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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第一纯情 南陵雪 19517 字 3个月前

第 31 章 031

031.

叶流玉冷着一张俏脸走进南风馆的二楼厢房。

一进门,她就环抱双手,坐在正对大门的座位上,翘起二郎腿。

谢云泽小心翼翼地唤她:“阿玉……”

叶流玉冷哼:“这是我朋友们才能喊的名字,我们有这么熟吗?”

说完,她想了想,这好像还真是谢云泽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以往只有她连名带姓地叫过他。

这么一看,大家的确挺不熟的。

玄霄宗前来收徒之事一经传开,城中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比老百姓们更加兴奋,毕竟世家贵族们比老百姓更知道踏入玄霄宗意味着什么。

若是家中后辈有望进入玄霄宗,即便是外门弟子说出去面上也有光,历练几年回来继承家业再好不过。

于是城中所设三处灵根测试点,一大早便排起了长队,派了小厮来为自家少爷小姐排队的、凑热闹的、自命不凡的、想来试试的······

密密麻麻的人喧嚣挤嚷着,从街这头排到了那头,此等盛况只有荷灯节才能相比了。

而此刻林家会客厅中,已摆放好了一块测灵石。

高堂之上所坐并非林水御和林夫人,而是极为年轻的一男一女,他们便是昨日虞芷所说的顾淮和云星华。

他们如今步入道途不过五十年,却已是筑基后期修为,不久便要冲击金丹,想来皆是个天级单灵根,前途不可限量。

对于修士来说,天资最重要,若是天级单灵根,他便是心性与悟性再差,最慢也会在五百年内修得金丹,而在此之下者,再勤奋修炼最快也需要百年之久才能修得金丹。

天资之差异在修道一途上犹如鸿沟天堑,故而天资卓绝之人才愈发引人嫉妒艳羡。

林水御坐在下首,拱手夸赞道,“两位道友真是天资过人,年纪轻轻便金丹将成,林某自愧不如啊!”

顾淮于上位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前辈谬赞了。”

这位林家主瞧着人模狗样的,若不是他昨晚闲来无事出去找酒喝,也不会从几个喝大了的汉子口中听闻他干得那些腌臜事。

又知晓了前几日林家二小姐失足落水的消息,林水御现下还瞒着他们不肯说,不知存的是什么心思。

林水御察觉顾淮的奇怪态度,却一时也想不到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只好继续恭维道,“怎么能说谬赞,修炼五十年便有把握冲击金丹,实属少年英才啊。”

“您家不也有一位英才吗?”顾淮笑了笑,扫过坐在后面的林墨梅等人,问道,“哪位是天级火灵根?让我和星华看看未来小师妹长什么样。”

气氛顿时沉寂下来,倒茶的婢女手下都放轻了动作,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林水御脸色瞬间僵硬,嘴唇蠕动两下,未出声先流下两行清泪,声音哽咽,“二位不知,我那女儿许是命不好,没有进入玄霄宗的福分,已于数日前身亡了。”

“哦?”顾淮挑了挑眉,全然没有敬畏之意,反而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不应该啊,若是天级火灵根,这个年岁应该已经步入练气甚至筑基期了,怎会莫名其妙死去?”

林水御被他几句话问得噎住,也瞬间明白过来,眼前这两人乃至玄霄宗众人恐怕已听闻玉儿之死。

“失足落水”这等借口也就糊弄糊弄城中百姓,说给顾淮和云星华听根本不会相信,他们必定是听闻后觉得颇为蹊跷,此刻才会拿话来诈他。

心魔入体之事绝不能让他们知晓,初入道途便生心魔,这摆明了是说他们林家教导不严。

玉儿已死,绝不能再影响墨梅、墨竹和墨兰他们。

就在他思绪急转想对策之时,林夫人突然啜泣一声,接着哀嚎出声,“我可怜的孩子啊,是娘没有照顾好你,都是娘的错!”

林水御反应过来当即开口斥道,“二位道友还在此,你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旁边一直无甚动静的云星华突然伸手,搭在顾淮的胳膊上,两人对视一眼,顾淮挑了挑眉,坐正了身体不再说话。

“林前辈、夫人,请节哀顺变,”云星华打断林水御,垂眸看向台下做戏的二人,微微笑了笑,“我二人并非有意追问,实在是我等此次便是冲着天级火灵根而来,如今突然得知林小姐猝然离世,一时失望才会如此,还请二位见谅。”

林夫人哭泣声渐弱,环着安慰她的林墨梅,眼眶红红看向云星华,感激道,“多谢道友体谅。”

“道友客气,”她声音柔和却不容置喙,不疾不徐地说道,“既如此,便请林前辈将府中十六岁以下的少年少女们都唤来此处,半个时辰之后,我和顾淮一一为他们测试资质。”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在旁伺候的仆婢们面面相觑,惊讶之余,眼中都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们比外面的普通百姓更加明白,修道意味着什么,凭他们的身份若能进入玄霄宗,不亚于一步登天。

林墨梅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多说什么,林墨竹却大咧咧地开口,面带不屑道,“二位仙师,那些下人们也要与我们一起测试吗?”

顾淮眼眸深深,看向坐姿歪斜的林墨竹,勾唇笑道,“没错。若是二少爷不想与他们一起测试灵根,大可不参加,当初之诺便也不作数了。”

此话一出,林水御脸色一变,立刻向林夫人使了眼色。

林夫人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林墨梅拉住弟弟,赔笑道,“我即刻吩咐下去,还请道友稍候片刻。”

顾淮似笑非笑,“那就麻烦夫人了。”

说罢,他转头冲云星华笑着眨了眨眼,云星华端起茶杯,掩住了唇边的笑意。

既然林家不仁在先,那也别怪他们不义。“阿嚏——”

耳边炸开的喷嚏声将叶流玉从梦境中唤回,她坐起身子,搓了搓两臂,寒风无孔不入,冻得她脸颊青紫,忍不住瑟瑟发抖。

冬日月朗星稀,月光自头顶屋瓦破损处透进来,勉强能看清破庙中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守着篝火的人看了她一眼,往里面添了两根柴。

天寒日暖,来煎人寿。

离北秋收刚刚开始,突遭暴玉,顷刻之间数万亩粮食埋在了皑皑白玉之下,颗粒无收。

千万流民南下,距离北最近的飞玉城便是他们第一个落脚点。

叶流玉也在其中。

她眉头微蹩,瞥了眼挤在身边的小男孩,又躺了下去,望着破漏屋瓦之外的几颗星星出神。

方才厮杀景象并非梦境,而是她的死劫。

世有上古神器鸿蒙镜,诞生于混沌初期,可推演未来,亦可见照镜者的未来死劫,更有传说,可助其勘破死劫。

修行问道本为夺天地之造化,获得寿与天齐、移山填海之能的代价便是死劫,勘破自然风光无限,若深陷其中,必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仅凭助修者勘破死劫这一条,鸿蒙镜一旦现世,必会引来腥风血雨。

叶流玉身为魔尊,六界之中唯有神尊能与她一战,偶然听闻鸿蒙镜踪迹,便起了兴趣夺来,置于夜台之上。

可那破镜子在她手里千年之久,从未有过动静,乌沉镜面连照个影都不行,却于前几日突然将她拉入其中。

尸山血海,魔界沦为炼狱,她之死劫,皆拜一人所赐——神尊谢云泽。

神魔两界自千年前联手封印修罗族之后,失去了同仇敌忾的敌人,关系便一日不如一日。

千年恩怨时至今日,已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眼见战争在所难免,叶流玉本想潜入神界先发制人,却不料这临界关头,谢云泽居然下凡渡劫了。

想到鸿蒙镜上浮现的金色批字,叶流玉眯了眯眼,

历情五世,引其动情;

而后杀之,可损神魂;

五世皆杀,情劫不渡;

其位难归,死劫自破。

谢云泽历劫,对她来说反倒是勘破死劫、挽救魔界被屠的最好时机。

神族与魔族修行之路不同,魔族修为增长虽快,却有邪魔伴生,一旦压制不住便会被它代替,彻底失去意识,变成只知杀戮的邪魔。

神族则皆为天地生养,生来就有移山填海之能,但若想再进一步,则需历劫。

与死劫不同,神族历劫为修行之法,由天道定夺,乃是为了磨炼心性,从中悟出真谛者便可突破,继而回归神位,等待下一次机缘。

失败者便会难以归位,就此陷入轮回不再为神,泯然众人。

鸿蒙镜昭示,谢云泽需历五世情劫,第一世便投身于飞玉城林家,成了林家的大少爷——林墨芝。

受六界盟约所限,叶流玉为了避免惊动其余五界,明面上宣布闭关修行,出关之日不定,暗中却封闭浑身魔气修为,神魂脱体而出来到人界。

赶往飞玉城途中,她恰好遇见这支目的地相同的流民队伍,又碰上一名饥肠辘辘、冻死梦中不久的小女孩,便顺理成章地附在了她的身上。

说来也巧,这小女孩名叫叶微玉,与她的名讳仅一字之差,命运却天差万别。

一个高高在上、与天同寿,一个髫年之岁、冻毙风玉。

唯有一处引叶流玉侧目,她拥有天级冰灵根,若假以时日进入修真门派,必定会大放异彩。

只可惜,她死了。

为了招揽天级火灵根,避免被其他二宗率先下手,宗门曾予林家承诺,会额外赠予林家三个入宗名额,相当于将林家另外三个孩子也纳入其中,给足了面子。

可如今天级火灵根没了,他们总要筛一筛府中其他人,再出一位天级单灵根自然好,若是没有,只能勉强收下那个天级金火双灵根交差了。

云星华放下茶杯,突觉一道炽热视线盯着自己,她唇边笑意微敛,侧眸看去,便见林墨竹直愣愣看过来,半点都不遮掩露骨神色。

她皱了皱眉,指间动作变换,暗中一点,幻化出无数刀光剑影直冲林墨竹而去。

众人只见林墨竹大叫一声,整个人猛地朝后翻去,摔了个四脚朝天,还状似疯魔地胡乱踢打,大喊大叫,“救命啊!爹!娘!来人!刀!剑!有刀砍过来了!”

众人起初未反应过来,面面相觑时皆是疑惑,何来刀剑?

旁边的林墨梅眼中闪过嫌弃,向旁边挪了挪,装作被吓坏的模样,趁机起身避得远些。

林墨兰跟着起身,怯生生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林墨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想要去扶他却又不敢伸手,最终后退了两步。

林水御清谢自家儿子的本性,略一思索便知他又动了歪心思,只是云星华岂是好惹的,到头来反被人戏弄,闹出这么大的笑话!

林夫人哪里顾得上这些,她丧女不久,心情尚未平复,如今见林墨竹大呼救命,应激一般扑上前去抱住林墨竹,连声唤“竹儿别怕”,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云星华收了手,垂眸无甚表情地看着眼前人仰马翻的一堆人,心中冷笑。

顾淮则不屑演示,极为厌恶地瞪了眼粗喘着气的林墨竹,若非云星华及时出手拦住他,林墨竹又要遭受一波恐怖幻觉了。

经此一闹,林家再没出什么幺蛾子,乖乖按照他们的要求安排下去。

半个时辰后。

叶流玉被绿漪一路硬扯着,塞进了会客厅的长队后面。

门外。

燕瑶听着里面的动静,迟疑地转头看向诸葛无忌。

“他们好像没问题了,我们还进去么?”

诸葛无忌沉默地翻着他的迷之百科全书:“……进去做什么,看他们打情骂俏吗?”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走吧,我们去书肆。”

第 32 章 032

032.

谢云泽显然不是一个优秀的技师,但好在他很有服务意识。

让力道重就重,轻就轻,指哪按哪儿,还很懂得关注顾客的反应,知道根据反馈及时调整……南风馆没邀请他加入算是一大损失。

叶流玉本来只是想让他随便按按的,到最后已经放松身体享受了起来,趴在软垫上舒服得哼哼唧唧。

“这边也要按,快点快点。”

她翻过身,抬起另一条腿,催促似的踢了踢谢云泽的胳膊,青年顺从地接住,隔着纱裙给她轻轻按压。

叶流玉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

“嗯~”

“你这么瞪着我作甚,怎么,不满意吗?”

林墨玉似乎觉得叶流玉不服输、瞪着自己的模样过于好笑,还捏住她的两颊左右晃了晃。

“让你陪着那死瞎子不好吗?”

叶流玉猛地偏头甩开她的手,恨恨道,“坏女人,不准你骂大少爷!”

林墨玉面色突变,抬手就是一巴掌,随后拔出挂在腰间的短刃,神情狰狞朝叶流玉的右眼刺了下去。

叶流玉害怕地闭紧了眼睛,连带着浑身都在颤抖,身后两名按住她的嬷嬷也露出不忍之色,偏过头去。

眼见短刃就要插入她的眼睛,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住手!”天气渐渐热起来,林墨芝的病似乎畏寒,待到夏日里便好多了,绿漪一个人操持松鹤院大小事,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叶流玉也算勉强能用了,除了不让她出院门,其余的杂活儿绿漪都放心交给她干了。

许昌还在时,绿漪清闲,所以能多抽出些时间盯着她,如今她可没这等闲功夫。

“你听着些响动,若有人来扣门,只说待回禀大少爷之后再给答复,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见叶流玉点头,绿漪耳提面命,“大少爷脾胃虚,用饭的时候不要来打扰,待我从屋里出来后再行禀报。明白了吗?”

叶流玉继续点头,“明白了。”

每日黄昏时分,绿漪都会进入林墨芝的屋子,服侍他用晚餐和服药,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出来。

比之早晨和午时,时间颇长,但算上服药的时间,似乎也勉强说得过去。

但叶流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扣扣扣——”

“谁呀?”

叶流玉探出头,入目是笑眯眯地张管家。

“绿漪呢?”

叶流玉将门略微开大了些,眨了眨眼睛问道,“绿漪姐姐在忙,张管家有什么事儿吗?”

“倒是没什么急事儿,”张管家摆了摆手,“夏日近了,该给少爷小姐们做夏装,我今日就是来问问大少爷有什么要求?”

叶流玉照着绿漪交代的话说了一遍,“我需要请示大少爷,但大少爷这会儿在忙,等我问过了再给您答复。”

张管家见她说起话来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与方才截然不同,他之前被绿漪用这类话搪塞过好几次,一看便知是谁教的。

他忍不住笑了笑,“无事,就不打扰大少爷了,我便还按照以前的来做吧。”

说罢,他摆了摆手便离开了。

叶流玉同他道别,合上门之后,看向主屋禁闭的门扉,抬步走了过去。

她轻步靠近门前,静静停了片刻,屋内没有半点声响,皱着眉敲了敲门。

果然,无人应声。

叶流玉思索片刻,伸手使劲推了推门,她从勉强推开的门缝里看见里面竟挂着一把锁。

吃个饭而已,何需锁门?

她想了想,绕到林墨芝卧房侧面的窗户旁,踮起脚将耳朵贴上去细细听了起来。

里面一片寂静。

这扇窗户距离桌子最近,就算林墨芝用餐轻拿轻放,也不至于一丝碗筷碰撞的声音也无。

只有一种可能,屋内没人。

且林墨芝的屋内有通往别处的秘密通道。

叶流玉眯了眯眼,每日一个时辰,需要在林府之间往返,再加之办事的时间,能到之地的范围并不大。

但若是从屋内走暗道出府,随后立即乘坐镶嵌了神行石的马车、兽车之类,整个飞玉城都在范围内。

林墨芝究竟去了哪里难以推测,她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不过这对于她来说,或许是个重新把火烧起来的机会。

叶流玉立在窗户旁,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日隐西沉时分,才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声。

她快步离开窗户前,绕到了后院拾起斧头,继续劈起了柴。

绿漪从前院过来,见她正劈柴也没多说什么,随口说了一句,“天色暗了,明天再劈吧。”

她似乎觉得自己说话像是在关心叶流玉,又回过头来嘴硬道,“看你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别又受伤了。”

“好,”叶流玉依旧像以前一样,笑眯了眼,“谢谢绿漪姐姐。”

林墨玉一顿,看都没回头看,咬牙继续向下刺去。

“锵——”

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石子飞速而来,刹那间火花飞溅,弹飞了林墨玉手中的短刃。

“爹!”林墨玉气得跺脚,“您这是干什么?!”

林水御沉着脸大步而来,挥手让两个嬷嬷松开叶流玉,一巴掌将林墨玉扇倒在地。

“你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回望林水御,从小父亲连骂都不忍心,今日竟在这么多人面前结结实实打了她。

这打击对林墨玉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让她当场呆愣住,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

直到她看见那个徐徐步入花园、白纱蒙眼的身影。

叶流玉被嬷嬷使大力按在地上久了,现下就算放开,两个膝盖也早跪麻了,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绿漪见状,上前两步搀起了她,顺手为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绿漪姐姐,”叶流玉方才被欺负狠了都没流泪,撑腰的人来了反倒眼眶红红,瘪了瘪嘴,“对不起,我把饭洒了。”

绿漪看都没看地上的饭渣,张嘴就道,“不是你的错,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林墨芝静静站在原地,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林水御颇为难地看了眼双眸噙泪的林墨玉,心中闪过一丝疼惜,但紧接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

“玉儿,向她道歉。”

“爹,你在说什么?”林墨玉震惊,“你要我向一个贱婢道歉?!”

林墨芝皱了皱眉,“二妹妹,慎言。”

林墨玉当即变了脸色,她腾地站起来,指着林墨芝怒骂道,“克疯亲娘的死瞎子,谁是你‘二妹妹’!”

叶流玉感觉到绿漪扶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仰头见她脸颊绷紧、牙关紧咬,一副忍耐到极致的模样,林墨芝却依旧神色未变,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林水御正要发怒,突闻花园另一边响起一道女声,“老爷,玉儿是你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您真的忍心让她如此吗?”

叶流玉敏锐地察觉到,林墨芝握着竹杖的手收紧了一瞬。

看来,迎面走来这位风韵尚存的妇人就是林夫人了。

林水御、林墨芝母亲和林夫人之间的事儿她也有所耳闻,流言真假难辨,但他们之间必定存在某种仇怨,甚至有更深的隐情也尚未可知。

“娘,”林墨玉踉跄着扑向林夫人,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女儿的脸好疼。”

林夫人眉头微蹩,满脸心疼地摸了摸她脸上的红痕,“玉儿别怕,娘来了,我看谁还敢欺负你。”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叶流玉心中嗤笑,她这个真正受欺负的人还在这里,林夫人便张口就颠倒黑白,更何况林水御还打了林墨玉一巴掌,要她向她道歉,在场众人可都听到了。

她居然连林水御的面子都不给。

看来林家实际的掌权者未必是林水御,又或者,林夫人手中握着林水御的把柄,足以让这位家主退让。

林水御面沉如水,盯着演绎母女情深的二人,瞥了眼静默不言的林墨芝,最终露出了笑容。

“夫人说的是,怎么会有人敢欺负玉儿呢,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林夫人看着林墨芝,满意地笑了笑,“是啊,都是误会,咱们走吧。”

林墨芝身形挺拔,像青松翠竹扎了根一般立在原地,自林夫人出现后就一言不发,他们离开也没有阻止。

绿漪则咬紧了牙根,恨不能拾起地上的短刃,将这些道貌岸然者统统杀了。

叶流玉的脸尚且红肿,压着她的两名嬷嬷就立在人群中,那柄差点挖去她双眼的短刃还明晃晃地躺在不远处。

青天白日,高位者一句轻飘飘的误会,真相便不再重要。

叶流玉垂眸看着地上已经冷却变硬的饭食残渣,突地,眨眼间飞快落下一滴泪陷入脚便泥土,连印子都没留下。

绿漪却看见了,她心中叹了口气,迟疑着摸了摸叶流玉的头,“咱们也回吧。”

“好。”

叶流玉吸了吸鼻子,一瘸一拐地跟在林墨芝和绿漪身后。

三人一路无话,回到松鹤院后,林墨芝吩咐绿漪去拿伤药,照顾好叶流玉,随后便自己进了屋,再没出来过。

他似乎真的被林夫人气到,连夜找了郎中来,屋里的药味又大了起来。

之后连着一个月内,绿漪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地熬药,熏得整个院子都浸在药味之中。

但这些药味之中,还有一丝血腥味。

莫非吐血了?

林墨芝究竟所患何病?

叶流玉躺在床上胡乱猜测,若说是痨病,却也没听他撕心裂肺般地咳嗽。

府中下人常言家主是因大少爷缠绵病榻而不喜,但以林府的地位财力,重塑经脉的天级丹不好寻,百病全消的黄级丹却并不难找。

修仙世家的大公子,怎么会一反常态的缠绵病榻?

这其中必然还有她尚未知晓的隐情。

那日之后,绿漪便说林墨芝让她卧床养伤,不必去摘花了,等膝盖上的伤好了再早起烧水,尽量少出松鹤院,省得再碰见林墨玉那个蛇蝎。

叶流玉乖乖应下。

卧床养伤可以,但不出松鹤院恐怕不可能。

林墨芝虽然对她的身份产生了动摇,但仍旧还留有疑心,恐怕要等到许昌回来之后他才会彻底放心。

而她则需要在这段日子里,将林墨玉这把火再烧旺点,以保万无一失。

最好是,为了保护林墨芝而受伤。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精神上的疲惫终于有所缓解的叶流玉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对,好像忘了什么。

看看一旁注视着她,随时准备伺候她起身的青年,再想到他的贴心服务,叶流玉眨了眨眼,感觉困倦又再度袭来。

有谁懂,刚才的环境真的很好睡啊………

她的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正要满足地重新回到梦乡,仅有的一丝理智却开始挣扎。

半晌,她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

可紧接着,她闭上又睁开。反复几次后,叶流玉突然间猛地坐了起来。

等等!她的朋友们去哪了??

第 33 章 033

033.

平静而晴朗的早晨,叶流玉走在去往药田的路上。

为了弥补上次抛下朋友们和男朋友独自亲热的罪过,她夸下海口要承包他们去书肆的一应花销……当然不是立刻就报销,开玩笑,她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不过话都放了,总要想办法兑现。

于是贫穷的她只能选择去打工挣钱。

本来药田并不是叶流玉的第一选项,奈何其他地方已经人满为患,也就这里还比较缺人手。

形势比人强,叶流玉觉得药田也挺好。

不就是翻地、除草、播种、防虫、灌溉、收割、再翻地吗?她可以的!她以前也是一名优秀的种植类单机游戏玩家!!

而且,俗话说,种花家的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会觉醒种菜基因,现在想想,没准就是时机到了。

叶流玉一边走,一边给自己心理安慰。

林墨芝想法如何,叶流玉大约能猜到几分。

她倒是不急,待手好了些,又抱着瓷罐去接梅花玉水了,撤了许昌这个跟屁虫,她倒是可以放心实施计划了。

林墨芝依旧没有用她的梅花玉水,绿漪倒是自从她手伤之后,对她稍微有了些好颜色。

“绿漪姐姐早,”叶流玉揭开锅盖,热气蒸腾而起,“水烧好了,正热着。”

绿漪“嗯”了一声,若有似无地瞥了眼她托着锅盖的右手,抢过锅盖挤开她,“不用你帮忙,看好火就行。”

叶流玉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绿漪姐姐。”

松鹤院三人中,林墨芝表面亲和实则心思深重,许昌倒是表里如一、忠心寡言,可他只忠于林墨芝一人,对旁的不甚关心。

而绿漪看着是最凶的,其实嘴硬心软,也是唯一一个因她受伤而改变态度的人。

叶流玉怀里抱着瓷罐,思绪飞转、步履不停,或许她可以利用林墨玉来获取林墨芝的信任。

穿过回廊,又行过一片矮松小林,林府西北角的院墙处有几株低矮梅树,此地偏僻鲜有人来,梅树自然也无人照料修剪,枝节横生,长得格外放肆。

“噼啪——”叶流玉带着伤回去时,院里空无一人,林墨芝的屋子依旧门扉禁闭,绿漪应当也在里面伺候。

她这会儿心情不好,心中杀意翻涌,懒得同他们虚与委蛇,便径直走进自己的小屋子,关上了门。

冬日里炕床凉得快,所幸炕洞中的火还没熄灭,叶流玉随手添了几根柴,衣衫一裹就躺倒在床上。

期间受伤的手不小心磕在床边,她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这点小伤比之当年万魔窟中的致命见骨之伤,实在不值一提。

她天生魔骨、不惧心魔,当年师尊见她第一面,就言她最适合修杀生道,修此道者,世间万物皆可杀,且不为其所扰。

师尊亲手将她丢进邪魔滋生的魔界禁地——万魔窟,若她活着从里面走出来,杀生道即算大成了。

当时她不过十几岁,学习心法不到三年,万魔窟之中皆是被心魔侵占神智、只知杀戮的魔修,对其他人来说是禁地,但对修杀生道的她来说,是最好的修行之地。

起初她根本打不过那些邪魔,更不要说杀掉他们,对尽是骷髅岩的万魔窟来说,躲藏也极为困难,不知从何处就会冒出来一只想要撕碎她的邪魔。

起初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整日里浑身都是血淋淋的,后来她发现邪魔亦有强弱,便先挑一些较弱的邪魔斩杀。

不知过了多久,万魔窟中她能杀的邪魔越来越多,修为也越来越高。

直至万魔窟内再无敌手,她成功证道之日,才从万魔窟的尸山血海中走了出来。

“吱呀——”

老旧门扉的开合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来人转身将门合上,隔绝门外寒意,脚步轻巧地走进来,立在离床三尺的地方不再靠近。

听脚步声,应是绿漪。

叶流玉背对门躺着,此刻索性闭上眼睛装睡,懒得与她多话。

见她“熟睡”,绿漪并没有打扰,反而窸窸窣窣地翻找一番,又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不远处的小桌子上,发出极轻的“哒”声。

之后再没有其他动作,静默地站了一会儿,叶流玉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轻轻挑了挑眉。

过了极为漫长的几息,绿漪终于转身,最终“吱呀”一声,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叶流玉侧过身,瞥了眼桌子上的青花小瓷瓶,不用想也知是谁差人送来的,看来许昌已将今日之事汇报给林墨芝了。

这人初见时口口声声“照顾”,如今她一个“小丫头”,被人欺负得手都要废了,他却不过是简单送了瓶伤药。

叶流玉嗤笑一声,懒得去拿那瓶伤药,她翻身躺平,盯着头顶灰秃秃的屋脊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她亦懒得起身掌灯,只是抬起血液已经凝固的右手看了看。

只许久没受过伤,疼痛的感觉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突然,屋内响起一道清柔声音。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那声音虽清,却带着一股难以察觉的入骨媚色,即便未见其人,也让人心生涟漪,不由自主地想要探寻声音的主人该是何等倾国之貌。

“你怎么来了?”

叶流玉皱眉盯向一处,眸光清亮,半点不受影响。

波纹渐显,露出来人身影。

藕合粉的鞋尖先迈了出来,随即一阵幽香扑面而来,明明是个清丽佳人,却眼角眉梢、肌肤骨骼尽是媚意,不动声色便能勾人魂魄。

一袭红衣美艳非常的林墨玉比之于她,也不过是个稚嫩的小丫头。

见者只觉,她即是媚本身。

只不过对面之人不解风情。

叶流玉垂首看着妖娆躺倒在怀中之人,沉默一瞬,夹着嗓子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我还小,不懂呀。”

“你唤我姐姐?!”

符星荏面色微微扭曲,抬手就扯叶流玉的脸,“你比我还大几百岁呢,尊主大人!”

“你还知道我是尊主。”

叶流玉拨开她的手,若非她现下封了修为,怎会让她轻而易举捏住脸,“魔界近日可有什么事?”

符星荏眨了眨眼,无辜道,“无事。”

叶流玉冷冷看她,“无事你擅入人界作甚?”

如今神魔两界关系日渐紧张,若被天界察觉,以此为借口出兵,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届时魔界必将生灵涂炭。

鸿蒙镜中所见一幕在眼前闪过,她眼眸微敛,自上而下望过去,久为上位者的压迫感逐渐显露,声音轻柔却暗含千钧杀意,“你的合欢宗不想要了?”

一声极细微的树枝碎裂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叶流玉恍若未觉,继续捧着罐子抖落梅树上的玉水,待接满后,她蹲下|身子,将罐子放在地上。

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迟迟没有起身。

突然,她抓起一把地面上混合着砂石的散玉朝后猛地撒了出去——

来人痛呼一声,又迅速压下,她被玉泥迷了眼睛,却也不敢大声喊叫,只凭感觉连忙后退几步,掏出帕子擦起眼睛来。

是个熟人。

那日林墨玉身边的婢子——翡翠。

叶流玉看了眼她手中握着的匕首,趁她看不明朗,狠狠一脚将她踹倒在地,随即捞起瓷罐就跑。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

翡翠原本痛得要死,一听叶流玉大声呼喊起来,哪里还顾得上疼痛,连忙翻身而起,半睁不睁着眼睛追了上去。

二小姐极恨大少爷,连带着对他忠心的小厮婢子都看不惯。

皆是因为当年夫人嫁入府中时,流言蜚语传遍了整个飞玉城,都说是夫人与老爷暗通款曲,撺掇老爷害死了原配,这才登堂入室。

二小姐自然也受了影响,背着骂名过了一段日子,直到夫人多方经营,待人和善又御下有方,这才渐渐无人提起了。

夫人和老爷觉得亏欠二小姐,本就疼爱这第一个孩子,加之她天赋卓绝,幼时便测出了天级火灵根,便更加肆无忌惮地疼宠她,最终养成了今日嚣张跋扈的性格。

二小姐早几年就暗中处理过一位大少爷院中的小厮。

大少爷面上不显,暗中却把二小姐好一顿整治,让二小姐有苦说不出。

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不知这次那小丫头又触怒了她什么,踩了手不算,竟还要杀人灭口。

翡翠心中也不愿意,但她无法反抗,只能遵命而行。

眼见前面奔逃的身影进了矮松林,若是让叶流玉跑出去,便到了有人的地方,此次错失机会,她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翡翠咬了咬牙,忍住身上疼痛,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矮松林茂密,又被修剪得树体圆肥,想要在这里找个人还真不容易。

她放轻脚步,握紧匕首,正纳闷怎么听不见叶流玉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了,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露出熟悉的瓷罐。

找到了!

她步履愈发缓慢,眼见就要绕过树去,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力,将她再次踹倒在地。

翡翠只觉得腕间一痛,握着匕首的手就卸了力,匕首落入一只带有薄茧的手中。

随即背上一沉,有人压着她贴了上来,唇边笑意顺着极低的气音传入她的耳朵。

“早呀,喜欢我为你选的埋骨之地吗?”

匕首已然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糟心的回忆涌上心头,叶流玉的心情更差了。

有些事情,哪怕换了一个世界生活,也依然不能完全避免。或许,这就是人性。

她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走的时候光顾着潇洒,却忘了辨别方向,正打算看看到哪了,一抬头,却突然愣住。

不到五十米开外的位置,谢云泽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山风吹动他的衣袖和衣摆,将他衬得愈发飘逸出尘,仿佛随时都能乘云飞升一般。

来不及思考,惊讶和惊喜瞬间填满了脑海将所有糟糕的情绪冲刷,她一个冲刺,跑过去抱住了谢云泽。

“你怎么在这儿?!”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被青年曲起环搂的手臂抵消,他微微低头,臂弯收紧。

“算了,不重要。”不等他回答,叶流玉就抱紧了他,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正好,我现在就想见你。”

第 34 章 034

034.

山野一时寂静。

谢云泽凤眸低垂,沉默地看了片刻,伸手抚上了少女的头顶,柔软而又顺滑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摸了又摸。

“怎么了,不开心么?”

叶流玉头埋在他怀里,看不见表情,只听到闷闷的声音传来:“嗯,有点。遇到了讨厌的人和事。”

符星荏顿时收起混不正经的样子,坐起身子抬手一抓,便将桌上的伤药握在手中。

她沾起药膏,捧起叶流玉的手,细细涂抹在伤口上,最后又轻轻吹了吹,像是在努力抚平即将出笼的凶兽。

“我尊贵无比的尊主大人,还疼吗?”

叶流玉看着眼前扮做谢谢可怜模样的合欢宗老祖,撤回右手,“别把合欢宗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好嘛好嘛,”符星荏捋了捋鬓角碎发,眼中闪过隐秘的兴奋,“我只是好奇,你这般冷心冷情的人,要如何引谢云泽动情?”

“要不要,我帮帮你?”

她说着话,纤指又伸了过来,在叶流玉衣领处轻柔划过。

叶流玉不由得眯了眯眼,饶她身为魔尊,也被眼前殊色一晃,她沉默一瞬,“你要如何帮我?”

符星荏凑近她,笑嘻嘻道,“最近本宗主新炼制了一味丹药,可让男人所有感情皆倾注与你一人,如烈焰焚烧、炙热滚烫,我为它取名——‘焚情’。”

“要给那位的转世来一颗吗?”

叶流玉皱眉看了眼色如其名的红色丹药,“修道者渡劫,乃是天道考验,杀劫需经历死亡,生劫需受生之苦,情劫自然要动真心。”

“真心?”飞玉城今年的夏日来的迅猛,端午刚过,午后便有了蒸腾之感。

许昌仍旧未回来。

林墨芝撕开符纸叠成的传音纸鹤,屋内响起许昌的声音,“主子,流民四散踪迹难寻,我已查到叶微玉的父母落在南部临安城,后日便可到达。”

“主子,”绿漪犹豫着说道,“前几日我在张管家那处提了几句,他说阿玉的父母只用她换了两袋糙米,并没有提其他的要求。”

“那位看不上,就直接送到咱们这里来了。”

她这番话听着是在陈述事实,实际上却是在帮叶流玉说话,“那位”便是林夫人,说她瞧不上,无异于在说,叶流玉并非林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

林墨芝并没有接话,他明白绿漪心软,自那丫头受伤之后,她便转了态度,对其颇多照拂。

但心软于他来说,是最该舍弃的东西,“一切等许昌回来再说。”

绿漪不由心中叹了口气,“是。”

她收拾了破碎符纸,出去时见叶流玉怀里抱着一个陶罐,顿时皱眉,“这一大早的你又跑出去了?”

叶流玉两只手紧了紧陶罐,讨好地笑了笑,“绿漪姐姐······”

“我都是避开人群走的,”她连忙解释,“没人看见我的。”

绿漪皱眉,“藏什么呢?没人看见也不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上次差点被那疯婆子挖眼睛你忘了?”

“这都过了多久啦,”叶流玉眼神无辜,天真道,“二小姐肯定早就把我给忘了。”

绿漪不知该怎么同她讲,原本她也怀疑叶流玉和翡翠的死脱不了干系,可法器所示并无她的身影,便是凭家主的金丹修为也无法做到,更不要说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小丫头。

心思深沉、精于算计?

绿漪看了眼叶流玉抱着东西的傻样子,还不如说是傻人有傻福、福大命大来的靠谱点。

同她讲林墨玉那个疯婆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绿漪神情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命令道,“我说过不要出去,若你再不听话,我便禀了大少爷,让他收拾你。”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大少爷身体一向不好,你也不想他为你这点小事儿动气伤身,是吧?”

叶流玉原本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听到绿漪说会影响林墨芝的身体,立即乖乖点头。

“绿漪姐姐放心,我一定听话,不会再出去了。”

绿漪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奇怪道,“我记得从第一日进府起,你就格外关心大少爷的病,这是为何?”

“大哥哥是第一个说要照顾我的人,”叶流玉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还很好看,我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绿漪先是怔楞,哪里来的“照顾”,不过是一句稳住她的客套话罢了。

她压下心间无端泛起的酸软,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便指了指叶流玉藏到身后的小包袱,“这又是什么好东西?还藏着掖着的。”

叶流玉笑着摇了摇头,将罐子打开递到绿漪面前。

“黑乎乎的什么东西?”绿漪随手拾起一个,“桑葚?你摘它作甚?”

“酿桑葚酒呀,”叶流玉合上盖子,双眼亮晶晶地,“每年娘都会在这个季节酿桑葚酒,很好喝的。娘还说桑葚酒有明目之效,对大哥哥的眼疾也有好处。”

绿漪神情一顿,随即迅速遮掩过去,嘀咕道,“府里还有种桑葚的地方吗?”

复又警告道,“之后不许出去了啊,这些也够你酿两坛了。”

“知道啦,”叶流玉小心抱着罐子,向屋内走去,“谢谢绿漪姐姐关心。”

绿漪看着她的背影嘀咕,“谁关心你了。”

复又想起来什么,大声道,“若再想要什么,同每日过来送饭的春杏说就行。”

叶流玉转头笑笑,“我晓得啦。”

她转过身,抱着罐子进了小厨房,将它放在阴凉处,用带有凉气的井水镇住,洗干净手之后便回了房间。

符星荏似乎听到了极可笑的话,挑了挑眉,“这天下的男人都没有心,何来真心?”

“要我说,你何必受这苦?”她示意叶流玉右手。

“世间万物皆有价,想要得到或用金钱、或以躯体、或损神魂,总有需要付出的东西。”

叶流玉垂眸,缓缓合拢掌心,“常言真心难求,你应当比我清谢,想要得到一个人真心,便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区区小伤、何足惜之?”

见符星荏不服气,她摆了摆手,“你之道在于此,我不与你争辩。回魔界去,非我召唤不得擅入人界。”

符星荏撇了撇嘴,施施然起身,正欲离去时突然问道,“为何不直接灭了谢云泽神魂?”

她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叶流玉的回答,便知此事不可,也懒得多问,挥挥手离开了。

叶流玉静坐半晌,今日自午后便水米未进,此刻未免饿得难受。

人族的身体实在虚弱,受了伤、晚上再不吃点东西,她真怕自己明日就被迫神魂离体了。

索性披上棉袄拐进了小厨房,想着熬点粥喝。

起了灶火烧上水,她在灶台边坐下,伸手靠近火苗取暖。

冬夜僻静,只有微弱的风声,叶流玉想起符星荏方才的疑问,出了神。

天行有常,世间黑白之分犹如神魔两族,此消彼长却难以尽数消失,一旦她动手灭了谢云泽神魂,就如同亲手掀翻了天道面前的那杆平衡称。

魔族虽能趁神族无主之际攻入,却远非长久之计,必然也会随着神族的衰落而凋敝。

而谢云泽魂灭,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直到新的神尊诞生,魔界才会有下一任统御各方的魔尊出现。

神界那些人又不是傻子,岂会放任神尊渡劫失败,必定会设法从中干扰,即便她想如此,恐怕也难以达成。

“在想什么?水已经开了。”

叶流玉收敛神思,装作没听见脚步声,一惊猛地抬头看向来人。

水汽氤氲间,林墨芝原本就清雅俊秀的容貌竟添了几分仙气,白色绸纱蒙眼,在灯火昏暗的小厨房里,如同仙人降临。

叶流玉愣了愣,红着脸匆忙起身,“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便起身自己走走,”林墨芝温润笑着,“倒是你,这是吃过又饿了吗?倒也是,你正在长身体饿得快。在煮什么?”

叶流玉顿了顿,将受伤的右手背到身后,“我、我想煮些粥喝。”

既然他装作不知,那她便与他演好这出戏。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局促,林墨芝笑了笑,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活泼与亲切,“那我蹭一碗可好?”

叶流玉一愣,随后连忙笑着答应,“好!”

两人围坐在灶火旁,一人捧着一碗无滋无味的米粥低声说着话,林府、伤口似乎都被遗忘,他们真如一对兄妹闲坐一处,彼此无间亲密。

“大哥哥快回去吧,我来洗碗。”

叶流玉想要伸手扶他,却被林墨芝轻轻推开,“无事,我一个人不也走过来了。你洗完早些休息,或放到明早再收拾,不要太晚。”

“好,”她乖乖点了点头,“那大哥哥你小心。”

林墨芝手中竹仗点地,推开房门,慢慢摸索着走了出去。

行至拐弯处,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扶住了他。

“还没休息?”

“回主子,起夜时恰巧看见您进了小厨房,这才在此等候。”

许昌说话一贯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这也是林墨芝看中他的原因之一。

“这小丫头挺能撑,”林墨芝突然笑了笑,“我装作不知她受伤,她竟也不与我说。”

许昌疑惑,“那瓶药?”

林墨芝明白他的意思,“我让绿漪送去时,不要提是我让她送的,更何况她去时叶微玉正在睡觉,又如何知晓是我送的?”

“改日她若问起来,绿漪认下便是。”

许昌点了点头,没再多话。

林墨芝兀自感叹,“一个小丫头,正是天真的年纪,尚不知自己是被父母卖入府中,一生都要为奴为婢,受了欺负能忍住哭诉,有如此忍耐心性。”

“许昌,你说这可能吗?”

他吸了口凛冽寒气,意味深长道,“除非,此处有她所求之物,不惜用苦肉计也要留在这里。”

“从明日起,你不必再跟着她了。”

“是。”

等等?也就?!

叶流玉刚要松口气,突然反应过来:“夺少?你说夺少?八万多里?!”

这搁地球上都能绕赤道一圈了喂!!

第 35 章 035

035.

高空之旅以飞剑的一个原地急转掉头而告终。

叶流玉起初还在为御剑飞行居然能飞这么远而震惊,对陌生的环境也有些兴奋,到后来看着类似的景色就只剩下了麻木。

“阿玉,”绿漪招了招手,“你去趟千金堂请崔仙医来,还记得路吗?”

“记得,”叶流玉放下浇花水瓢,甩了甩手上的水,担忧道,“少爷旧疾又犯了吗?”

绿漪神情一滞,紧接着扯出笑来,摇头安抚道,“别担心,不是的,只是又到了每月复诊的日子。”

“若崔仙医忙着看诊你便等等,”她想了想,又叮嘱几句,“此事不急,晚些也无妨。”

“好,我这就去,”叶流玉点头,正准备走又想起什么,凑近绿漪问道,“少爷今日还出去吗?”

“你说金匮阁那边?”绿漪看了眼即将偏西的日头,“夏季拍卖会刚结束,今日无事,应当是不会去的。”

自撞破她杀了林墨玉起,林墨芝倒也不再瞒着她,将手中势力底牌皆告知于她。

林墨芝每日在房中闭门不出一个时辰,便是去金匮阁处理事宜,作为城中乃至方圆十座城池之内最大的拍卖行,金匮阁经手的奇珍异宝并不少。

叶流玉虽没有直接问,但心中却有猜测,林墨玉头上那支凤穿牡丹金簪,恐怕就是林墨芝送的。

据他所言,金匮阁是他母亲当年留下的产业。

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当年嫁给林水御,瞒着所有人建立金匮阁,便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谁知后来被那对奸夫淫妇所害,一夕疯魔,至今都没能恢复,林水御对外宣称她已经去世,实则秘密设阵将她关在了府中,就连林墨芝都只能每年探视一次。

金匮阁做不成退路,在林墨芝手中反倒成了与林水御抗衡的资本。

林水御并不知金匮阁真正的主人是林墨芝,故而他表面上装得在林府艰难求生,暗中又用金匮阁势力牵制林府,这才安稳度过这些年。

叶流玉出了林府,径直向城东千金堂而去,边走边在脑中回顾林墨芝说的这番话。

这其中听着没什么问题,细细想来漏洞却不少。“少爷!”

叶流玉眼尖,自人群中一眼看见柳树下身着玉白衣衫的男子,拉着绿漪跑上前,笑着将手中的果子递出去,“少爷尝尝,这个可甜了。”

林墨芝笑着接过,即便白纱覆眼,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温润神色,还不忘叮嘱,“阿玉慢点,莫要撞到人。”

绿漪拍了拍身后的许昌,“主子放心,有我和许昌在,没人敢欺负阿玉。”

“怎么,”林墨芝眉头微蹩,“真的撞到人了?”

叶流玉连忙解释,“无事的,我已经道过歉了,他们没有为难我们。”

林墨芝闻言,还是不放心道,“你初次出府,又遇上荷灯节这等盛事,一会儿过清泓桥时切记跟紧我,实在不行便拉住我的衣袖,莫要被人群冲散了。”

“我晓得啦。”叶流玉乖乖点头。

绿漪笑着挽住她,“主子放心,我一定看牢她。”

“好,”林墨芝转头,问站在身侧帮他隔开人流的许昌,“放荷灯的时辰快到了,咱们先走,一会儿人会更多。”

“是。”

许昌转身扶着林墨芝先行,叶流玉和绿漪跟在他们身后,有许昌在前面挡着,恰好帮他们挡开了人流,倒没有方才挤闹了。

叶流玉到人界之后就在逃荒途中,之后进了林府连松鹤院都甚少出去,更不要说出门逛逛飞玉城了。

她方才在长街挑了一应吃食,这会儿靠近清泓桥,又见两岸尽是叫卖各种荷灯的摊贩,他们将荷灯高高挂起,浮光跃金,如梦似幻。

“绿漪姐姐,”她疑惑道,“为何要在夏至之日放河灯啊?”

绿漪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放就放咯!”

“飞玉城地处极寒之地,夏日短而温暖,故而城中百姓为了怀念夏季的温暖,便会在荷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于濯月河旁放入水中,流托对来年夏日的期盼,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的荷灯节。”

林墨芝回头解释,末了转向绿漪,“平日让你多读些书,偏说书上的字像小蝌蚪,看得你只想睡觉,如今说出上来了吧。”

“主子,您怎么揭人短啊!”

绿漪放开挽着叶流玉的手,抬手拍了前面的许昌,“要笑就笑,别别扭扭的做什么!”

叶流玉见他们四人没有一个拎着荷灯的,疑惑道,“你们不放荷灯吗?”

虽身处人群,她却察觉气氛突然沉寂下来。

绿漪连忙扯起一个笑,拉着叶流玉向旁边的摊贩走去,“放,咱们去挑一个。”

许昌护着林墨芝停在一处人少些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叶流玉的笑容上。

“阿玉,”林墨芝今日蒙着眼,只能问许昌,话一出口却顿了顿,“她笑得开心吗?”

“开心。”

“开心便好······”

林墨芝轻轻叹了口气,林家有太多肮脏事,他深陷其中无法逃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身不断沉沦,痛苦万分。

许昌生下来就被父母抛弃,是师父将他养大,后来师父与人斗法身死,自此孑然一身,因为救命之恩便忠心于他。

绿漪幼时家中遭了天灾,只有她和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活了下来,本以为有人相依为命,婴孩脆弱,最终因一场高热没能活下来。

阿玉不懂,他们都是对来年没有期盼的人,放河灯又有什么可写的?

不如不放。

没有期待,才能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而一旦有了在意之事,恐怕也活不长了。

金匮阁一日进账可抵林府半月收入,林墨芝既坐拥如此财力,何须受制于林家。

林水御不过是金丹修为,锁着林墨芝母亲的阵法亦不难破解,只需雇佣些实力强大的散修,便可攻入林家救走他母亲,远走高飞母子团聚,也好过在这里受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