殿门内候着,见皇后扶着宫女踏进门槛,忙屈膝跪伏在地。
“臣妾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圣安。”她的声音压得温顺,额角垂落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皇后没有叫钮钴禄氏起来,坐在椅子上,慢吞吞的吹着茶,却也不喝,只望着外面发呆,下面钮钴禄氏跪的脸色发白,膝盖处的酸麻渐渐蔓延到小腿,却忍着一句不吭。
皇后低垂着眼睑,
打量了半天钮钴禄氏的窘态,只觉得身心舒畅,那心中的邪气也消散了不少,皇帝是没来看她,但是钮钴禄氏甚至都没承宠,比起她,自己这点委屈似乎也好受了一些。
“夜深了,该歇着了,你起来吧。”
皇后从承乾宫出来,钮钴禄氏少不得又要跪送,只觉得她膝盖下的青砖却像浸了秋露的冰,寒意顺着衣料往骨缝里钻。
等着皇后走后,李嬷嬷心疼的扶着钮钴禄氏,骂道,“真是黑心肝的东西,当初都是一道入宫的,如今怎么这般会蹉跎人了?娘娘,您的腿没事吧?”说着喊了宫女过来,到了热水给她热敷。
如今天气不算凉,但是跪着许久,也是很难受。
钮钴禄氏坐在炕头软垫上,冷冷让宫女把那个皇后做过的坐垫给丢了,说道,“那边你安排过了?”
李嬷嬷点头,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最后还是没有说,她们娘娘向来有有主意,成算,当初要不是娘娘一跪,也不会换来老爷的赦免。
钮钴禄氏摸着酸疼的腿,自从上次跪在乾清宫之后,她的腿就有些不好了,太医都说让她好好养着,千万不可再如此了,她看向皇后赫舍里氏离去的方向,露出一抹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说道,“马上就要入冬了。”
皇后赫舍里氏在凤撵上,只觉得身心舒畅,但是想到储秀宫的那些秀女,又觉得心里发堵,说道,“去储秀宫。”
佳嬷嬷战战兢兢的跟着她,刚才只见只是让钮钴禄氏跪着,倒也没有出格,刚松了一口气,又见她去储秀宫,只觉得那颗心又提了上去。
如今后宫空虚,有许多闲置的宫殿,秀女们倒也不用挤在一起,乌雅氏就和另外一个秀女富察氏安排在偏殿里。
不过乌雅氏被太皇太后都夸赞过,多半就是要留宫里了,管事嬷嬷都不敢对她如何,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富察氏着实羡慕,选秀的时候,后面坐着太皇太后和,太后,还有皇帝,那陛下她瞄了一眼,只觉得年少英挺,当真是少见的威严,只可惜她是没有这机会了。
忽闻殿外太监高唱“皇后娘娘驾到”,两人忙起身跪在门口相迎,看到一身雍容华贵的皇后赫舍里氏走了进来。
“见过皇后娘娘。”乌雅氏与富察氏齐声行礼,话音刚落,赫舍里氏的目光已牢牢锁在乌雅氏身上。
不用人介绍,她就看到了乌雅氏的好相貌,她嫉妒的牙齿都快咬碎了,她和钮钴禄氏,虽为高门出身,但是论相貌,也是不及乌雅氏这样的美人的。
她对着富察氏说道,“富察氏起来吧。”皇后赫舍里氏语气平淡,从进门开始就只盯着乌雅氏,那目光刺目而挑剔。
富察氏起身,倒也不敢说别的,只老实的站着,她心里明白,皇后大抵是冲着乌雅氏来的。
果然听皇后说道,“乌雅氏,你怎么穿的这么打眼?”
乌雅氏穿着一身红色锦缎鲤鱼纹的衣裳,配上她妩媚的面容,实在是相得益彰,十分耀眼,她紧张的说道,“这是臣女家中准备的衣裳,倒是没注意,娘娘莫要怪罪。”满人可没有什么正红色只有正妻穿的规矩。
皇后目光像淬了冰似的扫过乌雅氏,“我瞧着你是心思不正!穿红戴金,步摇晃来晃去,眉梢眼角都带着股子妖媚劲儿,活脱脱像只狐狸精!你与富察氏同住,人家穿素色,你偏要穿石榴红,不是想勾引人,是想做什么?”
乌雅氏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发颤,“娘娘恕罪,臣女无心的。”
“无心?”赫舍里氏往前倾了倾身骂道,“你当本宫眼瞎?我看你这做派,连街边勾栏院里的姑娘都不如,以为穿身艳色,就能哄得皇上上心?哪里还有秀女的端庄!”
“娘娘!”乌雅氏哪里被这么骂过,又气又委屈,泪水瞬间涌满眼眶,“臣妾家世清白,父亲是正黄旗包衣护军参领,臣妾绝不是那般不堪之人,求娘娘明鉴”
乌雅氏的哭声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的落在地上,顺着砖缝往下渗。
而赫舍里氏坐在桌边,看着她痛哭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痛快。
“来人,教教她规矩。”
等着皇后走后,乌雅氏哽咽了许久,两个伺候的宫女马上过来扶着她,虽然她得了太皇太后的夸赞,但是无论家世还是身份,都远不及皇后,更不要说赫舍里氏还有子嗣在身上,她根本无从抗争。
过了片刻,有宫女给她拉开袖子来看,上面只有两个红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被扎针了,宫里打脸向来不打脸,打脸那真就是不给活路了,所以也只有这种方式。
四周死一般的安静,乌雅氏含着泪,在宫女的伺候下重新梳洗,打开了首饰盒,她伸手去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纸条来,正是前几日有人丢到她盒子里的,上面写一行字,内容却触目惊心,当时她只是不明白,现在是彻底懂了。
她恨的衣袖都差点被攥破,暗自下了决心。
***
晚上,赤哈回去之前把苏敏叫到门口,轻声细语地说着,“你要是心有所属,我必然会帮你,让你有情人终成眷侣,但我瞧着你在宫里整日只是贪嘴,玩乐,也没旁的了。”
苏敏听了失笑出声,说道,“赤哈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在你眼里我就如此顽劣不堪?”
赤哈爽朗笑出声,温和而好听,说道,“倒也不是,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姑娘。”说着就要伸手揉揉她的头,一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又把手收了回来。
小时候四个人聚在一起,皇帝太过少年老成,他这个人又向来墨守成规,不敢轻易冒头,至于扬古泰,又是个跳脱的性子,年纪还小,只有苏敏,稳重有余,又格外活泼有趣。
那般枯燥的伴读生活,硬是让苏敏带出几分童真的乐趣。
跟着苏敏,他知道麻雀的蛋是淡灰色,喜鹊的蛋则是蓝绿色的,放在火堆上烤,那香气特别勾人。
他还知道南苑有一处地方种着几棵桃树,其中最左边那棵的桃子最甜,每年他们都能摘一兜子回去,在路上吃,吃不完就分给路上的农人。
扬古泰之所以那么喜欢跟苏敏玩,就是因为她太会玩儿了。
有时候回想起来,那几年才是他最无忧无虑的童年。
“你仔细想想,若是实在不愿,我去向太皇太后娘娘说去。”赤哈说道。
苏敏有点好奇,“赤哈哥哥,你要怎么去说?”
“就说我另有所爱。”
苏敏忍不住笑,“那你额娘不得打死你?”
“我是男子,婚事上多些波折也没什么,只要陛下肯信任我,总有出头之日,你却不同,对女子来说,名声是顶顶重要的。”赤哈说得很是认真。
苏敏心里五味杂陈,她指尖在帕子边角上捻了又捻,那方绣着玉兰的素帕被捻得发皱,银线滚边的流苏缠在指节间,绕了两圈又松开,松了又绕回去。
檐角的风卷着不知名的花香,她眼神动了动,说道,“赤哈哥哥,你给我一些时间想一想。”
赤哈笑了,俊秀的脸上满是宽和温柔,“不急,你只管慢慢想就是。”
“赤哈哥哥,你就不怕扬古泰生气?”
“有什么办法?给了他那么多时间,却一直没什么进展。”赤哈叹气,望着远处落叶已尽的梧桐树,说道,“这前前后后已经出了多少事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许多人都盯上你了,有些事,我们总要为你考虑。”赤哈说的我们,自然也包括皇帝在内。
苏敏和赤哈在暖阁的偏殿边上聊天,这个位置虽然隐秘,却能从暖阁的窗户里望见。
皇帝在屋内写南怀仁留给他的西算题,这原本是他最喜欢做的事,因为推演的过程格外有趣,可这一次,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皇帝放下笔,侧过头,往后靠了靠,就看到正在聊天的苏敏和赤哈。
他一直都知道赤哈和扬古泰生得不错,毕竟是太皇太后为他找的伴读,总不能找个面容丑陋的污了眼睛。
扬古泰高大俊朗,赤哈却偏俊秀些
,但不管如何,两人的容貌都算是上乘。
两人的品性他也了解,也都是好的。
华灯初上,不知不知中天色黑了下来,月光淡得像掺了水的银,斜斜铺在金砖地上,被窗格割成细碎的块。
屋内的灯光把皇帝龙袍上九龙戏珠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
他松开用力掐着窗棂的手,指腹蹭过刚才硌出的红痕,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她在御花园逮萤火虫,非要用布包裹着送给他玩,夜里暖阁帐子内,他们背着伺候的顾问行,打开了布包,那萤火虫亮起点点灯光,有趣而温馨。
不过萤火虫终究不该被关在笼子里,第二天就死光了,就像是那个笑起来,眼尾上挑,显得有几分狡黠的可爱姑娘。
今天晚上原本是苏敏值夜,皇帝却让她回去了,这倒是少有的事情,因为有时候不到苏敏值夜,皇帝还会把她叫过来。
不过苏敏今天脑子昏昏沉沉,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突然被赐婚了,也想早点休息了。
那个她一直当做哥哥的赤哈,居然说就这样过吧?
她沉下心仔细琢磨了半响,不得不说,比起扬古泰赤哈是更合适的。
沉稳内敛,性格又温和细致,他们以前在一起陪读的时候,苏敏要操心扬古泰去惹祸,还要去时时的哄着皇帝开心,因为他太少年老成,像一个小老头一样喜欢板着脸。
唯独赤哈不需要操心,当然这可能也和他大他们三岁有关系。
但是年龄大的多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沉稳周到。
苏敏越发觉得宝瓶说的对,不是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才惹出赐婚的风波,而是她身边这几个人都太过出众了。
有他们在,这么一对比,她根本找不到更好的了。
苏敏今天经历的事儿太多,实在是没有什么心力,早早的就上了炕,准备睡觉。
结果睡得正香甜,突然间就被外面的吵闹声叫醒了,外面来了一个太监,正跟宝瓶吵架,“知不知道我是哪的?刑慎司知道吗?太皇太后派过来的,叫你们姑娘赶紧起来。”
苏敏知道出事了,穿上衣服,随意拢了下头发,出了门去,外面来了十几个人,其中领头的太监有些面生,很高,但是偏瘦,眼睛是一条缝,却非常锐利,看人的时候只觉得很不舒服。
那人看到苏敏,面色马上就柔和了下来,说道,“你就是苏姑娘吧,储秀宫那边出事了,咱家也是秉公办事。”
苏敏就想起自己去储秀宫凑热闹的事情来,这是出了大事了,不是寻常事儿,他们不敢来这乾清宫问人,更何况这还是太皇太后吩咐的。
那太监里有一个眼熟的人,正是梁九宫的干儿子梁平,他连滚带爬的跑过来,哭道,“苏姑娘可出大事了,那乌雅氏上吊自尽了。”
苏敏一惊,人好好的怎么会自尽?看着苏敏疑惑的眼神,梁平赶忙解释,“不过救下来了。”
苏敏没什么害怕的,她就在影壁后面看了一眼,连门都没进去,旁边两个守着的太监也都看在眼里,这件事扯不上她的,也就是过来问一问话的事儿,再说她可是御前宫女,他们就算奉了太皇太后的命令,也不敢对她如何。
这从这些人凶悍,但是待她也是客客气气的,事儿他们要办,但是显然也不敢得罪人了。
“麻烦苏姑娘,跟咱家回去吧。”
苏敏就给宝瓶一个眼神,“你去跟前头说一声就行。”
那几个太监对视了一眼,神色变的更加温和了。
苏敏说道,“我去收拾下。”
那些太监也不敢催她,过了一会儿,苏敏就跟着人去了,宝瓶急死了,跑到前面去,一打眼就看到顾问行似乎往这边看过来,大概也是听到动静了,说道,“出了什么事?”
宝瓶就把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顾问行皱眉,一个好好的秀女居然自尽?,这件事倒是值得玩味儿了,又仔细打听了经过,说道,“苏姑娘就是贪玩,不过这件事也是她无妄之灾,轮不到她什么事儿,大概也就是刑慎司例行的询问,你不要担心,明日陛下醒了,就跟他说一声。”
就在这时候,屋内传来一个声音,“出了什么事儿了?”
顾问行去看皇帝,见他穿着月白色里衣,布料柔软,直接垂了下来,显出他颀长的身段来,不过皇帝的眼睛通红,似乎一直没睡着。
顾问行心中一凛,似乎猜出了原因,倒也不敢耽误,把事情复述了一遍,皇帝蹙眉,说道,“宫里可许久没出过这种事儿了。”
皇帝不爱去后宫里,所以大家能分的宠爱也就那些,甚至许多人都没承宠过,既然每个人都差不多,那自然没啥好争的。
“给朕更衣。”
顾问行赶紧喊人进来,一时伺候的宫女进来,个个都打起精神来给皇帝穿衣,他扯掉繁杂的龙袍,指着织金常服说道,“穿这个,快点。”
这是后面新来的顶替兰琪的御前宫女,心态沉稳,手脚也麻利,虽然有些害怕,但很快就给皇帝穿戴好,他抬腿就往外走,说道,“是哪个方向?”
顾问行就跟在后面,宽慰道,“苏姑娘只是去门口凑了下热闹,人都没见着,怎么着也不会连累上她,因为太皇太后发了话,刑慎司自然是要把所有牵扯的人都抓回去,您也不必太过着急。”
皇帝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急匆匆的朝着宝瓶指着的方向去,走了几步,见宝瓶发呆,说道,“跟着呀!”
宝瓶吓了一个激灵,眼中含泪的跟着,说道,“姑娘何曾去过刑慎司,那地方听着就怪吓人的。”
宝瓶还记得,当时在宫门口被拦,要不是那个大人一直说什么要押解刑慎司,苏敏也不会拿出那块皇帝亲临的玉佩来。
顾问行觉得宝瓶这话也真是不该说,因为皇帝的脸马上就黑了几分,脚步则是更快了,他觉得都能生出风来了。
他只能宽慰道,“陛下,奴才已经先派人去前面拦截了,您慢点。”他也认识刑慎司的那个马太忠,那小子狠归狠,但却也是鬼精鬼精的,最是会看风向,不然他们这个位置的人很容易被人端了。
马太忠可是不敢真的欺负御前的人。
苏敏一路跟着太监往里走,不止是她,她发现许多去储秀宫送膳的,伺候的宫女,都是一批批的被逮着往里走。
对她倒也是客气的,既不敢绑着她,也不敢让她走快些,就连梁平也因为她的缘故,也格外被优待了。
苏敏就是有点困,觉得今天真是一堆事儿。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过来拦住了马太监,那人苏敏认识,好像是御前的太监,叫八喜。
马太忠腿都迈不动了,看着一旁的苏敏,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来,他心里悔的跟什么似的,他也不是不新人了,也知道苏敏这一号人物,招惹不得,但是今天不是没办法?
过了片刻,就看到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马太忠直接跪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甜文,甜文,不虐,女主设定不是什么大女主,就是一个寻常人。[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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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见……见过陛下。”马太忠马上就朝着皇帝磕头,生怕晚了一息的功夫就被治罪,他其实早就认识苏敏这号人物了,在宫里几十年,可不是白待的。
但是想着,也就带回去问一问,等着皇帝晓得时候,人就已经回去了,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皇帝这个点了居然就追了过来。
那几个太监都跪了,没有一个敢抬头的,梁平也跪着,但是自觉靠着苏敏有些底气,倒也没有把头抵在地上,而是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等着发现只有顾问行,没有他干爹梁九功之后,这才失望的耷拉着脑袋。
苏敏其实没觉得害怕,她靠着皇帝这样一个靠山,没人敢对她如何,也是她运气不好,就这
么沾上这件事了。
顾问行提着灯笼过来,笑眯眯的说道,“苏姑娘,跟咱家回去吧,现在回去还能睡上个把时辰。”
苏敏就看了一眼马太忠,那意思显然是再问,现在可以回去了?
顾问行看了气不打一处来,抬脚朝着跪在地上的马太忠来一脚,骂道,”混账东西,陛下跟前的人,也是你能随意带走的?”
马太忠只觉得这一脚踹的极为舒服,能发脾气就好的,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来了,哭着脸说道,“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而已。”说罢又对着苏敏说道,“苏姑娘,对不住,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放到心里去。”
皇帝对顾问行说道,“你问问清楚。”随后拉着苏敏就往回走。
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往回走,苏敏不敢跟皇帝并排,稍微落后几步,倒是规规矩矩的。
等着回到了暖阁,皇帝仔细打量苏敏,刚才在外面看不清,这会儿屋内灯点的明亮,皇帝就看到刚苏敏的眼尾泛红,带着几分委屈。
“陛下。”苏敏扁了扁嘴,其实她并觉得委屈,但是看着皇帝大动干戈的去找她,这般郑重对待,忽然就觉得自己并不是孤单的,在这幽深的宫里,是被人惦记着的。
皇帝难得没说什么,而是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突然柔声问道,“饿不饿?”
苏敏马上就来了精神,“饿!”
“那让御膳房做个你爱吃的桂花糯米汤圆?”
“多谢陛下。”
李多福自然不知道这边的事情,就是被小康子扒拉醒的时候,一肚子气,这会儿正是睡的最香的时候了。
他一巴掌拍在小康子的脑门上,“你小子是不是想害死你干爹?这年纪了觉本来就少,你这么以来,我指定少活十年。”
小康子不敢打扰李多福睡觉,可怜巴巴说道,“干爹,那我自个儿去煮下桂花糯米汤圆……”
小康子的话还没说完,李多福一下子的精神了,他瞪大眼睛问道,“你说什么桂花糯米汤圆?是不是你苏姐姐让你做的?”
小康子老老实实的回答,“是乾清宫那边的月满姐姐过来要的东西。”
李多福马上就说道,“乾清宫的那不就是你苏姐姐的?你当陛下爱吃这一口呢?”
小康子还想问问他,结果李多福揉了揉脸就起身了,说道,“你苏姐姐的东西可得我来做。”随后看了一眼旁边御膳房的方向,哼了一声嘀咕道,“老东西,还想撬我墙角?门都有没有。”
李多福可是知道呢,那李玉贵狗东西,早就想巴结苏敏了。
呵呵,他怎么能给那老东西这个机会呢?不可能。
李多福不仅做了桂花糯米汤圆,还塞了两个他新研究的奶油团子。
这种奶油团子就是苏敏跟他说过的吃食做法,表皮是用糯米粉做出来的,吃起来外皮软软糯糯,里面则是香甜的奶油。
苏敏看到奶油团子的时候高兴坏了,说道,“这么快就做出来。”
先吃汤圆,一个荷花小碗里也就三个,苏敏分了一个给皇帝自己则是吃了两个汤圆,又拿出奶油团子来,苏敏一个,皇帝一个。
两个人都是甜食爱好者,这个奶油团子倒是非常对胃口。
皇帝难得夸奖了一句,“叫你学点女红,倒是千般艰难,这吃食上,不用旁人教。”
吃了好吃的,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苏敏很快就困了,连连打着哈欠,皇帝指了指一旁靠窗的炕头说道,“歇着吧。”
苏敏原本想要伺候皇帝更衣的,却见皇帝摆了摆手,这意思叫她不要管了,她又实在是困,就自顾去了炕上,等着躺上去,很快就睡了过去。
皇帝却没有睡,径自在内殿站了一会儿,这会儿已经熄了灯,只有廊下的几盏挂着的红灯笼,光线十分的微弱。
苏敏睡觉格外不老实,不过一会儿就把被把浅杏色的绸缎薄被踢到了一旁,皇帝上前给她盖被子,她似乎有所察觉,下意识的哼唧了一声,像是可爱的小猫,她往枕里埋了埋脸,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被呼吸吹得轻轻颤。
皇帝的目光似乎被吸引着,怎么也挪不开。
好一会儿,从案桌上拿了一本上次没看完的书,指腹蹭过微凉的纸页,半响,却没翻页,实在是看不进去,最后又把目光挪了过去。
她睫毛很长,像是蝶翼一般,但是他知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目光,多么的可爱灵动。
案头的茶早凉了,皇帝端起来抿了口,涩意漫在舌,脑中反反复复都是赤哈那句话,“陛下,不如将错就错吧,微臣发誓,对阿敏必视之如珍宝,敬之如宾,爱之如己身,护其周全。”
他的目光落在苏敏她闭着的眼上
他慢慢放下茶杯,秋夜的凉,漫进暖阁,他静静坐着。
片刻之后,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皇帝怕是吵到苏敏,率先起身去了次间,果然看到顾问行已经赶了过来。
“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位乌雅氏,选秀那天,陛下也见过的,被太皇太后娘娘夸赞过的,您可是有印象了吗?”顾问行怕是皇帝等着消息,急赶慢赶的走了回来,还喘粗气,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看,没看到苏敏,就知道这姑娘指定是睡着了。
原来,皇后走后,乌雅氏越想越想气,就拿了腰带去上吊,还是被宫女发现的早,这才得救及时,但还是惊动了太皇太后。
“皇后吗?”
皇帝看着窗外,目光微沉,“她还是如此,总该要吃点教训。”
第二天早上苏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大亮了,皇帝一般四点就要醒了,然后梳洗吃饭,六点就开始批折子,有时候还会召集大臣商议政事。
苏敏看了看天色,最少是上午十点了,她起身走到了门口,看到石榴站在门口候着,她是代替兰琪的人,这个人不爱说话,却做事却非常稳当,这是没把她叫醒呀。
石榴看到苏敏笑着说道,“陛下说,苏姐姐醒了就可以回去歇着了。”
苏敏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就知道这是让自己回去休息了,但是她也很好奇,乌雅氏那边怎么样了?
她从乾清宫出来,刚好就遇到了顾问行,问道,“顾爷爷,昨天,您问出是怎么回事儿吗?”
“别提了。”这要是别人问,顾问行肯定就不说的,但因为问话是苏敏,自然是另眼相看,又想到昨天皇帝一晚上没睡,急匆匆的去找人,可见对这位的看重,心中暗暗叹气,神态越发和蔼,说道,“太皇太后这次气的可不轻,几年没有选秀了,朝中好不容易稳定了下来,太后太后娘娘就想着让宫里热闹热闹。”
谁知道第一个惹出事情来的居然是中宫的皇后赫舍里氏。
“您是说皇后从储秀宫回去,那乌雅师就上吊了?”苏敏想起皇后和脾气来,一上头当真是什么感都敢说,肯定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但那乌雅氏是出身本来就不高,是包衣出身,父亲不过中等官职,面对皇后这样的家世,还有她皇后尊贵的身份,朝着她辱骂,也只能受着了。
苏敏想着,乌雅氏毕竟是以后的德妃,这不会影响四阿哥雍正爷的出生吧?
顾问行小声的说道,“太皇太后把皇后娘娘喊过去骂了一顿,要不是她现在有了身孕,估摸着早就被罚了。”
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的免死金牌,再加上她的家事,虽然欺辱了秀女,导致自尽,但是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
不过苏敏记得皇后肚子的这个孩子没多久就夭折了,皇后生的第二个孩子才是那位两度被废的太子殿下,不过她记得这两胎是隔了好几年。
知道来龙去脉,苏敏倒也松了一口,想着既然太皇太后都已经把皇后骂了,那她也摘掉了嫌疑,不过以后凑热闹还是要小心一点。
回到了后罩房,宝瓶正在等着她,看到苏敏直接就跑了过来抱着她,眼眶都红了,“姑娘,昨天可把奴婢吓死了。”
苏敏笑着说道,“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宝瓶还真是一晚上没睡,挂着两个黑眼圈,苏敏就打发她去睡觉。
“奴婢给姑娘拿了饭,吃过了再去睡。”
虽然宝瓶是后罩房洒扫的宫女,但是因为她是伺候苏敏的,旁的人都不敢指使她做事。
“奴婢又不累,也就是一个晚上没睡,您别把我当做瓷娃娃一样的。”
其实宫女的日子挺苦,特别是像他们这种没有身份的打杂宫女,连贵人身边都凑不过去,干着着宫里最脏最累的活。
但自从跟苏敏在一起,她的活儿就变成了照顾苏敏的生活,加上苏敏的性格又格外的随和,让她越发忠心耿耿了。
想要一辈子抱着这个大腿不放开。
一开始是带着感恩的心情,觉得难得遇到这样的差事,一定要好好把握,但是现在宝瓶是真的心疼苏敏了。
“昨天的奶油团子不错,你让他们再做两个。”
苏敏洗漱了一下,又换了一身衣裳,宝瓶就提着早膳过来了。
海鲜粥加虾饺,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奶油团子,正是苏敏刚才要求的,昨天吃完犹自觉得意犹未尽。
宝瓶好奇的问,“姑娘,这奶油团子里是什么馅儿?”
“是奶油,用牛乳做出来。”沉淀分离又打发出来,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她能吃上全靠绑着皇帝这个大腿。
苏敏喝了海鲜粥,口感绵密,粥底裹着蛤蜊,还有蟹肉,鲜嫩异常,之后又吃了虾饺,一个里面最少两个大虾仁,加上肉馅儿,咬一口都是爆汁的,她吃的这个叫心满意足。
宝瓶已经在旁边吃奶油团子了,外皮软软糯糯的,里面是白色奶油,咬一口清香,甜软的口感,宝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苏敏也拿了自己的那份儿奶油团子,说道,“你说我们把这奶油团子拿去外面卖怎么样?就像王记那样,开一个食铺。”
宝瓶悠悠的看了苏敏一眼,“姑娘这两个团子,李公公收了我十两银子,他说这东西太费事儿了,食材也用的多,十两银子一点都不贵。”
苏敏,“……”她心想得了,成本太贵,过程复杂……很难复制出来。
又过了两日,苏敏听闻皇后被禁足了,说是皇后并没有思过,又去羞辱了乌雅氏,好家伙,苏敏觉得这皇后是真的很勇。
上午太皇太后下了旨意让皇后闭门思过,结果下午的时候就见红了,马上就喊了太医过去,说是皇后怒急攻心,这才动了胎气。
皇帝一直在坤宁宫没有回来,毕竟是他第一个子嗣,而且还是皇后生的,如果是儿子,那就是嫡长子了。
赤哈却悄悄来找她,他递给苏敏一个油纸包给她,“早上过来的时候,看到便宜坊的焖炉烤鸭,正好没人排队,就喊了人买了过来。”
苏敏打开油纸包,就闻到了一股子香味儿,说道,“多谢赤哈哥哥,早就馋这一口了。”
等着苏敏收好烤鸭,赤哈问道,“怎么样?那件事想的如何了?”
苏敏想起随着太皇太后的懿旨一起送过来的陪嫁,有一部分已经摆在她屋内了,当然其他的也在筹备中,也会陆陆续续给她送过来。
“娘娘的懿旨都下了,还能如何?”
赤哈笑,“总要你愿意才是,不急,那你再想想,横竖婚事在明年。”赤哈的脾气是真的好,跟苏敏有商有量的说着。
苏敏直白的说道,“赤哈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苏敏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所以然来,毕竟京城里也找不出比赤哈还好的。
就像是宝瓶说的,她身边这几个是京城里最出众的了,最重要的是他们一同长大,深知彼此性情,她知道赤哈的人品靠得住。
没有爱情时候靠什么?自然是靠品性。
赤哈难得摸了摸苏敏的头,说道,“那就嫁过来吧。”赤哈说着话,神色温柔,“我一定对你好的,不让你受委屈。”
苏敏不知道怎么面对扬古泰,虽然两个人也没什么约定,“那赤哈哥,这件事你去跟扬古泰说。”
“好,我去说。”
“你不怕扬古泰打你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不能一直瞒着他。”
刚下过雨,风里裹着不知名的青草味道,非常好闻,看着赤哈稳重的应对,苏敏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她觉跟着赤哈似乎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能更了,应该是要上夹子了,我存点稿子,下夹子多更点,留言有红包[星星眼]继续求点营养液
第27章
石榴红的帐幔被轻轻挽在银钩上,帐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却压不住空气里的几分焦灼。
皇后侧卧在铺着软缎的御榻上,手只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
她披着头发,乌黑的头发服帖的压在耳边,衬得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她蹙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怕稍一用力就惊扰了腹中孩儿。
殿外传来熟悉的靴声。
皇帝走进来,皇后抬眸看他,那双傲慢的眼睛里,此刻都是柔情。
“陛下,臣妾也不是故意的。”赫舍里氏说着就泪如雨下,抓住皇帝的手,“臣妾就是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她自己气不过……”
皇帝看着皇后没有血色的脸,忍了又忍,语气冷淡的说道,“你得想明白,你如今不是寻常女子,是大清的皇后,你的每一步都连着社稷基业,今日这错,朕可以暂不追究,但你若再任性妄为,不顾嫡子安危,只知道拈酸吃醋,毫无一个皇后的气度胸襟,便是遭人非议,朕也不会轻言放过。”
皇后去看皇帝,见他眼中毫无温度,威严渐盛,心里终究是害怕了起来,其实她当时并没有想去骂乌雅氏,第二次过去时想去哄一哄她。
结果那乌雅氏,胆子倒是大了起来,居然一点都不给她颜面,还拿言语刺激她,她一时气不过就又骂了几句,正巧被来替太皇太后看望乌雅氏的苏麻喇姑看到了。
“臣妾错了。”赫舍里氏靠过去,闻着皇帝身上熟悉的龙涎香,任由泪水打湿那片明黄。
皇后当初她刚入宫的时候和皇帝吵架,她没低头,那时候她觉得皇帝虽然尊贵,但是需要她家的协助,她一个堂堂辅政大臣之首的孙女,嫁给他也不是为了伏低做小的。
但是皇帝却不理她了,整整一年多,她那时候她才明白,这宫里终究不是她入宫前的府邸。
另一边,慈宁宫里,太皇太后绑着额帕,似乎头疾又犯了,苏嬷嬷和苏麻喇姑在一旁伺候着。
“娘娘,给您热敷下吧。”
太皇太后闭着眼睛点头,宫女端了热水来,苏嬷嬷挤帕子,苏麻喇姑把太皇太后额头上的额帕拿下来,然后敷上了。
过了片刻,太皇太后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说道,“你说说,她怎么就能这么不着调?当初刚入宫的时候对着玄烨耍脾气就算了,后来不是想通了?她一个皇后,在这里跟秀女吃醋,上门去羞辱,一点颜面都不顾及,真就是……”太皇太后说着,只觉得头又疼了。
“要是选了那边的,不至于如今这样。”太皇太后指着承乾宫说道。
苏麻喇姑和苏嬷嬷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如何规劝,太医说过了,总要让太皇太后发出气来,这才能平息。
“呵,那点小心思只当我看不出来?玄烨一个天家帝王,还只守着她一人不成?真就是异想天开,索尼去的早,不然真要是把他喊过来问一问,到底是如何教养子女的!”
太皇太后说完,果然舒坦了一些,闭上了眼睛,苏麻喇姑说道,“她年岁还小,又有了身孕,
自然就是娇气一些,您多多教导她好了。”
“还小?我在她那个岁数的时候……”
太皇太后气的睁开了眼睛,却像是回忆起了过往,脸上神态复杂,没有继续说下去,苏麻喇姑知道太皇太后这是想起了以前。
她生平不易,那太宗皇帝是个痴情的,专宠宸妃海兰珠,几乎把后宫搅乱一团,不给旁的嫔妃活路,在后来顺治爷的时候,又有个董鄂妃。
所以太皇太后最是恨独断专宠,吃醋拈酸,结果皇后娘娘这是全占了。
既想专宠,又心胸狭窄不知道掩饰,好在她不得皇帝宠爱,不然太皇太后如何受得了?
“娘娘,陛下是个有分寸的,您就放心好了。”
提起皇帝来,太皇太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说道,“玄烨是个好的。”
“你去把乌雅氏单独挪到一个屋子里去,以后不许皇后过去。”太皇太后不敢再禁足皇后,只能不让她靠近那边。
原本把乌雅氏留下了来是板板钉钉的事情,如今太皇太后被皇后气的,准备更加关照这位了。
乌雅氏虽然因为容貌引起了皇后的忌惮,但是有了太皇太后的庇护,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如今皇后是再也不敢碰乌雅氏了,因为只要乌雅氏有个意外,大家都会怀疑到皇后身上去。
钮钴禄氏在偏殿辟了一个佛堂出来,每日里都会在里面礼佛,这一日正全身素净的在抄写心经,看到李嬷嬷过来,微微侧头看向她。
“孩子是保住了,只是太医说需得躺着静养,不可多走动。”
钮钴禄氏面上依旧是惯常的素净,只是眸光转凉的瞬间,那眼底深处似晃过一丝极淡的讥讽,像是初冬时节的初雪,还没落下就在半路化开了。
“运气是真好。”
李嬷嬷低着头不敢说话,只屋内听到外面风声沙沙的声音。
***
天气渐渐的冷了起来,选拔秀女的事情也接近了尾声,太皇太后做主,宫里留下来了乌雅氏,还有两位秀女,其他的不是赐给宗族贝勒就是,众八旗贵胄,撂牌子的秀女则是回家自由嫁娶。
太皇太后一口气赐了十几个婚事,京城里倒是热闹了好一阵。
这让之前因为鳌拜的事情,弄的人人自危的京城也变的喜气洋洋了起来,许多喜铺店,都赚的盆满钵满。
苏敏的银子又见了底,她对宝瓶嘀咕着,“你说要是开个喜铺就好了,也不行,我也出不了宫,我爹他们也都在常州,就算想开,也没有合适的人。”
宝瓶手里拿着一个兔毛的手套,正在细心的缝着,苏敏冬日里最喜欢堆雪人,每年乾清宫后面都会并排着几个雪人,那都是皇帝和苏敏堆的,她得赶紧给她多做几双。
“那个新人的银子,您怎么不收呢?”
宝瓶说的就是乌雅氏送来的荷包,乌雅氏家里是包衣,门路广,很快就知道了苏敏这号人物。
苏敏想着被退回去的银两就心痛,乌雅氏家里不愧是京城的包衣,家里是真有钱,比钮钴禄氏还大方,直接送了三千两的银票。
“我要收了不就得在陛下前面替她说话?感觉就跟拉皮条一样的。”苏敏扁着嘴,当然,倒不是她多么的有骨气,最重要的是因为,皇帝不喜欢这种,她也深知这一点。
感觉在深得盛宠是好,但是也有一个痛苦,巴结的银子收不了呀。
“要不别吃那个奶油团子了,太贵。”自从苏敏迷上这个奶油团子,她们财政情况就每况愈下,好吃是好吃,但是李多福收的钱也是真贵。
两个人正说着话呢,看到个小太监八喜过来,说道,“苏姑娘,赤哈大人喊您呢。”
八喜是顾问行的干儿子,是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但是不爱说话的主儿,每次传话都是一字不落的复述,没有一句多余的,此外连个招呼都不爱打。
苏敏想起梁平和小康子来,都是一个比一个机灵,这一对比,八喜就显得有些木讷了,不过或许,顾问行就喜欢这种性格,觉得稳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