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桓荧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樱娘却好似被提醒了,当真升起了对桓灵的兴趣:“梁易那般宝贝你,若是你在我们手上……”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倒也不错。况且……”
她的话没有说完,桓灵有些不解,她抓自己去除了威胁梁易和桓家还有什么用?
“樱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阿圆他那么乖,你平日里带着他,他那样喜欢你,你怎么狠得下心?”桓荧不敢相信这个提前请来的乳娘居然蓄谋已久,她竟然让这样的人在自己孩子身边待了一年多。
桓府的乳娘都是提前请的,当时好几个家世清白的妇人被带到桓荧面前让她挑选。樱娘和她名字相似,瞧着也面善,就这样被定下来了。
现在想想,一切都是假的。多恐怖啊。
樱娘情不自禁低头看了一眼阿圆,怀中这个乖巧的孩子,毕竟亲自带了一年多,他是那样地亲近信任自己。
她在阿圆出生之前就进了桓府,听到了他的第一声啼哭,见证了他第一次翻身,长出第一颗牙齿,第一次学会爬,第一次蹒跚学步。
就算带着目的而来,就算是冷血的死士,面对最纯洁无瑕的孩子,也难免升起几分恻隐之心。
她有时也会想到自己那个刚生下就夭折的孩子,那是一个为了任务而生下的孩子,他的任务就是出生,好让自己获得进入桓府的机会。
如果他能活下来,该比阿圆还要大几个月,也会叫阿娘了。
生下来那个孩子的时候,她满脑子都只为了完成任务。可后来待在桓家,陪着阿圆一点点长大,想起当初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桓煜急得不行:“谁都不能换!”他狠狠威胁,“现在放了阿圆,或许还可以留你一条生路。若是你一意孤行,桓家绝不会给你留活路。你当真要不顾一切与我们作对吗?”
谢霖也气急败坏:“你快放了阿圆!不然谢家也不会放过你的。”
樱娘却很淡定,丝毫没有被他们的话威胁,甚至还笑出了声:“我既做这样的事,就没有想过要活下来。”在桓家待了一年多,她对两名少年也有些了解,故意激他们,“桓家三郎果然如传言中一样性情天真,怪不得荀娘子不肯应你呢。恐怕是嫌你的性子还像个小娃娃。”
“还有你,谢三郎。这孩子可不姓谢,与你们谢家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这样上赶着讨好桓家?不如回家与你祖父说说,投靠我家主人。”
桓煜如今最烦的就是旁人说他小娃娃,简直气得不轻:“不许再胡说八道,赶快把阿圆放了!”
谢霖也冷了面色:“不管阿圆姓什么,他都是我的侄儿。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樱娘嘴角又勾起莫名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桓灵,等着她的答案。
“好,我和你换。但是你要先把阿圆放了。”桓灵不假思索答应了她。
自己是个大人,就算被她带走也还能求得一线生机。而阿圆是个才牙牙学语的周岁孩子,走路都尚且不稳当。若是他被樱娘带走,后果真的不堪设想,桓灵无法接受。
“你要走到我身边来,我才能把他放了。”樱娘不肯松口。
“可以。”
“让人在门口备一匹快马,我在门口与你换。”
“好。”桓灵都应下了。
樱娘手中的匕首死死抵在阿圆的脖子上,一步步往门口退。尽管桓府布下重兵,但阿圆的性命在她手上,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孩子的动作完全难以预料,若是以弓箭远攻,很可能会伤到阿圆。近战去夺孩子更是风险巨大。
“大姐姐,不要!”桓荧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哭泣,“不要!别换了,我不要你去换!我们、我们想其他办法救阿圆吧。”
“阿灵、”程素的眼里无比悲痛,谁的孩子不是孩子呢?做母亲的总是最心疼自己的孩子。
在场众人皆是难过不已,桓煜更是气得捶胸顿足,对樱娘破口大骂。
桓灵安抚地对众人笑笑,正如当年她决定嫁给梁易时安慰家人的那个笑一样。
同样是前途未卜。可那一次,她得到了一个敬她爱她的好郎君。这次前路却当真艰险万分。
樱娘缓缓地退到了门口,背抵住门,等着桓灵向她一步步走来。
桓灵没有再和家人说什么,走到她身边后被被一把拽过去。樱娘的力气当真是大,她感觉自己的胳膊都险些脱臼了。
在大雪中泛着冷光的匕首抵上了她的脖子,因方才动作力度过大而割破了娇嫩的皮肤,殷红的血立刻渗了出来,在周边一片茫茫的白中格外显眼。
在樱娘拽过桓灵的同时,她将阿圆放在了地上。
方才还不吵不闹的阿圆一落地便忽然放声大哭,樱娘脸色僵了片刻。
这时司马弘已经驱马赶到了门口,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桓灵身上,没人注意到他。
他拽着马绳飞身而下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就在这一瞬间,他将刚被放在地上的阿圆捞到了怀里,同时一脚踹在了桓灵本欲按动金簪机关的胳膊上。
桓灵手中的金簪叮当落地,她的胳膊本就被樱娘拽得那一下弄得很疼,现在更疼痛不已,连动一下都不能。
她同荀含芷去明水县游玩的时候买了一只有机关的金簪,回了钟离郡后兴致勃勃地同梁易分享,这才得知梁易婚前便已经在王府给她准备了许多这样含有机关的首饰。
现在的世道不算太平,梁易想的倒是周到。
只是那时候她不喜欢梁易,自然也不喜欢他送的首饰,将那些饱含心意的钗环全都束之高阁从不佩戴。
这次梁易离开建康以后,她叫人将那些钗环全取了过来,每天一样换着戴。
本来,她只要轻轻拨动开关,金簪里的暗器就会立刻击发射中樱娘。桓灵没有拳脚功夫,樱娘对她没有防备,有一定可能成功。
可司马弘却窜了出来,不仅破坏了她的计划,还再次抢走了可怜的阿圆。
樱娘大惊,抵住她脖子的匕首更用力了:“你耍诈?本以为桓氏贵女只是娇滴滴的女郎,当真小瞧了你。”
见到司马弘,她的目光闪过一丝不自然:“主人。”她为自己辩解,“那个小的我本打算……”
司马弘没让她把话说完:“蠢货!一起带走!”
他们两个人骑马,用阿圆挡在前面,桓灵挡在后面。马儿跑得极快,就算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也怕伤到人,严阵以待的士兵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建康。
——
健康的追兵一直远远跟着,直到他们的踪迹在城外的密林中完全消失。
桓煜、桓烁还有谢霖一直紧紧跟在后面,满头脸的雪。桓烁身上甚至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喜服,沾了血也沾了雪。
“二哥,怎么办?”桓煜焦急不已。
“山里不好找人,三郎,你现在立刻回建康去,再多叫些人来。多找些熟悉这边地形的人来带路。”
“好!”桓煜领命而去,桓烁和谢霖继续带着人寻找。
——
山道难行,雪势又大。司马弘受了伤,腹部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便决定将桓灵他们带到了一个山洞。
桓灵发现洞里居然有一些吃的和其他生活必备用品,想来他们是早有准备。
司马弘将桓灵的手脚都捆了起来,用粗麻绳绕了好多圈,根本无法挣脱。桓灵的手腕脚腕很快就被麻绳磨红磨破,渗出的血又将麻绳沁湿。
桓灵是动一下都疼,外边大雪未停,冷得吓人。司马弘和樱娘吃了些东西,只给了她半块豆饼,而阿圆什么也没吃。
桓灵很担心,小娃娃的生命非常脆弱。再这样冷下去,阿圆很危险。
司马弘确保桓灵无法逃跑以后,才在山洞的深处找出了伤药,也不避人就敞开衣裳给自己上药。
桓灵记得梁易受伤上药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让金瑶她们看到,司马弘可真是厚脸皮啊。
她一点也不想看司马弘,但为了了解伤情还是看了几眼他的伤口。腹部的伤口很长,不算太深,流出的血染红了衣裳,看着吓人。
司马弘虽然是司马慎的叔父,但他排行第十五,年岁并没有比司马慎大多少,也才不到三十
岁。
他虽出身司马氏,却有吸服五石散的恶习,五石散发作时更是荒唐至极。故当他到了适婚年纪开始大肆选妃时,处于适婚年纪的贵女们都迅速定下了亲事,生怕被他看上。
比如谢家的几位女郎,比如荀含芷。
他恶狠狠地瞪了桓灵一眼,语气又有几分得意:“桓灵,你从前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从不对我们正眼相看,如今居然也落到了这幅境地。”
桓灵瞪了回去,没有说话。
他的怒火转向了旁边抱着孩子的樱娘:“简直是蠢货!别忘了你可是死士,方才竟然想放了这个小娃娃。他身上可留着桓家和谢家共同的血脉,还有用。就算没用,也可以杀了他,谢章那死老头子就是丧子丧孙再丧重孙,怕不是要气个一命呜呼!哈哈哈哈哈!”
樱娘面无表情:“属下知错。”
她的语气太平淡,没有忏悔的意思,这激怒了司马弘。
“你知错?莫不是装了几天乳娘,你忘记自己本来是做什么的了?”
“属下不敢忘。”樱娘连忙跪下。
“你最好是。”
“这可是谢霁的孩子,不都说他才学过人。可惜了……”话虽这样说,司马弘的语气显然很得意。
此处极为隐蔽,旁人一时之间难以找到。司马弘受了伤,眯着眼睛打算稍加休整再赶路。
今日如此颠簸,天气又十分寒冷。赶路的时候,雪花落到人的身上再化开,雪水全浸到了衣裳里,衣裳又湿又重,寒气几乎要侵入人的骨髓,大人都觉得难以忍受。
纵使阿圆是桓家几个孩子中最为乖巧的一个,平日里几乎不哭不闹,此时也不安难受地抽泣着。
闭着眼的司马弘被吵得难以休息:“吵死了,再喂一颗药,让他闭嘴。”
司马弘闭着眼不知道,桓灵却看到樱娘的手摸到了一包药又放下。
樱娘犹豫一番,最终道:“药不见了,可能是方才骑马颠簸掉了。”
“蠢货,这点事都办不好。那就想办法让他闭嘴!”司马弘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疼痛和寒冷侵袭之下,更是对樱娘大声斥责。
“是。”樱娘将阿圆抱到怀里,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
感受到熟悉的怀抱,阿圆哭声明显小了,却仍偏着头在樱娘怀中找寻,被风吹得干裂起皮的小嘴巴一张一张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样子十分可怜。
桓灵知道,他这是饿了。
樱娘看了她一眼,对司马弘道:“属下将他带远些,就不会吵到您了。”
司马弘闭着眼点了头,桓灵看到樱娘将阿圆带到了离这里较远的洞口,背过身去,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文
第157章
司马弘并不敢放松太久,约莫歇了半个时辰,他就下令重新上路。
因为要赶路,桓灵腿上的捆得紧紧的绳子终于被解开,酸痛僵硬至极的腿来不及缓一缓,就又被拖着上路了。
解下来的绳子又被系在了女郎细细的胳膊上,两条小臂被并在一起捆得紧紧的,没有一丁点儿活动的空间,很疼很疼。
司马弘走在最前面,牵着绳子,樱娘抱着阿圆走在最后。
司马弘本就是被发现后背水一战,已是到了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若不依着他,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桓灵不知道走了多久,从白天走到黑,又走到再次天亮,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鞋已经全都湿透了,脚底的皮肤在雪水里泡得发白发皱,寒意透进了骨头里。
桓灵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
那路比万家村的还要差一百倍,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路,完全是在密林中穿梭,根本看不清脚下踩的究竟是泥地还是树枝或石块。
她尽力走得很重,留下更多可能被察觉的痕迹。她知道家里人一定回来救自己的。梁易不在,江临也不会坐视不管。
下了雪,路也滑得要命,走不好就狠狠摔一跤。桓灵记不清自己摔了几次,反正衣裳已经沾满了泥水,又湿又脏,胳膊和腿都摔出了伤口。哪怕是上次被人掳去,也没有这样难受狼狈过。
她也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获救。但身边还有更弱小无助的阿圆,阿圆只有她了,她不能倒下。
后面被抱着的阿圆没有哭闹,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桓灵很担心。
相比于桓灵见过的其他孩子,阿圆阿满本就缺了父亲的那一份爱。如今阿圆还这么小,却要吃这样的苦,桓灵很心疼。
他们走了三天,终于来到了位于深山中的一座别院。别院四周都被高大的树木遮挡,在远处根本发现不了,只有走到近处才能察觉。
别院不大,但仍有些司马弘的残部,桓灵看到有人在走动。
她被捆住手脚关了起来。司马弘的手下对她十分粗暴,这一路上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就那样被丢在了冰凉的地上,没有力气起来。
但看到阿圆被抱走的时候,她忽然迸发出一股力量,着急地挣扎着坐起。
“阿圆!阿圆!你们把阿圆带到哪里去?”
来到陌生的环境,阿圆也十分不安,又看到桓灵如此激动,他在樱娘的怀中哇哇地哭出了声音。
樱娘垂眸看了一眼,低声对司马弘道:“不若就把他放在这,要是一直哭,怕引来追兵。”
“那就想办法让他闭嘴!去找药!”司马弘不想把他们关在一起。
旁边的人顿了顿,当真去找药了。樱娘沉默片刻后道:“他体弱,若是一直喂药,恐怕撑不了多久就……”
阿圆生出来的时候确实要瘦小些,但这一年多来精心养着,已经很很健壮了。
司马弘烦躁不已:“那就给她!好好守着这间屋子,别叫人跑了。”
樱娘这才解开了桓灵手上的绳子,把阿圆塞到了她怀里。
桓灵的小臂已经被捆得发肿,磨破的地方渗出血来,疼痛不已。这身特意为桓烁大婚而穿上的粉色新衣,胳膊处已经被血染红。
阿圆到她怀中之后便止住了哭声,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刚抱着孩子坐下,刚拆下来的麻绳又被用来捆住了她的腿。她摸了摸阿圆的脸,冰凉无比。
“樱娘,能不能劳烦你送些热水来?”
樱娘没有说话,转身离去。桓灵叹了一口气,两只手互相摩擦着不那么冰了,再用手去暖阿圆的脸蛋。
在建康被精心养着的小娃娃,不过几天的功夫就被磋磨得不成样子。小娃娃的皮肤嫩,阿圆的脸蛋已经皲裂,嘴唇也干裂起皮,衣裳又湿又脏,没风寒起热都算身体底子好了。
阿圆还以为桓灵在逗他玩,配合地笑了,抓住桓灵的手指:“姨姨,阿娘、阿娘。”
孩子想娘了,桓灵也快哭了,但还是安慰他:“舅舅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阿圆就可以见到阿娘了,一定可以的。”
阿圆好像听明白了,指着门口说:“舅舅、舅舅。”
过了一会儿,有人送了一盆热水来,樱娘在后边拿着干净的衣裳和毯子。
不用桓灵动手,樱娘熟练地脱去了阿圆的脏衣裳,用热水将他洗得干干净净,又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用暖和的毯子包了起来放到了床上。
随后,她将另外一身干净的衣裳放在桌上,解开了桓灵腿上的绳子:“换上。”
桓灵不安地看了一眼门口,樱娘走过去将门从里面闩上,语气淡漠:“都是女人,还怕我看?”
尽管这样说,她还是背过了身去。
桓灵迅速地换好了衣裳,樱娘重新把她的腿捆牢,将阿圆塞到她怀里。
阿圆大约是不觉得难受了,还对桓灵笑:“姨、姨姨。”
孩子何其无辜,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危险,桓灵心里一阵酸涩,暗暗发誓一定要保
护好他,一定要撑到家里人找到这里。
樱娘忽然走了,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在外面落了锁。
阿圆被响声吓了一跳,桓灵忙揉了揉他的耳朵,他便又开心地咯咯笑。
他方才赶路的时候在樱娘怀里睡了一觉,此时还挺有精神,挣扎着从桓灵的怀里下去,在屋里迈着小短腿转了一圈才又慢慢爬回了桓灵的膝上。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桓灵的脸:“一一、不开心。”
桓灵挨了挨他的脸蛋:“嗯,姨母不开心。但我会保护好你的,别怕。”
阿圆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又抓住了她的头发。桓灵和妹妹都有一头柔软顺滑的乌黑长发,阿圆在家里的时候摸到妹妹的头发就会觉得安心。
桓灵其实已经筋疲力尽,恨不得立马睡过去,但仍强撑着精神陪他玩了一会儿。阿圆终于玩累了,在她怀中安稳地睡着。
阿圆一岁出头,已经有十几斤重。桓灵的手臂本来就伤得难受,又抱了他一个多时辰,现在是酸痛得动也动不了了。
突然,门被大力推开,怀中的阿圆也因为这动静被吵醒,哼唧着哭了几声。
桓灵起初还以为是摔门而去的樱娘,一抬头却发现是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司马慎?”桓灵震惊无比,先哄得阿圆不哭了才又问道,“你和他是一伙的?
“不是。”司马慎答得很快,好像生怕被误会。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桓灵并不相信他的话。
“阿灵,我、我是被带到这里来的。我都不知道是谁要带我过来。”他蹲下身把捆住桓灵双腿的绳子解开。
“你的意思是,你也和我一样是被绑来的。可我被捆住了手脚,你却能在这里自由行动,没人敢拦你。你说你是被胁迫带来的。谁会相信?”
桓灵嘲讽地笑了:“你不知道是谁?他要拥你做皇帝呢,你居然不知道他是谁?”桓灵觉得,司马慎大概是在装傻。
“阿灵,我喜欢音律、喜欢书画。若我对那个皇位真有执念的话,当初就是拼死也要阻止父亲禅位。”
桓灵:“你还记得为何他要禅位吗?”
当初,司马氏宗室作乱,烽烟四起、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时为大司马的江临带人平定了叛乱,声望愈重,得禅位。
“桓灵,不要以妖言蛊惑!”司马弘忽然大步而至,冷声斥责。
“十五叔,是你!”司马慎简直不敢相信,“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天下,本是我们司马家的天下!江临不过市井莽夫,如何能让他安坐皇位?”司马弘把他往桓灵身边推了一把,“你不是喜欢桓灵吗?我把她给你带来了。桓家可疼她了,只要她成了你的女人,还愁得不到桓家助力?”
“十五叔,你这又是何苦?”司马慎一脸痛苦,“我不需要。现在的生活很安定,我不想再折腾。”
“你当那个劳什子安乐侯还当真上瘾了吗?你对得起自己的姓氏吗?”
桓灵:“正是因为你们司马家每个人都想做皇帝,才会丢了这天下。”
“生在皇家不想做皇帝,那是孬种。”
“十五叔,我不想做皇帝。”作为从前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太子,司马慎是个异类。
桓灵冷笑:“司马弘,所以你也想做皇帝?那你为何又要拥立司马慎?你不过是打着他的旗号聚拢旧部。若真让你们成功了,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你们桓家可真是个见风就倒的墙头草。从前是司马氏的重臣,改朝换代转眼就攀上了梁易。桓灵,你性子那样高傲,在粗鄙的山野武夫身下承欢的滋味不好受吧?为了桓家,你也当真是忍辱负重。”
他说话当真下流,桓灵也气急了:“改朝换代是时势所致,难道是桓家逼着司马氏禅位的吗?你们司马氏的皇位不也是禅让来的吗?”
“从前司马氏做皇帝时,这个朝廷是什么样子,百姓又过得是什么日子?日子过不下去了就会生乱,就连建康都被流民攻陷过。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朝廷?”
第158章
司马弘冷笑一声,语气里尽是不屑:“桓灵,没想到你嫁了个泥腿子,居然真的也为那些人说话了?梁易把你的魂勾走了?你简直神志不清。不仅是你,你们整个桓家都是士族的叛徒!江临那厮登基后便在朝中提拔寒门,有功的武将不算,他竟还改了九品官人法,连文臣这边以后也尽要是些粗鲁无礼的泥腿子了!”
“什么泥腿子?你说话放尊重些!若没有人在田野间耕种,你吃的食物从何而来?若没有人养蚕缫丝,你穿的衣裳又从何而来?”
以前桓灵并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可她成亲后和梁易一起去了许多地方,她看到了建康士族以外的生活。
她看到了万家村的人是如何劳作的,尽管生活艰辛,他们仍带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希望。她也了解梁小水从前被胡人治下的彭城郡是如何被逼到沙洲避世的。
她无法再熟视无睹,无法再冷漠。他们都是一样活生生的人,都该一样有尊严地活。
“桓灵,你真是太可笑了。你忘记了自己的姓氏,背弃了自己的先祖。梁易那种粗人有什么好?眼高于顶的桓氏女竟被他勾去了魂,处处为他说话?”
“他有什么好?他比你们这种只知享乐奢靡的士族子弟好千倍万倍!他为人善良正直,品性坚定,他骁勇善战,从胡人手里夺回了不少疆土,会在史书上流芳百世。而你司马弘,你下流无德,你竟然为了一己私欲勾结胡人!日后必会被万人唾骂,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
“史书?史书是由胜利者写下的。若我胜了,我想要史书怎么写,它就得怎么写!”
“可惜你要输了。”
司马弘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死之前能拉着桓氏贵女陪葬,也足够了。还有你怀里的这个小娃娃,谢家最有前程的谢霁远走,他的孩子还没了。我觉得谢章知道消息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十五叔,阿灵说的是真的吗?”司马慎不敢相信司马弘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司马氏的江山!士族原先把持着政权,宗室苦啊。怎么到了江临做皇帝,他们一个个都乖乖听话了?从前你向桓家求亲被他们给拒绝,可江临下了旨,她桓灵还不是乖乖嫁了梁易那个粗野武夫,桓家还支持江临变法,帮着那些寒门之人往我们的头上爬。”
司马慎垂眸不语。
桓灵:“你当真不知道为什么吗?司马氏无权是因为,你们家本就是在士族扶持下才坐稳皇位的。”
而江临战功卓著,深得军心民心。新朝和旧朝是完全不一样的朝廷,无法相提并论。桓家支持江临变法,除去审时度势,也确实有桓灵的原因。梁易天然地和江临站在一起,而桓家的选择会影响桓灵的处境。
司马弘:“是又如何?反正现在大家都被江临压得死死的。你们愿意俯首称臣,我司马家的儿郎却有血性。”
桓灵:“你的血性就是勾结胡人?就是派人传我的谣言,就是威逼利诱无辜的百姓与你成伙做恶?”桓灵的手忍着痛一下一下拍着怀中阿圆,怕他被这场面吓到,无比轻柔温和。但她的质问字字珠玑。
司马慎不解:“十五叔,阿灵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都知道了?”司马慎也不装了,“对啊,我还以为那泥腿子听闻你与他人有染会勃然大怒。都是男人,谁受得了这个委屈?若是他气急对你动了手,那就有好戏看了。”
司马慎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事情:“十五叔,你怎么能这样?”
他的语气冷了些,对司马慎道:“可惜了,叔父本想拥你做皇帝,却被江临贼子提前察觉。但桓灵和这奶娃娃在
我们手上,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司马慎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苦笑一声:“若放了他们,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司马弘气急:“你曾是谨朝的太子,你为何如此懦弱?”
司马慎做太子时,以仁善多才而闻名,皆言他“仁善有余,而果决不足。”
若能生在一个和平强大的盛世,他完全可以做一个没有举世瞩目功绩但也挑不出大错处的守成之君。
但他生在了这个烽烟四起的时代,掌控天下者,需有勃勃野心,需强势果断。
他自嘲一笑:“十五叔,我们司马家的皇帝,又有哪个不懦弱?你真觉得那样的皇帝做起来很舒心吗?”
“你……”司马弘还没骂出来,就有人匆匆来报,“主人,不好了!好像有一队人在往这边过来。”
“往后山撤!”
他让人抱走阿圆,又重新将桓灵的胳膊绑了起来,准备重新上路。
阿圆从前不认生,是个极好带的孩子,哪怕桓灵他们刚从钟离郡回来也都能抱着他玩。但这次在不熟悉的人怀里,乖巧的阿圆却一直哭闹不休。
司马弘想给他喂药,又怕小娃娃的身体弱,在这漫天飞雪中撑不下去。到时候他威胁的筹码便少了,于是他便将樱娘叫了过来,阿圆到了樱娘怀里果然安静了不少。
被带出别院外的时候,桓灵努力地张望着,希望能看到解救自己的人。可她只看到一片茫茫的白,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
司马弘注意到她的动作,笑得阴森:“在想什么?今日若是我死了,你也别想活。就看江临想不想让你活了。听说梁易与他很亲厚,但再亲厚也比不上杀掉我们重要吧,他大可再给梁易重新赐婚。桓灵,这就是你的婚姻,这就是桓家选择的路。你们又比我好多少呢?”
方才樱娘给阿圆换衣裳的时候顺便给桓灵带了一身,她浑身上下只有衣裳是干净的,脸沾了泥水,发髻凌乱,但发髻上的钗环仍璀璨夺目。
司马弘想到什么,从桓灵的发髻上扯下几支钗环,命令手下人:“从前边岔路用钗环将人引到崖边去。”
“司马弘,你无耻!”
话音刚落,他就让人用布堵住了桓灵的嘴,布团将桓灵的嘴塞得严严实实,根本说不出来,更没办法将布团吐出去。
随后,他带着剩下的人押着桓灵和阿圆往后山仓皇逃去。
山上冷,雪也下得更大了,越往后山去路就更不好走,又陡又窄。
桓灵根本没有力气,简直就是被他们拖着在走,没走出多远就力竭跌倒在地,拽着绳子的人好似没有感觉,就那样拖着跌在地上的她继续走。
实在太疼了!好冷好冷,桓灵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被救的那一刻。
如果真的遭遇不测,父母会难过得痛心疾首,妹妹恐怕会因愧疚而终身悔恨,其他的家人都会难过至极。而梁易……
父母还另有大哥二哥两个孩子,有孙辈承欢膝下,桓家人会支撑着彼此。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梁易,他感情内敛不爱表达,别把自己憋闷出个好歹来。
桓灵不想死,她还有这么好的家人,有彼此深爱的丈夫,她还很眷恋这人世。
雪地寒凉,偏偏跌倒的伤口处又火辣辣地疼,疼得眼泪都渗出来。阿圆看到她的惨状,也大声哭了出来。
奔波逃命本就狼狈,司马弘烦躁不已,用力一巴掌扇到樱娘脸上:“快让他闭嘴!”
路本来湿滑难行,樱娘两只手抱着孩子,只凭两条腿艰难站稳。被他这一扇,身体被惯性带动,狠狠撞向了一旁的巨木,然后连带着阿圆一起倒在了地上。
“司马弘!他还是个孩子!”桓灵简直要心疼死了。
司马弘本就没有什么人性,这种时候更顾不上阿圆是不是孩子。追兵的脚步近了,他只觉得桓灵聒噪,高高地朝她抬起了手腕。
桓灵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挨过打。司马弘来势汹汹,她下意识偏过头闭紧双眼。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反而是司马弘发出了一声痛呼。
桓灵睁眼一看,他被一支箭射中了肩膀,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裳。
救她的人终于来了!桓灵心中大喜,转头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远远拉弓的那个人,高大健硕,身姿魁伟,面容是那样的熟悉,怎么那么像梁易?
可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是在遥远的北地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不知名深山中的密林里?
又是一阵箭雨,这个时候桓灵和阿圆都跌倒在地,倒是方便了他们射箭。桓灵身边有不少人哀嚎着倒下,司马弘腹部又中了一箭,司马慎的胳膊也中了箭。
桓灵内心终于看到了得救的曙光,激动不已。
司马弘一把拽起桓灵挡在自己身前:“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她!”
他个头比桓灵高一些,只有上半张脸没被桓灵挡住。
一行人已经冲到近处,桓灵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梁易!委屈的眼泪立刻就如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落下。
他身边还有桓煜、谢霖和一些桓灵不认得的脸,皆神情坚定。
“梁易,你还想不想桓灵活命了?快让你的人退后!否则我立马杀了她。”
“不许伤她!”梁易弯弓搭箭,对准了司马弘的额头。
第159章
桓煜气狠狠的高声警告:“司马弘,你这狗贼若是敢伤我大姐姐半分,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谢霖也扬刀向他,眼神充满了愤怒:“若是他们有任何闪失,我们就将你剁成肉馅喂狗。不,喂猪!”
司马弘仿佛被他俩的话逗笑了:“桓煜,谢霖,莫不是我记错了你们俩什么德行。就凭你们两个自小惯会在女郎间撒娇卖痴的废物,也敢说这样的大话,真是可笑至极!”
桓煜似乎被他这话气狠了,长枪直指他的面门:“司马弘,你竟敢如此瞧不起我,有没有胆子过来与我单挑!”
谢霖双目圆瞪,也大声附和:“就是,你若还算个男人,就过来与我们单挑,躲在女郎背后算什么本事!”
“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傻吗?你们两个傻子还真以为自己入了军营就成了战神了?不自量力。你们不过是靠着家族谋了军职的废物,真刀真枪打起来,你们最好不要躲在梁易后面。”
“你……”两名少年的家世都是一等一的,以这个身份得到什么,确实很难说完全只靠自己的努力。不过桓煜是自己吵着要跟梁易一起从军的,谢霖确实是被家里人送进的营中。
桓煜从军两年多,梁易虽然照顾他,但没有在升迁上给他开后门,至今他只管着百余人。
谢霖虽如今武艺渐长,但被谢家送进营中的时候,他确实没什么功夫,只有家
族的声望。他们营中负责新兵分配的将官出身寒门,平日里最看不惯他们这些士族里毫无真本事的花拳绣腿,觉得他们不过是来军中混日子。听说谢家与桓家有龃龉,那名将官特意将谢霖分在了桓烁帐下。
桓烁并没有因两家的恩怨对他另眼相待,但这一年多他也没什么立功的机会,至今仍是一名普通士兵。
“谢霖,你二哥素有才名,你嘛自小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好好待在泥地里也就够了。不然那时候你祖父为何要把你二哥接回来?”司马弘了解他们,可谓字字诛心,“还有桓煜,你们桓家在战场上丢了你二哥一条胳膊还不够,还要再送一条命才甘心是吗?”
“狗贼,闭嘴!”谢霖看起来非常愤怒。
桓煜定定地望着他:“我二哥只剩一条胳膊,他是为百姓剿匪才受伤的,他是大英雄!那时的你还在建康醉生梦死。前几日在宫门前,只剩一条胳膊的他将你打得落花流水,如丧家之犬一般窜逃。司马弘,你都忘了吗?你有什么资格提起他?”
司马弘和两名少年对骂得火热,忽然一柄刀从侧面狠狠落下,瞬间砍断了他拉着桓灵的那条胳膊。
来人的刀法又快又狠,胳膊齐根断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桓灵的半边脸上被溅上了好多血,眼前从一片白成了一片红,瘆人又恶心的红。
来不及反应,那只断手就那样搭在桓灵的肩膀上,她简直都要吓傻了,懵了片刻才慌忙拂去。
司马弘痛不欲生地倒了下去,却仍记得用另一只手将阿圆从樱娘那里抢了过来,他疼得站不起身,却仍奋力往旁边滚了几圈。
在他手臂断掉,桓灵脱离控制的那一刻,梁易他们瞬间飞一样地冲了过来。
女郎这一身的伤痕和血迹实在触目惊心,梁易远远看着的时候几乎压抑不住内心想将司马弘撕碎的冲动。可他要沉着,要以最安全的方式将桓灵救回来,再也不让她受到一点儿伤害。
“阿灵。”梁易心疼地将她拉起来,还来不及为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就被女郎一推,“我没事,你快去救阿圆!”
知道梁易心疼她,但这哪是心疼她的时候啊。只要阿圆能平安救下,她这一身伤便一点也不觉得疼了。
谢霖不要命地朝司马弘的方向跑去,扑过去骑到了司马弘的身上,用力去拽司马弘箍着阿圆的那条胳膊。司马弘不在乎阿圆,箍得极其用力,他却怕大力争抢会伤到阿圆。
桓煜他们也和司马弘的手下激烈地打了起来。
司马弘仅剩的一只手很有力气,死死地抱着阿圆,孩子痛苦地哭嚎着,谢霖都快心疼死了,一膝盖狠狠压在司马弘胯.下。
那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司马弘痛得说不出话,却仍不肯松手,反而和谢霖因争抢孩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但他毕竟有伤,缠斗之下,谢霖终于将阿圆抱回了自己手上。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抱到阿圆,可他心中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发觉自己已经和司马弘滚到了一个斜坡的边缘,斜坡非常陡峭,上边有一层厚厚的雪,有些还结成了冰,非常之滑,人根本没有办法站稳。
而斜坡的尽头是一面悬崖,深不见底,掉下去绝没有生还的可能。
司马弘这家伙,这带着他拼命往斜坡那边滚,想和他同归于尽。他用力挣扎也无法摆脱,情况实在不妙。
“司马弘,你疯了,你要做什么?”
司马弘只一味带着他往斜坡那边滚。
谢霖看到附近的桓煜刚刚杀死一个叛军,空出了手来,他大喊一声:“桓三,接住!”
然后他便奋力将阿圆抛了上去,而他自己,即将和司马弘一起跌向深渊。
谢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至少,至少他保住了自己二哥的血脉,他再也不是谢家最没用的儿郎。
桓煜飞身接住了阿圆,眼睁睁瞧着他们往边缘滚去:“谢三!”
他从小到大都讨厌谢霖,吵架打架对他俩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桓煜从未想过要谢霖死。
司马弘已经滚到了斜坡处,双脚打滑站不稳。谢霖一只手死死抓住凸起的一块树根,但树根也很滑,他也快没有力气了。司马弘紧紧拽着他的腿,拼命地把他往下坠。
“能把你拉下去也不错,再死一个孙子也够谢章喝一壶了。”司马弘疯狂地大笑。
谢霖拼了命用脚踹他,司马弘的手渐渐往下滑,只能抓住他的脚腕。可他自己也被方才的动作带着往下坠,手臂渐渐脱力。
他真的没力气了,或许这一生真要结束在这里。
就在那一瞬间,谢霖想了很多,想自己为何不从小学武,那样现在就有很多力气可以撑着。他想自己拼命救回了阿圆,或许二嫂就不会那么生二哥的气了,他希望他们和好。
他想就算死了或许也只有二哥和阿娘会为他难过。
他最终也没能成为谁的骄傲,没能叫谁另眼相看。
他看到了一个年纪略大一些的自己在呼唤,亲切地叫他的乳名。
“阿耶……”是阿耶来接他了。阿耶牺牲的时候,他年纪实在太小,根本不记得阿耶的相貌。但阿娘说过他和阿耶生得特别像,以至于渐渐长大以后,有时候阿娘会望着他的脸出神。
他的父亲是在与胡人的战场上牺牲的,是大英雄!他没做成英雄,但也没给父亲丢人!
就这样死了,也不算太难看。
可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了他,拼命地把他往上拽。
眼前的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梁易的脸,他的额头因过分用力而青筋暴起。求生的本能让谢霖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梁易的胳膊。
梁易的胳膊本就有伤,很快渗出血来,但他手上的力道一点儿没松,谢霖被渐渐拉了上去。
可该死的司马弘还如寄生的藤蔓一般紧紧拽着他的脚腕,眼看司马弘的手又要攀上方才谢霖抓住的那个树根了。
头顶一阵阴影,而后脚下力道一松,一声惨叫响彻耳畔。
是华济,他发现情况及时赶来,果断挥刀砍断了司马弘往上攀的胳膊,人掉下去了。
司马弘的手下也基本被梁易带来的人解决,只余几个人在负隅顽抗。
“主人!”重伤的樱娘不顾一切地朝华济扑过去。瞧见这一幕,桓煜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从地上捡了把刀用力掷出,直直插入了樱娘的心脏。
他的力道很大,樱娘被带着向后倒去,仰头看见了漫天的飞雪,飘飘荡荡的好自由。她这从未为自己活过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三郎!”在看到桓煜的刀飞出的时候,桓灵下意识大声唤他。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唤这一声是做什么?
让他不杀樱娘吗?不可能,她的罪名绝不可能被宽恕。只是这几天,她看到了樱娘残存的恻隐之心。
至少她对阿圆绝非全无感情。她给阿圆哺乳,为他换了干净的衣裳。怕抱着阿圆的自己衣裳是湿的会让阿圆不舒服,所以也给了自己一身干净衣裳。
人心啊,实在复杂难测。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被一一解决。季年和华济带着人在处理尸体,桓煜小心翼翼哄着怀里哭闹的阿圆,怎么也哄不好。
刚被拉上来的谢霖本来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听到动静对他道:“一定是被吓着了,等回建康了要给阿圆求道平安符。”
桓煜:“神神鬼鬼都是骗人的。没想到你还信这些。”
耳边依然吵闹,大雪依旧纷扬。
梁易的胳膊在一滴滴往外滴血,可他全无感觉,快步奔向桓灵的方向,将朝自己跑过来的女郎紧紧搂进了怀里。
第160章
“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在北地吗?”不同于以往的温暖,梁易的胸膛此时也是湿的,女郎的脸贴上去,只感觉到一阵寒冷,但仍然让人安心无比。
“阿灵,我回来了。”
还好他及时赶回来了,梁易无比庆幸。如果他没有回来,桓灵受了这样的苦,
他也依旧在北地浑然不觉。
解决完北地的事情后,离桓烁的婚礼只有两天,他内心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想要回去的直觉。与以往持久的思念不同,那时他就觉得,非得亲眼看见桓灵在自己眼前好好的才能放心。
桓灵的脸庞和衣服上都是斑斑血迹,梁易手足无措地用袖子去擦,眼里氤氲着水光。
“怎么、怎么这么多血?阿灵,是不是很疼?”
“大部分都是司马弘的血,”桓灵也瞧见了他胳膊渗出的血迹,着急地问“你胳膊怎么了?又受伤了吗?”
“司马慎,你竟然也有份?”桓煜把阿圆交给谢霖,正想过来瞧桓灵的伤。
可少年正巧瞧见两人相拥的一幕,又不自在地别开了脸,一转头刚好看见了被华济制住的司马慎。
“参与不参与的,已经不重要了。”司马慎神色很从容。
江临已经有了光明正大杀他的理由,如今最不紧要的便是事实。好像他从未能对自己的人生有过选择,一步步被推着走到如今,半分回头的余地都没有了。
桓灵和梁易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也一起走了过去,梁易的大手紧紧将女郎冰冷的小手包裹住,内心止不住的心疼。
风雪漫天的日子里,桓灵应该待在建康烧了地龙暖融融的屋子里,舒舒服服地围着炭盆饮热茶。她不应该出现在这寒冷无比的山中,忍受着沾了泥水和血迹的脏污衣裳,刚刚从生死威胁中被解救。
司马慎没再对桓煜说什么,直到桓灵走到他面前,他才用平静得过分的语气道:“十五叔做的那些事情,真是对不住。还有我,阿灵,对不起。”
梁易握住女郎的手更紧了,心下有些不安。哪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脏污的衣裳沾满了泥水和血迹,那张温和的脸也脏兮兮的,司马慎看起来仍然温和有礼,气度从容。
尽管桓灵已经对他说过喜欢,梁易某些时候仍然会感到不自信。比如那些在桓家的风雅聚会上感到格格不入的时刻,比如现在。
桓灵想嫁的,原本就不是他这样的人。
桓灵觉得司马慎莫名其妙,牵着梁易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你发什么疯?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从前在宴会上听到有人说她曾差点做了司马的点太子妃的时候,桓灵已经很烦躁了。现在司马慎这家伙又当着梁易的面和她说些不清不楚的话,倒显得他们曾经真有什么。
明明、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啊。
这人明明就只喜欢书画音律,可谓痴儿,曾多次因为过于沉迷这些而被他的父亲斥责。从前每次在宴会上见到,他找自己也多是品鉴他新作的曲或画,没有旁的往来。
实则是因为桓灵在乐曲上的天赋很高,司马慎颇有知己之感,便经常找她探讨交流。司马慎作曲的水平也不差,只是桓灵经常觉得,无论是他的曲还是画,意境总脱离不了忧怨。
桓煜也成长了不少,听到司马慎的话立刻大声警告:“就是,你可不要胡乱攀扯。”
“如果我提前知道十五叔这些事情,我一定会阻止他。还有当年,我不喜政务,唯爱诗书音律,引得先父责骂,这才求娶你,以期借桓氏巩固皇权,赢得先父赞赏。桓灵,你很无辜。”
那年的桓灵还未及笄,仍然天真稚嫩,就已经被当做政治博弈的筹码。只不过家人将她保护得很好,拒绝了求亲,也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却没有违背先父之命,差点将你也拉入泥潭。是我太自私了。”
司马慎目光沉沉,一字一句说出那时的真相。
梁易显得有些无措,他这才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以为曾经桓灵与司马慎有情,至少是有好感的。不止他打听到的消息,他也曾几次亲眼见过桓灵和司马慎说话,显得十分登对。
可当事人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个意思。他垂眸望着女郎凌乱的发顶,心中思绪万千。
桓灵头微微朝他这边靠,在他耳边小声问:“他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司马慎听到了,嘴角弯起浅淡的笑意:“或许我原本就是个奇怪的人,又或许是因为,我太不喜欢自己这一生,又无力改变。”
谢霖撇嘴,扭头对桓煜道:“我最不喜欢听他说话,装模作样的故弄玄虚。”
每次他费尽心机出现在桓灵面前时,司马慎就会拿出那该死的画作或者乐曲请桓灵品鉴,他则因听不大懂而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他给桓灵带的吃食或礼物,女郎也没心思再看一眼。
眼下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但谢霖觉得要不是司马慎,或许他从前在桓灵心里还能有些分量。
桓煜罕见地没有和谢霖唱反调,认同地点点头。他不喜欢谢霖,也不喜欢司马慎。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谢霁和司马慎这种装模作样让长辈喜欢的儿郎。
“阿灵,还好当时你拒绝了我。没有拉无辜之人下水,我的罪孽轻了些。你现在生活美满,这很好。”他忽然叫了一声梁易,“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
桓灵探究的眼神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一圈,司马慎到底想做什么?
“我希望史书上,我的死因是病逝。”
“拦住他!”
尽管在场的人反应迅速,但话音刚落,司马慎就带着决绝,用尽全身的力气撞上了华济横在他身前的刀,大股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好大一片雪地。
刀口在脖子上,人当场倒下就没了,眼睛仍然睁着,死死地盯着下着雪的天空。
谢霖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说出话:“他没装啊。”
尽管方才一片混乱间阿圆已经受到了太多的惊吓,桓煜还是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阿圆的眼睛,将这场混乱给孩子带来的心理阴影降到最低。
他这才有时间回应谢霖的话:“会不会,其实他一直没装啊?”
桓灵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死了?”太过惊吓让女郎的语言有些混乱,“他说、他没有……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现在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方才梁易他们兵分两路,桓烁和莫翰带人去了地上发簪指向的方向,听到动静才往这边赶,此时也到了。
“阿灵,与之!你们没事吧?司马弘呢?”
“二哥,他掉下悬崖,应该没命了。”
看妹妹这一身血迹,桓烁只恨司马弘死得太早:“你们快去包扎伤口,这边我们处理。”
桓灵这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夫君,你的伤。”
“我没事。”梁易将女郎的手捏在手心,原本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嫩手指到处都是擦伤的痕迹,梁易眼底的心疼浓得都要溢出来了。
桓煜看得牙酸,走到后面推梁易往前走:“走走走,我们快走了。去先前那个院儿里,阿圆也饿了,给他弄些吃的。”
“大姐姐,你身上有好多血。”少年说话都要带着哭腔了。
“大部分都是司马弘的。”
“可是你的手也都破了,那么多伤口。让司马弘就这么死了还是太便宜他了,就该将他千刀万剐才对。”
桓氏贵女自小养得娇气,小时候从秋千上跌下去都要大哭一场。桓煜觉得,自己的姐姐永远也不应该吃苦。
“我们快些过去,你们好擦洗一下伤口。”
走之前,他还不忘把阿圆从谢霖的怀里抱回来,挨了挨阿圆的脸蛋:“小阿圆今天吓坏了吧,三舅舅带你去找吃的。”
谢霖就很后悔方才自己没想起去挨一下那脸蛋,不然就可以告诉二哥他孩子脸蛋的触感了。
——
天阴沉沉的,风也越来越大。
已经是下午了,他们便回到了先前的别院,预备在那里休整一晚再回建康。
进别院以前,梁易先派人检查了一遍,果然抓到几个没跟着一起往后山逃去的人。他便又加派了人手在别院四周搜寻,或许还有些漏网之鱼。
这里没有干净的浴桶,梁易就叫人送了热水来,好让桓灵能够简单擦洗。他盯着女郎脱衣裳,眼里却一丝邪念也无,只有对那一身伤的心疼。
“待会儿要上些药。”
桓灵点点头:“真的很疼。”
她自小到大就没吃过苦受过罪,这一番已经到了身体能够忍受的极限,不过仍记得梁易的伤,“还有你的伤,也要上药。”
梁易很享受女郎的关心,嘴角不自觉上扬:“好。”
可当女郎身上的衣裳褪下,他看清了那一身伤。胳膊腿很多青青紫紫的磕碰痕迹,手腕被麻绳磨红磨破,还有数不清的擦伤。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恨不得将司马弘再杀千百遍,或许桓煜说得千刀万剐还是轻了些。
桓灵伸出胳膊,理直气壮要求:“你帮我擦,我不想动,我好累。”
他下意识用受伤的右手手忙脚乱地去够帕子。这人真是一点儿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桓灵无奈提醒:“用另一只手。”
“哦。”
冬季天寒,山上尤其冷,屋里没有地龙。梁易怕桓灵着凉,很快帮她擦洗好,然
后细致地上了药。
伤口裸露在外的皮肤碰到药很疼,有强烈的刺痛感,女郎全程都皱紧了眉头:“你轻点,这是什么药?为什么涂着这么疼?”
她的表情委委屈屈的,疼狠了就往梁易怀里钻。梁易只能无措地往后退。
桓灵更委屈了:“我都这么疼了你还不抱我!”
“不是,我衣裳脏。”
天知道梁易有多想将她搂进怀里好好安慰,只是现在女郎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他的衣裳却是方才结结实实在泥地里滚过一圈的。
梁易好言解释,这才哄着她将所有的伤口都涂好了药。
一阵脚步声传来,然后就响起了一阵敲门的声音:“大姐夫,我来送衣裳。”
少年方才让俘虏带路,找到了些吃的用的,立刻就送过来了。
桓灵躲在了床帐里边,梁易将门口拉开一条小缝取了衣裳。女郎很快穿好衣裳,催着梁易包扎:“快把衣裳脱了。”
梁易目光灼灼,眼里闪过一丝被调戏了的不自然,不出意外被女郎嗔了一眼:“我是说脱了衣裳包扎伤口!”
桓灵的伤虽看着可怕,但实则都不严重,只是些擦伤淤伤,用不了多久就能养好。而梁易右臂的这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从北低往建康的长途奔袭耽误了养伤,他也顾不上换药,方才又用尽全身的力气拉谢霖上来。
这条胳膊,实在是承受了许多。伤口完全裂开,那一块里衣已经被血浸得透透的,只是因为外衣是玄色的,瞧着才没有非常严重。
“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又受伤了,我讨厌你受伤。”女郎鼓着腮帮子,虽然不高兴,但她仍然很小心地用热水为梁易擦拭伤口。
伤口也是桓灵给他上的药,上药对梁易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但桓灵知道这药涂上去有多疼。她便也照着方才梁易哄她的样子哄着梁易:“很快就好,不痛的。”
梁易没忍住笑,任由女郎给他的伤口绑了一个可爱的结。
这里能找到的干净衣裳对梁易来说都有些小,他穿了最宽大的一套,仍然感觉手脚有些施展不开。
“要不……”他目光投向自己刚刚换下来的衣裳。
“不行!那是湿的。”
他乖乖听话,但显然十分享受被管着的感觉。换好了干净的衣裳,才把桓灵搂进怀里,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彼此的怀抱,他又听见桓煜在外边叫门:“大姐姐,我来给你送炭盆了。”
好吧,这里真的非常冷,小舅子也是好心。
梁易打开门,两名少年并肩而立,谢霖虽然小一岁,但几乎已经和桓煜一样高了。桓煜抱着穿得圆滚滚的阿圆,谢霖端着暖融融的炭盆。
“找了这么久也只找到一个炭盆,我就把阿圆也带过来了。”桓煜要把阿圆往梁易怀里送,“大姐夫,你们带着阿圆吧,我带人去接应二哥他们。”
梁易:“我去吧。”他让开路让桓煜进去,对桓灵道,“我去一趟。”
桓灵知道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去吧,注意伤口,别再受伤了。”
谢霖心酸不已,将炭盆送进去后,默默地跟在了梁易身后离开。
阿圆也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桓灵很惊奇:“三郎,你给阿圆换了衣裳?”
桓煜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后脑勺:“大姐姐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哪儿会呀,是华济给换的。他说他以前就给弟弟妹妹换过。他换得可好了,阿圆都没哭,他还剪了件衣裳给阿圆做尿布,垫得可严实。我承认他在照顾孩子这方面确实比我厉害。他现在正在厨房弄吃的,我们小阿圆都要饿坏了。”
阿圆乖巧地靠在他怀里,摸着自己的小肚子,神情委屈:“三舅舅,饿,肚肚饿。”
说完话,阿圆的小嘴巴还一动一动的,假装自己在吃着东西。
姐弟俩都心疼不已,但此时又没什么吃的,只有桓煜带的胡饼。胡饼放了几天,又干又硬像石头一样,桓灵都难以下咽,更别说阿圆这样才周岁的小娃娃,只好先喂他喝些热水。
桓煜用热水给阿圆泡了一块胡饼,稍微软了些就喂给他。阿圆捧着桓煜的手大口大口咬着胡饼,吃得非常香。
“三郎,别给他吃那么多胡饼,当心积食。”
阿圆才一岁多一点,仍由乳母哺乳,寻常吃食也只给他用些温软易克化的粥汤,没有吃过胡饼。
阿圆眼巴巴望着胡饼被拿走,他似乎明白是桓灵不让他继续吃,委屈巴巴地望着桓灵,圆圆的眼睛里有眼泪在打转:“姨姨,饿。”
“阿圆再等一等,华济叔叔在做吃的,待会儿就可以吃饱了。”桓灵不由得叹气:“以前谁能想到,我们桓家的小娃娃还要吃肚子饿的苦。”
桓煜:“不是说福祸相依吗,我们阿圆这次把一辈子的苦都吃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坎坷了。”
小半个时辰后,有人送来了吃食。这里食材有限,华济简单煮了干肉汤和麦饭,还熬了一锅肉糜粥,是专门为阿圆准备的。
桓灵本欲拿过勺子喂阿圆,已经被弟弟抢了先:“大姐姐,你先吃吧。我不饿,我来喂阿圆就好。”
他们寻人这一路虽也是几个日夜不曾合过眼,但一路上有胡饼可以充饥,倒是没饿肚子。
桓灵就惨多了,司马弘只给她一点点吃的,确保她不会半路上倒下。现在她只觉得非常非常饿,能吃好多好多东西。麦饭粗陋,她一直不爱吃,可此刻也完全不觉得难以接受。
——
梁易去到后山之后,桓烁已经带人找小路往崖底去搜寻司马弘的尸体,还没有消息传来。他带着季年,又另点了些人准备往崖底下去帮忙。
还没下去,就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司马弘的尸体。但是把尸体从陡峭的小路运上来实在太难,桓烁打算从崖底另找一条好走些的路回建康,他们就不上来了。
梁易便叫人收敛了司马慎的尸体,先行秘密运回建康。
在回别院的路上,一路上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谢霖忽然开口:“我现在知道为何灵姐姐当初会那样说了。”
梁易的脚步一顿,等着他上前来。
“她说什么?”
“就是两年前她生辰宴那次,我去见她。这件事你知道的。”谢霖垂下头,“其实当时她还有一些话,我没告诉你和桓三。”
“她说,你是个骁勇的大将军,胜过我许多。当时我实在幼稚,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服气。但现在,我觉得她说得对。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梁易内心无比震动。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所拥有的幸福比以为的多。原来,在他们刚成婚不久的时候,桓灵就已经会这样护着他了。
已是暮色黑沉,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桓灵身边,于是便大步离开,没管身后的谢霖。
谢霖一抬头,发现人已经走出了好远,大声喊道:“我说谢谢你!”
“知道了。”
——
梁易回到那座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桓灵待的那间屋子里透出柔和的光,门口有人守着。
桓煜已经离开了,他问了一声。
桓灵柔软的长发披散下来,看见他眼睛就亮亮的:“先前阿圆吃过东西后睡着了,三郎就先走了,我带着阿圆睡觉。他才醒呢,现在精神得很。”
阿圆醒了也只是在屋里转了一圈就不动了,自己乖乖走到炭盆边的椅子边爬了上去,还招手叫桓灵也过去,当时就让女郎的心里软软的。
她捏着阿圆的小手:“小阿圆,姨夫回来了,快叫姨父也过来烤烤火。”
阿圆能听明白她的意思:“姨、姨树,火。”
梁易在门口稍站了站,等到一身的寒气去了不少才过去。他那双手刚伸出来就被桓灵捏在了手心:“手这么凉。”
梁易:“外边冷,在屋里待一会儿就暖了。”
女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也这么凉。”她两只手抱着梁易的手搓了搓,希望快点暖起来。
阿圆忽然开始朝梁易
身上爬,桓灵以为他是想让梁易抱,就对梁易道:“夫君,你看,阿圆也喜欢你。”
可是当梁易把阿圆抱到腿上以后,阿圆却伸出了自己的小手,学着桓灵的样子将手捂在了梁易的脸上,还搓了搓。
桓灵感叹:“阿圆可真乖。”
梁易心中也觉十分熨帖。阿圆在桓家的几个孩子中最安静,平时没有四郎和阿满那样黏人,存在感也要稍弱些。
可他才一岁,就已经懂得心疼人。桓灵觉得这一定是随了自己的妹妹,总不能是随了谢霁那个冷情冷性的东西。
但好景不长,到了要睡觉的时候,阿圆就变得十分不安,桓灵和梁易都困得不行了,他仍然不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