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敷,喂药,吐出来,折腾了一个晚上,扬古泰守在床边上一夜没睡,一直握着苏敏的手,凌晨的时候,苏敏稍微好些了,扬古泰正准备起身喝茶。
刚要喊人,就见到一个熟悉的人,撩开帘子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织金常服,袍角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龙纹,腰间束着同色系的玉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几缕发丝垂落额角,却不减眉眼间的凛冽与威严。
“见过陛下。”扬古泰起身想要行礼,结果因为一夜没睡,加上也没用膳,下蹲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小心!”皇帝看着扬古泰憔悴的样子,又看了眼苏敏,问道,“阿敏怎么样了?”
扬古泰摇头,“时而发烧,时而清醒,吃什么吐什么。”说着眼圈就红了,原本就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今变的通红。
皇帝皱眉,走进去,看到苏敏躺在床上,脸上都是异样的红晕,他把手压在苏敏的额头上,感觉有点烫,“吃不下药吗?”
“你去拿药。”
扬古泰原本想要亲自去,结果一起身就头晕,皇帝蹙眉,说道,“你去歇会儿,别是阿敏的病好了,你又生病了。”
天还没彻底放亮,屋内还点着灯,显得有些暗沉。
皇帝在扬古泰方才的位置坐下,从宝瓶手里接过那只药碗,舀起药汁吹了吹,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凑到苏敏干裂的唇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阿敏,听话,把药喝了。”
昏沉中的苏敏似乎感知到了这异常熟悉的声音,是皇帝,他怎么来了?她记得自己在刑慎司抖动的走不动路,是皇帝把他抱出来的。
温热的药汁顺利喝入少许,然而又有许多溢出来,皇帝的手臂稳健地绕过她的后颈,微微托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罕有的耐心,柔声哄道,“阿敏,你要咽下去,吃了药,病才会好。”
苏敏感觉到自己被揽在熟悉的怀里,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混着龙涎香和墨汁的味儿,还有令人安魂的舒适感。
在皇帝的安抚下,苏敏艰难地滚动了下喉咙,然后慢慢的把药喝了下去,皇帝紧绷的面容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真乖呀。”
皇帝想起以前自己生病,苏敏就是用这种幼稚的语气哄着他的,他继续重复着吹凉,喂药,轻拍的动作,然后哄她,专注而耐心,仿佛眼前是世间最紧要的政务。
喂到一半时,苏敏睫毛颤动,费力地掀开眼帘,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昏黄的烛光下,英挺的少年就近在咫尺。
皇帝蹙眉,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却奇异地驱散了她心底的恐惧和害怕。
真的是皇帝!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苏敏伸手抱住了皇帝。
皇帝声音愈发低沉沙哑,“别哭。”他身子僵硬,没有动弹一分,说道,“药还没喝完。”
瞬间,皇帝就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衣襟都湿透了,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动作略生疏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没事了…”他反复的低语,似乎只会这么一句话。
或许是药力生效,或许终于发泄出了心中的恐惧,也或许是皇帝在,让苏敏感觉到心神的安定,苏敏渐渐停止的哭泣,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了过去。
顾问行静悄悄的走进来,轻声说道,“龙少爷,该走了。”
皇帝蹙眉,眼中掠过一丝冷意,他深知此次冒险出宫已是大忌,若再耽搁,惊动了慈宁宫,只会继续给苏敏带来灾祸。
他垂眸,看着沉睡中依旧不安蹙眉的苏敏,轻柔的理了下她的碎发,就准备起身,这才发现,苏敏居然死死的拽着他的衣角。
顾问行也看到了,犹豫的说道,“少爷……”
皇帝从腰间摸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锋利匕首,利落地割断了天青色衣袖。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儿,天渐渐地亮了,晨曦的光洒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原本鼓鼓的脸颊似乎也瘦了一些,看着毫无生气。
他还是喜欢看她活泼灵动的样子,这个模样不适合她。
皇帝的眼神深沉如潭,所有情绪最终都被强行压回那片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下。
扬古泰回来的时候,看到苏敏正睡着,虽然还蹙眉,但是已经没有烧了,这是药起效了,皇帝走后,宝瓶坐在床沿边守着,这会儿正趴在一旁打盹儿。
天色大亮,他把手从苏敏的额头撤回,终于舒了一口气,原本想要帮她掖被角,却看到苏敏手上拽着一个被割掉的衣料子,
这不是陛下的?
他脸色有些发白,有些情绪,似乎想要努力的忽略,却如何也避不开。
宝瓶被扬古泰的脚步声弄醒,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是扬古泰问道,“我去给姑娘端一些早膳来,
佟佳大人您要吃什么?”
扬古泰说道,“我记得阿敏爱吃皮蛋瘦肉粥,配菜是酸萝卜,再来个蛋羹,给我来同样的一份吧。”
他说完目光再次回到苏敏的脸上,目光柔软,他心中那片已然掀起的惊涛骇浪,终究只能死死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不敢流露分毫。
或许是皇帝来了,终于稳住了心神,也或许是掌院刘太医的药总是和旁人不同,总归苏敏渐渐的好了起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苏敏足足躺了二十多天,病才好了。
扬古泰和他阿玛又吵了几次,无奈圣旨已下,他也无可奈何,“既然阿玛不喜欢,那儿子就带着她去任上成亲了。”
最后一次,扬古泰狠狠地甩开袖子,踏步从府邸走出来,他实在是不明白,父亲到底是在不满什么?
陛下后宫里也有汉军旗的妃子,就连康亲王也娶了个汉军旗的侧妃,怎么他就不行了?这还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意。
六月下旬的时候,苏敏和扬古泰一起启程去了四川。
两个人的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份,这是钦天监算出来的时间,按道理,苏敏既然不从宫里出嫁了,就可以回家待嫁去了。
但是想到太皇太后的叮嘱,苏敏决定直接跟着扬古泰去四川。
车子走的很慢,毕竟苏敏刚刚治愈,加上扬古泰也是伤过身子,两个人都需要静养,原本一个半月的路程,到了四川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九月的四川绿叶尚带苍润,山间林木已染金黄,枝头柑橘沉甸甸缀着,石榴裂出红籽,杮子挂成小灯笼。
苏敏还在集市上买到了糖霜果子,非常好吃——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晚安[红心]
第46章
中秋佳节,常州苏府张灯结彩,檐下悬着精致的琉璃灯笼,映照着往来宾客脸上笑意,正厅内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间。
今日是老太太六十大寿,就是远在苏州的任职的苏知政也带着妻儿匆匆的赶了过来。
如今苏家正是常州的名人,有真心结交的,自然也有想攀附的,不过多事一色的喜气洋洋,苏知政穿着一件暗紫色常服,面容虽仍带几分昔日牢狱之灾留下的清癯,但眉宇间已是官威凛然,保留着一贯的刚正与审慎。
同在常州,昔日的镖局却门庭冷落,凄清得连月光都仿佛不愿多停留。
李魁正坐在昏暗的堂屋里,身上那件新做宝蓝色绸袍也掩不住他的颓唐,听着隔壁路上传来的热闹声响,狠狠将杯中浊酒灌入喉中,辛辣的滋味却压不住心头的悔恨与窘迫。
大奶奶忍不住嗫嚅道,“老爷这样下去终究不是法子,好歹是一母同胞的骨肉,不如我们去给妹夫赔个不是?”
李魁正将酒杯掼在地上,碎裂声刺耳,“赔不是?我有什么不是!当初若不是我当机立断,李家早被他们拖累得骨头都不剩,如今他苏知政走了运,就想让我去摇尾乞怜?我李魁正丢不起这人!”他吼得声色俱厉,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掩盖内心的虚怯。
待到夜色深沉,陈府宾客渐散,李魁正终究还是提溜着几盒精心准备的贵重礼品,和大奶奶两人一前一后,磨蹭着来到了苏府。
“您是?”门子是新来的,自然不认得李魁正。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是你们家的舅老爷!”门子擦了下汗,今日客人有点多,他也不敢耽误,麻利的叫人进去报信儿。
出来应门的正是李氏,她身着洋红色的牡丹花纹锦缎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金钗,见过女儿之后,加上夫君高升,自是气色不错,她见到兄嫂,脸上那点笑意瞬间褪去,化作一层薄冰。
李魁正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兄长的派头,“妹妹,今日老夫人大寿,我们过来看看,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妹夫如今身份不同,更该有容人之量才是。”
李氏目光冷冷扫过他们,伸手拿过礼盒,看也不看,便狠狠掼在两人脚下的青石板上,盒盖打开,人参,鹿茸等物滚落一地,沾满灰土。
“李老爷,患难不见你真情,如今富贵了就想来攀附?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我们苏家,你如今是高攀不起了的,拿着你们的东西,立刻给我滚!”
有客人出来,见到,凑一起窃窃私语,说道,“这就是苏大人被抓去的时候,直接把亲妹妹赶出来的那李老爷?”
“就是他。”
“啧啧,怎么还有脸上门呀?”
那些打量的目光,带着鄙夷和不屑,李魁正被骂得脸上血色尽褪,青白交错,那张好面子的皮被彻底撕下,露出里面的狼狈不堪。
“你……好好!”他嘴唇哆嗦着,最终猛地一甩袖子,扯着还同样涨红脸的大奶奶几乎是落荒而逃。
李氏出了一口恶气,这才回去,见到李魁正自然就想起年初的事情,大儿子苏东津和两个小的也跟了过来,见母亲脸色不对赶忙问道,“娘,是不是那个李老爷又欺负你了?”
如今家里人都不喊李魁正为舅舅了。
“不是,我把他骂回去了,只是……是想你们妹妹了。”
一时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不知道说点什么,苏东津最是懊恼,原本年初的时候可以见到妹妹的,结果路上大雪封了路,再后来,府衙里又出了事情,知道家中无事就先回去了。
苏东津给老二使了使眼色,苏二哥就马上说道,“娘,刚才您不见了,祖母还一直找您呢。”
“哦,我这就去。”李氏马上就打起了精神,几个孩子也跟着进去了。
晚上,夜深人静,李氏躺在床上丈夫苏知政聊天,累了一天,腿都酸麻了,但就是觉得总有事情让她不安。
苏知政对于家人很是愧疚,觉得要不是自己一意孤行,也不会牵连出这么多事情,但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会如此选择。
“累着你了。”他以为是今日李魁正的事情,让李氏伤心了。
李氏转过身,对着苏知政说道,“我在想阿敏的婚事,怎么如此不顺,好在陛下恩宠……就是,要是能在常州嫁出去就好了。”
苏知政道,“休得乱说,陛下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当初若非陛下天威圣断,明察万里,我苏知政焉有今日,陛下于我陈家,恩同再造。”
话至此处,两人却同时沉默了下来,一种无声的惊悸在空气中蔓延,他们都蓦然想起那个寒冷的冬日,皇帝微服私访,亲自下来彻查这件事的惊异。
李氏说道,“陛下对阿敏自然是极好的,就是……”就是太好了,好到李氏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一个不敢深思的念头,缠绕上两人的心扉,这个猜测太沉重,谁也无法宣之于口。
良久,李氏强压下心悸,努力让语气轻快些:“扬古泰是个好的,肯为你舍命,待她又真心,只是极好的婚事了。”
苏知政立即附和,“正是,那佟佳,扬古泰家世,人品,都是上上之选,我们要好好为阿敏准备嫁妆,不能让人小瞧了,老二向来对庶务熟练,便让他辛苦些,亲自将嫁妆押送蜀中,务必周全。”
“我真想亲眼看着阿敏出嫁…”李氏满是不舍。
苏知政摇头,“蜀道艰难,你身子如何受得?勿要徒增孩子们的牵挂,年底我须进京面圣,奏对本年江苏钱粮事务,届时或能见到阿敏,再议不迟。”
窗外明月依旧,清辉朗朗,夜色深了。
***
九月的成都府,空气里浮动着桂子甜香。
苏敏自从来到了四川就跟放了出来一样,她发现这时候的食物已经有了后世的趋
势,几乎可以吃到很多熟悉的美食。
这个宅子是扬古泰寻摸的宅子,前头打开窗子就可以看到,四周的店铺叫卖的美食,人来人往,关上去了后面的厢房,又十分的安静。
他或许早就料到了,苏敏会跟他住在一起,所以一早就开始打听宅子,差事儿有没有办好,她不知道,但是这吃喝玩乐倒是全琢磨透了。
苏敏甚至在这里吃到了椒麻月饼,她无聊的时候就靠在窗口,看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时常能看半天。
似乎,京城的那些事儿离她越来越远了。
苏敏上次大病了之后,身子骨就有些弱了,稍微吹个风就有点难受,宝瓶拿了一个天青色缠枝纹的披风过来,说道,“虽说入秋了,但是这会儿也要注意,别是着凉了。”
宝瓶说着就给苏敏披上了,然后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道,“今日是佳节,也不知道姑爷能不能来。”
这一路上,宝瓶已经直接开始喊扬古泰为姑爷了,倒是把扬古泰乐的不行,只夸宝瓶会说话,还赏了她不少银两。
苏敏兴致勃勃的看着一个女子掐着男子的耳朵往回走,女子骂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这里吃酒,老娘回去不打死你!”一旁围着许多人,好不热闹,她居高临下的,倒是能观看的清楚。
宝瓶也跟着看过去,到没看出什么好玩的来,问道,“姑娘每日都在看什么?”
苏敏一直住在深宫里,一起床看到的就是巍峨的宫殿,还有森严的规矩,甚至那些连说话也不敢大声的宫女们。
到了这里之后看到却不一样,一推开门就是市井的生活,鲜活而热闹。
“就是觉得热闹一些。”苏敏把斗篷披上,然后笑着回答,又指了指一旁的茶水,“再去泡一壶来,我在坐一会儿,扬古泰肯定会回来的。”
宝瓶就是担心扬古泰不能回来,最近听说那边除了不少事儿,很多人都不许出营,听了高兴的去给苏敏泡茶去了。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守门的王小六跑了进来,对着苏敏说道,“姑娘,门外有个人自称是您三哥的师父,叫崔越。”
“催师父?”
苏敏诧异的挑眉,然后从楼上下来,迎出去,这前厅不大,院子也小,不过几步路就走到了门口。
赫然看到崔越居然站在门口,他穿着江南流行的云纹杭绸直裰,手里提着斗笠,一副风尘仆仆的摸样,只是苏敏站了半天也没认出来。
原本满脸络腮胡覆盖了他大半面容,如今却是全然不一样了。
“您是崔师父?”
刮净胡须的崔越,道出剑眉星目的原本模样,俊朗的简直有些过分,苏敏之前都没想过,外貌竟然这么出众,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阴影,他突然开口,“苏妹妹,你可认得宫里的张氏?她姿容无双,是选秀进京的,杭州张家女。”
“莫非是”苏敏想到了景仁宫中的张氏,要说宫里的汉女,还是杭州出来的,自然只有这位张氏。
“她本是该是我未过门的妻。”崔越眼底泛起血丝,“我们两家原本是世交,只是”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窗外飘着不知名的曲子,月光漫过他颤抖的手背,这样昂藏七尺的男儿,此刻竟像孩童般用袖口猛拭眼眶。
“祖父说我们崔家一辈子不出仕,他们家却不一样,张世伯想要博个前程,就让她入宫去了。”——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宝子们晚安
第47章
苏敏想起总是带着轻愁的,姿容无双的张氏,再一看眼前因为痛苦而满目猩红的壮硕男人,似乎以前不解的事情一一得到了答案。
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情,可是一旦涉及成亲,那就是两个家族的事情了,就比如张家和崔家,因为两家全然选了不同的路,自然不再有关联。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敏一边说着一边让宝瓶沏了一壶茶来,带着有些凉意的秋日,茶香冒着袅袅白眼,散发着特有的清香。
“你当初让你三哥送的那封信,就是张氏写的吧?”
苏敏点头,崔越看了继续说道,“收信人是我堂妹,她一直和莞莞交好,只是我们两家已经多年不走动了。”
“我堂妹一直没回来,直到三个月前,我陪你三哥去送信的时候,才发现居然是给我堂妹的。”崔越底眼神有点空洞,望着远处的景色,姣姣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像一个没有魂魄的人。
然后是崔越小心翼翼的声音,“她在宫里还好吗?”
苏敏不知道张氏算是好不好,从大多数人的目光来说应该是好的吧,在宫里唯有几个承宠的人之一,还诞下了的小公主。
按照陛下念旧的性子,只要张氏不再犯错,以后总是有依靠了,就是……大多数康熙的公主都要抚蒙去了。
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起码要比没有宠幸的妃子要过得好。
只是苏敏一直担忧张氏的原因是因为,她在记忆中找不到关于这她的事迹,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公主和张氏都一起没了,又是在康熙初期,那时候很多记录都不如康熙后期齐全,所以没有起什么波澜,自然不会记住。
毕竟后宫的妃子数量那么庞大,康子的子女也是很多。
“她诞下了小公主。”
崔越背过身子,用袖子狠狠的拭泪,但大抵眼泪太多,擦完总是有新的,不过片刻泪水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个涟漪。
苏敏听到崔越哽咽的说道,“那是好事,阿菀以前总想要个女儿。”
今日的夜色很好,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儿,或许是节日的缘故,许都商贩都迟迟没有关门,大抵是想要多售卖一些。
这地方的人本就爱热闹,又有人直接在摊子口吃起来各类月宫饼(月饼),好不热闹,苏敏喊了宝瓶去给崔越买了一碗抄手。
崔越正是府中饥饿,倒也不客气的吃了起来,苏敏和崔越历经那一夜的生死,情谊自然是和旁人不同。
崔越虽出身名门,却也并非那种迂腐之人,非要在这时候讲究男女有别,需要避嫌,而且在他心里,直接的带入了苏三哥的角色,也把苏敏当做了妹妹一般。
这时候辣椒还没后世那般普及,毕竟是明末传入的,虽然也用,但是本地人更喜欢用花椒,最后两相一结合,造就了后世麻辣的川菜。
抄手吃一口麻的嘴疼,崔越虽然也吃辣,但毕竟不如本地人,一时吃一口,擦一下泪,苏敏都想劝他不要吃了,去给他换一碗不辣的。
这就是苏敏喜欢住在这里的原因,既有鲜活的市井气息,而且只要推门出去,想吃的美食应有尽有。
但是她看着他落泪的摸样,觉得,他或许根本不在乎这一碗抄手辣不辣。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扬古泰勒着马缰在院门前翻身落地,玄色镶青缎的常服箭袖上还沾着些尘土。
俊朗的眉眼在月光显得格外出众,眉骨利落如刀刻,眼尾却微微上挑,透着少年人的鲜活,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笑起来时爽朗明亮,柔和了一身武将的英气。
小六子把扬古泰的马牵了去了马厩,他则是提着个布兜子进来,喊道,“阿敏,可算赶回来和你过节了。”
崔越擦了擦眼泪,起身,见到扬古泰笑着说道,“佟佳大人,许久不见了。”
扬古泰和崔越也熟,毕竟在一起玩了许久,见他来了,还以为苏三哥也来了,之前他对苏家人特别的客气殷勤,如今婚约都定下来了,自然是更加的热忱,往厅堂里瞧了瞧,说道,“三
哥呢?”
“是我自己来的。”
这倒是让扬古泰诧异了,不过来者是客,他也很喜欢这个一身好功夫,而且还非常温润和煦的崔越。
“快坐,用膳了吗?正好我带了这个过来。”扬古泰把布兜子放在桌上,笑着说道,“营里厨子照着京里的法子做的月宫饼,给你们尝尝。”
苏敏打开一看,圆胖的月宫饼露了出来,印着“福”字纹,是京中常见的样式。
扬古泰指着里面的说道,“这是核桃仁,山楂糕、蜂蜜腌的青红丝的馅儿的,最底下那层是枣泥掺了松子,还有左边的是豆沙的。”
苏敏催着扬古泰去梳洗,对着崔越说道,“催师父,您也去梳洗下,就西边那间屋子,先凑合住着。”
这是一个二进的院子,跟京城的那院子有些相似,门面看着不大,里面确实别有洞天,这前面就是待客的,在后面走就是苏敏住着的后宅了,隔着一道垂花门分开,倒也不担心有什么男女有别了。
不过扬古泰时常嫌弃前面吵,喜欢住后面的西厢房。
宝瓶见扬古泰回来了,自是高兴,叫厨娘端了膳食过来,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搬了椅子出来凑数,石桌旁边只有两个石墩子,自然不够坐。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歇了,月亮爬上了中间,银辉泼洒在青瓦上,连院角那株桂树的细枝都染得透亮。
扬古泰洗漱好出来,他穿着一身石青杭绸外褂,织银线云纹杏黄宁绸袍,暗线绣缠枝兰草,腰系月白丝绦,挂着兰草的双荷包,看起来既有贵气,也有年轻的朝气。
宝瓶已经端了扬古泰爱喝的酒过来,放在一旁的长几上,这个长几是特意为了摆菜,搬出来的。
扬古泰指着酒说道,“这是京城带来的菊花白,陛下赏的,用菊花和枸杞浸的,入口绵。”又指了另一坛粗陶封的,“这是本地的郫筒酒,您也尝尝。”
崔越也坐了下来,打开酒闻了一闻,倒出来,琥珀色的酒颜色就很好看,一股子酒香味,弥漫开来,“好酒!”
崔越不止喝江南的酒,也喜欢喝北方的。
扬古泰对苏敏说道,“阿敏,今日佳节,你也喝一口?”
“我喝李子酒。”苏敏只喝果酿,是李子酒,酸酸甜甜的,她拿起一个月饼吃,咬开一角,忍不住说道,“阿泰,就是这个味儿。”她又尝了口豆沙的,甜而不腻,正合口味。
在宫里的时候老嫌不好吃,到了这会儿吃起来,居然有种怀念味道了。
苏敏给扬古泰倒了一杯酒,扬古泰高兴的看着她,月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如寒星,“可是难得喝到阿敏倒的酒。”
“你就贫嘴吧。”苏敏瞪了扬古泰一眼。
扬古泰嘿嘿笑,目光里都是情谊,一旁崔越瞧着,满心的羡慕,曾经,自己也是这般的吧?
三人边吃边聊,晚风带着桂花香拂过,连空气中都浸着惬意的暖意。
***
琉璃盏映着光,将汉白玉阶照得恍若瑶台。
畅音阁前庭设宴桌,御膳房呈上赤金龙纹盘,里面盛着昆仑鲍脯,天山鹿筋等八珍,还有许多珍馐美食。
太皇太后着凤袍,受众人朝拜后含笑赐宴。
这一日,几乎宫中的人都在,皇后赫舍里氏抱着承祐皇子坐在东首,云缎朝服衬得她姿容端丽,只是当她的目光扫到下面的张氏,特别是她怀中的小公主,心里忍不住生出恨意来。
小皇子瘦弱,头发也有些稀疏,可是小公主却很健壮,挥舞着藕节一样的手臂,眼睛像是黑玛瑙一样,瞳仁乌黑,大而明亮,这会儿正四处张望,似乎在研究身边这些人是谁,非常聪慧机灵,她头发已经长了,软软的趴在头皮上,应该是有点自然卷,显得孩子更加的可爱了。
她想起来宫里的传闻,说是小公主和皇子八字相冲,她特意找人算过了几次,还真是有些不对盘。
那之后小皇子的身体羸弱,时好时坏,这才入秋,已经得了两次风寒,她心都要给操碎了,但是她只是跟皇帝提了一句,是不是两个孩子八字不合,就被皇帝训斥了一顿,后面的话,她是如何不敢说了。
下首坐着钮钴禄氏,乌雅氏,那拉氏,佟佳氏,张氏则是抱着小公主坐在西侧。
宫里没有承宠的几个妃子,看着这俩孩子,嫉妒的牙齿都要咬碎了,无奈皇帝不入后宫,她们也无可奈何。
妃嫔们云髻珠钗交错,笑语间胭脂香与龙涎香缠绕,一切都显得其乐融融的,太皇太后满足的对皇帝说道,“陛下,你以后还是要多多开枝散叶才是。”
皇帝低头应了一声,倒也没说别的,太后扫了一眼皇帝,低头继续喝茶,只当没看到他眼中的那一丝丝不愿。
她可是太懂了,当初顺治爷不就是这样?
当然,这会儿皇帝可要比顺治爷孝顺多了,但是那眼神错不了,她想起自己的命运,也不知道是该感激太皇太后的提携,让她能当上这世上最尊贵的人,还是要去恨……顺治爷对她的不喜完全来至于对太皇太后的不满。
甚至新婚之夜,也对她多有辱骂……毕竟顺治爷可不是个好脾气。
她耷拉着眼皮,想着,别是又发生同样的事情吧?不过与她无关,她只要吃好,喝好,当个聋子,瞎子,自会过好后半辈子。
酒席散去,送走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几个后妃眼巴巴的看着皇帝,今日为了这宴会,可是废了不少心思,个个都是斗奇争艳。
只不过,要说颜色,张氏自然是一等,唯一能和她抗衡的就是乌雅氏了,她今日穿着一件洋红色的暗纹锦袍,袍角绣浅金流云团,外罩石青短褂,领口缀细碎珍珠扣,衬得她眉眼愈发娇媚天成。
皇帝却带着几分醉意上了龙撵,几个后妃自然悻悻然的散去了。
回到乾清宫,皇帝站在门口,对着孤月时骤然失神,月光如水倾泻,耳边似乎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陛下,您看这月亮,像不像个大饼子?”
那时候他好似得了风寒,太医先给他断食了一日,只吃一点米粥,苏敏不忍,也陪着他挨饿,其实她好几次偷偷给他塞吃的,他都拒绝了。
那时快要佳节了,月光也是一般圆,她就说了这一句啼笑皆非的话来,想来当真是饿极了。
皇帝忽然笑出声,但是看了眼空荡荡的四周,很快又隐住,肃容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月底差不多就完结了,所以不要急呀,晚安宝子们,[红心]
第48章
康熙十二年冬
四川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队车马正碾着薄雪前行。
苏敏缩在蓝布帷幔的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羊毛毡垫的纹路,车外飘着零星雪子,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这二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崔越留在了四川,再后来苏敏的二哥和三哥也都来了。
三哥也是来找自己的师父崔越,而二哥则是送来了嫁妆,同行的还有二舅李奎善,他如今自己单独开了个镖局,这一趟既是护镖,更是顺道来看望苏敏的。
家里给苏敏预备了不少嫁妆,不过苏敏让他们把大半的东西留在了京城,苏敏出宫的时候皇帝给她留了一个三进的宅子,正好放到那边去。
因为苏敏知道,很快三藩之乱就要开始了,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四川,所以他们在这里待不了多久,而且嫁妆太多,在路上惹眼,很容易引出事情来。
二舅等人看着苏敏在这里挺好就都回去了,唯有三哥留了下来,他一直都是无所事事,自然要跟着自己的师父。
这两年都在四川过的年,这一年自然要回来,所以苏敏和扬古泰就走上了返程的路,扬古泰骑马在马车左右,前面引路的则是三哥
苏东峰和崔越。
“阿敏,冷不冷?”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扬古泰的声音带着雪后的清冽,他穿着青布袄子,腰间束着素色麻布带,连平日里常戴的玉扳指都换成了素银的,一身孝服规制分明。
去年初,原本是两个人成亲的日子,他的祖母在京城猝然过世,他们原定的婚期,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丧事彻底打断,清礼制里,祖父母亡故需守制二十七个月。
苏敏摇摇头,将暖炉往怀里又拢了拢,她穿了件银鼠毛里子的素色袄裙,外罩浅白狐裘披风,白色毛领衬得苏敏的脸色愈发白皙秀丽,“还好,手炉还暖着。”她抬眼望他,见他墨色的发梢落了层白霜,忍不住补充,“你骑马久了,要不进车歇会儿?”
扬古泰轻轻摆手,指尖碰了碰车辕上的积雪,“不用,坐马车憋得慌。”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岳母那边派人递了信,说已从江苏启程,该比我们晚两日到京。”
苏敏露出笑容来,她已经有二年多没见过父母了,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不过平日来信,都说身体健康,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扬古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苏敏,她接过,倒是仔细的读了起来,这是父母寄给扬古泰的,自从两个人订了婚事,扬古泰倒是时常跟父母来往书信,跟他们提一提这边的生活。
倒也是让苏敏的父母放心了许多。
崔越骑马过来,笑着说道,“前面就是驿站了,咱们去歇会儿,吃一口羊汤,暖和暖和。”又对扬古泰打趣的说道,“你别老在这里晃了,我瞧着你舅兄,一直往这里看,脖子都要看歪了。”
自从一行人上路,扬古泰总是下意识的就跟在苏敏的马车旁边,听了这话,赧然的红了脸,说道,“阿敏,我去前面,要是无聊就喊了宝瓶来叫我。”
崔越笑着跟苏敏打了招呼,策马也往前去了。
后面还有剂量马车,装的都是四川的土仪,有片薄如纸的火边子牛肉,是用牛后腿肉经十余道工序制成的,红亮透明,装在油纸包里,还有几封毛牛肉,棕黄松脆,是扬古泰特意选的佐酒佳品,最金贵的是两坛牛佛烘肘,用陶坛密封着,肉质粑嫩。
到了腊月二十三日,他们终于抵京了。
雪势渐小,护城河结着厚冰,进了城来,路上有小贩支起年货摊,卖糖瓜、春联的吆喝声混着马蹄声传来,倒有了几分年味儿。
“阿敏,到了。”
苏敏掀开车帘,朱漆大门前,上次见过一面的管家张嬷嬷正带着仆从候着。
扬古泰想扶着她下车,苏三哥一下早就挤了过来,直接把妹妹抱了下来,说道,“有我在呢,就不劳烦你了。”
苏敏无可奈何,朝着扬古泰笑了笑,他也不介意,一行人进屋去,等着看里面安排妥当,扬古泰就对苏敏说道,“我先回府了,明日再过来。”
“好,你路上小心些。”
这话可是把扬古泰高兴的不行,咧嘴笑,眼神明亮如星,说道,“我晓得。”
苏敏看着,也忍不住笑出来。
***
养心殿东暖阁的地龙烧的很暖和,宫女太监们都行色匆匆,显得气氛凝重,皇帝倚在铺着貂皮褥子椅子上,依然腰背挺直,威严不减,却仍掩不住他泛青的面色。
他忽然一弯腰,手抵着额角,刚熬过一阵寒栗,鬓角的冷汗还没干,两日一发的间日疟病缠了他整月,另一只握着扶手的手都带着轻颤。
“万岁爷,再试试新药方?”梁九功弓着腰上前,穿着青色绸缎的太监服,脸上也都是担忧。
他手里捧着太医刚拟的方子,这一月来,太医院的院判换了三张方子,从青蒿煎剂到柴胡饮,药汁喝了无数,却只让皇上的寒热发作稍稍缓了些而已。
皇帝抬了下眼皮,“不必。”他还能走动,那不适感一过,倒也能扛得住,他起身走到了次间,看着堆起来的奏折,他向来都是当日事当日毕,这一次病情确实让他延误了不少事情。
梁九功看着心疼,但也知道劝不住,这时候又忍不住想想起苏敏来,要是苏姑娘还在就好了。
以前在时候没发现,自从苏敏走了之后,梁九功才发现,太难了,倒不是他吃不了苦,就是心疼皇帝,但是如今谁敢劝他?
他记得那苏敏可是惯会拍马屁,只哄的陛下高高兴兴的,哎,说不定今日这个状况,也能劝他不要看折子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太监高唱,“太皇太后驾到。”
太皇太后披着石青色绣团龙纹的貂裘披风,由苏麻喇姑扶着进了东暖阁,目光扫过皇帝,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怎地这个时候还在看折子?”
皇帝要给太皇太和行礼,却是被拦住了,“快去坐着,这个时候还跟祖母客气什么。
皇帝一向守礼,还是坚持行了礼这才坐在下座,把上位让出来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后面跟着皇后赫舍里氏,钮钴禄氏,乌雅氏,还有张氏,这些有体面的后妃也都跟了过来,一下子整个东暖阁都显得有些拥挤了。
等着按照位分全部落座,宫女就上了茶水来。
太皇太后扫了一眼几个妃子,说道,“皇上身子这样,后宫总得有人近身伺候。”太皇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后睫毛低垂,攥紧手里的帕子,说道,“大阿哥近来夜啼不止.……”
大家自然知道这是皇后的推托之词了,她大概是怕这疟病传到阿哥身上,但是谁都没有说破。
张氏向来沉默寡言,倒也没做这个出头鸟,她一个汉军旗的身份,也比不上旁人,要不是诞下小公主,恐怕太皇太后也不会让她过来。
虽然,皇帝时常说什么满汉一家,但实际上,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
如果太皇太后点名她伺候,她自然是尽心尽力,但如果是没人喊她,她也不会主动站出来。
乌雅氏有些跃跃欲试,但是她从来没伺候过病人,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刚要起身,一旁的钮钴禄氏率先起身说道,
“太皇太后,臣妾愿伺候皇上。”
她穿一身紫色绣玉兰花纹的旗装,语调平静却清晰。
皇帝抬眼瞥她,说道,“祖母,朕不用旁人伺候。”他素来不喜后妃来乾清宫,更何况这病磨人得很,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虚弱的模样。
太皇太后却说道,“陛下,你是大清天子,太祖太宗创下的基业,系于你一身,天下民耕织所托的生计,望于你一人,不可以如此轻忽。”
然后对着钮钴禄氏说道,“好孩子,要辛劳你了。”又对一旁的梁九功说道,“传我的话,让钮祜禄氏进来奉药,日夜照料。”
皇帝无奈,点头说道,“就依祖母。”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都是再问病情的事情,最后太皇太后说道,“皇上龙体违和,原定除夕的宫宴暂缓为宜,待痊愈再补不迟。”
皇帝刚想争辩,一时痛感袭来,只强忍着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又白了几分,冒出细密的汗珠子来。
太皇太后看着心疼,又让人喊了太医来询问,这一折腾,倒是过了一个时辰才回去。
钮钴禄氏留了下来,帮着皇帝喂药,斟茶,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
太皇太后见了,自然暗暗点头,乌雅氏却是气的不行,不过她知道自己晚了一步,倒也只能等着下次机会了。
皇后赫舍里氏却是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不是她不想伺候皇帝,虽说疟病不会轻易染上,但是万一呢?
一时大家各有心思,等着太皇太后的凤撵消失在雪夜中后,就各自散去了。
皇帝重新
喝了药,躺在炕上,却对钮钴禄氏摆了摆手,说道,“夜深了,你也回去吧,明日晚些过来。”
钮钴禄氏是个聪慧的,她虽很想趁着机会和皇帝亲近,但是也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皇帝高兴,既然他不想让她太早过来,自然是要听从的。
“陛下,臣妾遵旨。”
等着钮钴禄氏走了,外面递过来几个新折子,梁九功原本准备就直接放上去,但是看到上面有个熟悉的人名,斟酌下,还是决定跟皇帝讲。
毕竟皇帝可是为了苏姑娘偷偷下过江南的,真正是当做亲闺女一样疼,听了这消息必然是高兴的。
“陛下,佟佳大人进京了,说是带着苏姑娘一同来的,要入宫给您请安。”
梁九功果然看到皇帝露出关注的神色来,就笑着把折子递过去,皇帝接过打开,就看到扬古泰熟悉的字体。
苏敏自然是不能进宫的,这是当时他和太后,还有苏敏之间的约定,但是扬古泰不知道,这才写上去的吧。
两年了,她终于回来了吗?
暖阁内,皇帝望着窗外飘落的碎雪,忽然想起这宫里的冷清,嘴里的药似乎还带着苦涩的气息,充满了整个口腔,只觉得这年关,比殿外的寒冬还要寒上几分。
***
“姑娘,老爷回来了,”宝瓶掀帘进来,帘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苏敏有些奇怪,按道理父亲入宫去不止是请安,还要参加宫宴才是,让宝瓶给她披了一件灰狐毛的莲蓬衣,就直接去了前面。
苏知政正在让丫鬟换了衣裳,转头在跟李氏说话,见苏敏进来,笑着说道,“外头冷,快进来。”又喊了一旁的丫鬟给苏敏沏茶。
李氏看到苏敏就不管苏知政了,只拉着她的手坐在炕头上,说道,“这么冷,不知道拿个暖炉,手都冰了。”
苏敏知道李氏一向如此,虽然觉得有些唠叨,但是都乖乖的听着,一副认真的小模样,只看的李氏欢喜不已,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苏知政换好了衣裳,擦了手,这才跟着上炕来,说道“除夕的万寿宴,宗亲宴,全暂缓了,宫里来话说,陛下龙体违和,具体是什么病症,倒是不清楚,但我瞧着不像是风寒的样子。”
苏敏凝思,一旁的李氏给苏知政也斟了茶水,递过去,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苏知政喝了一口茶,说道,“要是风寒何必如此讳莫如深?支支吾吾的,必然是旁的病。”
苏敏心口一沉,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下午,扬古泰过来,他身着宝蓝色暗绣云纹袍子,外罩一件银狐毛斗篷,雪粒子沾在斗篷边缘,衬得他英气勃勃,更显俊朗。
不过这会儿,那一双眼睛里都是担忧,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阿敏,这是我给你买的酱肘子。”
苏敏让宝瓶接了,然后就问起宫里的事情来,“父亲说,陛下病了,你可知道是什么情况?”
看着苏敏担忧的神态,扬古泰心里生出一股不明的情绪,有一些些不舒服,他极力的压住,说道,“陛下得是疟病,我瞧着脸色真差,哎,御医都有些束手无策。”随即又道,“阿敏,你怎么不跟我一同入宫给陛下磕头,不然,你也能亲眼看到了。”
苏敏不想把自己和太皇太后的约定跟扬古泰说了,只说道,“我都出宫了,再去不合适了。”
“也是。”听了苏敏这话,扬古泰心里松快了不少。
等着扬古泰走后,苏敏辗转反侧的睡不着,她记得康熙皇帝是得过疟疾,但那是在康熙中年以后的事情,怎么现在得了这个病
她记起来,当时好像持续了很长时间,皇帝一直没有治愈,要不是用了传教士送来的特效药,恐怕……
苏敏对这一段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她堂姐是生物系的研究生,曾经研究过这段,“康熙爷当年得了疟疾,太医院都没辙,最后是两个法国传教士带来的金鸡纳霜救了命,就是这个树皮……”
当时她唠唠叨叨说了一堆,苏敏自然就记住了,因为她也觉得很有趣,没想到康熙居然会被西方的药治了病。
她一直以为,这个时代还是很落后的,但是那边已经开始有了现代医学。
后来因为好奇,还跟着她去实验室看她如何提取过。
苏敏睡不着了,直接爬了起来,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跑到了自己三哥的房间,苏东峰揉着眼睛问道,“我得姑奶奶,你有什么事,要起这么早?你不是一夜没睡吧?”
“哥,你朋友多,帮我去查查有没有西洋传教士在京城?或是……”苏敏不知道怎么说了,对他们来说,法国也好,比利时也好,都是西洋传教士,很难分辨出来。
“怎么了?”
苏敏觉得,,这件事还要找扬古泰,他在京中的人脉肯定更多,“没什么,我去找扬古泰。”
“你这话还没说完呢,人呢?”
其实苏敏觉得这件事希望挺渺茫的,事情可以提前,但是传教士不会提前过来呀?其实最重要的是那个树皮,有这个药材,她就能想办法提取,就算是因为提取方法捡漏,只能提取一些,但就是这些也能治病。
苏敏很少回去佟佳府,因为知道那拉氏对她意见颇多,就喊了宝瓶过去送信儿去了。
果然到了下午,扬古泰就走了进来,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说道,“阿敏,是不是有什么事儿?”随即一拍脑袋说到,“对了,赤哈给咱们带了许多东西,我都忘记带给你了。”
赤哈也回京了,不过苏敏还没见过他。
“有芒果干,还有荔枝干,虽然不如新鲜的,但是荔枝干泡着喝水,味道也不错。”
苏敏现在满脑子都是金鸡纳树皮,心不在焉的点头,然后迫切的说道,“阿泰,你帮我找找京中所有的西洋传教士,看他们有没有一种树皮,大概是叫耶稣会树皮,或者秘鲁树皮,大概长这个样子。”
苏敏按照记忆中花了出来,因为堂姐要试验,还特意给她看过——
作者有话说:会好好写完的,别担心[红心]
第49章
这一年的紫禁城格外的冷清,皇帝在养病,个宫里的小主们也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像以往过年那样的觐见家中亲眷,弄的整个宫里都是年味儿,毕竟圣上都病了,你再是花枝招展的,喜气洋洋的,那就有些看不过眼了。
皇帝是间日疟,隔着一日就发作一次,发作时先发抖,随后体温骤升,高烧,头疼,还有恶心,几个时辰后大量出汗,体温骤降,这才会恢复如常。
这病惯常会折磨人,就算不发作的时候,因为虚弱,反胃,也难以下咽。
梁九功真的急死了,他头一次对顾问行说道,“顾爷爷,我听说,那苏姑娘回来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如叫人喊了她入宫来伺候?”
甭管嫁不嫁人,是不是谁的未婚妻子,她本来就是伺候皇帝宫女,能赐婚出去那就是陛下的恩典不是?
“陛下待苏姑娘,那真是跟对亲闺女一般的,那可不是一般的恩情,要是咱家,就是爬也要爬过来伺候着。”
顾问行头一次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梁九功一直自诩聪慧异常,脑子灵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然也不至于爬到这个位置,但是总觉得,顾大太监这目光,带着一点鄙夷。
梁九功心里暗骂,只能忍着,谁叫他现在这分量还抵不过顾问行,要不是这老东西年纪大了,如今陛下身边还真不一定有自己的位置。
他讪讪的笑了笑,说道,“我也是为陛下着急,要说伺候的好,那除了苏姑娘没有旁人了。”
顾问行叹气,两年前,那一场祸事,他是亲自看在眼里的,也是他通风报信的。
所以自然也知道太皇太后和苏姑娘之间的约定,她是不可能在入宫了,说实话,皇帝这一病,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苏姑娘。
如果她能入宫伺候陛下就好了,陛下光是能看见苏姑娘,估摸着这病也能少疼几分。
“行了,以后没用的事儿就别提了,多尽心伺候着陛下才是。”
原本以为病个十几天就能治愈了,谁知道一直没什么进展……太皇太后下了懿旨,让群臣去寻民间圣手来,只要能治愈这疟病,自然是重赏。
本来一开始还还瞒着,在后面自然就瞒不住了。
苏知政不能离开太久,过了年就准备回去了,李氏却想要陪着苏敏,甚至还想着跟她一同去四川,说道,“还当看不到女儿出嫁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着。”
苏知政没辙,李氏这几年在家里,没少唠叨这件事,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两个人自觉地对不住女儿,她从小养在宫里,没有多少陪伴,而且苏敏的见识,人脉也已经超过了他们的眼界。
夫妻俩旁的没有,却有自知之明,要说对她婚事指手画脚是不可能,前头的那个赤哈也好,这一次的扬古泰也好,都是他们平日里找不到的好人选。
当然如今苏父的品阶也能给苏敏找个合适的好婚事,但是如扬古泰这般家世,人品,样貌,才能俱全,没成亲的,那自然是凤毛麟角。
当初,皇帝下了赐婚,让苏敏随着去任上成亲,两个人也没有意见,主要是有不了,陛下对他们家,当真是有再造之恩。
而且只要苏敏觉得合适,他们只有赞成的份儿。
苏知政走后,苏三哥还是照常留了下来,当然还有李氏,苏知政觉得,苏三哥历练的也差不多了,也差不多该下场了。
苏敏就想到明年的三藩之乱,一边觉得这正是好时候,可以有立功的机会,毕竟乱世才能出英雄,没有战事,你就是个战神之质,也没有发挥的余地。
一边又觉得百姓可怜,她在四川生活了二年,那边人脾气火爆,直来直往的,却也都是淳朴之人。
时间久了,倒是觉得相处起来,更舒心一些。
吴三桂反的第一件事就是占领了四川。
苏知政走后,京城里的宅子就显得有些空,不过苏敏这时候实在是没空管想这些,疟疾不至死,但却是折磨人的病,反反复复的,最后把人折磨到,各种并发症导致亡故。
这一日,难得三个人凑在了一起,赤哈还是老样子,就是晒黑了一些,显得更加成熟稳重了,他笑着走进来,问道,“阿敏,我瞧瞧你吃胖了没有。”
苏敏在四川不仅没胖,还白了许多,那地方养人,姑娘一个个的水灵白皙,或许是因为吃的麻辣,又或者天气的潮湿的原因,到也没有胖起来。
赤哈也是难得回来,一直跟着父母见拜见长辈,这年都过完了才好不容易抽出空来。
除了一开始,见面的喜悦,他们很快就被皇帝的病情给锁住了,赤哈说道,“太医院已经束手无策了,只能继续用着之前的药,但却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苏敏握着茶杯,只觉得心情无比沉重。
“阿敏,你说的那个什么树皮,我找人都问过了。”扬古泰摇头,虽然不知道苏敏是怎么知道这东西可以治疗疟病的,但是他一直都很相信苏敏。
当然苏敏后来也解释过了,是她在江南的时候无意间听到,治疗疟病的法子。
赤哈穿着一件暗红色锦缎,灰狐毛的内衬的袍子,外面披着杏黄色的绣着金银线的坎肩,腰上系着如意结的玉佩,一派矜贵的派头,更显出几分俊秀的面容来。
他坐在靠边的位置上,这几年的沉淀让他的气质更加的持重了起来,听了这话,说道,“阿敏,你也是一心为陛下,我都晓得,但毕竟是听来的法子,要真管用自然是好的,但是万一呢?”
外面还下着鹅毛一般的大雪,打在窗棂上,落在枝叶上,白茫茫的一片,显得冷清而萧索。
苏敏说道,“陛下病了一月有余了,我听说……”苏敏看了眼赤哈和扬古泰,把从父亲那边听到了消息说出来,“我听闻已经有人上了折子提议先立了皇储。”
一时几个人都觉得心里很不得劲儿,赤哈是个圆滑的,又做事稳重,目光一沉,扬古泰则是气的站起来,说道,“谁上的折子,陛下才病了多久,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
这几乎是在暗示,怕皇帝有个万一,须的先做准备了。
一时屋内静悄悄的,苏敏说道,“甭管是谁上了折子,我们现在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找到这树皮才是,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要试一试。”
扬古泰气呼呼的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说起自己查找的事情,“我把京中十几座教堂的传教士都问遍了,他们连那名字未曾听过……”
苏敏记得,这时候还有许多传教士在江南一代,其实最多的是在两广,这时候葡萄牙在澳门有居住权,许多传教士都是从那边进入内地的。
京中和许多传教士都是在京中居住了多年,这才能扎根到现在,而且她记得不错的话,用这金鸡纳树皮治疗疟疾还是近几十年才开始的,这东西对教会来说,也算是珍贵的药材,那些早先来的传教士,比如南怀仁,恐怕还不知道这东西。
所以要找,还是要问新来的那些传教士,最好是西班牙的,如果是西班牙的传教士,就算是不通过教会,他们自己也可以拿到这个药材。
因为这个树皮产自秘鲁,而西班牙是秘鲁的殖民国家,他们最是容易拿到这个资源。
“赤哈,你在那任地见过传教士吗?”
“见过,还不少呢。”赤哈点头。
苏敏有些惋惜的说道,“要是能拿个名单,挨个儿去问就好了。”
赤哈说道,“有的,每一位进入大清的传教士,必须要上报身份,只有得到允许,才可以进入大清,内务府就有存档,但是想要查阅,须的得到陛下的首肯才是。”
扬古泰是个坐不住的,马上就起身说道,“我现在就递牌子入宫去。”赤哈和扬古泰都保留着皇帝近卫的职务,所以入宫就简单的多。
赤哈也跟着起身,说道,“阿敏,你也跟我们一道去吧,这件事还是要禀告陛下,让他做个决断才是。”
赤哈觉得与其几个人在这里着急,不如直接上报给皇帝,由着他来敦促办理,或许更加的快捷。
当然,他也想过一个问题,要是陛下觉得不可信怎么办?
只是赤哈做事向来稳妥,总觉得否决也好,敦促办理也好,也都应该是陛下来决定,没必要让苏敏一个人去冒险,担了这个责任,按照皇帝对苏敏的情分,也不会让她冒险。
苏敏摇头,她答应过太皇太后不会再入宫了,但是这话不能对他们俩个说,道,“我早就出宫了,再去就不合适了。”
这时候,就是有些粗枝大叶的扬古泰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苏敏在如何,毕竟多少年的情分,而且按照满人的说法,皇帝对他们来说,那就是相当于主子,去拜见主子是应当。
见苏敏坚持,两个人倒也没多说什么,苏敏只叮咛,一定要拿到那名单,大有一副,就是皇帝觉得这主意不好,她也要坚持下去的气势——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晚安~[红心]
第50章
冬雪一直在下,扑簌簌的落在紫禁城上,包裹的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天空泛着浑浊的铅灰色,压得殿宇的飞檐都显得有些沉重。
到了二月底,许多回京探亲的人都走了。
紫禁城依然寒冷,苏敏拿到了那一份内务府的名单,人不多,但是要一个个询问,也是难事,有一部人在江南,而从这里去江南最快,用驿站快马的方式需要七天左右,送信过去,在回来,就是十四天,这还不包含,上门,挨个询问的时间,毕竟江南那么大,如果住在偏一点的地方,没有驿站快马,费个二
三天的时间也是正常。
所以虽然是十四天,但是不止这些,苏敏觉得二十天就挺快的了。
几个人一直在京中等,只觉得也应该有消息了。
苏敏和扬古泰在屋内下棋,苏敏不喜太费脑子的围棋,就交了扬古泰五子棋,扬古泰和她一般不爱那围棋,两个人倒是臭味相投。
李氏在一旁的炕上记账,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宽大的袖子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素净的面容和苏敏有几分相似。
要不是苏敏一直赖棋,这场面倒也十分的温馨,李氏看了几眼,发现扬古泰每次都会被苏敏堵住嘴,总归是说不过他。
她心里满意的不得了,这婚事可真是挑的的好,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的长大,脾性,习惯都是相似,也不需要磨合了。
只是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缠绕在他们身上的忧虑,特别是苏敏,会时不时看向门口,今天赤哈入宫去了,到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扬古泰虽然也透着开朗,却也没有以往那么活泼劲儿了。
李氏知道是因为皇帝的原因,就是她这个不通政务的人,也多少听闻了一些,她叹气,陛下对他们家有再生之恩,又是个明主,她暗自祈祷,希望陛下能早点治愈。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宝瓶掀开帘子,笑着说道,“姑娘,姑爷,赤哈大人来了。”
扬古泰率先坐不住起身,就差到门口迎了,赤哈穿着石青织金蟒袍,四爪蟒纹缀流云纹,马蹄袖折起,腰间系玉带,挂着翡翠佩,显出宗亲的贵重来。
只是看他脸色实在是不好,他先给李氏行礼,等着坐下就说起宫里的事情来,“陛下吃不下饭,吃了就吐,都瘦了一圈,对了,江南那边已经有了回信。”赤哈显然是已经跟皇帝禀告过这个事儿了。
苏敏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没戏了,心里不住地往下沉。
果然,赤哈看着苏敏摇头,在大家暗沉的情绪中,带着几分安慰说了一句,“还有两广那边呢,兴许那边有人知道这个树皮,实在是不行,我派人去澳门瞧一瞧。”
当时往两个地方差人了,一个是江南,一个是两广,两广自然要比江南慢一些。
李氏听了,回过味儿来,眼圈就红了,说道,“老天爷,你可要保佑陛下呀。”
苏敏见不到皇帝,自然不知道他的情况,只是觉得,如今京城的氛围越来越的紧张了,说道,“陛下,不是挺爱吃李太监的点心,让他多做一点。”
“说是犯恶心,就是吃不下。”赤哈今天见到皇帝都吓了一跳,短短二十天没见,人一下就瘦了一圈,他心里忧心忡忡。
屋内很暖和,但是苏敏却有点冷,她拢了拢湖绿色对襟金丝袄的襟口,目光总往案头飘,上面放着西洋舶来的镜子,这是陛下特意赏给她的。
窗外风卷着残雪扑窗纸,簌簌响得人心乱,她起身把冷透的杏仁茶重新注了热水,喝了一口,依然觉得心口发凉。
***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着未化的残雪,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却透着浸骨的阴冷,连往日喧闹的雀鸟都失了声息。
太皇太后正端坐在慈宁宫东暖阁的炕上,她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缂丝绵袍,外罩一件玄狐皮缘边的石青色素缎坎肩,额上束着同色镶玉抹额。
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腰背挺直,只是此刻,那锐利中掺杂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
康熙皇帝缠绵病榻已两月有余,疟疾的反复发作,让那个曾经英气勃勃的少年天子变得形销骨立,太医唯唯诺诺,不敢言说的样子,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地上跪着的王太医,他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他不断地磕头,说道,“娘娘,微臣惶恐!”
太皇太后拍了下案桌,冷声说道,“让你说就说!”
王太医艰难的咽了下口水,不得不吐露实情,“皇上万金之躯,然疟邪深重,若调治不当,恐难挨过半年……”这话出口,暖阁内的温度猝然的冷了下来。
皇帝已经病了二月有余,就是说还剩下不到四个月了。
“混账东西,这点病都看不好!”
王太医瑟瑟发抖,只拼命磕头,再也不敢说其他的。
“太后驾到。”外面有太监唱喝。
太皇太后惊异,要知道太后可是很少会在这个时候来的,她冷着脸对王太医说道,“滚出去跪着。”
王太医如临大赦,只应了一声,就走出去,还和进来的太后打了个照面,他却不敢耽误,行了个礼就走到慈宁宫门口跪着了。
太后缓步走了进来,说起来她和康熙并无血缘关系,性子一向温婉寡言,很少参合宫内的事情,只是今日她去探视了病中的皇帝,回来时脸上忧色重重。
“见过太皇太后。”
“起来吧?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太皇太后的脸上还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
太后穿着暗红色团寿纹旗服,妆容素淡,心里忍不住暗暗担忧。
宫中风向变得太快,皇后所出的嫡子承祜是宫中唯一的皇子,趋炎附势之辈早已暗暗向坤宁宫靠拢,她了解皇后,那是个骄横跋扈的女子,实在是不好相处。
皇帝在,他是个仁厚念旧的人,必然会对她尊崇有加,后半辈子也就安枕无忧,但要是有个万一……这位赫舍里氏做事毫无章法,全凭着自己喜好,又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也说不准,自己有没有得罪过她。
往后的日子,说不得还要去奉承于她,这日子就难熬了。
她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来到慈宁宫。
太后在炕桌另一侧的坐下,苏麻喇姑上了茶水来,她端起茶杯,用力的攥紧,无论多少次,面对太皇太后,她总是底气不足,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道,“皇上病体沉重,臣妾瞧着实在心焦。”
太皇太后想起刚才王太医的话来,只觉得手心发凉,要是皇帝真有万一,她就算送走了三位大清的帝王了,难道说,她的命真的太硬了吗?客走了身边所有人。
一时太皇太后心里,心如刀绞。
之前苏敏来禀,说或许传教士手上有治疗疟病的法子,今日江南那边已经回了消息,毫无进展,她之前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到底就剩下这么一点的希冀,总是期盼的,结果还是失望了。
加上今日太医的话,她实在是觉得有些承受不住了。
“额涅,您怎么了?”
太后忍不住去扶助太皇太后,见她脸色惨败,手脚冰冷,说道,“额涅,您躺着,我去喊太医来。”
“不用。”太皇太后握住了太后的手,难得温情的说了一句,“倒是很久没听你喊我额涅了。”
额涅是满语母亲的意思,刚入宫的时候,太后虽然性子胆怯,但也会亲亲热热的喊她额涅,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喊娘娘了。
太后红了眼,紧紧的握着太皇太后的手。
好一会儿,太皇太后的神色终于缓了过来,靠在松软的枕头上,问道,“说吧,你有什么事,你这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太后舒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如今宫中伺候的是钮钴禄氏,她……似乎不得皇上欢心,陛下看着也不顺心,您看,是否……是否需要寻个更妥帖知意的人去近身伺候?”
太皇太后眼皮微抬,目光如电扫过太后温顺的脸庞,瞬间便猜到了她的未尽之意,冷声道,“妥帖,你指的哪个?”
太后被这一眼吓到,她绞着手中的帕子,鼓起勇气说道,“就是那个从小一直伺候的宫女,臣妾记起来似乎姓苏,总归是旧人,熟悉性情,或许……或许能让皇上舒心些,眼下,还有什么比皇上的龙体康健更要紧呢?”
“她不行!”太皇太后目光一凛,断然的说道。
太后眼中带着恳求,“额涅,您处事向来洞若观火,明察秋毫,臣妾万分敬服,然世事纷扰,岂独理之一字可尽断?有些时候,人心里的委屈,盼头,比规矩更重些,多念着这些,才不显得冷了人心,这或许比金石良药更能熨帖顽疾。”
这番话,她说得委婉,却字字千斤,她记起自己和顺治爷不睦的婚事,想起顺治爷每次看到她那一副恨意满满的样子,甚至在床笫之间也不曾温情过,面对皇帝,她只有满心的恐惧,实在是她一生的不幸。
能入宫来,当这天下的皇后,是她一辈子的荣耀,延续科尔沁和朝廷的纽带,但是对于她自己来说,实在是算不得幸事。
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来不止她,就是太后也看出来了,也是,她虽性情温顺柔和,却是个难得明白人,加上太皇太后一直没对她设防,她能从细枝末节猜出来,也是应当,她只是一直装糊涂罢了。
太皇太后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厉声道,“后宫之事,关乎国本,岂能由着性子胡来?你退下吧!”
太后眼圈微红,不敢再辩,起身行礼后默默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太皇太后维持着端坐的姿态,久久未动,太后最后那番话,像一根细针,刺入她坚硬的心口。
她想起孙子消瘦的脸颊,她一生杀伐果断,以江山社稷为重,可此刻,那句“人心里的委屈,盼头,比规矩更重些。”却在她心头萦绕不去。理智告诉她,召回那个女子风险极大,可那一丝作为祖母的怜惜,以及或许真存在的“一线生机”,又在诱惑着她。
天色愈发暗沉,窗纸透进的光线模糊了太皇太后脸上复杂的表情。她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对身旁的心腹苏麻喇姑吩咐道:“去,传那个苏敏进宫。记住,要快,但要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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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接到太皇太后传召的时候,愣了一下,来人也是熟人,是苏麻喇姑,可见太皇太后对这件事的看重。
苏麻喇姑还是和以往一样,眼神温和,语气柔软,像看着自己的小辈一般,说道,“别害怕,穿着素净一点,收拾下常用的东西,但是要快。”
苏敏听了这话抬起头来,试探的问道,“苏姑姑,这是……,宝瓶也跟着臣女一同去吗?”苏敏已经出宫,不再是伺候皇帝的宫女,自然不需要自称奴婢了,按着父亲的官职,自称臣女就很恰当了。
苏麻喇姑说道,“可以,让她快些准备行囊吧。”
苏敏就明白了苏麻喇姑的意思了,她心中隐隐生出期盼来,马上就打起了精神,先去给李氏说了一声,又让宝瓶去收拾东西。
然后叫人去给扬古泰送信儿去,告知她的去向。
扬古泰听信儿过来的时候,苏敏已经入宫去了,他站在原地半天,愣愣的,手上的伞落下,让雪落在他俊朗英挺的面容上。
他裹着件宝蓝暗纹缎常服,他腕间戴着苏敏送给他的玉珠子手链,随抬手拢衣襟的动作,被阳光刺出闪耀的光芒来,闪的他眼睛都刺痛了。
苏敏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她进了熟悉的宫殿,这里她住了八年,几乎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路。
屋内弥漫着药味儿,显然太皇太后也不舒服,苏敏低眉顺眼的,看到苏嬷嬷在一旁站着,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都在这眼神中。
苏敏看苏嬷嬷神态,就知道苏嬷嬷过的应该不差,倒也安心了。
太皇太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锐利得能穿透人心,“阿敏,抬起头来。”太皇太后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苏敏眼神平静,恭敬地行礼:“臣女叩见太皇太后。”
太黄太后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地说道,“我今日叫你进宫,是瞧在你昔日还算谨慎尽心的份上,皇上病着,需要老人伺候,你便去乾清宫,专心伺候汤药,务必尽心竭力。”
苏敏猜到是这样,但是听太皇太后说出来,依然觉得心口狂跳,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皇帝了。
只是太皇太后语气突然加重,“阿敏,你给我牢牢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宫规森严,收起任何不该有的心思!若让我发觉你有半分逾矩,休怪我不讲情面,到时,连同你家中族人一同治罪,你可听明白了?”
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太皇太后威严的目光,和苏敏骤然收紧的手指。
“臣女遵旨。”
天色暗了下来,一弯细瘦的清月,在飘洒的稀疏小雪中,艰难地爬上了天空。
养心殿东暖阁内,地龙烧的热烘烘的,却驱不散那股空气中的药味,紫檀木雕龙大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一盏明亮的宫灯将光晕投在案前。
皇帝正强撑着病体,倚靠在明黄锦缎引枕上,看着折子。
昨日的寒战与高热才刚过去,今日正是间歇的缓和期,但已经被病折磨的憔悴不堪。
皇帝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石青色缂丝云龙纹常服,原本合体的剪裁,如今却显得宽松异常,显示着他的单薄。
只是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紧抿的薄唇和专注的神情,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与倔强,正努力的强压着不适。
大案的一角,放着一个温粥的青瓷小碗,里面是御膳房精心熬制的参苓粥,这是他今日唯一入口的东西,不过草草的吃了几勺,便再无胃口。
梁九功为了劝他多吃一口,这碗粥一直被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梁九功!”皇帝并未抬头,声音带着久病后的沙哑和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把这粥撤了,朕没胃口。”
侍立在侧的梁九功面露难色,正要上前劝慰,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近,她朝着梁九功勉强笑了笑,梁九功看到苏敏差点就哭了。
这祖宗可算是来了。
苏敏伸出手轻轻端起了那碗,步伐轻盈地走到案前,将碗递到了皇帝手边。
皇帝眉头骤然锁紧,一股无名火起,他抱病处理朝政,最厌烦旁人在这种时候违逆他的意思,他猛地抬起头,正要斥责这不懂规矩的宫人,却忽然顿住,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他正批阅的奏折朱砂旁,晕开一小团湿痕。
皇帝怔住了,斥责的话语卡在喉间,顺着那端碗的手向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熟悉的人。
苏敏穿着一件杏色锦缎旗装,外罩一件湖绿色的坎肩,发髻素净,只带着一支珍珠步摇,曾经灵动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正怔怔地望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暖阁内静得能听到雪花扑簌簌落在窗棂上的微响,以及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陛下,您怎么这么瘦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