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071
071.
事实证明,老话说得没错。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谢云泽这样一个正人君子却会做出夜闯香闺的不法行径。
而且大半夜坐在床头还不吱声,就等着吓毫无防备的美少女一大跳。
简直是世风日下,世态炎凉,道德沦丧!!
随后她手掌微微收紧,点晕了叶流玉。
崔若将叶流玉扛到后屋,给她灌了一盅迷魂汤,又将叶流玉在春凳上放平。随后崔若打开尘封的乾坤袋,从其中取出一口檀木棺材。
棺材轰然落地,震起无数尘灰。崔若打开棺材,露出其中的青年男子。尸体经过特殊处理,历经数年依旧不腐,面色如生。崔若抚摸着丈夫的脸,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十一年过去,死去的人依旧年轻,活着的人却已经老了。
崔若身为铸剑师,却没有灵根,无法修行。她没有修士那般亘长的生命,也无法永远保持年轻。在她短暂而苦闷的人生中,能支持她继续走下去的希望,只有复活应展元而已。
“等你看见我,可不许嫌弃我。”崔若和棺中亡夫额头相贴,“如果你敢嫌弃我我就再杀了你,陪你一起到那个世界里去。”
“你现在就可以去那里陪他,实在不必等他来了又把他送走。”
清澈的少年音从背后响起。崔若身体一震。她直起身,缓慢回过身。只见原本应该被迷晕的叶流玉坐在春凳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会?你怎么会!”崔若猝然起身。昌平,九阳山。
这里是业火和正常地带的交界。赤色的火焰在湖面上翻滚,却始终没有熄灭。通体漆黑的叶流玉坐在湖边,等待身体恢复。
她按照崔若提供的地图,两天内几乎将九阳山翻了个遍,却没能找到金合欢的半点踪迹。唯一的收获是身体经过业火的千锤百炼,叶流玉的躯体似乎变得凝实了些,更近似于一个活着的人。
在身体多次被业火摧毁后,叶流玉企图按照记忆在肉身里重塑经脉,以业火的力量在这具空壳里捏出五脏六腑,竟有了一点成功的苗头。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能够死而复生,或许和九阳山的业火脱不了干系。
但金合欢在哪里?
五行之中,水生木,木生火。金合欢若为木质,理论上应该与水火相生。叶流玉这两日找遍了业火和湖水的边界,但一无所获。眼看时间飞逝,叶流玉逐渐失去了耐心。她几度想要直接下山不找了,但又迫于承诺不得不留下。
因为答应过孟逢春要带着他的那一份活下去,所以绝对不能做出兄长不齿的事情。叶流玉赤脚坐在湖边,心事重重地踢着湖水。湖面荡开一层层涟漪,被业火照出潋滟的红。
金合欢,金、合欢
如果说,金合欢不是木,而是金呢?
火克金,金生水,水克火。如果金合欢是金非木,它就绝不可能和业火在一处,反而需要以水为屏障,隔绝业火的高温。
“噗通”一声,叶流玉跳进湖中,尽力向下潜去。她先前坐在岸边的时候没有发觉,直到她潜入湖中,才发现这片湖深得可怕。叶流玉费劲游了半晌,少说也向下潜了二三百丈,却始终未能到达湖底。
她待要放弃,眼前忽然出现了微蓝色的天光。
叶流玉瞳孔微微放大。
她开始分不清上下了。在叶流玉的记忆里,她刚才一直在向下。但如今她身下的水面外出现了一片蔚蓝色的天空,青绿的草地上遍生乔木,它们倒着向下生长而去。
叶流玉从水面冒出头,那一瞬间上下的概念被颠倒,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岛。叶流玉游至岸边,湿漉漉地爬到岛上。微风拂过叶流玉的鼻子,带着淡淡的痒意。她伸手捻去,低头一看,掌中赫然一朵淡金色的合欢花。
“愿意交换吗?”陌生的声音骤然自合欢花中响起,“即便代价会是你的死亡。”
“什么?”叶流玉反问,但金合欢已经消失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向风来的方向走去。
叶流玉走了很久很久,但这个空间的太阳始终凝在天空当中,没有移动。直到一棵树冠巨大的合欢树进入视野。合欢树高约九丈,树上遍生了金色的花朵,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叶流玉伸手摘了一朵,但离开枝干没多久,这朵金合欢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她正在考虑连根挖走这棵树的可能性,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交换吗?”崔若在打铁。
这几日山间遇上了倒春寒,整日阴雨连绵,崔若不喜欢在这时节开火。然而村里乡亲照惯例把破损的耕具送到山上,崔若也不好误了他们的春耕。锤子一下一下敲打,溅出的火星金红如雨,在半空中便熄灭了。
“打扰一下,请问我能进来避会儿雨吗?”
崔若抬头,说话的人站在门外,浑身漆黑,难以分辨长相,也看不出性别。对方仿佛是在炼铁炉中滚了一遭,衣衫褴褛难以蔽体,从头至脚都散发着一股焦臭。
雨水落在他身上,浇灭了些尚在燃烧的余温,声音“嘶嘶”犹如淬火。
叶流玉抬头,只见合欢树干上浮出一张苍老的脸。合欢树低眉垂眼,神情悲悯。
“愿意交换吗?即便代价是你的死亡。”
“交换什么?”刚刚复活不久的叶流玉皱眉,下意识心生排斥,“我没有想要用生命交换的东西。”
“不可能,”合欢树断然否认,“能够进入结界之人,必定心怀无法实现的愿望。”
“你的意思是,不管我许下什么愿望,只要愿意付出生命,你都能实现?”
“不是所有,我只能实现一种愿望。”
叶流玉想起山下的崔若:“你可以解毒?”
“不,”合欢树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吃惊,“我可以复活死去的亡灵。”
叶流玉骤然抬头!合欢树迎上她的目光,苍老如树皮的脸笑得和蔼可亲。
“你有即便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一定要换回的人吗?”
“因为我不是人,但也不是妖,你点死穴对我而言毫无用处,因为我根本没有死穴。”叶流玉站起身,“玉正对我起效的只有那碗迷魂汤,不过也只有一点罢了。”
在九阳山的这几日里,叶流玉利用业火的力量在身体里模拟出一部分脏腑,有了饮食的能力,但还没细致到具体的经络穴位。
“我知道你可能在骗我,但没想到你想用我的命换你丈夫回来。一柄剑换一朵花是公平的的,但换命还不够。”叶流玉目光微露失望,但她也没有很伤心,毕竟她和崔若不熟。
玉正伤人的不是陌生人的利用,而是至亲之人的背叛。
“你一开始就意识到我会骗你,”崔若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被骗过很多次,所以已经习惯了。这句话说出去有些莫名凄惨,不喜欢暴露弱点的叶流玉犹豫了。
“因为雪下青是我给沈雁归的,我当然知道它的解药不是什么金合欢。”
承影剑主,夷安沈雁归,叶流玉唯一承认的朋友。叶流玉在天山住了十二年,有谢云泽包揽所有家务,叶流玉除了吃饭修行之外,其他什么事都不用干。她闲来无事,只能没事找事,渐渐也捣鼓出了些有意思的玩意。
不好看且没用的交给谢云泽处理掉,不好看且有用的有谢云泽整理放进库房,好看且没用的摆在屋子里当摆设,好看且有用的自己留一部分,再匀一半寄送给千里之外的挚友。
而雪下青,是叶流玉从天山雪莲根部提炼出的剧毒。它的解药只有一件。
“雪莲盛开之时的花心三分,以雪莲叶绞出的汁液煎服送下。”叶流玉说,“这是我当初亲手写下的解药方。所以我一开始就没相信金合欢是雪下青的解药,唯一可能是金合欢能解万毒,所以能中和掉雪下青的部分毒性。何况雪下青我只交给了夷安剑主,她若是用它杀了夷安门下弟子,必定有她的理由,我不会插手。”
“但你说你的丈夫已经亡故,你要金合欢只是了一桩心愿。我想金合欢是不是雪下青的解药对你来说其实不重要。如果你知道玉相会彻底崩溃,那还是不要告诉你比较好。”
只是叶流玉没有想到,她成功复活的第一天,竟然又重蹈覆辙:被人欺骗,被人利用,被人背叛。
某种意义证明了一件事,她玉的不适合和陌生人接触,没有人值得相信。
油灯又亮了起来,谢云泽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淡然地坐下。
忽略他行走间些许的不自然和微微凌乱的发丝,他看起来还是一副清冷出尘的谪仙模样。
叶流玉抱着抱枕坐在床上,目光跟着他移动。
直到他开始喝茶,她才忽然回过神,想着要找点话题来缓解此时的尴尬。
聪明的大脑一转,她突然就想到了一个被忽视已久的问题——
“诶,说起来,你大晚上来找我,是想跟我说什么啊?”
回复的时候她的确意识不太清醒,不过,如果不是有什么事要和她说,谢云泽也不会特意大晚上来找她吧。
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被她的话一提醒,谢云泽的茶杯顿在了唇边。
指尖下意识地顺着杯沿摩挲了一圈,他犹豫着怎么和叶流玉开口。
良久,他才在少女好奇的眼神中,试探着问道:“你有考虑离开太虚峰,换个地方修行么?”
第 72 章 072
072.
生而为人,只有在失去过后才懂得珍惜。
因此,回到合欢宗的咸鱼生活让叶流玉生出了无限的感动。
没别的,就是爽。
不用餐风露宿,不用被迫社交,每天要做的就是定时上上课,打工赚点生活费,然后剩下的时间就可以自由地练剑、看书、睡觉……啊,完美!
如果没有宗门大比带来的压力就更好了。
可惜,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宗门庆典正式召开的那一天也是越来越近。
一开始,燕瑶和诸葛无忌还时不时会约她一起唠唠嗑,互相分享宗门里最新的八卦,顺便探讨下对功法的感悟等等。
后来他们发现叶流玉修为一个劲猛涨,显得毫无寸进的他俩极其不务正业似的,就突然受到刺激,减少了听长老讲课以外大家见面的频率,甚至主动闭起了关。
叶流玉对此不敢有一丁点抱怨。
没有什么母女相认、痛哭流涕的戏码,有的只是双方打了个招呼,认了个脸。
亏昨晚叶流玉还暗自排练了一番,担心今日的哭戏哭不到位,她在袖子里藏了一截辣椒,刚刚船上的时候就偷偷摸指头上了,如今全都没派上用场。
虽然意外是这么个场景,但已经发生了,叶流玉转念一想又没那么意外。
若是宋氏走的是母女情深的路数,知道叶流玉找回来了,她肯定是马不停蹄地从农庄赶回宁远侯府见她了,而不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叶园看书。
叶流玉一开始还以为这农庄离得很远,所以她们才迟迟不回,可自己亲自走一趟,发现原来只是半日的路程啊。
叶流玉的归来没有改变宁远侯府半分,宁远侯去忙公事,母亲和祖母都在农庄待着,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也许原身也是想到这些,才对宁远侯府没什么留恋吧,她离开的时候,没提多年不见的父母,只惦记着送信,只托叶流玉看看院中桂花的盛开。
连便宜表哥都还追问了好几番,宋氏却没问半句叶流玉过去十五年过得如何,这个母亲只是说:“一听到你回来的消息,又刚好快到腊月了,冬日庄子里冷,我们本来准备即刻回去的,但老夫人听到你的消息太激动,病了一场。”
看着宋氏脸上平淡无波的表情,叶流玉觉着比起她回来了,庄子里冬日冷可能才是她们想回府的原因。
大周重孝道,叶流玉觉得这地方她应该关心两句,她问道:“十几日过去,祖母如今身体如何了?”
宋氏:“前几日就好多了,本来想着水榭不适合养病,她好转些就准备动身回宁远侯府,但栖棠照顾老太太辛苦,老太太刚好些,她又病了,这才耽误了,没及时来回去看你。”
叶流玉又走流程地关心了一遍堂姐,心里却不无恶意地想——
这听着像经典开局,
这位堂姐不会也是个难缠的人吧?
她是真病,还是假病?怎么这么巧?
不是叶流玉喜欢把人想得太坏,她这毛病也是来了宁远侯府才染上的,此地奇葩众多,得先把最坏的情况想到,以免又被打个措手不及。
宋氏又问了几句叶流玉读过什么书,叶流玉看着宋氏那副“你一定没读过什么书”的讨厌样子,真想回答自己在看《Plant Gene Regulatory works: Methods and Protocols》。
叶流玉猝死前那天晚上刚读完,宋氏瞧不起谁呢?她肯定没读过吧。
许是叶流玉没立刻回答,宋氏报了几个书名问叶流玉读没读过。
“《四书章句集注》《焚书》读过吗?”
“《易传》和《古文真宝》呢?”
“那四书五经?”
叶流玉通通摇头,前面几个书名听着都陌生,最后的四书五经,叶流玉也只学过九年义务教育语文课本中的节选,算不上读过。
宋氏最后问读过千字文没。
叶流玉只记得前面那几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类的,又摇头。宋氏也跟着摇了摇头,再不分半分眼色给叶流玉了。
接下来和宋氏的对话倒是轻松,因为宋氏明摆着不想理她,急着送客继续看书,叶流玉也应付几句,主动告辞。
宋氏果然连场面上的客套话都没说,直接让叶流玉退下,还是宋氏身边的嬷嬷补了两句:“昨日听到你要来的消息,夫人高兴得不得了,连夜叫人把无舟渡收拾出来了,等着你来呢。”
叶流玉忍不住又扫了宋氏一眼,拿出做研究的观察力,也没在这张冷漠的脸上看出一丁点的喜悦。
叶流玉方才还懊恼昨日排练了许久,没派上用场。这就跟精心准备了报告,觉得自己一定会对答如流,结果组会上根本没人提问她一样憋屈。
如今这嬷嬷睁眼说瞎话,谈宋氏思念她,这简直给叶流玉搭好了戏台子,她顿时戏瘾发作,正准备把指头往眼角一贴。
不料一只手按住了她,叶流玉有些好奇地看着身旁的袁嬷嬷,只见袁嬷嬷说道:“我们二小姐也是思母心切,在宁远侯府想母亲想得眼睛都哭肿了,今日才消了一点,昨日决定要来农庄,晚上知道第二天就能见到母亲了,激动得在床上辗转反侧呢。”
叶流玉眼眶微红是大家都能看得出来的,虽然原因是昨天她为自己的心气哭了一场,今日又被沙迷了眼睛。
有了红眼眶的佐证,叶流玉觉得自己的“思母心切”比宋氏的“连夜打扫住处”有含金量多了——
她是亲自哭的,住处可是仆从打扫的。
感觉比赢了,叶流玉满意地收回了手。
对面的嬷嬷无疑也是个聪明人,当即接过戏词,接着唱:“果然不管隔了多久,母女之间都是心系彼此呢。昨晚夫人就都想好了,二小姐傍晚才到,从府里赶来实在是辛苦了,今日先回无舟渡好好歇着,明日再去看老夫人和大小姐就成。”
在两个主子无所事事,两个嬷嬷情真意切中,这场母女相见的戏码总算落下帷幕。
等叶流玉携一众仆从到了西边的无舟渡,已经忘了好奇为什么阁楼要取这么个怪名字,这阁楼实在令人震惊。
一条曲廊通向水中的船型建筑,这“无舟渡”周围全是水,远远看去,还以为真是条船呢。
引路的侍从介绍道:“如今是冬日,莲花都谢了,等到夏日,这水面开满白莲花,才真是美不胜收。”
土包子叶流玉表面镇定,内心已经遗憾为什么没有手机相机,让她拍一张留作纪念了。
等进了阁楼,里面的布置倒还是在叶流玉的想象之中,袁嬷嬷让这楼里原本的婢女都去外间守着,又吩咐时迩去打盆水。
等水送到了,袁嬷嬷拉着叶流玉的手放入水中:“二小姐还是洗一洗,莫再迷了眼。”
叶流玉的小把戏自然瞒不过袁嬷嬷,她在船上就看见二小姐在袖子里摸来摸去,到了堂厅中,袁嬷嬷又站得离她近,几乎是叶流玉一伸手,袁嬷嬷就闻出来了。
她本来不打算管的,但她目睹了侯夫人全程的冷漠,袁嬷嬷替二小姐感到不值,她是真的有些心疼这个孩子。
幼年时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回家了,也没感受到半分来自亲人的关爱。
袁嬷嬷的手在水中轻柔地搓洗着叶流玉的指腹,她有些语重心长:“你别怪嬷嬷多事,这样一个母亲,你莫投入太多感情,才不至于受伤啊。”
袁嬷嬷来叶流玉这里之前,也听罗嬷嬷说过宋氏,宋氏是太后手帕交的亲女儿,按理说太后也应当多关照宋氏的,但宋氏万事不过心,眼里只有她自己和她的书,太后实在觉得和宋氏相处不来,之所以这么乐于照顾叶流玉,也存着宋氏肯定不会好好对待叶流玉,只当个甩手掌柜的预知。
袁嬷嬷一开始还想宋氏应该不至于,当了母亲总得有些责任感,没想到今日一见,罗嬷嬷说得果然句句属实。
叶流玉点头说自己不伤心:“母亲过得好,总比她过得不好要强。”
宋氏是个只顾自己的母亲,从好的那面想,起码没太多心思来为难她。
叶流玉不觉得自己可怜,但周围人明显不信她不伤心,很是心疼她。
如意眼眶子浅,想着方才侯夫人对女儿的冷漠,都要落泪了,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她红着眼睛拿帕子细细擦干叶流玉手上的水,低着头瓮声道:“我还会一种新头型,梳起来漂亮又不累赘,明日我就给小姐梳,保管让小姐漂亮又舒服。”
时迩也绞尽脑汁地哄:“昨日吃了冰酪,今日不能再吃了,等会儿我去小厨房看看,给小姐做碗水晶皂儿。”
袁嬷嬷则说:“今日二小姐也累了,一个时辰的课明日再上吧。”
叶流玉笑了起来,为一个新发型、一碗甜水和推迟的课程,也为这屋里有真正关心她的人。
“发型和糖水我都收了,课还是要上,不能耽误事儿的……”
“你们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事关联起来啊?”叶流玉歪了歪头,对此感到不解。
难道就因为谢云泽是主峰弟子,所以觉得她也会去?
那边不是超难进的嘛,谢云泽又做不了主,倒是以他和藏剑峰那些弟子的关系,还有可能让她凭借剑道上的天赋说服藏剑峰的峰主,让她换个地儿修炼。
诸葛无忌:“……”
沉默了许久,诸葛无忌才若无其事地放下竹笔,淡然说道:“没事,现在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猜错了,等以后再看吧。”
叶流玉:“……?”
什么谜语人行为。
她望着好友们继续埋头研读功法心得的模样,沉思了一会儿,也捧着书看了起来。
哼,不说就不说,她才一点都不好奇。
第 73 章 073
073.
宗门百年大庆的日子就在三天后。
好消息,秘境入口总算在前两天正式开启了,大批势力乌泱泱涌入了秘境寻找所谓的机缘,届时会来凑合欢宗庆典热闹的人数将大幅下降,叶流玉不用再担心大比时会在其他宗门的弟子面前丢脸。
坏消息,她的男朋友也失联好几天了。
不仅期间没有再来找过她,给他发消息也完全石沉大海,就连他平时常去的那几个地方都看不到半个人影。
叶流玉对此甚为担忧。
午睡起来,叶流玉难得放空,无所事事地坐着。
自从她来到大周朝,这段时间称得上是绝地求生,此时闲下来她坐在铜镜前,观察自己,或者说是观察叶流玉。
铜镜照得人影并不清晰,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原来那个叶流玉。同一具身体,两个不同的灵魂,实则千差万别。
其实她见过那个叶流玉的,她第一次穿越来的时候,原身还在,她俩共处过两个时辰。
她不想侵占这个小姑娘的身体,努力寻找离开的办法,可那个灵魂告诉她:“姐姐,我坚持不下去了,身体给你,你帮我个忙吧。”
那个小姑娘想让她送一封信,一封给都查院右佥都御史裴大人的信,要亲手送到,要避人耳目。
叶流玉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官,只觉得拗口。小姑娘也不知道,她同样是受人之托,她将这复杂的官名记清楚,然后传递给了叶流玉。
她们共用同一个身体,小姑娘离开之前下了床,凑到窗边看院里那棵桂花树。
不,应该说是她们俩用同一双眼睛在看桂花树,那时天还暗着,只看到影影绰绰的树影。
小姑娘浅笑,露出两个梨涡:“前两日我精神头还好的时候,想着桂花开了是何模样,如今等不到花开了,姐姐你替我看看这桂花好不好看,香不香。”
回忆到这里,叶流玉更是怅然。时迩心里怎么想,叶流玉是不知道的,她午睡起来看到时迩给她梳的头,是有些震惊的,又有些想笑,原来古代也有人梳不好头呢。
她就说了,这个发髻也太难维持了。
时迩的冰酪做得太好吃了,以至于叶流玉根本不在意她这点手艺上的瑕疵。
毕竟如意梳头手艺极好,让如意来就行了,术业有专攻嘛。
叶流玉悠悠闲闲地画着图,到了申时,袁嬷嬷就来教她礼仪,如何行礼,如何饮茶,如何吃饭……
这都是为叶流玉之后进宫看太后做准备,也为让她日后再大场面不失礼,能糊弄过去。
袁嬷嬷并不严厉,甚至教叶流玉如何省力。
“你准备一双护膝,穿在里面,这样跪得时候不痛。”
“站着的时候,微屈膝盖,重心放在前脚掌,更轻松一些。”
“你若喝茶姿势不够优美,端着茶少喝两口,这样也可以少去如厕,减少一些麻烦。”
她不知道小姑娘为什么要送这封信,小姑娘的记忆缓慢地传到叶流玉的身体里,她如今才知道她七八岁时的生活,后面发生什么让她寄信,她不得而知。
她问如意:“钱大还没回来吗?”
如意摇摇头。
叶流玉今日早晨把都查院右佥都御史裴大人这个拗口的官职又告诉了钱大,让他偷偷打听一下。
钱大足够听话,足够忠诚,值得信任。
叶流玉让他保密,他便绝不会对别人提起。
而且叶流玉觉得钱大并不像旁人口中那般蠢笨,至少在第六次重生,他们凌晨逃出府那次,钱大功不可没——
摸清站岗时间,调开守卫,半夜牵马,驶离马车……这些都是钱大做到的。
他并不聪慧,但好似有一种天然的直觉,高效敏锐地达成目的。
等找到裴大人的家,她很快就能把原身的信送到了。
那时解决了原身的遗愿,她在大周要做点什么呢?
叶流玉倒是有些茫然了,
首先她肯定不会离开宁远侯府,之前被李氏逼得逃离,只是无奈之举。她一个女子,若是在大周无依无靠,生存难度极高,吃穿住行都是问题。
如今她有太后庇佑,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一个人跑出去才是疯了。
可留在这里,她做什么呢?
她能做些什么?
最开始穿越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李氏险恶,她是农学专业的,想过做点什么试一试。
但后面朝不保夕,也自然没有心思想这些。现在她已然安全,不如就顺着最开始的想法做点事情。
叶流玉行动力强,一下定决心,就在脑海中勾勒出农业的几个环节。
育种,施肥等实际在土地上进行的行为,她短时间内还没有下田试验的机会,那只能先整一些小规模纸上功夫,工具倒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叶流玉走到书桌前,问身后的如意:“如意你说你家一直在种田,你们的农具是用铁的吗?”
如意说是。
用的是铁器,那很好,农具的材料上面不用想了,毕竟她短时间内页不可能炼钢,铁够用了。
“你们用的犁是直辕还是曲辕?”
如意说她听不懂。
叶流玉换了种方式问:“你们的牵引杆是直的,与犁体保持一条直线,还是弯曲的,像一个‘几’字形?”
如意仔细回忆了一番,答道:“好像……好像牵引杆和犁体是一条直线。”
如意不知道二小姐怎么比她家一个种地的还懂种地,对了,想起来二小姐小时候长在外面,可能是那时候学的。
那便是直辕犁。
现在还没出现曲辕犁吗?
叶流玉又觉得不一定。
一种农具的发明和普及中间可能会隔很久,曲辕犁很可能已经发明了,但还没有被农户所利用上。
但叶流玉决定等会儿画一版曲辕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叶流玉又问:“你们在用水车吗?”
如意点点头。
如意更疑惑了:“什么叫风力?”
那大概率风力水车还没有出现。
叶流玉用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曲辕犁】、【风力水车】。
这就是她近期想要做的事了,看起来只有两个词语,但先画图,再做模型,反复调试,任重而道远啊。
站在另外一边的时迩努力别过头不去看,实在是这位叶二小姐的字太丑了,并且还缺胳膊少腿,属实不忍直视。
叶流玉自己用毛笔也不顺当,写着都费劲儿,更何况她还想画草图,她索性吩咐时迩:“时迩,你去找一只炭笔给我吧。”
叶流玉把活派给时迩,而不是让她出去找小厮,主要原因是她冷着一张脸,莫名给人一种做事效率很高的感觉。
如意有些惊讶,炭笔是他们这些用不起毛笔的普通百姓才用的,如今毛笔就在二小姐手边,她怎么还要找炭笔呢?
时迩二话没说,直接出去找炭笔了。
叶流玉继续和如意沟通,他们目前的主要农作物是什么,哪个月分别种些什么。
如意自己没怎么下过田,说得都是模模糊糊的,叶流玉觉着还是等她更自由些,自己去田地里逛一逛,找些农户实地了解情况才好。
叶流玉和如意聊了没一会儿,时迩就送炭笔来了。
她可真没看错人,时迩确实很快,而且还送来了粗细不同的好几种,供叶流玉挑选。
叶流玉拿着画笔在纸上勾勒一二,大致画出雏形,但细节上还要细想,需要更多的时间。
叶流玉画图的时候没避人,时迩就看着她在纸上鬼画符,画得十分抽象。等叶流玉多填了几笔,才大致看出,真的是在画农具。
大人说如果叶二小姐有特殊的举动,务必要通知他。
如今这算特殊的举动吗?
时迩觉得大人像个有怪癖的恋慕者,把她这个暗卫安排在叶二小姐手下,要保护她,还要把她的消息传给他。
自时迩接到这个任务起,谢大人的光辉形象就在她心中灭了一小半。毕竟她真的很难理解,平日里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大人,在感情上居然是安排人偷窥跟踪恋慕对象的人。
时迩不理解,但考虑到她拿着大人的月钱,从书房中退出来,偷偷在房中写了纸条送出去。
然后就迅速回到叶二小姐身边候着,随时听她的吩咐。这份贴身丫鬟工作她也是在好好干,毕竟她也收了叶二小姐的工钱。
她时迩,拿了钱就会好好办事的,绝不会让上司们错付。
甚至时迩觉得她对叶流玉还更好一些,因为她一想到她对叶二小姐说了那么多的谎,她就觉得不好意思。
刚刚午睡起身,如意在外面忙碌,叶二小姐让她给搭一身衣服,上午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梳头和搭配的人,中午就给叶二小姐搭了一套红配绿,头发也梳得乱糟糟的。
实在是有些掉份儿。
叶二小姐居然还不曾计较,真是难得。若是谢大人碰见属下有这种差错,早就把人捂着嘴赶出去了。
幸好中午做的那份冰酪被叶二小姐吃得干干净净,否则她真没脸见人了。
那个可恶的家伙不仅要把她接到主峰去,而且还点名要她服侍他!
并且她可以确定这不是幻听,是真的。
在修仙界,“服侍”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为奴为婢或者当牛做马都只是其中之一,但在合欢宗,这个词的含义相对就要狭义些。
通常都是指这样或者那样。
叶流玉回过神,感觉脑瓜子都嗡嗡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丸辣!!
第 74 章 074
074.
季玄长老看着面前茫然的少女,越看越是满意。
当真是个漂亮的姑娘,生得花容月貌,连在俊男美女众多的合欢宗都显得十分出挑。
即使抛开相貌不谈,资质也是上乘,入宗不久就有此等修为,哪怕有他人指点之功,依然称得上一句天才。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得了宗主的青眼。
像他们宗主这样近乎无情无欲之人都会动心的姑娘,他们自然也很难挑出什么缺点。
季玄长老回想起那些年对谢云泽的百般劝说,内心忍不住一阵唏嘘。
第二日清晨,叶流玉点了前几次眼巴巴瞅着,却没办法吃的水滑面、千里脯、三和菜和五香糕。
从前叶流玉不贪吃,没什么太强烈的口腹之欲,在实验室忙起来的时候经常忘记吃饭。
但来到了大周,叶流玉才发现人主动不吃饭,和被迫没法吃饭,根本不是一个体验,前些日子她反复挨饿,变得对吃饭很是执着,到点不吃饭心里发慌。
不知这改变是一时的,还是一世的,但暂时还没对她造成太大的困扰。
点名要吃的食物摆上了桌,很快就吃到嘴里,叶流玉满意地喟叹一句:“好吃。”
水滑面阔薄正好,上面有笋干、酱瓜、姜、腌韭做浇头,多姿多味。叶流玉将那碟有些干巴的千里脯往面汤里一浸,泡得松软些,一起搭着吃。
其间吃腻了就夹几筷子三和菜,三和菜叶流玉瞧着就是素什锦,吃起来清爽去腻。
如此混搭之下,叶流玉连汤带面配肉地吃个干净,又将筷子伸向了那盘五香糕。
五香糕由白糯米和粳米制成,软糯发粘,清甜中带着一丝薄荷的凉感,叶流玉此时已经基本吃饱,不再急着填肚子,细细回味这五香分别是哪几香。
除了薄荷以外,有点茴香味,还有丝参味,再多吃不出来了,这些不搭边的原材味道凑一块,倒是不违和。
叶流玉一放下筷子,袁嬷嬷就递上帕子,叶流玉接过擦了擦嘴。
今日一早西泠阁的丫鬟仆从就都被打发出去了,她和袁嬷嬷正在等牙行来送人。
叶流玉:“嬷嬷,待会儿我就挑两个在我眼前服侍的丫鬟,院子里其他人都由你来吧。”
倒不是叶流玉想当甩手掌柜,而是袁嬷嬷的确比她见多识广,更会识人。
叶流玉以前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也没什么特别的社交爱好,她见过的人还不如植物多,这种时候也不必硬着头皮上了。
不一会儿,牙婆带着小三十人来到叶流玉的院前等着,分拨儿进院子里让叶流玉和袁嬷嬷瞧。
他们这次一共要挑九个仆从,两个贴身丫鬟,两个粗使婆子,一个针线丫鬟,一个厨娘,还有外间的两个小厮和一个门房。
本来管家让叶流玉挑十个,但叶流玉找管家把钱大要来了,不仅当车夫,平日里也能帮她跑跑腿。
袁嬷嬷让叶流玉多注意她怎么挑下人的,学一学,这样若是日后再挑人,她自己也能拿主意。
能让牙婆领着来宁远侯府的,就已经是牙行中最好的一批仆从了,但在袁嬷嬷这里还是被挑挑拣拣。
叶流玉就新奇地看袁嬷嬷让仆从们都露出牙齿,几个牙长得不太好的,当即就被剔出去。
五官不端正,看着心里不舒服的人是第二波走的,袁妈妈解释道:“相由心生,你见得人多了,就发现这话可不假。”
现在剩下的都是些平头正脸之人,袁嬷嬷又和牙婆说:“这些人里面,家里有烂赌的不要,你把他们挑出来。”
牙婆顿觉这嬷嬷难缠,解释道:“卖身为奴为婢的,十个里面有五个都有个烂赌的爹或丈夫,你这么挑,都没什么人能用的。”
袁嬷嬷不管:“你若是不挑,这些人都带回去吧。若是挑,就别想着瞒我们,烂赌这事捂不住,日后若是让我们发现了,是要去牙行里找你的。”
那牙婆面露难色,最后还是把一小半的人都挑出去,又差使一个落选的先回牙行,再带十来个人过来,不然按照这嬷嬷这样挑,里面断然选不出九人。
“家里面有烂赌的人,日后更容易犯错,并不是说家里人坏,他们也坏,而是有些人身契放在主子这里,心还在家里。男人要是痛哭流涕地说还不上钱就没命了,孩子、婆娘和老娘在主子家里偷鸡摸狗不过转眼的事。”
叶流玉受教地点点头,袁嬷嬷不愧是宫里出来的,昨日刚见她还觉得她话少,如今她侃侃而谈,才知道她是极会说话的人。
她只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这足以称为一门学问了。
此时剩下的人不多,袁嬷嬷又挨个问了几句话,把口齿不清、言辞吞吐、应答慌乱、眼神躲闪的全都筛出去了。
叶流玉看得是叹为观止,袁嬷嬷要是在现代,绝对适合当HR。
袁嬷嬷将五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带到叶流玉面前,已经筛过一遍,她们都很不错,选哪两个全由叶流玉做主了。
叶流玉心理年龄已经二十多了,略带罪恶感地吐槽自己这是招募童工。
但如今在大周,世情如此,叶流玉快速想着,她需要她的丫鬟做什么呢?
她问五人会不会梳头和搭配衣服,她们都说会。
针线方面,袁嬷嬷那边会专门给叶流玉挑一个丫鬟来做,她也无需操心。
照这么说,这五个人能力上都足以当她的丫鬟,那就只看眼缘了。
一眼扫过去,叶流玉迅速记住了其中两张脸——
一张特别漂亮,一张脸最圆。
长得漂亮的女孩子穿得灰扑扑的,身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就拿两根灰蓝色的发绳梳了个最普通的丫髻。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让人不由跟着她一起忐忑。
脸圆圆的姑娘在奴婢中相当少见,毕竟许多人都吃不饱饭,这姑娘一直保持笑容,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走近了,好像还有一些点心的香味儿。
叶流玉走到圆脸姑娘的身前,暗带期待地问:“你有什么特别擅长的吗?”
得到她擅长整一些点心小食的回答,叶流玉很满意,正打算说就选你了,不料听到圆脸姑娘旁边那位姑娘说:“小姐,我也会的。”
这下就有些为难了。
“小姐,我家祖上出过御厨,有不少不外传的食谱,日后可以做给你吃。” 圆脸姑娘微笑地说。
骗人的,她家祖上是杀猪的,身上的糕点香是昨日大人让她去点心铺子睡一晚,腌入味的。
她也没什么祖传食谱,都是昨日大人派严明搜罗塞给她的。
只有她会做饭是真的。
此话一出,圆脸姑娘就具有了不可替代性,成为了最先被选中的丫鬟。
既然有了一个会做点心的,接下来在其他四个人都没有特别突出的特长后,叶流玉果断选了长得最漂亮的。
叶流玉刚把漂亮女孩子点出来,她几乎立刻眼睛就红了,生怕叶流玉反悔似的站在了她身后。
沈如意努力憋住眼泪,她实在太高兴了,她长得太张扬了,不敢去家风不正的人家,偷偷塞了钱给牙婆,才让牙婆把她往正经人家塞。
分给少爷的丫鬟,她不敢去,她不想做通房丫鬟。分给小姐的丫鬟,她每次都落选。
袁嬷嬷这边见叶流玉选好了人选,没有过多置喙,只是有些惊讶。
袁嬷嬷见过的大家小姐不少,但没见过几个愿意在自己身边放个漂亮丫头的。
这个丫鬟,也就是叶流玉自己生得好,不至于落了下成,容貌一般的小姐和这丫头待一块,只看脸的话,外人八成分不清到底谁是小姐,谁是丫鬟。
叶流玉倒是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这两个丫鬟完美契合了名人名言。
《孟子》里都说“食色,性也”,她这两个丫鬟一个能做好吃的,一个长得漂亮,看着心情就好。
袁嬷嬷还在忙着选人,叶流玉和这两个丫鬟开始说小话。
叶流玉并不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之前不理青蝉、红鸢她们,主要是谁也没办法和要害自己的人说笑吧。
“你们叫什么名字?”
沈如意只道:“从前的名字都不作数了,还请小姐赐名。”
这是当丫鬟的流程了,不管以前叫什么,小姐喜欢什么就叫什么。
圆脸丫鬟立马跟上道:“请小姐赐名。”
她更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她从前在谢大人的暗卫营里排十二,她就叫十二,比起名字,不如说这只是一个代号。
叶流玉却没想着给她们取名字,让她们依照从前叫就行。
毕竟对一个现代人来说,可以给人取外号,但要是给人重起一个名字,多少有点侮辱了。
在叶流玉的坚持下,漂亮丫鬟说她叫如意,而圆脸丫鬟迟迟没有开口。
感受到叶流玉眼神的催促,十二突然灵光一现:“我叫时迩,时辰的时,‘登高自卑,行远自迩’的迩。”
这样就像个名字了。
“登高自卑,行远自迩。”是暗卫营里的夫子教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如意发出惊叹声:“时迩你真厉害,你还识字读诗。”
时迩暗觉不好,可别因此暴露了,找补道:“我的名字是我爹找个秀才取的,我也就会这一句。”
好在叶流玉并没有在意,只觉得这俩的名字真好听,幸好她没瞎给人家取,她的文学水平肯定八成取不出更好听的。
稍微熟一点以后,叶流玉发现这两个丫鬟和初见时给她的印象并不相同。
如意并不是胆怯娇弱之人,她挺积极健谈的,也很爱漂亮,穿得灰扑扑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丫鬟。
时迩也不爱笑,总冷着一张脸,说话一字一顿的,感觉从前很少说话的样子,跟向她自荐会多少菜谱时的口若悬河判若两人。
叶流玉倒没有太在意。
毕竟,谁面试不装啊。
她博士面试的时候还说她的理想就是做研究呢。
这话骗骗导师得了,她自己都不信!
这么巧,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有事要说了。
叶流玉莫名地有些不高兴,她知道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受控,可是今天发生的好多事都出乎了她的预料,她不想忍,也没道理继续忍耐。
因此,她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任性而又霸道地回复道:“我先说。”
谢云泽没有不满,痛快地回道:“好。”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少女发来的简洁的五个大字。
——我们断了吧。
正准备和心上人解释自己最近几天或许又要忙碌,暂时无法陪伴她的道袍青年站在若隐若现的虚空缝隙边缘,看着通讯符传来的消息,整个人蓦地愣住。
第 75 章 075
075.
谢云泽:“……?”
再次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叶流玉发来的消息,悟性惊人的青年生平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理解能力。
可他还不至于读不懂这么简单的五个大字,清醒的神智也让他绝无看错的可能。
这是要抛弃他的意思吗?
可是,为什么?
怔愣过后,谢云泽的疑问也随之而来。
他完全想不明白,只是几天没见面,为什么叶流玉会突然说出要和他一刀两断的话,这根本没有预兆,也毫无理由。
二十七年前,天山。
到了傍晚,北境又开始下雪。那一霎崔若眼睛亮了起来,戚奶奶从没见她这么欣喜过。只觉一阵风过,崔若一闪身到了门外。戚奶奶也有些好奇,颤巍巍站起身来,探头去看。
只见来人一身湖蓝衣衫,乌黑长发编成辫子落在肩上。少女皮肤细致如瓷,五官端丽如画,眼眸清澈如春日甘霖,是个漂亮的十五六岁小姑娘。
此时来人察觉到了外人的目光,抿嘴对着戚奶奶一笑,抿出两个甜甜的梨涡,人畜无害。
“大娘今日有客人?”
崔若对来人的问话充耳不闻。她声线几乎在颤抖:“你,你找到了?”
“幸不辱命。”小姑娘从怀中取出一朵淡金色的合欢花,递了出去。
崔若捂住嘴,却没有去接,一时间泪如雨下。蓝衣姑娘体贴地转向戚奶奶:“奶奶要下山吗?我正好要离开昌平,可以顺路送奶奶回去。”
“不用。”
回答的不是戚奶奶,而是崔若。蓝衣姑娘抬头,朝崔若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戚奶奶见崔若情绪不对,也不便继续待下去:“我在九阳山下住了八十九年,下个山而已,哪里还需要别人送。”
戚奶奶拍了拍小姑娘的手,欣慰地笑一笑:“玉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叶流玉目送戚奶奶离去,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她刚一转身,崔若便在她面前下拜:“多谢姑娘,了了我一桩心事。”
“不必这么客气,只是交易而已。”叶流玉指着腰间佩剑,“你帮我铸剑,我帮你摘一朵金合欢。你并没有欠我什么。”
“话虽如此,但一柄未开锋的长剑,在我心中远远比不上金合欢的分量。”崔若神情恳切,“还请让我为它开锋,就当是我为姑娘尽最后一点心意。”
叶流玉定定地看着崔若,半晌,她解开腰间佩剑。崔若伸手去接,半路忽然翻手扼住叶流玉死穴。
“崔大娘这是做什么?”叶流玉柔声问,“我不明白。”
“对不起。”崔若轻声道歉。
皑皑白雪覆盖了修士寻找天山雪莲的痕迹,将血腥和泥泞全部掩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绵绵阴云遮蔽了天空,看不见半点落日余晖。十七岁的叶流玉抱着重伤的小狐狸在山中独自前行,雪地上只留下一排孤单的脚印。
“你住在什么地方?”叶流玉见小狐狸腹部的伤口在雪莲的药力下逐渐愈合,料想到夜间兴许就能痊愈,“我送你回去,这几日别出门了。老实在洞里窝着,比什么都强。”
孱弱的白狐紧紧扒住叶流玉的胳膊,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还在微微发抖:“我没有家。”
“我没问你有没有家,只是问你住的地方。”叶流玉“啧”一声,“你想告诉我你长这么大,连个夜里的容身之地都没有吗?”
白狐不再说话,却更加用力地圈住叶流玉的胳膊,黯淡的金色竖瞳涌出些许晶莹。
换个正常人或许就心软了,但叶流玉不是正常人。她开始觉得有点棘手:“你这家伙,我救你一命,没指望你做牛做马报答我,你倒是想赖上我了?”
“我可以做到的,”可怜巴巴的天山白狐急忙回答,“做牛做马也好,其他什么也好,我只是想留在恩人身边,报答姐姐的救命之恩。”
“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在一起,”叶流玉见白狐张口又要说话,急忙补充,“陌生狐狸也不行。”
叶流玉无法相信别人。
自有记忆开始,叶流玉毫无保留信任过的亲人朋友,最后都会为了利益弃她而去。战乱中的爹娘为了不被饿死,在两个孩子中选择卖掉了女儿叶流玉换一斛小米;曾经互相搀扶鼓励从人贩子手下逃之夭夭的伙伴,成功离开后却因为叶流玉病重,选择将她丢在路边一走了之;用一张芝麻烧饼骗走叶流玉当徒弟的算命先生,最后为了一颗做药引的童子心,亲手持刀刺进了叶流玉的胸口。
直到她遇见孟逢春。被屡屡背叛至绝望的孩童抱着纯钧剑灵的腿哇哇哭了半日,眼泪鼻涕蹭了孟逢春一裤腿,哭到因为脱水哑了嗓子。
一袭霜雪旧衣的青年俯下身,将葫芦送至叶流玉唇边,小心地给她喂水。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纯钧剑灵和气地劝道。
叶流玉抽噎着大口大口喝水,水从嘴边呛了出来:“别在我面前装得这么温柔,全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也是想利用我吧?你们都想利用我!”
明明说的是抗拒的话,因刀伤烧得神智不清的叶流玉却紧紧抱着孟逢春的腿,死活不愿撒手,是明显的口不应心。斗笠下的青年弯起嘴角,是个好看的弧度。
“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俯下身,一根根掰开叶流玉蜷缩的手指,最后将她整个人捞起来抱在怀中,哭到打嗝的叶流玉依偎在青年怀中,抬眼望去,直直地撞进对方温柔的眼神里。
她烧得神智昏沉,辨认不出救命恩人的长相,却能看清那一双银白的眼眸,皎洁若霜雪,带着刀锋般尖锐的凉意。
那是剑灵的眼睛。天下除了妖族之外,只有灵物能生出这样美丽的眼睛。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孟逢春有节奏地拍打叶流玉的后背,“看看我以后到底要怎么利用你?”
“我才不会,才不会相信你!”叶流玉搂着孟逢春的脖子,拼命想止住哭嗝,却无法做到。她被自己的不争气气到,结结巴巴挤出一句,“我从今天起,绝对不会相信任何人!你也不行!谁都不行!”
“好,好,那就不要相信我,不要相信任何人。”孟逢春顺着她说,一下一下抚摸着叶流玉的脊背安抚,直到孩童的情绪平稳下来。叶流玉缓过气。之前被背叛惊痛盖过的疲惫终于姗姗来迟,瞬息间压垮了这个五岁的孩子,最终她靠在剑灵怀中沉沉睡去。
在叶流玉短暂又艰难的人生中,她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怀抱。
想起当年和兄长初遇的窘迫模样,叶流玉微微红了脸,脸上也多了几分怀缅的笑意。直到她怀中狐妖开始不安地呜咽。
叶流玉回过神:“总之,我习惯了一个人,不喜欢带着其他累赘。我照顾自己都嫌麻烦,不可能再匀出心力照顾你。”
“我不需要姐姐照顾我,我只是想报答姐姐的救命之恩。”天山白狐固执己见,“我可以照顾姐姐,做牛做马。”
眼看这小狐狸犟得很,竟是油盐不进。叶流玉放弃了劝说。她左右张望,见不远的背风处有个石洞,看上去倒还干净,没什么野兽的粪便气味。叶流玉紧赶几步,待要将白狐放入洞中。天山狐妖早有所觉,死死地咬住了叶流玉的衣袖。
“不要丢下我,”狐妖急得“呜呜呜”,却因为叼着叶流玉的衣袖说不清话,声音含混地从齿缝中溢出来,“雪域从前没有人,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孤零零地住在这天山上。最近来了很多人,却都是想要杀我抢夺雪莲的。”
白狐金色的竖瞳中有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出来:“我不想一个人了。我想要有别的人陪我一起,一起在这里生活。”
它眼睛里满是可怜和讨好。叶流玉难得动摇一瞬。然而她在来到北境前,根本没想过要一直在雪域生活下去。这里只是她旅途中的一个栖息地,却不是她的终点。叶流玉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还有许多风景未曾看见,不可能为了一只小狐狸停留在这里。
她忽然想起了孟逢春。昔年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纯钧剑灵,当初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收养了她这个小拖油瓶,最后选择在温暖湿润的草原定居十一年?
“抱歉。”叶流玉声音罕见柔和,“但我不能够。”
说话间,她将手移至白狐后脖颈,两指收拢,掐晕了这只尚未痊愈的小狐狸。
洞外北风呼啸,大雪漫天。叶流玉将白狐放进背风的山洞,在它四周设下防御剑阵,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些伤药食物,放在天山白狐身边。
她最后看了这只狐狸一眼,随后毫不犹豫转身踏入洞外的风雪之中。雪域风刮得正紧,只见山中琉璃世界,玉雪乾坤。不一会儿积雪便覆盖了叶流玉的脚印,难以分辨她离去的方向。
叶流玉下意识地想着,随即意识到来人的身份不凡,刚要避讳地收回目光,下一刻想到什么又猛地抬起头,视线从对方的衣服上扫过——
等等。
他穿了什么来着?
哦,道袍。
啊???道袍????
第 76 章 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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