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也多少知道大清的规矩,对女子的要求非常严格,特别是有身份的年轻未婚女子,不可以这样抛头露面。

当然,他虽然充满了好奇,倒也没有去打听,他知道在这神秘富庶的国度,不该打听的就不要去问。

这边的人喜欢有分寸的人。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知道,这女子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物,一品官职的官员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甚至那位广州巡抚姚大人,这位可以影响他能不能进入大清的大人,对苏姑娘不仅是客气,甚至还多了许多郑重对待的认真劲儿。

总之,讨好这位准没错。

但是他发现,都不需要他特意讨好,因为每次两个人聊天都很融洽,这位苏姑娘简直博学多闻,什么话题都能接上来,

再一看,今日这个美食,又是这位苏姑娘研究出来的。

这个叫什么奶油的,实在是太好吃了。

孟德尔居然吃哭了。

苏敏大为震惊,她虽然也总说好吃哭了,但也就是夸张的说法,这位是真的哭了呀,这是多喜欢吃呀?

不过想想也是,洋人饭多为面包牛奶,这奶油确实是他该爱吃的。

“我能把这个食物带回去给我们主教大人尝一尝吗?”孟德尔非常诚恳的问道。

苏敏摇头,“恐怕不行,因为保存不了多久就坏了。”

孟德尔是真的非常喜欢,他诚恳的询问道,“那苏姑娘,您可以把制作方法告诉我吗?”

苏敏正想着,要不要用奶油多骗一点树皮,除了给自己和家人备用之外,还能造福别人,简直一本万利。

这时候树皮产地虽然是在秘鲁,但是却被西班牙殖民,而且他们严格控制出口,导致价格昂贵,居高不下。

“可以,但是需要用耶稣会树皮来交换。”

孟德尔,“……”他发现自己小看这位苏姑娘了,她不仅是个博学多闻的人,也是个精明的商人,一点都不肯吃亏。

“苏姑娘,您需要多少?”

等到听到苏敏的要求的数量,孟德尔马上摇头,“不行,不行,太多了。”这位苏姑娘不仅压价格,还要这么多的货量,他真的很难做主。

但是这个奶油也太好吃了吧

他都可以想象,主教会多爱吃?

教皇年纪大了,他侍奉大主教就是下一位最有利的人选……而这位主教也是他的舅舅。

苏敏示意李多福再给他做一个毛巾卷,说道,“孟大人,您可以多考虑一阵子。”

结果,孟德尔吃了毛巾卷,又哭了,他觉得太好吃了。

皇帝正在屋内和姚启圣面对面坐着,他沉着脸,一点点的看完了奏折上的内容,尚可喜在一年光是通过茶叶,丝绸,瓷器,还有对盐的垄断,进项可多达一百多万。

四月份的时候,平南王尚可喜上了个折子想要撤藩,不过因为当时康熙病重,一直都把这个折子压着,等着康熙可以重新看的时候,已经是过了一个月了,如今快五月了。

皇帝冷笑,说道,“姚大人,您可有什么良策?”

当初开海禁这一步

棋确实是有些冒进,但是姚启圣却并没有让他失望,他得承认,多少受了苏敏的影响,要是和群臣商议,他们只会让他做事更加稳妥,安全为主,所有冒进的事情,都不会被赞同。

但是这一次证明,有时候,默守陈规,也不见得可以守得住一些东西。

姚启圣把另外一个纸递到了皇帝跟前,那是平南王的兵力图,他身边跟着大量的前朝旧部,光是兵士就足有一万。

对平南王极为衷心,他又固守多年,其实很难清除。

皇帝知道姚启圣能在这复杂的局势下周旋,海对面有个郑经,旁边躺着平南王尚可喜,都不是个好惹的角色,他却可以平衡各方势力,如鱼得水,绝对是不简单的人。

他对姚启圣真的起了爱才之心。

“陛下,平南王已经七十了。”

康熙听完,压下中对平南王的恨意,慢慢的开始平复心情,姚启圣说的对,他有些操之过急了,平南王已经七十了,他还有多久可以活呢?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苏敏真的是乐不思蜀,每天都换着不同的海鲜吃,还有水果,终于熬到了五月中,她吃到了荔枝,还有芒果。

又一次,孟德尔在厨房跟苏敏一起吃芒果馅儿的奶油毛巾卷的时候,他彻底叹服了,“苏姑娘,你等我消息吧,我去跟主教大人谈一谈树皮的事情。”他决定好好跟主教说一说,现在不光是说献给主教大人,他也离不开了,想每天都吃。

苏敏知道鱼上钩了,高兴地说道,“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皇帝的身子越来越好了,膳食也渐渐变的正常,大家的神情越来越轻松,而归程也很快提上日期。

太皇太后几乎每七日就送信过来询问。

苏敏真的不想走了,晶莹剔透爆汁的荔枝,还有口感无可替代的芒果,她在现代就很爱吃芒果,要不是吃多了不好,她一天可以吃好几斤。

如果等到六月份,还能吃糯米荔枝,也非常好吃。

不过她也知道,不能再耽误了,皇帝需要尽快回去稳定朝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太皇太后不像是那么温情的人,因为担心皇帝,就用九百里加急送问安信来。

或许,宫里发生了什么?

按照苏敏的提议,皇帝准备装满货物回京,如今财政吃紧,能省一点就是一点,这件事他交给了扬古泰和赤哈。

赤哈稳重,扬古泰机警聪慧,两个人正是合适,当然,苏敏也去凑热闹了,她知道下一次遇到这种事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一次总要去看看。

杨帆回去那一天,孟德尔也跟着上了船,因为皇帝刚刚治愈,大家都不放心,要在过一段时间才能让孟德尔回去,但是他早就想去京城看看了,自然十分高兴,这个决定,正好合了心意。

八月初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直沽港。

又坐了两天的马车,终于到了京城,这时候的孟德尔还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只觉得第一次进入大清,看哪里都很新鲜。

但是等着他看到在门口迎接皇帝的百官,直接愣住了,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是真正见证了这一点,还是让他觉得极为震撼,原来这位真的是大清王朝的君王。

康熙十二年八月。

夕阳染红了永定门的青砖箭楼,四周一片肃静,文武百官皆着石青补服,朝珠垂胸,从康亲王到索额图,九门提督等,逾三百人站在门口垂手而立

城楼上的黄龙旗,被风卷起来,映得下方明黄御驾愈发显眼。

康熙的御驾到了城门下,他今天穿着一身织金常服,身形还有些清瘦,但是比起出宫的还是还要红润健康,或许是是因为经历过病痛,生死一搏,整个人更加的锐气逼人,威严大盛,他扫过百官时,自带少年天子的威严。

“陛下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跪,山呼之声撞得城楼回声不绝,震撼不已,皇帝抬手虚扶,刚要开口,却见东侧马车里,熟悉的人缓缓走出。

太皇太后身着朝服,手中佛珠徐徐转动,银丝在夕阳下泛着柔光,她身侧的是太后亦着朝服,目光紧随着皇帝。

皇帝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皇祖母,额娘,累您二位忧劳,实乃不孝。”

太皇太后上前两步,温暖的手轻轻握住皇帝的手腕,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皇帝离开的时候,给她留了那样一个圣旨,她真的以为……以为要,天人永隔了,“回来就好。”她声音微颤,却仍维持着太皇太后的端庄。

太后在一旁瞧着,也忍不住跟着落泪,没有了皇帝在,这才知道宫里到底多么难捱,那些个妖魔鬼怪都出来闹事,目前尚且还有太皇太后压着,她都不知道,要是没有太皇太后在,这以后会是怎么样?

好在皇帝回来了,她以后的日子也会安然顺遂。

皇帝安慰了几句,扶着太皇太后和太后上了马车,自己则是转过身,对群臣门说道,“众卿平身。”

跟在后面的孟德尔被大清皇帝的威仪,巍峨的建筑,都深深的震撼住了。

苏敏也跟在后面,却没有往日那般随行左右,她答应过太皇太后的,不能生旁的心思,如今皇帝治愈,她也该是离开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入了宫。

皇帝去了前朝,苏敏却被太皇太后悄悄的喊到了身边,她甚至没有见她一面,只是让苏麻喇姑送来了许多赏赐,苏麻喇姑爱怜的看着她,轻轻叹气,说道,“娘娘也是为了陛下,你的功劳,娘娘一直会记得。”

苏麻喇姑又说道,“娘娘有口谕,她说,你的孩子,她会保一世富贵。”

苏敏知道这是要给她的孩子恩荫,也算是天大的赏赐了,她安安静静的听着,没有说一句违逆的话来,乖顺听话,其实在皇帝病愈之前,她就知道是这个结局了。

苏麻喇姑是个感情很内敛的人,但是这一次,还是轻柔的抚摸了下她的头,柔声说道,“阿敏,出宫吧。”

苏敏点头,却想到张氏,没忘记自己出宫前的担忧,问道,“苏嬷嬷,我能去见下张主子吗?”

苏麻喇姑的脸色有点不对劲儿,不过很快稳住,笑着哄道,“你知道太皇太后娘娘的脾气,说一不二的。”

“好,那您帮我问一句安吧,说我以后写信给她。”

“行,我给你带话过去。”苏敏带了不少舶来的东西,身边的人都有一份儿,张氏也有,当然苏麻喇姑和苏姑姑也有,她走之前把自己的礼物给了苏麻喇姑,“这是您和姨母的,还有这一份儿是给张主子的,求您代劳。”

今日并没有什么政务,皇帝换了朝服,一派稳重气派,只看的孟德尔的眼睛都值了,这个宫殿和他们住地方那样不同,真是叫人震撼而喜欢。

皇帝在太和殿接受了群臣百官的跪拜,仪式繁琐,耽误了不少时间,他虽然努力想让自己从容,但是想起刚才入城门前苏敏的疏离,一时心里七七八八的,有些不安。

等着回到了乾清宫,他有种安心的感觉,只是很快他又皱眉,问道,“梁九功,苏敏呢?”

梁九功一直跟皇帝自然不清楚。

这时候顾问行走来,他看到皇帝,激动的不能自己,只觉得看到皇帝安然,当真是松了一口气,要是皇帝有个万一,他都想殉葬去了。

他这一把老骨头,也没什么期盼,无儿无女的,当真是把皇帝当做活下去的目标,听到皇帝的这话,说道,“奴才看到,苏麻喇姑喊了苏姑娘过去了。”

皇帝突然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说话。

阿敏肯定知道太皇太后喊她去做什么,可是一点消息也没给他留,那就是说明……离开也是她的意愿吧,是她想走,这就是她的回答。

苏敏在京城里有个宅子,那还是皇帝赏赐的,她提着包袱就住了进去,宝瓶早她之前就已经先到了这边,都整理好了。

片刻后,太皇太后的赏赐也到了,金子二百两,还有许多收拾,衣裳料子,整个物资都摆的金灿灿的,闪烁着光。

苏敏虽然极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是伺候她多年的宝瓶还是感觉出了她的心情有些不对劲儿,平时要是看到这许多银子,不知道该多高兴,今日怎么蔫蔫的?找了半天话题,最后问道,“姑娘,您跟陛下打过招呼了吗?”

事实上是没有,她不敢,而太皇太后显然也不想让她去面对皇帝。

苏敏像是着了魔一样收拾东西,整理自己的金银,还有首饰,这些年来算是收集了不少好东西,有一部分是家里给的,还有皇帝的赏赐,说起来也很有意思,在宫里的时候皇帝对她的赏赐总是抠抠搜搜的,但是出了宫开始,特别的阔绰,如今她真

是个小富婆了。

她喊了宅子里的仆妇,开始里里外外的清扫。

八月的京城还很热,赤哈被调回了京城,扬古泰虽然没调回来但是升官了,皇帝还要派南怀仁去四川,辅助扬古泰造红衣大炮。

四川的军饷一直很少,这次却拨了许多。

几年前开始,皇帝就开始削弱三藩的军饷,倒是余出来一些银子,加上姚启圣简直就是皇帝的钱袋子,这几年真的为皇帝搂了不少银子。

苏敏有种奇怪的感觉,好似三藩之乱还是会有,但是不会像是历史中那般惨烈,一打就是打了七八年,几乎耗尽了半个王朝,自然受苦的还是寻常老百姓。

半个月后,能洗的衣裳都已经洗掉了,就连不长住的院子,也打扫的干干净净的,那些婆子们怨声载道,苏敏却无所觉一样。

宝瓶看在一旁,只默默的跟着,心里只觉得一阵陈的抽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替苏敏难过,而且到底难过什么?

扬古泰自然要重新赴任,时间也定了下来,但是他的孝期已经过了,也该是把婚事办了。

扬古泰来跟苏敏提的时候,她惊讶的问道,“这么快就到了吗?”

扬古泰语气委屈,“都一年多了,我娘说要好好给我办一场,阿敏,你终于要嫁给我了!”说着说着语气里无限的欣喜,握住了苏敏的手。

这些年来,他也就只敢偶尔抓下苏敏的手。

苏敏笑着说道,“时间过的真快。”婚礼的东西早就预备好的,也通知了苏家,如果在四川,那真的是山高皇帝远,无法顾及,但是如今在京城,虽然也远,提前通知,还是能过来的。

如今苏知政官职也不低,舒穆禄觉得好歹给自己儿子长脸了,弥补了一点,苏敏是汉军旗的事情。

东西一点点的送到宅子里来,今日是婚服,明日是金银器首饰。

因为扬古泰要去赴任,所以婚期定在了两个月后。

婚期临近,苏父不仅亲自来了,还有李氏,她的三个兄长,嫂子,看起来简直不知如何再郑重对待了,李氏拉着苏敏的手,感叹的说道,“你的婚事如此波折,终于要成亲了。”

家里人是非常喜欢扬古泰的,特别是苏父,一直都记得扬古泰舍命救自己的事情,叮咛苏敏说道,“多少人,一辈子都是在相敬如宾里度过,你们却不一样,从小青梅竹马,他甚至肯为你拼命。”苏知政很少会说这种话,说的语重心长,“爹不是因为他救过爹的命,爹在官场多年,也是见过不少人,这孩子品行端正,待你的心是一片赤诚。”

苏敏频频点头,一抬头就看到大雁南飞,真的要入冬了呀。

宫内,养心殿里,屋内点了龙涎香,九月底的天不算热,只不过最近几日,总是下着下雨,皇帝的拿着笔许久,墨汁在纸页边缘晕开一小团黑,也竟没察觉,案头那盏茶水也早已凉透了。

院子里那一颗银杏落得满阶都是,明明晚上刚刚扫过,却黄得晃眼,见皇帝盯着树叶发呆,梁九功说道,“奴才叫人去扫干净。”

皇帝却抬手,“不必。”声音淡得像是冬日里萧索的风。

皇帝踱到窗边,远处宫墙上传来几声雁鸣,排着人字往南飞,他望着那雁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大雁飞过,十分吵闹,他就让侍卫射下来,苏敏却说道,“陛下,这大雁的肉并不好吃。”

他当时哭笑不得,只觉得苏敏这满脑子都是吃的,真是无奈,如今想来,只是不忍心那些大雁死伤,找的借口而已。

梁九功恭敬的问道,“陛下,康亲王府的请旨折子……”

皇帝抬手按了按眉心,“今日谁都不见了。”话落时,捡起地上的一片银杏叶,在书架上找了半天,最后找到那一本三字经,里面压着许多树叶,都是苏敏放进去的。

记忆还如此鲜活,但是这叶脉早已枯了,一捏便碎了细渣。

他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说道,“今年的秋,倒比往年冷得早。”

梁九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皇帝这样子看起来格外萧索寂寞,他忽然有点难过,就想让他高兴点,说道,“过几日就是苏姑娘和佟佳大人的婚礼了,陛下不如出宫去瞧一瞧?”

回来之后,皇帝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经是彻底治愈了,他也想让皇帝出去松快松快,只是突然间,他听到哐当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吓得回头一看,皇帝忽然怒气冲冲的把桌上左右的东西都推到了地上。

“陛下?”

***

谁都没想到,苏敏在这节骨眼病了,家里开始担忧了起来,婚期是不能改了,但是也不能拖着病体出嫁,请了太医过来,开了些药,倒也只能期盼尽快好起来。

秋雨淅淅沥沥的,一直连着下了半个月,苏敏窗前的美人蕉都被打弯了腰,雨珠子从上面滑落下来,落在地上,汇成水,在流入排水口。

她穿着一件杏色的软缎素色夹袄,领口绣着青竹,把手放在窗台上,感受着雨水的洒落,带着一点点的凉意。

天空乌云密布,一直阴沉沉的,如同化不开的愁绪。

“阿敏?”

随着这句话,进来一个带着雨气的扬古泰,他穿着石青缎衣裳,腰系着玉带,俊朗异常,他打量了眼炕边那碗药,走过去,想把人扶着回来,说道,“太医说,你得少吹风。”

苏敏抬眸,见他头上沾了雨,拿出帕子来给他擦拭,问道,“下着雨呢,你怎么来了?也不知道打把伞?”

扬古泰性子急,一开始还会老老实实的打伞,到后面就厌烦了,直接换上蓑衣,所以,下雨天总是会淋湿一些。

“忘了,太麻烦了。”扬古泰对苏敏的关心向来都是心如甘饴,笑着解释,只觉得心思甜丝丝的,只是这种甜也没持续多久,看到她的病容,只觉得心里一点点的往下沉。

苏敏柔声说道,“对不住,这个节骨眼生了风寒。”

两人靠在一起,半响都没说话,却分外温馨,这就是彼此熟悉的好处了,就是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只有雨打窗纸的沙沙声,像小时候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躲雨的声音,远得恍若隔世。

扬古泰摩挲着玉带上系着的香囊,是苏敏绣的,她一年给他绣一个,他都舍不得带,每次出门挑半天,想找个最旧的,这样磨损少一些。

他声音轻得被雨盖过半截,“我刚入宫的时候,阿玛和额娘都高兴坏了,别看家里是个老姓,但是已经许久没有人出仕了,阿玛说我们家是陛下的远支,不应该被选上的,但是我争气,说我像太祖父那样英勇,是巴图鲁。”

苏敏想起扬古泰入宫时候虎头虎脑的样子来,他小时候就生的好看,应该说这几个人没有不好看的,只是各有千秋罢了。

扬古泰浓眉大眼,抿嘴的时候带着一股倔强,站在广场中央,又可怜又

可爱,那是他被带来筛选的第一天。

因为扬古泰年岁有点小,原本太皇太后不想选他的,他央求太皇太后,想要显露自己的本事。

太监拉了一匹马来,扬古泰毫不畏惧,利落的上了马,飞驰起来,还搭弓射箭,射中了靶心。

倒是把太皇太后惊艳住了。

苏敏以为是个内敛不服输的性子,但是后来,熟悉之后,就发现扬古泰真的是个活力四射的人,永远的热忱似火,永远的精力充沛,无论什么时候都兴致勃勃的,跟他在一起就很快乐。

大概那天,真的觉得委屈了吧。

“那时候入宫的时候都谨小慎微的,生怕惹陛下不高兴。”

苏敏看着他,她当时真的没看出来呀,就觉得这个扬古泰真是自来熟,玩什么都能玩起来。

看到苏敏的眼神,扬古泰笑,又是以往那般,阳光爽朗,但是很快,眼中又浮现一抹愁绪来。

“赤哈哥好像做什么都是四平八稳的,书又读得好,我当时真的很慌,后来就看到你了。”

这还是扬古泰第一次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

“阿敏,你小时真可爱,你还记得自己最喜欢待一对珍珠的发箍吗?肯带我玩,也会告诉我陛下的喜好,还会去招惹赤哈,让他总是忍不住破功,渐渐的我就愿意来宫里了,也不觉得害怕了,那时候心里是真的喜欢。”

苏敏那时候带扬古泰玩是因为……赤哈和皇帝玩不动而已,扬古泰太听话了,一句话就能跟着她跑。

“哈哈,那时候我回去跟阿妈说,以后长大了要娶你,结果被揍了一顿,说我没出息。”

苏敏忍不住笑,“我也记得呢。”当时她都震惊了,只觉得古人这么早熟吗?那时候扬古泰屁股打肿了,走路一拐一拐的,还是她看出来给他拿了药,当然是他自己抹的,毕竟在古代七岁不算小了。

回忆往昔,四周的氛围变得越来越温馨了起来。

只是陡然的,扬古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子去了,用力握紧拳头,似乎不想面对苏敏,“我当时没想到一个事情,阿敏你这么好,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喜欢?”

“阿泰?”

苏敏看到扬古泰抖动着身子,声音也哽咽了起来,苏敏真的没见过扬古泰哭,他是个心里藏着骄傲的人,总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人。

“你去找陛下吧,我不想你不开心。”

苏敏倏然起身,惊讶的问道,“阿泰,你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没看出来?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的。”扬古泰失魂落魄的往外走,苏敏起身去追,拉住了他的衣袖,他被迫转过身子来。

苏敏看到扬古泰脸上都是泪珠子,她心中一痛,喊道,“阿泰,我……”能说什么呢?

“你敢说你不喜欢?”扬古泰声音突然拔高。

苏敏站住……

扬古泰伸手过去,给她轻轻拭泪,苏敏这才知道自己也哭了,他哽咽的说道,“阿敏,我想你能一直高高兴兴的,而不是像那些京中嫁的不如意的闺秀一般,整日郁郁寡欢。”

“我真的很恨你,但是又恨不起来,我衷心于陛下,又如此心悦于你,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喜欢的人。”

“如果是你们,我愿意退让,要好好的在一起。”

扬古泰狠狠的甩开苏敏,大步的往外走,宝瓶愣住,佟佳的大人是哭了吗?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扬古泰径自出了院子,他心如刀绞,这件事他想了许久,终于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为什么要让他看出来呢?

为什么那天要让他看到陛下再亲阿敏呢?

不然,他其实可以一直装作不知道的!

旁边有人喊他,他都没听,他不想见到任何人,他利落的上了马,疯狂的骑了出去。

马蹄声踏踏,雨水细细的落在身上,孤寂而悲痛。

苏知政和李氏跑过来,只看到苏敏呆坐在地上,眼睛里都是泪水,他们吓了一跳,问道,“这是怎么了?”

苏敏被宝瓶擦了脸,换了衣裳,重新躺在了床上,她却一句话都没有说,郎中来又走,只说并无大碍,苏知政和李氏不敢多问,想着还是明日再看看,叮咛宝瓶多照顾就退走了。

心里自然是担心的,但是问什么苏敏都不活,他们也不敢太过逼迫。

其实稍早之前,他们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儿。

苏敏觉得真的对不住扬古泰,自责不安,还有被戳破的真相的事情,都让她觉得不堪而难受,更有种辜负了扬古泰的内疚。

宝瓶端了茶水过来,突然间听到苏敏在屋内痛哭的声音,她脚步一顿,到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了,只是觉得莫名难过。

片刻后却看到苏敏从屋内出来,“姑娘,你这是去哪里?”

苏敏摇头,没说话,径自往外走,她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心意,一直想要逃避这一切,因为承认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她真很害怕,一时的喜欢真的没什么,多少恩爱的人,最后一地鸡毛?可是偏偏皇帝病重,逼出她所有的情绪。

宝瓶慌张的跟着苏敏,然后看到她去了马厩,直接跳上马出门去,她吓了一跳,踌躇了一会儿,就看到车夫从旁边屋子里出来,喊道,“赶紧套马,追姑娘去。”

“啊?好。”

苏敏骑着马,这宅子距离紫禁城很近,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她就到了宫门口,已经是晚上了,没有人进出,守门的守卫打着哈欠,却不敢擅自离开。

雨水似乎大了一些,落在身上,她的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

苏敏想进宫去,但是突然想起太皇太后的警告来……只是踌躇了一会儿,她却陡然生出勇气来,看似勇敢的她,其实一直在逃避,她根本不愿意去面对,最后却伤害了身边真正在意她的人。

这一次就让她去勇敢的面对。

苏敏从怀里拿了皇帝亲赐的玉牌来,守卫不敢大意,直接放行了,只是有些忧心的把自己的伞递了过,“贵人,撑着伞,淋湿病了就不好了。”

虽然不知道这位拿着如朕亲临玉牌的女子是谁,但是也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苏敏接过伞,往里走,熟悉的石板路,红墙,如同以往走的任何时候那般,但是今日却不同以往。

乾清宫里,皇帝倏然起身,总觉得这心口咚咚的的乱跳,梁九功跑了进来,他自己显然也是有些不敢置信,说道,“刚奴才得到信儿说,苏姑娘入宫来了,这会儿应该是到了夹道那边了。”

皇帝猛地站起来,椅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他却当做没有看到一般,甚至忽略被磕碰的膝盖,其实这么疼,估摸着已经青了。

他抓过椅背上的暗纹云绸披风,胡乱往肩上一搭,连伞都没拿,就往殿外冲,雨砸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头发被打湿,贴在额角,可他什么都顾不上,她不是病了?这下雨天入宫干什么?

真是不叫人省心的,但是心口又咚咚的的乱跳,这时候她入宫干什么?皇帝是了解苏敏的,这是一个躲在乌龟壳里的姑娘,能装傻就装傻,好似别人看不到她的心思一般。

这时候不是恨不得离的皇宫远远的?

细碎的雨打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忽然间,她听前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就看见皇帝朝她跑过来,披风早被雨洇透,明黄的常服贴在身上,发梢的雨珠滴在脸颊,连呼吸都带着颤。

两人在雨里站着,谁都没说话,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映着宫墙上的灯影,忽明忽暗。

皇帝的眼底有红丝,望着她的脸

苏敏也望着她,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了。

皇帝心里一痛,率先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也不知道这雨中走了多久。

苏敏就突然扑进了皇帝的怀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透过湿冷的布料传过来,烫得她眼眶发湿。

“陛下……”

皇帝应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像是轻柔的羽毛,“朕在呢。”

她抬手,轻轻抱住他的腰,眼泪混着雨水,落在他的常服上,染湿了小片深色。

“陛下,奴婢好像喜欢陛下。”

“嗯,朕知道。”

皇帝语气淡淡的,似乎早就知道了,也看起来很镇定,但是腿有点抖,手从她的肩滑到背,用力抱住。

“不是有点,应该很喜欢。”

苏敏说着呜呜哭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承认这件事已经费劲了她一生的勇气。

皇帝用力的抱住,脸颊贴着她的,急切的找到了嘴唇,然后吻了过去,这时候已经顾不得什么下雨了,又或者其他,

只想在彼此身上找到足够的真实感。

往常苏敏会躲避,会沉默,但是这一次,她也热烈的回吻了过去,皇帝只觉得雨水冰凉,但是心口却软的要融化掉了,溺死在这温柔里,这是他的阿敏。

梁九功拿着伞追出来,站在原地半天,看着抱在一起的人,有点发愣,这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什么抱着苏姑娘,在如何也是男女有别呀?

他当然知道,皇帝把苏敏当做女儿一样疼的……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心口跳出来,再仔细一看,怎么吻在一起了??

他想起当时他跟顾问行说,皇帝待苏姑娘跟待亲闺女一样的好,当时顾问行像看傻子一样看他的目光来。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艹。

真是丢脸丢大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应该是算是结局了,宝子们晚安。

当然还没写完,明天继续更的。[红心]

第57章

绵绵秋雨中,那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显得那样醒目,梁九功想到以前的愚蠢,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恨他自诩聪明机灵,善于察言观色,结果就一直没看出来,苏姑娘和皇帝之间的暗流涌动,许多以前觉得不理解的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陛下对苏姑娘向来都是不同的,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放在心上了呀!

也不怪他吧?

这宫里有尔虞我诈,有捧高踩低,有趋炎附势的,偏偏就没有什么两情相悦,听说顺治爷倒是对董鄂妃极为宠爱,但那时候他还没入宫呀

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他又怎么想得到?

顾问行闻讯而来,见着眼前的场景,心中终于有种尘埃落地的感觉,这祖宗终于回宫了,不然真是要愁死他了,再一看梁九功,平时机灵的跟什么似的,想要把他给压下去,结果今日就跟大傻子一样的站着。

“雨下的这般大,还不去给陛下撑伞?”

梁九功这才如梦初醒,但是答应会答应,那一对人像是鸳鸯一般的,自成一个空间,好似谁都凑不过去,他想自己过去,不会被骂吧?

他是一时想岔了,但不等于是傻子,这时候谁敢过去破坏气氛?

“顾韵达,您看,这……奴才不敢呀。”

顾问行暗骂,还当脑子不好使了,还是一样的小狐狸一个,怒斥道,“这秋雨寒凉,陛下和苏姑娘都病了怎么办?我们这些伺候的奴才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梁九功是担不起,但是他也担不起陛下的怒火呀!

看着梁九功怂样,顾问行踹了一他一脚,骂道,“没用的东西。”然后自己拿着伞就走了过去,梁九功一看,马上就满脸堆笑的跟了过去,有人当这个出头鸟就好。

顾问行先是把伞撑过去,挡住了雨水,静静的等着,果然就让两个人回过神来,苏敏回过头看了眼梁九功,推了推皇帝。

顾问行笑着说道,“陛下,这秋雨寒凉,苏姑娘是不是还病着?不好直接淋雨了。”

皇帝如梦初醒,下意识就去摸苏敏的额头。

梁九功也是个机灵的,这会儿这地方,就他和顾问行在,旁人都没带,他大抵也知道,这场景不能给其他人看。

皇帝摸了下苏敏的额头,虽不觉得烫,但也忧心她的风寒来,早就听说她病了,那时候就很牵挂了,手臂下移,到了腰身处,稍微一用力就把人抱了起来。

苏敏感觉自己直接腾空了,她想说这样不妥吧,但是话卡在嗓子眼里却没说出口,都到了这一步了,再说这些就有些矫情了。

犹豫了下就抱住了皇帝的脖颈。

梁九功也是机灵的,先去了门口,把人都遣了出去,等皇帝抱着苏敏进入暖阁的时候,就没闲杂人等了。

“去预备热水,弄一些姜茶来,再喊了御医。”皇帝自己湿漉漉的,头上的水还一滴滴的落下来,却有条不紊的吩咐着。

在古代得风寒可是了不得事情,苏敏也知道,自己去翻衣服准备换,让她意外的是,在皇帝的衣柜里还放着自己常用的衣裳。

虽然不多,也就几套,是以备不时之需预备的,但是她没想到自己出宫这么久了,皇帝还依然留着。

换衣裳,沐浴,洗头,绞干头发,梁九功一开始还有点懵逼,现在是彻底回过神来,知道苏敏在这里,宝瓶也肯定过来了,叫人去喊了她进来伺候苏敏,甚至还重新打理了原先苏敏住着的后罩房。

虽然在他看来,苏敏以后怕是要一路高升了,住这地方算是委屈了,但是预备着,总是有备无患。

他就奇怪,苏姑娘出宫那么久了,皇帝却一直不让动这个后罩房,他还当皇帝是牵挂苏敏,毕竟单做亲闺女一般的……想到这里,梁九功忍不住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他之前眼睛肯定是瞎了。

这一通忙下来,天色已经大黑了,宫里也早就落了锁。

皇帝穿着一件明黄色云纹的织金常服,坐在苏敏的一旁,听着御医给她把脉,等着听闻没有大碍,倒也松了一口气。

很快,御医退去,梁九功也去熬药,屋内只剩下两个人,秋风吹的烛火晃荡,犹如皇帝此刻纷杂的心情一般,初见的时候被喜悦冲昏了头,如今冷静了下来再看,就有许多不确定来。

皇帝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入宫来,扬古泰可是知晓?”

苏敏正端着热姜茶喝,觉得这茶水肯定是李多福做的,因为里面除了姜味儿,还有一股清甜的味道,这应该是加了甜枣,御膳房没有那个心,也不敢随意加东西。

听到皇帝的话,抬起头来,见皇帝还是神色如常,一如既往的沉稳持重,这几年,他越发的带出帝王的威严来,就这般穿着常服随意坐着,也是不减一分帝王之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看出几分皇帝的不安来。

“他让我来找陛下。”

皇帝不解的看着苏敏,按道理,马上就是苏敏的婚期了,婚后两个人就要去四川,再相见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他知道苏敏,惯常习惯藏在乌龟壳里装傻,当时想着,既然这是她所愿,那就成全着她,但是想着是一回事,真正见到又是一回事。

随着婚期临近,心中的郁结,如同这秋雨一般,萧索难安。

但是今日她又突然入宫来……

片刻后,梁九功进来,在皇帝耳边耳语了几句,虽然苏敏听不到,但是能看到梁九功特意的看了眼苏敏,她猜这件事和他有关。

等着梁九功出去,果然,皇帝问道,“扬古泰出城去了,说是朝着四川的官道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随即突然勃然大怒了起来,起身骂道,“这个扬古泰,当真是不知分寸,朕定不绕他!”

苏敏却去拽皇帝的衣袖,说道,“陛下,是奴婢对不住他。”

皇帝看着苏敏,见她说着说着落下泪来,“奴婢想伺候陛下。”

皇帝心中一震,有些东西,你等着等着,就会觉得一辈子盼不到了,但是当你觉得期盼无望的时候,又这样突然失而复得,他说不出此刻的心情,就只觉得人是懵的。

到了这一步,苏敏也没什么顾忌的,起身就抱住了皇帝。

梁九功端了药,正要进来,却看到纠缠着两个人,吓了一跳,不过赶忙关紧了门,把药放在一旁的长几上。

然后一动不动的站着,颇有当门神的意思。

苏敏靠在皇帝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嘴唇还是肿的,四周静谧,却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安心喜悦。

皇帝一下一下的顺着苏敏的后背,两个人四目相对,目光如同拉丝一样情意绵绵,也不知道谁先主动的,又吻到一处,在分开已经是许久之后了。

苏敏靠在皇帝怀里,脸颊倚在皇帝的肩膀上,闻着熟悉的龙涎香,

安心无比,觉得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熟悉的内殿,窗棂,还有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也是……她这才意识到,其实这里又何尝不是她的归属?

夜深了,皇帝脱下外衣,躺在床上,苏敏正扭捏的想着要不要睡到外间,但是看到皇帝的目光一直炙热的注视着自己,倒也不坚持了,脱了外衣就走到了床边。

皇帝含笑着看她过来,撩开薄被让她过来,等着人靠过来就一把抱住,苏敏就这样躺在皇帝身边,枕着他的胳膊。

四目相对,月色如水一般温柔,不知道谁先凑过去的,也或者其实他们都想,又忍不住吻了上去。

皇帝的唇很柔,很软。

好一会儿,皇帝紧紧的抱着苏敏,柔声问道,“想住哪个宫?”

这其实再问苏敏是不是真的要入宫了的意思了。

如今后宫里空虚,基本每个主子都可以住个宫,就比如钮钴禄氏等人,虽然没有封嫔,但却各自占着一个主殿。

苏敏嘴唇还是红肿的,今天她的嘴唇就是一直是这个状态,恢复没多久就又会被吻住,银色的月光下,像熟透的樱桃,红润柔软。

皇帝瞧着怀里的苏敏,又忍不住又亲了上去。

等着分开,苏敏脑子还是迷糊的,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神志,想了下宫里的布局,说道,“咸福宫如何?”隔开了皇后住的坤宁宫,还离着御花园近,她无聊了可以去御花园散散步。

皇帝紧紧的抱着苏敏,像是要把人镶嵌到身体里,听了不赞同的摇头,说道,“太远了,朕让人修缮下永寿宫,你就住那边。”

乾清宫旁边就挨着永寿宫,离得很近。

皇帝说完就觉得这个想法很好,要不是夜深了,真想马上安排内务府开始修缮永寿宫,见苏敏没有反对,捧着脸,又亲了过去。

“你不是一直嚷嚷想看桃花,朕多叫人种一些。”皇帝脑子里已经开始布局永寿宫的样子,院子里种什么树,廊下又种什么花,苏敏喜欢喂鱼,肯定要放两盆水缸养着鱼……可惜没有水,如果有流水进来就好了。

他记得苏敏小时候说过,世上最惬意的事情就是凭栏听雨声,看着鱼儿游玩。

皇帝思绪飘到了外面,其实可以在外面建个院子,宫里还是太小了……不过这事儿现在不急,还是先把永寿宫修缮一遍。

“陛下,您那一对玉如意还在吗?”苏敏想起有一年皇帝得了一对和田玉的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刻生动,当时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皇帝哼了一声,道,“原来阿敏早就惦记上了。”

苏敏笑,靠着皇帝说道,“您那库房里可是不少好东西。”

“原来这小贼就藏在朕旁边?”说着低头看着苏敏,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如星辰般闪耀,美不胜收,心里欢喜不已,他着实喜欢看她如此鲜活灵动的模样,“说吧,还瞧上什么了?”

“还有……”

两个人挨在一起,贴着彼此,就像是小时候一样,如此的亲密无间。

外面梁九功就跟门神一样守着,见石榴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摸样,走出去悄声问道,“怎么了?”

“乌雅娘娘身边的宫女来,说是又犯了头疾……”

梁九功以前没转过弯来,如今清楚了,就知道这后宫里是什么状况了,以前苏敏还是宫女的时候,陛下对这后宫就不冷不热的,如今苏姑娘要入宫来了,那还有其他人的余地吗?

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就只有苏姑娘一个人了。

有一瞬间,他想着自己真不该收乌雅氏的银子,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个想法抛掉了,他也知道,就算收了,那乌雅氏也不敢如何,自己没在皇帝前面给她上眼药水就不错了。

“犯了头疾就去请太医,来这里也没用呀。”梁九功凉飕飕的说着。

石榴马上就懂了,她只是个传话的,这件事跟她无关,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就跟那宫女说了。

乌雅氏身边的宫女叫彩云,听了暗自生气,这梁九功收银子的时候那个麻利,如今就如此公事公办了,但是她也没辙,御前的人,谁也不敢得罪。

随后丧气的往回走,心里想着,当初都说乌雅氏能得宠,毕竟生的如此娇媚,谁知道到如今还没承过宠,这说出去,简直就是丢人。

好在这宫里,也不是只有她们娘娘一个没承宠……那乌雅氏,还有那拉氏不都一样?就是今日回去,要如何面对娘娘?

苏敏在宫里住了七八日,风寒倒也治愈了,期间扬古泰的阿玛舒穆禄入宫请罪,谁都不知道,扬古泰怎么会在婚前跑了。

也不知道皇帝对舒穆禄说了什么,来的时候愁眉苦脸的,出宫的时候确实眉目舒展,苏敏想着,皇帝大抵给了不少赏赐,且舒穆禄向来不喜欢苏敏,这婚事作罢,他也是高兴的。

就是想起扬古泰,依然觉得心里难安。

这叫京城人都瞩目的婚事,就这样静悄悄的落幕了,似乎大家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一样,扬古泰独身去了四川任职,苏敏还在宫里宫伺候皇帝,好像一切都没变。

宝瓶发现,自家姑娘的东西似乎都搬到了乾清宫里,比如她常穿的衣裳,首饰盒子,爱玩的摆件,还有针线筐子,一开始只是一件,慢慢的就堆积了起来。

她也知道皇帝和苏敏如今不一样了,但是苏敏入宫也几日了,也不见有什么旨意,就有些着急,旁敲测测的问道,“姑娘,您今日还要值夜吗?”

苏敏病愈后脸色有些苍白,看着清减了一些,但是精神头很好,目光明亮有神,眉眼带笑,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她本就生的秀美,如今瞧着,实在是叫人侧目。

苏敏手上戴着拇指粗的绿宝石(祖母绿)手镯,围了一圈,粗粗算下来也有十几颗了,耳朵上戴着的也是同款绿宝石耳环,不过没有手上那么大,但也是水滴状的,颜色极好,都是皇帝从库房里给苏敏找出来的。

宝瓶一直知道苏敏喜欢这种亮晶晶的首饰,如今得陛下的宠幸,当真是可劲儿的往她跟前送,昨天帮着苏敏整理首饰盒的时候,还发现里面有个黑色的绒布小袋子,里面装着各色玉石,有碧玺,红宝石,蓝宝石,还有些金刚钻等等,都是皇帝给苏敏把玩用的。

宝瓶自然知道皇帝看重苏敏,之前就是,如今更是如此了,但是这光看重……可是名分呢?宝瓶踌躇许久,问道,“姑娘,您要一直在乾清宫伺候陛下吗?”

苏敏把玩着手镯,谁能抗拒这些亮晶晶的宝石呢?而且只要她多看两眼皇帝就会叫人给她送过来,很多时候,她都不需要多说什么。

听了宝瓶的话,她自然就懂了她的意思,在这宫里,名分当然是最重要的东西,但是现在她和扬古泰刚退婚,实在是不适合马上册封。

其实,还有个人沉甸甸的压在她的胸口,就是太皇太后娘娘,苏敏不知道,如今太皇太后是怎么想的。

而且,她觉得这样整天跟在皇帝身边也挺好的,要是成了后妃,那见皇帝其实就没这么随意了。

这时候,梁九功气喘吁吁的过来,看到苏敏就一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说道,“苏姑娘,您怎么还没回去呀?陛下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苏敏是来衣裳的,虽然在那边放了许多,但也不是全部,听了这话起身,说道,“我这就去了。”

梁九功是真的没辙了,如果说之前不知道什么叫恩宠,这几日算是彻底明白了,那真是一刻都离不得,就这回来换衣的功夫,皇帝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当然,皇帝也不是直接问,但是他自然都明白,第一次是问这茶水怎么没有苏姑娘爱喝的花茶,他就说苏姑娘走开还没回来,等着过了一会儿又问,下午的点心用什么,天知道,这可都是苏姑娘管着,自从她回来开始,这点膳食的事

情就又归她了。

梁九功就赶忙说,苏姑娘还没回来……

等着皇帝又问几遍的时候,他就直接擦汗了,觉得陛下那威压,当真是扛不住,忙不失迭就回来请苏姑娘了。

他觉得也是奇怪,陛下想苏姑娘了那就是直接问就是,何必如此拐弯?好在,苏姑娘和他相处的一直不错,他来问,她也不会发脾气,这就起身跟着走了。

梁九功感念自己曾经也跟着皇帝去过广州,跟苏姑娘一道,也是熟稔,要是遇到那拿乔的主儿,就比如皇后娘娘……他是真不想提起那位,前阵子闹出的那动静,如今宫里还讳莫如深,他赶紧把这想法抛到脑后,这件事实属他不该想的。

苏敏进了暖阁,她乌黑头发上虽然素净,但是耳环,手环却是很打眼,这下午阳光正好的,珠光宝色的,显得她越发秀丽端庄。

皇帝瞧着,目光里温柔如水,说道,“这一套好看,合该在找个项链,发簪就合适了。”说着伸出手来,苏敏就下意识的进了皇帝的怀里,揽着他的脖颈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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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这么一会儿,她也惦记着皇帝,她倒是没想过,自己也能变成这样的恋爱脑,用脸颊蹭了蹭皇帝的脖颈,弄的他笑出声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正视过来,四目相对,目光里似乎能益处春水来……又吻上上去。

好一会儿,苏敏说道,“这绿宝石难得,这一对就很好。”

绿宝石(祖母绿)都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这时候价格昂贵,苏敏手上戴的这些就已经非常惊人的数字了,苏敏不想让皇帝破费。

皇帝显然也知道苏敏的意思,笑着说道,“朕派了御承运号出海,到时候让他们留意就下就是了。”

苏敏这才点头,去过一次广东之后,皇帝已经彻底接受了海贸的事情,命内务府郎中督促“御通洋”“皇清承运”二官船,载景德镇御瓷,苏绣生丝,自天津启碇,抵南洋吕宋,暹罗等国。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苏敏露出疲惫之色,皇帝见状说道,“你风寒刚好,须的多多静养,去歇个午觉吧。”

其实刚才去后罩房之前已经睡过了,但就像是皇帝说的那般,苏敏真的困了,但还是有点舍不得离开皇帝,磨蹭了一会儿,说道,“奴婢喝完这口花茶就去睡。”

皇帝放下笔来,板着脸,说道,“去睡。”随即又补了一句,“朕陪阿敏睡。”

苏敏只好进了内间,脱了外衣就躺了上去,她嫌弃龙床太硬,又叫人垫了几床被褥,如今躺上去很软,非常舒服。

皇帝却没有脱外衣,直接上了床,抱着苏敏,如同哄着孩子一般,轻轻的拍打她的后背,苏敏鼻间是熟悉的龙涎香,还掺杂着墨汁的味道,叫人十分的安心,很快就睡了过去。

等着看到苏敏睡着了,皇帝小心翼翼的给她掖好被子,见她睡颜可爱,用指腹轻柔的抚了下,这才退了出去,到了外间,开始批阅奏折。

梁九功瞧着,心道,如今着苏姑娘就是皇帝的心头肉呀。

苏敏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能睡,一觉就到了晚上,只是醒来却不见皇帝在,他看了眼顾问行,他一脸从容的说道,“苏姑娘,太皇太后娘娘叫人把陛下喊过去了。”

苏敏心里咯噔一下的,知道终于还是等到这会儿,她想要往外走却顾问行拦住,他说道,“苏姑娘,您猜陛下为什么让奴才留在这里?”

“为什么?”

顾问行已经是鲜少做伺候陛下的事情了,他出来的时候基本都是有事,今日他能在这里,显然也是皇帝的吩咐。

果然听顾问行说道,“陛下,让奴才在这里守着姑娘,谁来也不许姑娘去见,也不许出这个暖阁的门。”

苏敏知道,这是怕有人对她不利,特意喊了顾问行来的,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坐在了椅子上,顾问行体贴的端了热茶过来,说道,“苏姑娘,刚醒了肯定渴了,喝些茶水缓一缓,您也不要担心,陛下一定会处置这些一切。”

另一边,在慈宁宫里却是剑拔弩张。

皇帝什么话没说,只跪在地上,目光坚定。

夜色深沉,秋风吹在慈宁宫的窗棂上,沙沙的,扰的人心烦。

慈宁宫里烧了火龙,老人家怕冷,到底这屋内的要比外面暖和许多,同样也有些闷,让皇帝气息都不稳了。

太皇太后穿着常服,手上戴着佛珠,这会儿紧紧的捏着,一双平日里还算温和的眼,此刻却满是冰冷,“皇帝,别人都行,就她不行,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皇帝穿着常服,从进来开始,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已经有些发麻了,他听到“她不行的时候。”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是有话要堵上来,可最终只是缓缓抬眼。看了眼这位抚育他长大的皇祖母,最后低下头来没有在言语。

太皇太后看着皇帝倔强的表情,心头猛跳,一掌拍在面前的花梨木案几上,“上次已经说过了,她不能出现在宫里,皇帝你却执意如此,要么陛下亲手送她出京,要么就赐她白绫,来个了断!”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扎得皇帝猛地攥紧了地上的绒毯,说道,“皇祖母,您不如也让朕也跟着她去。”

“放肆!玄烨!这大清江山是太祖爷披甲征战三十年,九死一生才挣下这片疆土,如今你倒好,为了个女子,居然要死要活的!你是皇帝,是这大清的君王!”

太皇太后说的,手指发抖,几次说不出话来,几乎要气晕过去。

苏麻拉姑站在太皇太后身侧,忙伸手去扶太皇太后的胳膊,见她发抖的厉害,哄道,“太皇太后,您息怒,皇上心里是有大清的,他只是一时没想开。”

“这都多少年了?还没想开?”

忽然有宫女进来,说道,“娘娘,太后来了?”

“说不见!”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人从外掀开,一股萧索的秋风跟着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银烛火猛地晃了晃。

皇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进来,她的手紧紧攥着一方绢帕,帕子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她抬眸看了眼屋内,皇帝跪着,太皇太后脸色泛白,浑身发抖,似乎气的不轻。

“额涅,”皇太后刚想放缓声音劝,就听见太皇太后又斥,“真是个昏君!为个女子连祖宗基业都不顾,对得起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么!”

“额涅,陛下八岁登基,勤恳好学,聪慧异常,诛鳌拜时才十四岁,这是何等明智,大家都说咱们陛下有明君之质,您又何必如此口出恶言?”

“你?”太皇太后看着皇太后,虽然气的脑子发胀,但是也知道,这时候皇太后过来,肯定也是有原因的,看来是为了皇帝的事情特意来的。“这里不是你能掺和的,先回去。”

皇太后却坚定的站着,说道,“您不就是说苏敏那件事,儿媳也想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拦这件事,陛下为大清皇帝,难道连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都宠幸不得?”

“你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我都知道!”皇太后的声音越来越高,气息也不稳了,“您总说什么独宠是祸事,需要雨露均沾,不就是记得当初太宗皇帝独宠宸妃,把您把先帝冷落在一旁?”

“你该死!”太皇太后勃然大怒。

太皇却觉得有种解脱的感觉,上次劝太皇太后的时候她还不敢说的如此明了,今日终究

是把话都说了出来。

“您心里暗恨,所以最讨厌独宠,您自己没有受过情爱,就觉得不值一提,但是你想过没有,先帝是怎么没的?当年先帝不愿娶科尔沁的表妹,您偏要逼他!新婚之夜,他把凤冠摔在地上,后来两人在养心殿吵得动手,您躲在慈宁宫,连面都不肯露!”

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白了,“你……你敢提这事?”她的声音发飘,眼前竟有些模糊,恍惚间看见皇帝的影子变成了顺治,穿着龙袍,也是这样跪在地上,说“儿臣只认董鄂氏”。

“为什么不敢提!”皇太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绢帕上,“董鄂妃在时,您说她是狐媚子,众人排挤她,嫉妒她,您只当没看到,可她人真没了,先帝可曾回心转意?”

太皇太后一个耳光就打在了太后的脸上,这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苏麻喇姑急的去拽太皇太后的手,皇帝也豁然起身。

太后捂着脸哭,“您觉得这情意不值钱,但是这人活着难道就不是七情六欲?陛下坐拥五湖四海,连个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还有什么意思?”

“当年,先帝骂儿媳是额涅的一条狗,儿媳都受了,因为儿媳敬重您……可是您不能这样重倒复辙呀!玄烨是个好孩子,是个好皇帝!您要信他可以整顿好着后宫,也能治理好朝政。”

“当初,皇帝病的时候,就是苏敏那孩子去照顾的,您说,没有那孩子在,陛下能不能撑过来?儿媳不懂情意,也不曾拥有过,儿媳在先帝前面只有被羞辱的份儿,但是这东西难道就不重要吗吗?”

“您瞧瞧皇帝,这是您从小养大的孩子,他何曾这么求过您?您真的这么狠心吗?”

暖阁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烛花。太皇太后浑身发抖,呼吸越来越急,耳边皇太后的声音像无数根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看着皇帝,又看着皇太后,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转,是的,她一直觉得这东西不重要,但是先帝独宠宸妃,最后宸妃死了,他也跟着垮了,她的儿子福临独宠董鄂氏,最后也病故了,如今皇帝……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厉害。

“不……不是这样的……”太皇太后想辩解,可声音很轻,视线越来越模糊,苏麻拉姑扶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往下滑,忙喊,“娘娘!”

皇太后也慌了,顾不得擦泪,忙上前扶住太皇太后的另一只胳膊,声音软了下来:“额涅……”

“皇祖母!”这是皇帝的声音。

秋风还在吹着,带来了萧索的秋雨,慈宁宫里,皇帝去喊了太医来,皇太后去给太皇太后捏人中,一片混乱。

***

苏敏不知道,皇帝是怎么跟太皇太后说的,那天皇帝回来的很晚,下了秋雨,乾清宫前面台阶上都是水,落叶跟着散落一地,太监们还没有来及打扫。

她站在门口等着,顾问行不离左右,因为有雨水溅起来,他还挡在了前面,温声说道,“姑娘刚病愈,不可吹凉风。”

但其实苏敏还挺喜欢这种凉意的,偶尔有雨滴落在脸上,有种清爽的冷意,会让她清醒几分。

她知道皇帝看重她,但是她不知道,怎么越过太皇太后那座大山,有时候想想有种隐隐复杂的心情。

太皇太后如此防着她,是把她比作了董鄂妃之类,她其实也不知道先帝是不是真的很钟爱董鄂妃,也有人传闻先帝是天花死的,和董鄂妃无关,也或者这只是顺治爷一种想要挣脱开太皇太后的抗争方式,但历史的真相一直都这样,真真假假,无从得知。

不管如何,在太皇太好眼中,终究是这位董鄂氏毁了顺治爷。

她在太皇太后眼里也如同董鄂妃一般,她到底何德何能?

但是这一次,她不会退缩了。

等着等着,苏敏就睡着了,皇帝是第二天早上来的,看起来一夜没睡,有些憔悴,但是清晨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清透的可以看见细小的容貌,他眼神明亮,好像这灿烂的阳光。

苏敏见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四目相对,她坐在床上伸出手,皇帝几步过来抱住她,“皇祖母,让你去给她磕个头。”

苏敏知道,这是太皇太后答应了。

“好。”苏敏点头,然后被皇帝吻住了嘴唇。

***

苏知政是怎么也没想到,成亲之前女儿突然进了宫,然后准女婿扬古泰独自去了四川,等着后面就是佟佳家里取消了这婚事。

他还想去质问是怎么回事,谁知道女儿身边的丫鬟宝瓶送来的信,里面的大致意思就是,她决定要进宫伺候皇帝了。

苏知政拿着信呆愣半天,硬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氏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她接过信来,再仔细瞧了半响,叹了一口气说道,“老爷,当初陛下突然南下,您当时怎么说来着?”

苏知政自然记得这件事,再联想前后的事情就明白,苏敏这个决定恐怕是预谋已经,又听李氏继续说道,“临近婚期,阿敏就病了,妾身就猜到了。”

屋内安静了半响,苏知政道,“这进宫难道是好事儿?要是没有入宫,阿敏在婆家受了委屈,我这做父亲的总能为她做主,如今入了宫去,可就很难再见了,也不知道在里面过的如何……我听说后宫那些妃子,出身都不差,咱们闺女一个汉军旗,别是叫人欺负了。”

苏知政向来刚强,不然也不会在更名田的事情上如此坚持,但是提及这个从小养在宫里的女儿,总觉得亏欠良多,正是他的软肋所在,所以禁不住露出担忧的神色来。

这种事儿上,女人总是能看的明白一些,李氏自然也是担忧,却道,“妾身瞧着,阿敏入宫去,未必是坏事,老爷想想,阿敏在宫里八年,可曾受过委屈?那时候陛下还小,尚且知道护着阿敏,如今两个人两情相悦,更该是琴瑟和鸣,恩恩爱爱才是。”

苏知政吃了一惊,道,“两情相悦?”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日头有些偏西,屋内的光线倒是比早上还要亮一些,照出苏知政十分吃惊的面容来,他沉浮官场多年,可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态来。

“娘子,虽说陛下确实是对咱们阿敏不错但是……”他总觉得,两情相悦这个词儿,不应该用在皇帝身上,毕竟他本就不是寻常男子,旁人纳个妾,家里夫人要是不高兴,还能嘀咕几句,这皇家可不是如此,纳后妃,开枝散叶,孕育龙嗣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是皇帝也不敢多说一句。

李氏却道,“老爷,您想想,谁能在冬日里冒雪下江南来,只为了一桩案子?别说陛下如此尊贵的身份,就是寻常女婿也做不到吧?”

苏知政道,“既然如此,又为何三番四次给阿敏指婚?”

“要这是阿敏自己的主意呢?”

苏知政吃惊,这要是苏敏自己的主意,那陛下不就是被苏敏牵着鼻子走?让她说了算?说明皇帝对苏敏的爱护之心,已经超越了寻常男子本有的占有之心,盛满拳拳庇护之情,这是何等的情意?还真就可以用的上两情相悦这个词儿。

这边苏知政在李氏的分析下,终于放下一颗心,突然间就听到了脚步声,大儿子苏东津一脸惊喜的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说道,“娘,您看看谁来了。”

进来的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锦缎长袖袄,手上带着绿宝石的手镯,看起来一派珠光宝气的模样,气色红润,眼神清凉,未语先笑,当就是个美人,一看就是过的很好的样子。

“娘,我回来了。”

李氏一下子就起来,然后朝着苏敏去了,拉着她的手反复打量,说道,“不是刚捎信回来,怎么又自己过来了?你出宫方便吗?”

苏敏被李氏握着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却朝

着自己身后看去,李氏这一瞧吓了一跳,那人戴着青缎暖帽,顶嵌红宝石,穿着绣暗纹蟒的石青常服袍,马蹄袖收得利落,外罩云纹金线马褂,一派尊贵的摸样,再一看面容……自带的天家威严,不是皇帝又是谁?

几个人都惊住了,苏知政马上起身过来,要给皇帝行礼,还没下跪却被康熙拦住,说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礼。”又指着苏敏说道,“她不放心家里,一定要回来一趟,朕就一同来了,你们自己说些体己话就是。”说完看了眼还在发呆的苏东津,朝着他招了招手。

“你是阿敏的大哥苏东津吧?”

“回陛下,正是下官。”苏东津在苏知政的怒视下,终于回过神来,他也就是只远远的见过一回皇帝,那还是许多年前,如何能记到现在?

“正好,让朕考考你的学问。”说着就拉着苏东津出去了。

一时屋内只剩下苏敏和苏知政夫妻俩。

“陛下,怎么跟着你出宫了”

苏敏也想到皇帝会跟着她一同出来,原本不想出宫的,不好随意进出,但是写了信后又怕父母担心,苏敏一直非常感恩这一世遇到了这样的父母,他们远比这时代的人更加的开明,随性,从来不曾违逆过她的想法。

而且,她想着,陛下如此爱护她,不过出个宫和父母道别,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何必非要按照规矩来?就跟皇帝提了一句,果真如她所想,皇帝痛快的答应不说,竟然还跟着一同出宫了,说是不放心她一个人。

“陛下说不放心女儿。”

苏敏虽然极力压制,但是这情流她已经压了许久了,那时候只觉得宫门深似海,不想留在宫里……如今既然,决定留下了,自然压不住情绪了。

李氏看着苏敏羞涩的神态,提起皇帝时候眼神明亮,就知道这件事他们全猜对了,虽然不知道其中具体的经历,但是想想几番赐婚,也知道不容易,叹了一口气,说道,“娘只希望你自己以后不会后悔就是。”

苏敏坚定的摇头,说道,“不会。”就算以后恩爱不在,她也不会后悔。

苏知政只说了一句,“你有什么难处了,一定要跟爹说,爹就是不当这个布政使了,也一定会护着你的。”

苏敏点头,她其实知道,到了这会儿,父亲其实帮不上她什么了,甚至为了家里,她还要更加谨小慎微。

但是父亲这一番心意,她却是记在了心里。

苏敏说起自己位分的事情,“刚取消了婚事,这时候升了位分总是不好,陛下说再等等,而且永寿宫修缮还要些时候,我现在在陛下身边伺候着,如同以前一般,也是自在。”

她原本不想说的,就是怕父母担心,果然李氏和苏知政听了都是露出一副安心的神态来。

“陛下说要让你住到永寿宫去?”

苏敏点头,皇帝甚至觉得有些远,还想在乾清宫和永寿宫中间开个小门来,可以直进直出的,当然,这话她不会跟父母说。

李氏听了高兴,去喊了家里人出来,大嫂,二嫂,还有几个孩子,二哥,却唯独三哥不在。

这时候苏东津也回来了,一脸的激动,显然陪着皇帝让他觉得非常荣幸。

苏敏一一跟家人道别,抱了抱几个孩子,擦了眼泪就跟着皇帝出了苏家,苏家人都送到了门口,知道这一别,怕是要许久之后才能见到了。

等着苏敏走了,苏家人也都启程回了江南,他们过来就是为了参加婚事,如今婚事取消了,自然就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苏敏靠在皇帝的怀里,许久没说话,她手里还有母亲的余温,李氏的身上一股熟悉的桂花香,她小时只要闻到这个味儿就会觉得很安心。

如果她没入宫,就算是跟扬古泰去了四川,总能见一次父母,有空了还能去江南小住,是她不孝,但是她不后悔。

皇帝轻柔的抚摸着苏敏的发丝,柔声说道,“苏大人还要入京来,到时候就能见到了。”又道,“等着以后安稳了,朕就带你下江南去,说起来,广州的荔枝是当真好吃。”

提起这个苏敏就咽了下口水,皇帝听闻笑了笑,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在她红润的嘴上亲了一口,本想要退回去,苏敏却靠过来捧着皇帝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一时马车内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日子似乎还是一样,苏敏还是做着御前宫女的事情,但似乎又不一样了,梁九功以前还当同僚般对待她,如今只差供着了,许多琐碎的事情也不需要她来做了,大家也都是人精,虽然还没给苏敏提位分,但是也都心知肚明了。

太皇太后病了一场,皇帝每日都会去探病,要说最内疚的应该是太后,几乎不假他人之手的伺疾。

皇帝虽然没跟苏敏说过当晚的事情,但是苏敏知道多少和太后有关,应该是太后出面说了一些话刺激到了太皇太后。

说起这位皇太后,也不知道是可怜还是尊崇,皇太后的地位自然是无人能及,也遇到了康熙这样一位至孝的儿子,后半辈子过的顺遂,但是她的婚姻却是极为不幸的,顺治皇帝把被逼婚的不满都发泄在了她的身上,据说经常侮辱她。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京城也迎来了冬日,皇帝送太皇太后去了温泉静养,难得没在宫里,苏敏就自己回到了后罩房里。

最高兴的大概是宝瓶了,多日来终于等到了苏敏,高高兴兴打打扫了炕头,如今天冷了都烧地龙,屋里倒也不冷。

苏敏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皇帝出门前抱着她许久,哄道,“三日就回来了,外面寒冷,你还是莫要跟着出去了。”

这话语似乎历历在目,也不过是今天早上的事情,这会儿想着却像是许久了,她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自己说,真就是不争气的,要振作起来。

她先是去永寿宫看了一眼,那边早就开始修缮了,虽然天冷了,但是也没影响进度,只移植树木之类的要等到开春了。

皇帝和她一起看过永寿宫的图纸,总说宫里面积小,那是后妃太多的时候,如今皇帝就那么几个妃子,住的非常宽敞,苏敏想弄个阳光房,跟皇帝提了一下,皇帝虽然觉得一整勉墙用玻璃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拦着。

苏敏想好了,里面要放许多盆栽,左边放书架,右边则是铺上的垫子,可以随意的做躺,以后还可以加一些小孩子的玩具,就可以当儿童房。

不过她跟皇帝说好了,晚一些要孩子,她还没准备好当额娘,皇帝自然允了,别看两个人日日腻在一起,但其实还没圆房。

苏敏也发现一个事情,皇帝对她是真的纵容,除开那些不能违背的规矩,很多事情都是由着她来,以往就对她多有恩宠,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了。

苏敏去看了眼玻璃房,这时候的玻璃工艺达不到后世那种透明,还是带着颜色的琉璃,而且没有一大块,都是用木头框架拼凑起来的,不过就算是这样,苏敏也满足了。

因为采光是真的很好。

赏了工匠,苏敏就从永寿宫出来,走在加到上,想起宫里唯一认识的女子张氏,问道,“你说张主子现在做什么?”

宝瓶脸色有些不对劲儿,问道,“姑娘,您要去看张主子?”如今苏敏还是没生位分,自然还要叫张氏为张主子。

苏敏点头,虽然觉得自己如今和皇帝的关系,估摸着后宫里有心的人应该都知道了,但是也没觉得张氏会介意,因为她其实看出来,张氏的心根本不在宫里,也没有想争宠的心。

“我入宫这么久了,还没去看过她。”

宝瓶有些踌躇,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来,苏敏好奇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随即皱眉,问道,“是不是张主子出了什么事了?”

她其实也觉得奇怪,自

己回宫这么久了,张氏也不说主动来看下,往常就算是要避嫌,她起码会让贴身的宫女送来自己的绣品之类的,跟她打个招呼。

“奴婢也不是有意要瞒着您的,是陛下吩咐了,这件事不许再提了。”

“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说苏敏乌龟也好,自我期满也好,自从决定入宫开始,她就没去问后宫的事情了,而且最近这段时间,她和皇帝几乎是日日黏在一起,她是一次都没见他去过后宫。

当然,其实苏敏也是察觉出有些不对的,皇帝对她再是看中,总要回去看一看小皇子和公主,这是一位做父亲该做的事情。

皇帝重情义,也很看重子嗣,不会真就因为她不照看自己的孩子了。

但是她一直不敢问,也不想问,今日要不是皇帝出宫去了,她也想不到要去看张氏,再仔细一问,差点把自己都惊住了。

“你是说,大皇子和公主都没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宝瓶说道,“就是在陛下去广州的治病的时候,大皇子突然得了风寒,一开始也没觉得多严重,只是病情反复,渐渐的越来越重,那时候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听信了谁的话,说是公主克大皇子,疯了一样的去找太皇太后做主,太皇太后思虑许久最后还是准备先把公主挪出去。”

苏敏想自己的预感,当时出宫前还给张氏写过提醒的纸条,只觉得虽然穿着厚厚的狐狸毛斗篷,却依然觉得有些发冷。

她记得大公主,真是可爱的孩子,突然有了不好的猜测,抓着宝瓶问道,“后来呢?公主应该是无碍吧?”

宝瓶低下头来,说道,“大公主被送到了别院里,一开始倒也无碍,但是后来大皇子药石罔效去了,那之后大公主也染上了天花,后一个月就病故了,”

苏敏如遭雷击,就是说前后两个孩子都没了,也怪不得皇帝一直没有去后宫,他本就不爱去,如今没有孩子,自然就没有任何顾忌了。

“那张主子现在如何了?”

“病了,一直没起来。”宝瓶偷偷去看过张氏,想着那样一个美人,居然变的如此消瘦不堪,也是叫人唏嘘。

“走,去景仁宫。”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苏敏走到景仁宫的时候,里面一片萧索,门前也没有宫女守着,还没走进就听到了咳嗽声。

“怎么没人守着?”

宝瓶没说话,作为最低等的宫女,她要不是遇到了苏敏,日子不会过的这么顺遂,但是她也知道那些人的心思,这会儿张主子眼看就是要没了,既没宠,也没家世,毕竟只是一个汉军旗的女子,不像是钮钴禄氏或者乌雅氏那般硬气,那些伺候的宫人自然就怠慢了。

宝瓶替苏敏通禀了一声,片刻就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熟悉的人,正是溪月,她看到苏敏一时呆住,随即很快落下泪来,道,“苏姑娘,您来了呀,快进来,外面冷。”说这就掀开帘子让苏敏进来。

房子还是原来的房子,摆设也是如往常一般,但就是少了许多生气,总觉得空空荡荡的,苏敏绕过屏风,走到了屋里,这个天气居然还没点地龙,她皱眉,问道,“怎么这么冷?”

溪月有些些局促的站着,一句话也不敢说,只默默流泪。

苏敏朝着炕上看去,一个消瘦的人躺在上面,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形销骨立,乌黑的发丝散在枕头上,但是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娘娘,您怎么变这样了?”苏敏走过去,坐在炕沿边,看着她曾经那样痴迷的美人,变成今天这个模样,一时只觉得五味杂陈。

张氏回过头看了一眼苏敏,很高兴,想要笑,但是扯了半天的唇角还是没能笑出来,“你不是出宫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苏敏露出有些赧然的神态,突然不知道怎么说,张氏却露出一副洞悉事态的神色,说道,“你是为了陛下才回宫的吗?”

苏敏点了点头。

张氏轻轻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凉,“你和陛下从小青梅竹马,正是般配,莫要觉得陛下时君王就会无情,其实……陛下是一个长情的人,一定会待你好。”

苏敏惊讶,原来张是早就看透了吗?只是她一直没有说而已。

“娘娘怎么这般说?”

“陛下是个好人。”

苏敏其实也知道皇帝是个很长情的人,但是没想到从张氏嘴里说出来,或许以后恩爱不在,但是只要她不犯错,有了儿女,以后也是安稳的。

苏敏道,“我给你把信送过去了。”

张氏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在乎,反而问起江南的事情,苏敏就跟她说起江南的事,特别是待在杭州的那一段日子。

张氏露出向往的神色,无限渴望的望着远处,似乎想要回到她的故乡。

“我就要不行了。”张氏看了一眼溪月,她强忍着哭意拿了一把剪子过来。

张氏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帮我一个忙行吗?如果你还有机会去江南,把它葬在那边。”

苏敏忍不住落泪,“你不会有事的,我去叫太医。”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张氏抓住了手,用力之大,把她都弄疼了,“别去,大公主走了,我也不想活了,求你了。”

“为什么?”

“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宫里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牢笼。以前我不敢,但是现在我可以了,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是可以死的。”张氏说完露出如释负重的神色来。

苏敏从景仁宫出来的时候神色蔫蔫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遵从张氏的话对她不闻不问,她能看出来对方真的心存死志,可是就这样看着她慢慢的死去,也于心不忍。

这一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稳,第二天早晨起来都是黑眼圈。

好在皇帝不在,也不用去乾清宫伺候,就这样在屋里躺到了中午,还是宝瓶给她拿了最爱吃的几样糕点,都是李多福做的。

李多福回宫之后地位水涨船高,就是御膳房的总管太监也不敢对他如何。

苏敏吃完糕点,就让宝瓶送了一些到景仁宫去,然后拿了一本书躺在床上看,又觉得有些无聊,闭上了眼睛,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抬眼一看,居然是皇帝。

皇帝行色匆匆,还穿着在外的大氅,似乎直接来了后罩房,看着她目光温柔似水,温声问道,“怎么一副没精气神的样子?难道又病了?”说完急匆匆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随即觉得温度正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苏敏起身,毫不犹豫的就抱住了皇帝,“陛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皇帝想说原本要待一个晚上,但是没有苏敏的夜里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但是这话他没对苏敏讲,说道,“没有事了,就先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写一段张氏的,差不多结束了,再写些孩子们的番外谢谢宝子们支持[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