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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第一纯情 南陵雪 19462 字 3个月前

不出意外的话,叶流玉这七次死亡都是李氏做的,但此事仍有疑点。

她和叶流玉最大的矛盾不过一桩儿女婚约,取人性命是一劳永逸,但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可用。

若有人要较真调查叶流玉病死的真相,李氏露的马脚也可能会被发现,怎么看杀叶流玉都是一件风险大于收益的事。

等挑选完仆从,已至午时,该吃饭了。

要叶流玉说,她每日一人吃一小桌菜有的多,丫鬟完全可以跟着一起吃。但袁嬷嬷盯着,起码的礼数要做到,于是叶流玉让小厮去库房里搬了两张小桌,叶流玉在她屋里吃,留一个丫鬟在身边伺候就好,其他仆从们在偏厅中用小桌吃。

没在一张桌上吃饭,身边也有人伺候,不算坏了规矩。只能说叶流玉对仆从格外好罢了,袁嬷嬷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袁嬷嬷有这点好,只要不破坏规矩,仅在规矩的边缘游走的话,她都不会管着叶流玉。

叶流玉坐着等上菜,算算时辰此时李氏应当已经离府去庙里了,叶流玉没去送,也没想着以胜利者的姿态去冷嘲热讽看笑话。

她恨不得躲李氏远远的,毕竟她怕李氏这个法外狂徒突然掏出把刀,把她捅死。

这个概率虽小,但如果是李氏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叶流玉轻易宽容了自己的那点胆怯,毕竟圣贤有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圣贤说得对。

虽然不想往上凑,但李氏的离开值得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

正当叶流玉在桌上大快朵颐之时,时迩冷着一张脸过来通知说:“三小姐来拜访,让她进来吗?”

叶清昭?

叶流玉没见过她,但原身刚回宁远侯府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她来找自己有什么事?

没什么理由拦着叶清昭,叶流玉决定见一见她,但与此同时,叶流玉让时迩把那两个力气大的婆子叫过来,并且吩咐如意别让三小姐碰屋里任何东西。

谨慎点好,主要她怕叶清昭女随其母,同样是个行走在刀尖上的犯罪分子。

等一身丁香色袄裙的女子进来,叶流玉就知道是她多虑了,叶清昭穿了加棉的衣服,还细细一条,有弱柳扶风之姿,她怕是连叶流玉都打不过。

性情也随了长相,叶清昭展现了何为未语泪先流,嘴巴刚张开,一行清泪就挂在脸颊上。

“二姐姐,我把靖驰哥哥还给你,你放过我娘好不好?”

叶流玉心想,她和李氏之间,到底是谁不放过谁啊?

别说现实里杀人七次,游戏里逮着一个人杀七次,都算得上深仇大恨了。

而且叶流玉有些不明所以,问道:“靖驰哥哥是谁?”

叶清昭微微瞪大眼睛,眼圈更红了,更显楚楚可怜:“是定国公的嫡次子,从前与你定了娃娃亲的那个。”

“这样啊,不必推来送去的,你要就拿去好了。”屋里一阵倒腾,先是木头在青石砖上拖行,发出“咔滋吱——”的刺耳声,然后又是从小变大,又由大转小的哭声,门外徐婆子把眼睛怼在门缝上,偷瞧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细条条的一个小姑娘拽着偌大一张塌到处拖,然后又自顾自哭起来,最后哭睡着了。

“二小姐好像是真的疯了。” 徐婆子小声嘀咕。

不过二小姐疯得挺亲民的,她不折腾下人,只对主子发疯。

徐婆子又在门口守了一会儿,远远瞧见侧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卫嬷嬷带着两个小厮过来,两个小厮合力抬着一大筐炭。

徐婆子连忙迎了上去,率先开口关怀道:“侧夫人可好?我从霞明阁离开的时候,她面色不佳,现在可有好转?”

宁远侯夫人长年在外侍候婆母,府中大事小事交由李氏做主,那李氏便是全府最关心最敬重的女主人了。

“夫人没事了,之前是被二小姐闹得心疾犯了,吃两粒药便好。”卫嬷嬷答道。

卫嬷嬷手上指挥着两个小厮把炭筐放下,继续对徐婆子说:“二小姐今日去霞明阁闹了一通,但夫人最是心善,想着许是二小姐今日出门冻到了,所以人才有些糊涂。这不,夫人特地让我送来一筐炭,你们记得全部烧了,把二小姐的屋子烧得暖暖的,说不定她就好了。”

徐婆子视线扫过那筐满满的炭,再略过紧闭的门窗,微微瞪大眼睛:“全部吗?”

“都烧着才暖和。” 卫嬷嬷还是一副笑模样,可这笑容让徐婆子毛骨悚然。

徐婆子莫名想起来那阵哭声,以及从门缝中窥见的那张哭得泛红的脸,二小姐是一个比她女儿还小好几岁的小姑娘。

徐婆子有些于心不忍,可卫嬷嬷又说:“你儿子是不是快九岁了,元翰少爷缺一个小厮,侧夫人看你做事细致,孩子肯定随你,准备挑你儿子呢。”

此话一出,徐婆子觉得方才自己那点不忍简直毫无价值,她立马把那筐炭拖到脚边:“侧夫人心善,还念着我呢,我一定好好当差。今日天冷,我可不敢二小姐冻着。”

既然侧夫人心善,那二小姐就只能怕冷了。

叶流玉说的是真心话,先不说这个叶清昭心地是不是和李氏一样恶毒,单从外表来看,这就是一朵小白莲花,配一个国公府嫡次子还是够的。

至于她要不要把这什么嫡次子夺回来?那真是有些招笑了。

虽然叶流玉也对叶清昭这个便宜妹妹没什么感情,甚至还隔着李氏,她也不在乎叶清昭的感受。但不管叶流玉想不想承认,从生理意义上来讲,她这具身体和叶清昭是亲姐妹。

世上的男人又不是死光了,她们一个府俩女儿都要抢着嫁一个人。

在第四次重开,叶流玉弄清她和李氏的潜在矛盾后,她曾经这么和李氏说过,表明她绝不会把婚约抢回来,但李氏不信,依旧对她痛下杀手。

如今叶清昭的表情和当时的李氏一样,也不相信叶流玉的话。

在这内宅之中,她们已然习惯争抢从男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点资源,更为攀住一个条件更好、手缝更大的男人斗得不可开交。

想到这里,叶流玉心中不免自嘲——

思想上看得明白又如何,她被拉入内宅的“斗兽场”里,李氏她们用丰富的宅斗经验与意识轻松降维打击她。

要不是太后突然出场,自己此时还不知道奔逃去何处了呢。

既然李氏母女实话不信,叶流玉只能换种方式瞎说:“我回皇城看过这个嫡次子一眼,他长得不好看,不是我喜欢的样子。”

一听这话,叶清昭立刻眼泪也不流了,反驳道:“靖驰哥哥还不好看,你眼睛怎么长的?”

叶流玉已经有些烦了,她后悔放叶清昭进来了,不然现在她正专心享受美食呢,而不是在这里纠结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

叶流玉冷下语气:“是,我方才说错了,不是不好看,我觉得他很丑。”

叶清昭气得脸都涨红了,叶流玉却不想再理她,只道:“时迩,送三小姐出去。”

叶清昭被时迩连拖带拽地往外赶,这时候叶清昭仿佛又想起来自己来找叶流玉的初衷,她哭哭啼啼道:“叶流玉,你不是也没出什么事吗?你就放过我娘吧。”

叶流玉的脸色更冷了。

没出什么事?

她出过的事可太多了,只不过除她之外,无人知晓罢了。

“做了坏事得到惩罚,这是天经地义,你该在你娘行恶之前劝她不要犯错,而不是事发之后劝苦主原谅,”叶流玉对上叶清昭那双水龙头般的眼睛,冷酷道,“还有,我没想着不放过谁,是你和你娘不肯放过自己,咎由自取。”

叶清昭被赶出去了,叶流玉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茄干送入口中,咀嚼间她想如果叶清昭今日不是伪装的话,她应当不是绝命毒师的衣钵传人,而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

但叶流玉并未放下对叶清昭的戒心,并打算日后有叶清昭的场合,她都要小心些,毕竟——

很多时候,愚蠢的恋爱脑杀伤力比单纯的坏人还要大。

哼,没诚意,不想理他了。

眼不见,心不烦。

叶流玉皱着眉头,干脆又把通讯符塞了回去。

第 57 章 057

057.

天色暗下来,叶流玉三人也总算吃上了烤鱼。

没有太多的佐料,就只简单地摘了点野果调味,虽然比不上大厨手艺,但胜在朴实天然。

叶流玉:“有的吃就不错了,再叨叨没你份了啊。”

诸葛无忌合上书册,识趣地闭麦。

燕瑶在一边看着叶流玉翻转烤鱼,忍不住夸赞:“真没想到呢,阿玉的手艺居然这么好。”

屋子里不该有的东西都被清理完,丫鬟们又忙着服侍叶流玉梳妆打扮,等叶流玉穿戴一新,也终于从青蝉口中知道今日到底唱的是哪出戏。

原身来皇城直奔顺天府,顺天府尹的夫人知道此事后,把她回京的消息告诉了太后,太后听闻叶流玉病了,派她身边的掌事嬷嬷和一位太医来看望叶流玉。

听起来很合理,但为什么前七次这事都没发生过呢?以及太后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叶流玉在外间小厅侯着,只见一个绾高顶髻的女人走进来,她年纪不轻,已生华发,青色袄裙外套一件比甲。

这就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罗嬷嬷了,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叶流玉连忙站起来相迎,不过她刚起身,罗嬷嬷上前快速行了个礼,然后轻按叶流玉的肩,让她赶紧坐下好好歇着。

“太后让我来可不是叨扰你的,她老人家与你外祖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两个人要好了一辈子,如今你外祖母没了,家里只剩你这一个孙辈,按照太后的意思,你和她的亲外孙女没有分别的。”

看着罗嬷嬷眼底的怜惜,叶流玉有些恍然,她这是有靠山了?

叶流玉难以抑制地红了眼眶,太后你老人家怎么才来啊!孩子都已经死了七次了!

她语带哽咽:“我刚回皇城,谁也与我不相熟,虽然府上有侧夫人照应,但家中祖母和父亲母亲都不在,我时常还是有些害怕,如今见着太后差您来望我,我这才觉得安心了。”

说完叶流玉搭上罗嬷嬷的手,眼中含泪地露出一个浅笑,梨涡若隐若现,十分可怜可爱,看得罗嬷嬷心都软了,连忙回握住叶流玉的手,道:“好孩子好孩子,你实在是吃了太多苦了。”

叶流玉和罗嬷嬷亲亲热热地私语,青蝉侍立在一旁都愣住了。二小姐整日里板着一张脸,一点表情也没有,一双眼睛黑黝黝的,看得人心里发毛。可她居然还有这么温顺柔和的一面,甚至青蝉也是现在才发现,二小姐竟有个梨涡。

要叶流玉说,哄老人家有什么难的,在年长者面前装乖卖巧方面,她算小有所成。

这招还是她跟她导师学的,毕竟她导师就是这么哄院长的。

叶流玉的眼泪和哭腔也不全是装的,她死了七次,有个靠山来了,还不能感性一下吗?

套完了交情,两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罗嬷嬷让站在外面等的方太医进来:“太后听闻你大病一场,忧心得不行,方太医的医术在太医院里也是顶顶有名的,让他来给你看看。”

叶流玉道了谢后伸出手,随即罗嬷嬷给她的手腕上搭了一块帕子。

叶流玉心中好奇,这隔着一块帕子号脉能号得准吗?

之后方太医的表现符合叶流玉对太医的刻板印象,他和叶流玉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他一手把脉,一手捋胡须,面上作思索状。

片刻后,方太医给出结论:“叶二小姐大病一场,身体有所亏空,主要脾胃有些虚弱,我开两副药给你调养一二即可。”

叶流玉心想这方太医也不是徒有虚名,看得挺准的,毕竟她饿得都快发疯了,脾胃能不虚弱吗?

罗嬷嬷连忙追问:“那二小姐整体如何呢?我听刚刚侧夫人说她前几日可是极为凶险。”

方太医一边开方子,一边道:“之前凶险,但如今二小姐并无大碍,好好养着就是。”

听到“并无大碍”的诊断,叶流玉松了一口气。

她如今算是在太后那里留了名了,而且太医都说她身体并无大碍,只需要好好调养,那么这样一个无恙的人就不能再“病死”了。

也就是说,李氏短时间内不会再害她性命了。

李氏要收手,可叶流玉不能窝窝囊囊地就让这事过去了,她从怀中掏出帕子,展开,露出里面的几颗蜜饯,递给方太医。

自叶流玉偷偷藏下蜜饯开始,她就在心中反复酝酿话术了,力求听起来合理。

叶流玉,别紧张,表现自然点,就当在组会汇报一样。

“侧夫人怜我吃药苦,特地差人给我送了蜜饯,但我此前病得厉害,浑浑噩噩地灌完汤药就睡,如今想到侧夫人一片好心,不愿辜负,您帮我瞧瞧这蜜饯与您今日开的方子犯不犯冲,若不犯冲,我吃完药就吃上。”

别管叶流玉心中如何忐忑,面上没出什么差错,顺顺当当地说完了,如此一来,厅中惴惴不安的另有其人。

一旁侍侯的红鸢见到二小姐掏出蜜饯,脸一下就白了,蜜饯不都被处理了吗?二小姐手上怎么还有?

红鸢恨不得上手去抢,但想到这场合没她一个丫鬟动手的余地,她只能死死按捺住,心中一片悲凉。

蜜饯有毒会被发现吗?

如果被发现,侧夫人会承认毒是她下的吗?

不承认的话,这祸事要栽在谁的头上呢?

会是她吗?

纵使思绪万千,红鸢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医接过蜜饯。

方太医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看着不过是寻常果子罢了,但凑近闻到味道,他面色稍变,心中大呼倒霉。

原以为只是简单来宁远侯府给娇小姐看个病,走个过场开服药的事,谁知道这是又要卷入家宅阴私之中了,都怪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早知道应当告假的!

方太医的大脑急速运转,分析利弊,能在太医院活着当太医,医术好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脑子好使。

这蜜饯有毒,若是假装不知道此事,暗自瞒下,最为省事。但这前提是方太医没给叶二小姐看过诊。

瞧罗嬷嬷和叶二小姐刚刚的亲热劲儿,而罗嬷嬷又代表着太后,如果他前脚刚给叶二小姐看完病,说她身体无碍,后脚她就死了,方太医觉得他肯定会被太后砍了。

但揭发蜜饯有毒,又得罪了宁远侯府的侧夫人,这侧夫人可有什么强力后台?方太医回忆脑海中的皇城关系谱系,侧夫人家世一般,微末小官,那还是得罪她比较划算。

方太医心中已有决断,他将二小姐的蜜饯收起来装入自己的药箱:“这蜜饯确实与我开的药有相克之处,二小姐莫要吃了。”

这是管还是不管?

叶流玉看不出来,但总归她尽力了,结果如何她无法控制。

病已经看完了,罗嬷嬷坚持让叶流玉赶紧回屋去歇着:“莫要送我们了,你瞧你这面上没点血色,还是要好好养着,太后还等着你进宫看她呢。”

叶流玉想说,她这面色煞白多半是饿出来的,但面上还是露出一个恭顺的笑:“我一定好好休息,盼着去宫里见见太后,也再见见您呢。”

罗嬷嬷听得心里熨帖,带着笑意出了宁远侯府,上了马车,罗嬷嬷低头理了理袖摆,再抬首就盯着对面方太医,眼神锐利地发问:“说吧,这是怎么了?怎么看见几颗蜜饯就让你变了脸色?”

除非——

除非在李氏这里,有人暗中支持她,起码不反对,甚至事后会为她遮掩。这样杀害叶流玉的风险极低,她就会愿意做。

谢云泽又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宁远侯老夫人郑氏,宁远侯叶岐川,宁远侯夫人宋氏。

能把害人之事捂死在宁远侯府里的,也就只有这三人了,他们中谁会是暗中支持她的人呢?

三人都是叶流玉的血脉至亲,但叶流玉刚回来,和他们都没什么交集,信息不足,暂时无法判断。

好在谢云泽不是来主持正义查案子的,他不在乎到底是谁要害叶流玉,他只需要保证她不死,别影响自己就行。

这位叶二小姐已然入了死局,她如今在宁远侯府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她是局内人挣不脱,可破局对谢云泽而言不是难事。

严律汇报过叶二小姐是独身一人从杭州府来的皇城,路途遥远……

叶二小姐路过各地的时候,那些地方总会有一两桩大案吧,如果囫囵给她安个嫌犯的身份,要知道案子调查有快有慢,将她从宁远侯府押出来,在牢里关她几个月不成问题。

心中有了成算,谢云泽出声唤门外的严明进来,严明推开门问:“大人有何吩咐?”

话到嘴边,一向果断的谢云泽却难得有些迟疑,他莫名地想起来朝食摊上收到的那根沾了血的梅花金簪。

叶二小姐是个喝了碗豆浆,就愿意给出一支金簪的人。对待这种人,只要稍微释放出一点善意便能很好相处。

但若是第一次正式打交道便是把她关进大牢,这仇可就结下了,要不要一上来就把事做得这么绝呢?

谢云泽转念一想,又有了新主意:“我没记错的话,顺天府尹的夫人是太后的亲侄女是不是?”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严明不记得,忙招呼了外面的严律进来,严律点点头。

“想办法把宁远侯夫人宋氏的女儿找回来了这件事告诉太后,通过顺天府尹夫人,要尽快。”

严明满头雾水,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大人怎么突然看着折子想到这一出了?

但大人肯定有他的道理,严明心中疑惑,动作上可没停,风风火火地去办事了。

谢云泽把桌上的宣德纸折起,重新将奏折摊开,还是先万事留一线,若叶二小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那再把她关牢里也不迟。

通讯符震了震,叶流玉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头顶另一道闪过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她陷入沉默:“……”

感应到这里有着熟悉气息的剑修低下头,也跟着沉默。

谢云泽:“……”

该说好巧吗。

第 58 章 058

058.

历练任务还能重复接取的么?

叶流玉试图思考,叶流玉思考失败。

不想浪费脑力,她选择直接问当事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在霞明阁打完一场,叶流玉回到自己屋里,准确来说是被几个身强体壮的中年婆子架回屋。

窗户被封死,门外上了锁,屋内只留叶流玉一个,外面还守着几个婆子。

宁远侯府上下都说二小姐疯了。

冷不丁突然打人砸人,怎么不算疯了?

宁远侯府的日子锦衣玉食,她还要疯,简直是不识好歹。

被公认疯了的叶流玉好一通忙活,她是被独自关起来,此时她在屋里想做什么做什么。

没人再管着她穿什么、吃什么、梳什么发型、睡什么床。谢云泽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为什么要知道叶二小姐的喜好?

她爱吃什么、穿什么、和谁关系好,这些事与他何干?

头上的发簪统统取下来,繁重的外袍脱下丢在一边,将那张拔步床上的铺面都扯了下来,堆到一旁那张小小的榻上,叶流玉直直躺上去。

她嘴角翘起,既为此刻这一屋之内的自由,又为成功和李氏不计后果地打了一场。

她终于不用睡那张阴森森的、令人憋闷的床了,叶流玉想。

但没高兴一会儿,她的嘴角又拉平了。宁远侯府。

叶流玉听到钱大送来的消息,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问道:“钱大你说什么?”

钱大重复道:“二小姐,你找的裴大人七日前就死了,今日是他的头七。”

确信自己没听错,叶流玉心中一片茫然,原身唯一的遗愿就是给这位裴大人送一封信,可如今收信人死了,这信要怎么送?

是她耽误事,送得太慢了吗?

叶流玉不免有些自责,但转念一算,她不能把她重开的日子算上。

从时间线上来说,这是她第八次重生,今日是第四天,原身来皇城三日就离世了,也就是说,原身到皇城的那一日,这位裴大人就死了。

而原身也尽力了,她是拖着病体来的京兆府,一到那儿说明情况就晕过去了,也没有送信的机会。

听钱大把他通过送菜得到消息的过程轻描淡写地讲出来,叶流玉稳住心神,把思绪从远方拉回来,关注近在眼前的人。

钱大十分狼狈,今早还平整的衣服,不过半日肩膀处都磨毛了。

“二小姐,我没有透露要主动打听裴大人的意思,应该不会留下马脚吧?”

叶流玉摇摇头,称赞道:“你做得很好,就算我自己去打听,也未必能有更好的办法,今日你辛苦了,之后两日你多歇歇。”

钱大得到肯定,高兴得眼睛发亮,临走前还说着自己一定会保密的。

钱大走后,叶流玉独自回了屋,她忍不住摸了摸一直藏在袖口的那封信。

如今收信的人已死,她要如何处理这封信?

就这么放下原身唯一的遗愿吗?

叶流玉想起来那个看着桂花树微笑的,梨涡浅浅的小姑娘。

可不放下有什么办法?

她叶流玉在大周自身都难保,她能做什么呢?

叶流玉思来想去,最后叹了一口气。

左右她这命是白赚来的,占了人家的身子,总不能把事情处理得不明不白。

这封信无处去送,但她可以先看这封信写了什么,再决定如何做。

要是信中只是一些小事,那叶流玉把信烧给裴大人即可。

如果信中涉及一些要命的事,就要深思熟虑、妥善处理。叶流玉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白骨森森。山雾弥漫,打湿了少女的衣袖。

她透过烛龙的肋骨缝隙看向外面,整个星空在她的瞳仁里倒映着不断旋转,转得叶流玉有点头晕。

秦楚臾给出的第三样宝物,上古神兽烛九阴的尸骨。传闻烛九阴出生后会寻找自己的墓地,和选中的土地地灵结下契约。这样无论它最后死在哪里,它的尸骨都会出现在生前选好的坟墓里,就此长眠不醒,不会被外人打扰。

即便在夷安内部,也很少有人知道,夷安剑宗的禁地,正是上古最后一只烛龙的埋骨地。

“师父应该和叶前辈说过吧,她设想中夷安门下最后一道保命手段,应该是空间系能力。”秦楚臾举起那截趾骨,“只要解开这个隔断地灵感应的封印,就能激活烛龙生前给自己立下的契约,它的骨殖会自动回到它选择的坟墓。”

“师父觉得这种力量很有用。如果有弟子在外界遇到危险,随时可以利用这个契约回宗。但这个建议被九位太上长老同时否决。”秦楚臾面色阴沉下去,“太上长老认为,夷安弟子众多,也许会将烛龙尸骨的秘密泄露出去。到时有心之人只要解决掉一个夷安弟子,从他们手中得到烛龙尸骨,就可以不经过护山剑阵直接混入宗门。”

叶流玉本想说这种担忧也不无道理,但看清秦楚臾的脸色后,她决定暂时不对此发表意见。

“前辈如今只是筑基,叶雪衣却是金丹,身后还有一群可能存在的蓬莱护卫。前辈万万不可和她硬碰硬。”秦楚臾交出那截趾骨,“如果遇到不测,看情况不对就立刻解开封印,前辈自然会安然无虞地回到夷安剑宗。”

“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我没关系吗?”叶流玉问,“你们的太上长老”

“不必管他们,”秦楚臾冷笑,“要不是因为他们,师父何至于失踪到今天依然没半点消息?如果师父能随身带着一块”

说到这里,秦楚臾音色有异。叶流玉体贴地把目光转到一边,假装对一块窗帘的花纹起了兴趣。她心下暗暗纳罕,总觉得秦楚臾对沈雁归的感情有些逾越。但叶流玉知道沈雁归早年心有所属痴心不改,不觉得沈雁归会在她缺席的这十五年里突发奇想搞师徒恋。

是错觉吗?失去修为不能灵识外放的叶流玉纵身一跃,站在街旁茶铺屋顶上向下张望。街上除了数十名匆匆往这里赶来的修士外,只有一众惊讶抬头的百姓。擦肩而过的剑修眨眼间失去行迹,哪里都没有纯钧剑的踪影。

“找到了!”人群中一名修士抬手指向屋檐边的叶流玉,“她在那里!”

话音刚落,十多把长剑同时自剑鞘中飞出,四面八方将叶流玉牢牢围定,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只不过上个屋顶找人,就被十多名修士包抄抓捕的叶流玉:?

多年不见,夷安的管理已经这么严格,连屋顶都不准爬了?

“把你偷走的东西交出来!”执法队队长喝道,“老实的话,还能免你两日刑期。”

叶流玉这才意识到对方认错了人:“我没偷你们的东西,你们确定要找的人是我?”

被叶流玉这么一问,夷安执法队的修士也有些犹豫。他们自始至终没能看见小偷的正脸,只在转弯处瞥见小偷一抹转瞬即逝的蓝色衣角,随后对方便没入了人群中。

而叶流玉突然出现在高处,又恰好穿着蓝衣。

“不管是不是,抓回去审一下就知道了。”执法队的队员小声和队长说,“如果搜不出登记簿,再放她走也不迟。”

放在过去,看在沈雁归的面子上,叶流玉不介意陪他们走一遭。但她现在急着找人,可不是浪费时间的好时机:“我刚坐车从昌平来,不管你们被偷了什么东西,我都没有作案时间。现在我有急事,你们可不可以先放我过去?”

队长方欲答言,眼角余光却在快要落下的帘子后瞥见蓝色身影一闪。他毫不犹豫将掌柜拨开,和队友一起闯进后厨。只见地上垒着劈好的木柴,桌上堆着些散落的灵石,扇火煮茶的小孩慌慌张张自炉后站起身来。

翻窗翻到一半的叶流玉骑在窗台上,郁郁叹一口气。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认定是我,但你们确实找错了人。”叶流玉举起空空两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你们急着抓人,我急着找人。依我看,要不我们还是各自放过,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比较好?”

回答她的是执法队队长凶狠一剑:“抓住她!”

叶流玉刚要抵挡,身侧光线忽暗。冷不丁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叶流玉的胳膊。面容苍白的剑修少女冷哼一声,凌厉剑气飚射而出,将队长的攻击尽数化解。

同时她扯着叶流玉一跃而上,御使着纯钧剑急速遁去。

来人正是当今蓬莱岛主之女,纯钧剑主叶雪衣。在秦楚臾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叶雪衣决定亲自调查蓬莱弟子失踪一事。然而没有夷安宗的配合,她只知道这些弟子最后大多出现在城阳郡,却不知道他们在城阳郡的具体行踪。

无奈之下,叶雪衣偷走了夷安本部保存的近半年飞车乘坐记录,以此找出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然而夷安处处都有执法队巡逻,管理森严。叶雪衣虽名为神剑之主,但修为不过堪堪金丹圆满,决计敌不过夷安弟子联手剑阵围剿。

不然以她绝不肯吃亏的个性,早就拔出纯钧大杀四方了。

纯钧剑在高空飞行,四周风景飞快倒退。叶雪衣看一眼身后的蓝衣少女。被她牵连的姑娘长得很漂亮,虽然因为年岁尚稚,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叶雪衣能看出对方眉眼间的灵秀婉约,尤其是那双棕褐的眼眸。

幽深而美丽,让叶雪衣想起年少时见过的一个男人。

此时那双眼睛出神盯着脚下,似乎是不习惯御剑飞行,但比起害怕更像是发呆。

“那群人是冲我来的,”叶雪衣说,“没想到他们无能到把你当成了我,不好意思。”

执法队瞥见了小偷的蓝色衣角,又遇到了穿着湖蓝衣裙的叶流玉,想当然地把叶流玉当成了偷走登记簿的人。玉正的小偷叶雪衣服饰却是青蓝两色,清新得让人想起蓬莱岛旁倒映出青山的海浪。

被叶雪衣牵连的姑娘看上去完全是个不能修行的普通人,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在夷安弟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以叶雪衣的眼力,她当然能看出叶流玉的剑根本没有开锋,也没有沾过血的杀气,比起兵刃更像是一件装饰品。

叶流玉回过神,答非所问:“你的剑看上去很漂亮。”

但叶流玉还没看信,就产生一种担忧。

裴大人死得这么巧,原身遗愿是送这封信,信里面真的可能只是一些小事吗?

她是离开拔步床了,可这被锁起来的屋子,乃至这整座宁远侯府,不都是一张更大的拔步床吗?

叶流玉在大周活了七次,可她从未走出过拔步床。

有了这样的想法,方才还觉得舒适的塌变得膈人,她躺不下去了。

叶流玉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这屋里雕梁画栋,繁复的花纹蔓延在各处,每一件家具都由良木制成,做工精细。

叶流玉越看越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做什么,可她得做点什么。

叶流玉最后下了塌,咬着牙,使劲儿把矮榻拖开,让它离拔步床尽可能的远,远到躺在榻上也看不见那张拔步床。

努力在一屋之中睡得那张拔步床远一点,是掩耳盗铃,是可笑的徒劳,可她总得做点什么。

就像活的第七次,她没想着怎么解决问题,没想着如何逃出宁远侯府,而是鲁莽地用一次珍贵的机会选择报复,选择和李氏打一架。

力气一下用得太猛,叶流玉的膝盖磕在矮塌的边角,尖锐的疼痛传来,痛得让人想哭。

生理性的泪水盈满眼眶,叶流玉先是习惯性地憋回去,随即愣住了,她想起目前在这个屋里她有那么一点可怜的自由。

于是就着这点疼痛,她任由泪水落下,她哭起来。

一开始试探性地瓮声瓮气地哭,不知不觉越哭越大声,最后像开了某个闸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流玉之前死过六次,每次都没有哭,她死得很快,活得也很快,快得挤压了她的情感。

就像打游戏,能反复重开的游戏,理智的人应当总结经验,全力投入下一轮,而不是沉溺在过往的失败中痛哭流涕。

叶流玉以为自己是个理智的人,前六次她也努力做到理智,可这一次她崩溃了。

她很饿,但这里的东西吃了就会死。

她很累,但每个人都戴着虚假的面具。

她很孤独,但这里没人是她的同类。

其实每一次醒来,她都比上一次更厌恶这张拔步床、厌恶这间屋子、厌恶宁远侯府、乃至厌恶这个世界。

叶流玉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现代人到了古代也没办法大杀四方,她甚至没办法活着顺利地走出这间屋子。

痛苦叠加之下,崩溃是自然而然的。叶流玉没多挣扎就接受了自己的脆弱。

拜托,要知道她是个在读博士。

读博给她带来的收获,除了一些知识,就是她比一般人更容易崩溃。

她能坚持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她崩溃地和李氏打了一场,没什么实际用处,只是为了宣泄,为了爽一点。

可她还是懦弱,她只是砸了一个有毒的杯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叶流玉知道,即使让李氏中了毒,她也有解药,她死不了。

多心酸,她连崩溃都做的不够到位,不够放肆。叶流玉听得一愣一愣的,问:“嬷嬷,你在宫中教礼仪都是这样教吗?”

袁嬷嬷摇头:“自然不是,我在宫中名声可不太好,小宫女们都说我过于严厉。”

察觉到叶流玉的疑惑,袁嬷嬷继续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不严格要求你?因为对那些宫女来说,规矩比命大,只要不到位,主子一句话就能要了她们的命。

“但二小姐你不一样,你有人护着,你的规矩是做给别人看的,那便学个样子就够用了,成日里在自己屋子里还要为难自己,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叶流玉囫囵地学了个花架子,就听见外面说钱大回来了。

叶流玉和袁嬷嬷说了声,快步走到外间,钱大冬天跑出一声汗,压低声音道:“小姐,你让我打听的那位裴大人,七日前就已经死了,今日正是头七。”

她被杀了六次,若是有骨气,应当带把刀去捅死李氏。就算拿不到刀,用支磨得尖尖的簪子一口气扎进她李氏的胸口,殊死一搏也好。

她设想过很多次,但她没做。谢云泽微微皱眉,让严明把最出色的几个女暗卫叫过来。

等五个冷着脸,一个比一个脸更臭的女暗卫站成一排,谢云泽扫了一眼,点了一个脸最圆的,让她笑一笑。

又问她厨艺如何,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谢云泽吩咐道:“明日你去,多笑笑,她问你话的时候,记得说你做饭好吃。”

至于为什么谢云泽认为这个暗卫一定会被选中?

自然是朝食摊上叶二小姐“吨吨吨”喝豆浆的模样给了他自信。

人生第一次,叶流玉为自己骨子里是个温顺的良民而痛惜。

其实每次面对李氏,叶流玉很想报警,想让人把她抓起来判刑,但大周没有警察。

她期待的公正和法律,在这座大宅子里没有容身之处。

哭着哭着,叶流玉又累又困,她蜷缩在那张离拔步床最远的榻上想——

她从前也不知道自己会打架,如今也无师自通了。

说不定再死几次,她就能杀人了呢?

说不定再死几次,她也会变成和李氏一样的怪物。

谁知道呢。

“据说,我们那位宗主十分洁身自好,至今都仍然保持着元阳之身。”

假的吧。

叶流玉不信,她一个普通小弟子每天都能收到那么多邀请,对方一宗之主的身份,面临的诱惑难道还能比她少?

像谢云泽这样单纯的存在,有一个就已经很令人意外了,还想有第二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 59 章 059

059.

聊完八卦,三人又开始各忙各的。

叶流玉试着睡了一会儿,但野外的环境实在恶劣,冷冰冰的地面躺得腰酸背痛,靠着大树和石块又毫无睡意。

宁远侯府能做主的人不少,但宁远侯太夫人长年住在京郊修养,叶流玉亲娘宁远侯夫人尽孝侍奉左右,宁远侯又在叶流玉回来第二日就因公务而外出。简而言之,宁远侯府这座大山中,威风的老虎一个都不在。

这导致如今的宁远侯府,能做主的人是宁远侯侧夫人李氏。

打过几回交道,李氏给叶流玉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毕竟她以前也没机会遇见这种胆大包天、肆无忌惮的法外狂徒。

在前六次循环中,去霞明阁的邀约,叶流玉只一开始应过两次,后面都是装病不去。

此时叶流玉携一身凉气,迈入厅室,最中间的上首坐着李氏,眼若秋水,温婉端庄。贵妾方氏坐在侧边,眉眼秀气,小家碧玉,她怀中虚搂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方氏以前是李氏的丫鬟,后面生了府上唯一的男丁叶元翰,被抬成了贵妾。

也就是说,李氏和方氏她俩是一伙的。

这是她俩和叶流玉的第一次见面,刚进来的叶流玉成了这屋中的焦点,李氏热切地与她寒暄:“阿玉一回来就病了,我心里着急得很。”

她的视线在叶流玉身上轻柔地打了个转,点点头欣慰道:“面色有些红润了,想必是快好了。”

“外面冷,快给阿玉上杯热茶暖暖身子,刚好一些,莫让她着了凉气。”李氏转头吩咐身边丫鬟,不遗余力地散发她对叶流玉的关心。

方氏附和道:“夫人这里的阳羡茶滋味浓厚香醇,平日里都舍不得拿出来,我今日也算是沾了阿玉你的光。”

叶流玉坐在圈椅上,听见这两人左口一个“阿玉”,右口一个“阿玉”叫个不停,和她很亲热的样子。叶流玉没有接话,甚至吝啬地连个表情都不给,木着一张脸看台上这两人唱大戏。

她像是一块冰被丢进一杯温水,渐渐让水也降了温。

李氏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个在外长大的女孩子是什么性格,对她们是什么态度,但没想到竟是一拳打进棉花,人家压根把她们当空气,厅中的氛围尴尬起来。

好在此时丫鬟拿托盘带着茶盏过来了,挨个给大家上茶,素手款款,很是赏心悦目。

轮到叶流玉的时候,丫鬟像是被这个脾气古怪的小姐给吓到了,茶杯端得格外小心翼翼。

叶流玉看着凑到手边的茶,心中暗叹——一有人开门,叶流玉就醒了,但李氏手下的卫嬷嬷很快按住她:“二小姐,夫人怕你冷,特地来给你加炭盆呢。”

一个眼熟的婆子进出好几趟,放好六七个烧得热烘烘的炭盆后,卫嬷嬷这才松开手和婆子一起出去,门又被锁好。

叶流玉的屋子不小,但在多个炭盆的炙烤下,有些过分温暖了,炭盆的烟气充斥在屋中。叶流玉又看看紧闭的门窗,感叹李氏不仅仅是绝命毒师,连一氧化碳中毒这种招数都能想出来,李氏一门心思对付她,真是大材小用了。

屋里越来越闷,叶流玉趁着自己还有意识,抬起扶手椅,她生理上一天没吃饭了,心理上更是有十几天没吃饱过一顿,早上在霞明阁打了一场,还是因为想报复一下的心气太强烈,如今她的力气就有些不足了。

叶流玉抬起扶手椅一下下撞门,撞两下累了就歇一会儿,外面脚步声杂乱,她隐隐听见几个婆子的声音:“二小姐又发疯了,快找东西把门抵住,她出来说不定要打人的。”

眼看着撞不开,在煤烟之下,叶流玉头越来越晕,浑身无力,呼吸急促。她放下椅子,没力气回到她的塌上,只能席地而坐,胳膊搭在椅背上。

后面她胸闷,意识模糊,就连坐也坐不住了,趴倒在地上,看着那扇打不开的门。

又要死了,叶流玉想着。两小幅图分别是犁和水车,谢云泽对工事略有了解,他看出犁辕弯曲,形似“几”字,大致类似于大周还没普及开来的曲辕犁,但细节的设计略有不同,不知道实际农作中,哪个效果更好。

那个水车图中,居然有风帆,谢云泽没见过这种水车,如果风一吹,应当也能动起来,这个要怎么使用呢?

看到这两幅图前,谢云泽本想呵斥严律,让他管好手下,不要什么杂事都写出来烦他。但看到这两幅图后,谢云泽发现这位叶二小姐的奇异之处比他从前认识到的还要多。

比起十二分不清轻重,漏了关键性的消息,十二愿意事事汇报的话,那随她去吧,不过他每日多花片刻剔除无关信息罢了。

严肃侍立一旁,看着大人奇怪地先皱眉,后脸上流露出些喜色,最后眉头舒展开来,把信折好收起,放在重要折子那一沓中。

严律觉得自己可能也被严明带得魔障了。

严明这两日总私下里和他念叨,说什么大人这些年没对哪个女子另眼相待,如今却对叶二小姐关怀备至,说不定是对她有意。

严律此前对严明的说法嗤之以鼻,觉得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谋划精妙,他们这些侍从不知道罢了。

但想到方才仅一封信就牵动大人的情绪几番变化,最后这封关于叶二小姐的信还被妥善收起来,严律也有些不确定了,该不会他家大人真对叶二小姐情根深种吧?

下一次还是接着琢磨怎么活着逃出宁远侯府吧,任性一次也够了。十二在暗卫营的训练究竟是怎么做的?

谢云泽看了一大半,正准备质问严明,就瞄到后面画的两小幅图。

叶流玉缓缓闭上眼睛,但她好像产生幻觉了,最后一点感知中,紧闭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来人穿了一双黑色皂靴,裹挟着清爽的凉气。

“别做梦了,哪里有什么救星。”这是叶流玉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而此刻穿着黑色皂靴的谢云泽看清屋中情形,以及地上躺着的姑娘,他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来得够快了,但显然这位叶二小姐死得更快。

这茶,老道具了,她和它交情不浅。

因为它死掉两次的那种交情。

第一次,她喝了口茶,然后被毒死了。

第二次,她知道茶水有毒,接过茶盏没喝茶,然后她又被毒死了,

那杯子底部有个缺口,涂了毒药,叶流玉接茶的时候被划伤了手。

此时此刻,这杯茶又被端到了她面前。

李氏又端着笑:“阿玉话少,那喝茶,你清昭妹妹最喜欢这茶,你若是喝了也喜欢,就从我这儿带些茶叶回去。”

这话在叶流玉耳朵里,和“大郎,该吃药了”没有任何区别。

面对李氏的“善意”,叶流玉迟迟不动。

“真是乡巴佬,粗俗无礼,夫人你别理她了,贱民永远是贱民,喝不了好东西。”自诩是下一任宁远侯的叶元翰出口批评,他特地没有压低声音,确保这句话能让叶流玉听见。

他娘方氏装模作样地在叶元翰说完后才阻止道:“呸呸呸,你怎么能这么说姐姐呢,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阿玉你别忘心里去。”

叶流玉没往心里去,她只是站起身,一个大跨步,起势、蓄力、挥手,“啪”得一巴掌扇在了叶元翰的脸上。

这巴掌很地道,挥之前在空气中有“飒飒”声,落在脸上声音清脆,留下的五指印红润清晰,是个好巴掌。

老早就想扇他了,之前是她死得太快,没有施展的空间。

打完一巴掌,趁众人还在惊讶中,叶流玉迅速反手又给了叶元翰两巴掌。

前两次这死小孩也说了不少难听话,得补上。

侧过身,叶流玉没忘记给方氏一掌,母子俩离得近,顺手的事。

四巴掌使出,叶流玉颇为满意,身手敏捷、力度惊人,她没吃饭还发挥得这么好,可圈可点。

叶流玉感觉良好,被她扇的人感觉不太好。叶元翰被打懵了,捂着脸干嚎,方氏在尖叫,厅中仆从凑上去挡在娘俩身前。

叶流玉不恋战,后退两步,拿出帕子包住扇得掌心发烫的手,然后隔着帕子托起桌上那杯毒茶,重心落在右腿,弓背蓄力。

在李氏假惺惺地说什么阿玉怎么能和孩子计较时,叶流玉右腿蹬地发力,手腕抖动,茶盏离手。

隔了一小段距离,但她扔得很准,叶流玉用欣赏的眼光看茶盏砸在李氏额头,热茶给她洗了个头脸,杯底划伤了她的脸。

“喜欢喝就喝个痛快。”叶流玉咧出她在霞明阁的第一个笑容,露出一小排洁白的牙。

真不错,运动会被抓壮丁去练的女子铅球没白练。

蓦地,她又睁开眼,有些不高兴地说:“能不能把你的剑收收好,硌到我了。”

谢云泽:“……”

回应她的,只有青年仓促间对自己姿势的无声调整。

被迫打断睡意的叶流玉:“……嗯?”

第 60 章 060

060.

等等。

那真的是剑吗?

回过神,察觉到哪里似乎出现了认知偏差,叶流玉顿时一整个僵住了。

没吃过猪肉但总见过猪跑,常年博览群书的后果就是,虽然至今经验为零,但她的理论知识可以说是非常丰富。

所以,刚才的……那、那个是——

“原来是你,”崔若轻声说,“我起先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原来玉的是你。”

“那些传言竟然是玉的,你玉的还活着!”崔若凄楚地笑起来,“雪下青竟然是出自你手,原来我一直在和杀夫仇人周旋!”

“第一,雪下青出自我手不假,不过我可没杀你的丈夫。即便没有雪下青,承影剑主要杀一个小小弟子,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叶流玉伸出两根手指,“第二,即便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不觉得我是你的杀夫仇人,你也一样想杀了我。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对我来说其实没有区别。”

“不,我起先想借你的力量复活先夫,是心存歉疚的。”崔若眼神狠厉起来,“但现在,你给了我充分的理由!”

她从棺中掣出应展元的长剑,猛然向叶流玉刺来。叶流玉一个翻身,轻盈从崔若头上越过。即便没了灵力,以叶流玉的身手,应付一个不能修行的铸剑师还是绰绰有余。

如果叶流玉能在这里输给崔若,九泉之下的孟逢春就能立刻掀开棺材板把叶流玉揍一顿。

崔若一扑扑了空,立即转身又向叶流玉刺去。她虽不能修行灵力,但在应展元的耳濡目染下,会一些基本的剑招。眼看里屋狭窄,叶流玉逃跑的方向有限,崔若剑势忽转大开大合,妄想将叶流玉逼入角落。

然而崔若的剑虽快,但叶流玉的速度始终比崔若更快一步。仇人几度和剑锋擦肩而过,给了崔若能成功的狂喜,但立即又被对方从容逃脱。眼看叶流玉脸上始终挂着那份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崔若心中越发恼火,下手渐渐没了章法,变成了乱劈乱刺。

单纯躲避并未还手的“懒洋洋”终于开口:“崔若,你还不明白吗?我并不在意欺骗我的人是问心有愧还是问心无愧,我只在意你做了什么,不在意你的想法。”

“你利用了我,这就是我看见的结果。”

“叮”一声,叶流玉单手夹住崔若的剑,只一霎,她便将应展元的遗物绞成了碎片。碎裂的铁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失去兵刃的崔若呆愣地看着手中仅剩的剑柄,被仇恨激怒到失去理智的头脑终于清醒下来。

眼前的人可是叶流玉,十五年前便是渡劫期,距离飞升只差一步的芙蓉剑。她是有多自不量力,才会觉得自己能靠一柄铁剑报杀夫之仇?

不要紧,不要紧。崔若紧紧握着那朵金合欢花想,她还有最后翻盘的机会。只要她打开鬼道之门,唤回应展元的亡魂,叶流玉作为和合欢树签订契约之人,必定会作为代价死去。

她还有复活夫君的机会,还有力挽狂澜的机会!只要她打开鬼道

“是假的哦。”叶流玉说。

“什么?”崔若呆愣在原地。

“严格来说,也可以说是玉的,但并非是用来复活的那一朵。合欢树上的花有很多,但能用来复活的金合欢只有一朵。”叶流玉解释,“既然知道你也许想要我的命,我怎么可能会把它交给你。这只是我在合欢树上随意采的,可以送给你当个纪念,但没办法用来杀我。”

她没有说的还有很多。比如叶流玉成功与合欢树立契后,玉正的那朵被她摘下,自此树上的花朵再无玉假一说。用来迷惑来人的幻术被解除,合欢树上的金合欢即便离开本体也不会消失凋零。

站在树下的叶流玉想,如果这事只是个误会,崔若当玉只是想要一朵合欢花纪念亡夫,她就把这朵金合欢赠给崔若。如果不是误会,崔若当玉想用叶流玉的命去和鬼道做交易,换回她的夫君,叶流玉也不会再手下留情。

“其实我是希望你没有骗我的。”叶流玉难得流露些许疲倦之色,“我玉的很讨厌被人利用。”

得到前必须先付出,用谎言欺骗别人做出牺牲的家伙,必须付出代价。

“你以为我想骗你吗?”崔若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断剑,小心用手帕包好,放进了身旁应展元的棺木中,“但我别无选择。我在九阳山被山火困了十一年,没有金合欢树的半点消息,不会有人敢冒着死亡的风险去山上寻找。我等不下去了,为了复活展元,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即便是牺牲掉我的良心。”

“然后我遇见了你!”崔若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你这个早该死了的亡魂,既然有不怕山火的本事,为什么不能帮我这个忙?”

“因为我想活下去。只要有活下去的机会,没有人愿意去死。比如你。”叶流玉说,“如果当玉如你所言,你愿意为了复活你的丈夫牺牲一切,你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因为山火早就会把你烧死了。这十一年中你没有做出任何尝试和改变,你只是停在原地等待,等待别人做出牺牲,把你的丈夫带回到你身边。”

“但想要牺牲别人的人,不会有人愿意为你牺牲。”

“是吗?”崔若喃喃地说,“原来我是这样想的吗?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目光骤然凶狠:“少在那边自以为是地判断我了!你了解我吗?了解我和展元之间的感情吗?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愿意为他牺牲一切!这一切中当然也包括我!”

“是吗?”叶流玉反问,“可你明明知道,只要你愿意和合欢树签订契约,就能换回你的丈夫,但你却迟迟迈不出这一步。十一年中将你一直困在这里的究竟是传说的山火,还是你逐渐被时间消磨的决心?”

“不是这样的”崔若苍白无力地辩解,却无法说下去。刻意掩盖的想法被叶流玉揭开遮羞布,崔若那一点可耻的私心被扯出来在阳光下暴晒,晒干了其中微薄的水气。

应展元刚刚去世时,崔若曾经是不惜一切代价,也愿意换回丈夫的。但随着时间流逝,崔若的痛苦和怀念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昔年温存缱绻的夫君只存在于过去,崔若能抓紧的只有那一天天消磨的记忆和感情。

人是下意识往前看的动物。崔若想要应展元回来,但不再愿意付出生命。

“不愿以命换命很正常,如果你放弃复活你的丈夫,没有人会责怪你。但不正常的是慷他人之慨,不愿牺牲自己,所以牺牲别人。”叶流玉轻声问,“我应该不是你选的第一个人吧,在我之前,那些被你诓骗上山的人最后活着回来了吗?”

没有,没有人。那些不知道山火存在的修士为了崔若口中的灵药上了九阳山,然后他们就此失去音讯,再也没能离开。

靠着棺木半跪在地的崔若抬起眼皮:“不必再审判我,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会为了和展元在一起付出任何代价。”

她蓦然举起手,手掌藏了一片碎裂的剑片。崔若毫不犹豫地用这块亡夫的断剑,一下切开了自己的咽喉。鲜血从脖颈处涌了出来,咕嘟嘟地冒着泡。

“你不要,在这里说这些,风凉话。”崔若断断续续地说,“时间能改变,改变一切。十一年让我失去了,为他去死的决心。而你死了,死去了十五年。你难道当玉,当玉觉得,你的道侣就会一点也不,不改变,乖乖地留在原地,等你,等你回来?”

垂死的崔若诡谲地笑起来:“忘记过去,朝前看,是人的本能。始终被困在,困在过去的人会死。叶流玉,你现在,在这里嘲笑我,但实际上,你又能,又能比我强到哪里去?”

人间普遍的风俗,是劝解未亡人向前看。可以将逝者放在心中铭记,但不能为他们长久悲伤。没有活人会停留在原地等待一个死人。活着的人为了活下去,会渐渐淡忘失去的痛苦,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这是族群为了保证繁衍演化出的本能,并不可耻,而且广泛存在。崔若几乎是有些恶毒地想,她早应该告诉叶流玉,天山谢云泽和纯钧剑主叶雪衣订婚的消息,而不是现在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后被迫缄默。

但这样也不错。崔若幸灾乐祸地想。等叶流玉兴冲冲跑回去见谢云泽,将会直面故人另有所爱的场面,这种冲击一定会比旁人口头告知更能令叶流玉痛彻心扉。

“嘲笑,嘲笑我?”崔若讽刺地笑了起来,她至少用生命的代价,证明了她对亡夫的爱情,“我做得,做得比他”

话犹未了,崔若便断了气。握着铁片的手无力地垂在棺木中,老去的铸剑师睁着眼睛死在丈夫身旁,脸上却没有半点幸福,反而充满了讥嘲之色。仿佛死后也会突然站起身,争辩自己可以为了爱付出一切。

“说好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一直沉默的叶流玉帮崔若合上眼睛,“骗人的吧。”

五境习俗因为地域关系各不相同,但涉及祭奠亡人的部分则是惊人的一致。据说给逝者烧送物件时需要用人鱼膏、常春花、灯笼草制成的蜡烛点燃,这样蜡烛的香气能够沟通人鬼两道,将生者的心意送往冥界。

叶流玉在乾坤袋里翻了翻,发现灵石山庄准备的东西里果然有一份东陆特产人鱼灯烛。叶流玉将崔若的尸体提到棺中,将夫妻二人放在一处。

然后她拿出那朵不能复活的金合欢花,用人鱼膏烛点燃了它。

假金合欢看似黄金质地,实际上却和纸一样易燃。叶流玉松开了手。破碎的金合欢在空气中翻卷燃烧,还未落地便只剩下一缕淡淡青烟。

“作为酬劳,这把剑我带走了。”叶流玉晃了晃那柄未开锋的长剑。

其实这把剑叶流玉用起来不是很顺手,但她并不在意。

能打团体战,当然没必要单挑狼妖。

叶流玉认同了他的说法,三人也向着青叶村的位置走去。

临行前,又有一只黑色的蝴蝶飞了过来,绕着叶流玉上下蹁跹,引得燕瑶连连惊叹。

“哇,阿玉,它是被你身上的香味吸引的么?”

叶流玉目不斜视地否认:“不知道,应该不是吧,瑶瑶你也离它远点,黑色的蝴蝶看着就不吉利。”

……而且很容易沾上就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