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这想法可不对,没谁规定谁必须做什么,就譬如男人不一定要下地,女人不一定就要围着灶台,我若像阿野哥哥这般身怀巨力,我能干得比男人还多。”
上辈子她不就是这样么,脏活累活没少干,但她也因为那一身巨力得以护住自己。
“阿野哥哥既然如此全能,那他做什么都使得,阿野哥哥,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周野默了默,“对。”
林姝顿时笑起来,笑声极为清灵动听,“阿娘你听,阿野哥哥自个儿都没意见,你还有什么好反对的?”
“你啊,莫欺负阿野老实。”
“嘻嘻,正是因为阿野哥哥老实我才喜欢欺负他,我若不欺负,难不成留给外人去欺负,小蒲,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我阿姐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林小蒲早就坐不住了,哒哒地跑过去给周野当小帮手了。
鸡枞菌全部手撕成条,一半给阿姐留着备用,一半全都用来做阿姐说的鸡枞汤。
“阿姐,这鸡枞菌闻着好香甜,撕出来的肉也好像鸡肉啊!”
“对呀,不然咋叫鸡枞。不光因为它熬出来的汤有鸡肉味儿,还因为它质地像极了鸡白肉。”
林小蒲已经馋上了,赶紧搬出了小炉子,将陶锅架在上头,“阿野哥哥做其他几道菌子,这一道鸡枞汤我亲自来做!”
林姝笑她是馋嘴子,见她小嘴儿撅得能挂油壶,连忙找补道:“阿姐也是馋嘴子,咱不愧是一家人。”
林小蒲撅起的小嘴这才变成了个小翘嘴。
这鸡枞汤按阿姐说的做法来做,简单得很,什么都不放,就用清水作为汤底,汤底加一小勺的猪油,大火煮沸之后再转小火慢炖,快熬好时再加少许盐。
周野那边也开始上锅了,先前何婶已生了火,灶里留着火种,添了柴后这火便大了,灶火没一会儿便烧热了锅底。
切好草菌子和青头菌分开下锅清炒。青头菌加葱头爆香,草菌子温油下锅,清炒后撒葱花增香。
青头菌量多,炒了半盆子,草菌子量少,缩水后只炒了一小盘。
竹荪就做简单的竹荪炒鸡蛋。竹荪剪去根部后切断,按林姝说的焯水去土腥味儿,再放到筲箕里沥干水分。先炒鸡蛋,鸡蛋里加少许清水,这样炒出来的鸡蛋口感更嫩,另起锅爆香葱,下竹荪段翻炒,混入鸡蛋,加盐等作料,出锅!
几道菜下来,周野因为灶台边忙活个不停,没一会儿便出了汗。
林姝瞧他那额间亮晶晶的汗,在动弹和不动弹之间稍稍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起身去寻了个干净手帕。
“阿野哥哥,你低下身来,我给你擦擦汗。”
周野目光掠过她手中干净帕子,随手接过,“我自己来就好,你去坐着。”说罢,拿着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
林姝:……还真是个糙汉。
“今日劳累你了。”
“我不累。”周野道,又催促了句,“去坐好。”
“坐什么啊,阿爹马上就回来了。”
林姝说什么灵什么,院坝外顿时就有了响动,是林大山回来了。
林大山走得早,连几人去山上采菌子都不晓得,回来一看这架势,顿时嘿哟一声。
院坝里那一大捆竹子先不提,这周野竟卷着袖子在灶边忙上忙下,小蒲也在小炉上熬汤,反倒是他婆娘,颇为悠闲地给鸡圈里的老母鸡和几只小鸡喂鸡草。以往都是吃过了早食才喂,今儿倒是提前喂上了。
等等,老幺熬的这汤……
这味儿香啊!闻着像是菌子,但以前的菌子熬汤也不是这么个味儿。
再看那饭桌上,乖乖,一盘子的炒菌子,还有一大盆的……瞧着也是菌子。
“阿爹,您再稍等片刻,只剩一道炒青菜,还有一道鸡枞汤,今儿这早时便好了。”林姝冲他道了句,帮着周野把先前阿娘淘洗好的青菜给炒了。
再瞅瞅小蒲那边熬着的鸡枞汤,也差不多了。
“小蒲,放些盐,便将那炉火给灭了罢。阿野哥哥,等那陶锅凉一凉,直接整锅端到桌上。”
周野:“成。”
“阿姐,你看我放这么一小勺盐够不够?”林小蒲舀了满满一大勺子盐,问道。
这么一大锅鸡枞汤呢,盐应当也多些?
林姝道:“再去一小半。鸡枞汤就要少油少盐才不会夺掉鸡枞菌天然的鲜甜。”
“好咧。”
林大山看到几人忙忙碌碌,憨笑一声,感觉这一早上的疲惫都消除了不少。
他林大山这辈子除了没个儿子,啥都齐了。但他如今也瞧开了,周野便是他半个儿子,日后也能给他养老送终。
等到饭菜上齐,众人落座,林小蒲这个鬼灵精不等周野和林姝坐下,便已先寻了长凳一端坐下。
林姝瞅了周野一眼,似在笑他今日便是想躲都没地儿躲了。
周野等她先坐下,沉闷地坐在另一头他,还特意往边上坐了坐。
但他偏头看林姝,解释一句:“我块头大,臂膀长,怕挨得近磕碰到你。”
说完这话,他端起粥碗便埋头吃了起来。
林姝抿嘴笑了笑,低声回他:“知道了,没误会。”
旁边林小蒲率先舀了一勺子鸡枞汤喝,一口下去突然“哇!”的一声,“阿姐,这鸡枞汤当真给鸡汤一样好喝!”
说完赶紧又喝了一口,这第二口便来回砸吧了两下嘴。
几口汤喝美了,再夹一块质细丝白的鸡枞菌,“唔唔唔,好吃啊,有鸡肉的清香,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鲜甜!”
林姝被她逗笑,“什么吃的到了你嘴里,都成了绝世美味。”虽说像鸡汤,但同真正的鸡汤还是没得比。
“是真的好吃!”林小蒲喝完了最想喝的菌王鸡枞汤,立马又夹了一筷子的菌皇后竹荪炒蛋,吃完又是一脸满足,“好吃,果然跟阿姐说的一样脆嫩爽口!”
接着再是那清炒青头菌和草菌子,每一道菜都赞不绝口。
阿姐是不晓得他们从前过的啥日子,除了春日野菜多,平儿桌上菜就那几种,能吃一顿鸡蛋都奢侈,大多数时候都是阿娘做的咸菜就稀饭,顶多炒个青菜和笋干。
哪像阿姐来了之后,家里顿顿都有好吃的菜,泥鳅田螺都能做得好吃,观音豆腐这样的小食日日都有,鸡蛋也不攒着卖了,都留着自己吃。
还有今日这一桌子菌子菜菌子汤,日后时不时便能吃上一顿,这小日子想想都美!
林大山没有闺女这么能干,夸不出花来,只是下筷后就没停过,稠粥只喝了一碗,剩下的肚子全用来喝那鸡枞汤了,喝了足足两碗。
喝完了还要嘀咕几句自家婆娘没有做干饭,“这么多菜,得配着干饭吃才香,还有这菌子汤吃完了干饭喝才是最美的。”
何桂香无奈道:“我琢磨着他们也采不了多少菌子回来,炒一小盘菌子就着稠粥吃,哪成想阿姝懂得多,山上能吃的菌子都给摘回来了,摘了满满一背篓呢。不过他爹,这些菌子你可莫要出
去乱讲,阿姝说了,除了她别人都辨得不准,若是别人一不留神把毒菌子采去吃了,这后果咱可担不起。”
林大山发现这些菌子烹饪出来味道竟很鲜美的时候,的确动了出去显摆一下的心思,但听了婆娘这话,登时将心思收了回去。
对,对,可别把村民给害了。这福气还是叫他和婆娘两个自己享罢。
一顿饭一家子人都吃得肚皮滚圆,包括周野,无他,实在是这鸡枞汤好喝了,他将那一盆子的汤都干完了。
不特意控制食量之后,周野这顿顿都吃得很舒坦,虽还远不到吃饱的程度,但也能吃个五六分饱了。这对两年多来顿顿都吃一二分饱的周野而言,这已算十分难得。
林大山和何桂香已经适应了他这饕餮胃,不管他吃多少都已不像最初那般吃惊。
饭后,林大山照例挺着滚圆的肚子歇了会儿,觍着脸问林姝,“乖女,今儿还来田里给阿爹送小食不?”
不等林姝回话,何桂香便笑骂道:“你还吃上瘾了不成?眼下又不是最忙的时节,想吃自个儿晚食回来吃。”
林姝应道:“阿爹放心,碱水粽子是没了,但我包阿爹以后日日都有小食吃!”
何桂香闻言,又笑骂一声林大山馋嘴子,脸上的笑却浓了几分。
“叔,田里的活儿您一个人看还成?”周野突然开口询问。他向来沉默寡言,鲜少主动挑起一个话头。
林大山微微吃惊,当他是主动关心自个儿,心里熨帖至极,忙道:“成啊,怎么不成?家里田本就没几亩,不过是日常耘苗,往年没分家之前,叔干的活儿那才叫一个多咧,不也一路过来了,如今这对叔来说,也是悠闲日子喽。”
周野点点头,这才放心地继续开口,“那便劳叔再多辛苦几日了,阿姝妹……阿姝她想做一张竹床,我这几日帮他做出来。”
听了这话的林大山:……
他就说阿野今儿怎么突然成阿姝一样的贴心棉袄了,敢情不是关心他。
林大山朝林姝瞅去,对上她腼腆一笑,“阿爹,我叫阿野哥哥给你做一张竹躺椅,你每日回来躺那上头,保准舒服得都不想动弹!”
林大山手一挥,“做做做,阿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姝顿时笑得极甜,“阿爹英明神武!”
林大山被哄得憨笑不止。
周野是个闲不住的,林大山都知道吃饱了歇歇消个食,他却已提了斧头去削竹子上的枝条了。
下山的时候只粗略劈砍了大的竹枝,还有许多细枝需要处理。
见林姝往外走,他忙问了句:“做什么去?”
林姝道:“方才回来只洗了手,脚也只简单冲了下,我想去屋后再仔细洗洗。”
周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脚,偌大两只脚掌套在草鞋里,除了草鞋遮住的地方略浅一些,其他地方都晒得黝黑黝黑的,脏就不用说了,虽然下山的时候脚底沾上的厚泥都刮掉了,但脚背上却都是泥。
先前他想着自己还要干活,是以做菜前只好好净了手,这一双脚却连冲洗都省了。
“我脚上也脏,我同你一起去。”
林姝看他那脚一眼,没拒绝。
离开院坝前,两人还是一前一后各走各的,一出了院坝,周野登时一大步跨上前,横出的胳膊挡住了林姝的去路。
林姝:?
“扶着。”周野言简意赅。
林姝“哦”了一声,偷偷抿嘴笑了笑,心道:好闷骚的性子。
不是下山,林姝便没有挽着他胳膊,只是扶着,借力缓了缓脚上的那一处疼痛。
这双草鞋应当是不能穿了。
到了屋后菜畦旁,林姝一眼瞧见那鱼池子,惊喜地抓紧了周野的臂膀,“这鱼池子铺完了不说,你竟都开始种石菖蒲了?”
“嗯,昨日本就差不多了,今晨便去河边运了几趟石菖蒲回来,选的都是这种抱石生长的石菖蒲,好活,要往水边一放便死不了。你说的水杨梅我不知道长什么样,回头我带你去深山,你找找看。”
林姝笑吟吟地看他,问:“阿野哥哥,是不是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着了?别人也是这样么,随便一句话你都记得这般清楚?”
约莫没有人不喜欢这种随便一句话都被人记在心上的感觉。
周野顿了顿,老实回道:“得看什么人。”
林姝听到这话,眼底的笑满溢而出,还是带着甜味儿的,看得周野微一怔后,又默默移开了目光。
林姝脚下疼,扶着周野,也走得慢吞,周野便也放慢步子,明明一支出就是一大步的两条大长腿,愣是因为迁就林姝变成了小碎步,颇有些喜感。林姝弯弯的眉眼挂满了笑,还时不时笑出来一两声。
周野不解地看了她一两眼,不知何处惹她发笑。
及至那屋后山泉水流经田野的地方,林姝松开手,朝他望来,“我要脱了草鞋洗脚,你不许偷看。”
周野听到这话,朝林姝投来一眼,又是那种似乎能窥人心的深邃眼神,但他什么都没问,自觉地转过了身,背对着林姝,兀自清洗自己的手脚。
林姝蹲下身,将右脚穿的草鞋脱下,看了脚侧一眼,一道指宽口子,见了血,但不多,养个两三日便差不多了。应当是下山的时候这处伤口被挤着了,所以才加重了痛感。
再看那脱下的草鞋,手掌往脚侧的草绳摸了摸,果然是编到里面的绳头给露出来了,绳头粗糙,这才把她的脚给刮出来一道伤口。
林姝把那绳头往旁边按了按,洗完脚又套了回去,再匆匆洗另一只脚。
“啊呀!”
林姝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引得周野赶紧过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还不及他问出口,便瞧见林姝一只白嫩嫩的脚正踩在泉水里。
周野眼睛宛若被烫着了一般,不及多想便唰一下将目光收了回去。
“怎么了?”他问,语气如常。
林姝将左脚在泉水里仔细搓了搓才收回来,回道:“我只是突然想起,鱼池子挖好了,但还没引山泉水呢,引山泉水也得用竹子,这一路引过来,估摸着要不少竹子。咱院坝里那些竹子瞧着多,但好像不怎么经用?”
周野:“……我再去伐一些就是。”
林姝瞧他这一副无语的样子,觉得好笑,不禁又“啊呀”一声,这一声娇软又做作,听着就是装的,“阿野哥哥,我蹲太久,腿麻了,你快扶我一把。”
周野的胳膊立即伸了过来,他的头却偏向一面,看都不看林姝,像极了一个无情的木头拐子。
林姝扶着他那无情的拐子胳膊起身,被他惹得发笑,“脚是真的有些麻,不骗你。”
周野却没应话。
“同你说话呢,又不理人。”
周野等她站稳了才垂头看她,“没有不理人。”顿了顿,“你骗我也没关系。”
“我骗你什么了?”林姝追问,佯装生气地问:“我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嘛?”
周野目光移到她脚上看了眼,然后盯着她的双眼道:“是脚疼,不是脚麻。”
一瞬间,林姝登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嘟囔一声,“谁说你呆了。”
第48章 送水
回去的路上,林姝没有说话,等到了院坝口,才松了手。
周野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林姝扶过的地方,臂膀往后收了收,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林大山歇息过便走了,周野继续处理那一堆竹子,将主干上的细枝叶全都削除。
结果还没削一会儿,林大水家的小子便寻来了。
换作平时,周野不会多瞧一眼,但这次他却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那小子好几眼。
生得比一般小子白净,眉眼细看的话颇为俊秀,跟他这种粗人完全不一样。
林玉书也一眼看到了院坝里劈竹枝的周野,因为那人存在感实在太强。
西南之地百姓都生得矮,林家兄弟几个已算是高的了,可跟周野站在一起却也是不够看的。
这个据说是从西北之地逃荒来的汉子生得格外魁梧,眉极浓,瞧着有些锋锐,只是他大多数时候都沉静寡言的,那锋锐才被柔化了几分。
可不知为何,林玉书自从两年多前第一次见到这人时就有些憷他。
那会儿他尚小,个头还没有拔高,对那群逃荒来的外村人印象十分深刻,甚至可以说是被吓到了。
那群人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很瘦,却不是那种面黄肌瘦,尤其为首的周野因着骨架比一般人大,看着仍旧魁梧结实。
这些外人一个个眼里放光,如同一匹匹的野狼般,而领头的周野就像是这群野狼的狼王,一双黑沉的眼带着凶光般,叫人不敢靠近。
那个时候他吓坏了,村里人也都吓坏了,里正召集了村里的青壮年,一个个都举着锄头,不许这群人靠近。
他们这边不是没有出现过荒年,听村里老一辈的讲,几十年前西南几个县都被洪水冲没了,好多人因为田宅被毁,不得不背井离乡寻求生机,等朝廷的赈灾下来了之后,这些人才会再返回来重建家园。而人们即便逃荒也少有往甜水村这种贫穷偏僻的地方逃的。
可当时,这群人却是从三里外的那一片深山里逃了出来!
那是连他们甜水村村民都不敢深入的地方,这群人却不知是绕过了那一整片山,还是直接穿过了那山,跋山涉水,来到了甜水村。
不管是哪种,都叫人觉得瘆人至极。
祖辈们也曾说过,饿狠了的人会烧杀抢劫,当时他真的怕这群人会化身土匪,劫掠了他们甜水村。
结果后来,事情的发展出乎林玉书的预料。
这群人里虽有那蠢蠢欲动的,却被为首的周野镇压了下来,什么都没做,最后也是由周野出面,同里正交涉,称道想把自己卖身给村民,换一袋子粮食。
高大瘦削却因骨架大而魁梧不减分毫的壮汉,往那一杵,说要卖身,村民们却没一个敢买。
林玉书也以为没有村民会要这么个人,实在是因他瞧着不好驯服,即便买回家里做奴,也难保不会横生意外。
可林玉书万万没想到,竟是二伯大着胆子买了他。
从前没有分家前,二伯给他的印象便是阿婆说什么他做什么,对大伯处处忍让,对阿爹时时帮扶,唯一一次强硬做出决定的事情就是当年不管不顾地娶了二伯娘,把阿婆气得够呛,这事儿还是他听阿娘说的。
两年前的那次,也是二伯不顾旁人劝阻,坚持用一袋子粗粮买下了周野,这是他不听劝强硬的第二回。
不管是二伯娶二伯娘,还是他买下周野,最终都被证实他强硬的这两回是对的。
二伯娘是村里有名的贤妇,除了没给二伯生下个儿子,旁人再挑不出错处,而周野就更不用说了,自从买了周野,二伯家的田种的是最快的,收割也是最快的,长得都要比别家好。
周野有一身蛮力,据说一个人就能干三个人的活儿,林玉书也亲眼见到过,他一人就能抱起几个壮汉合力抬的大石臼,委实惊人。
林瑶堂姐离开后,村里人又开始说闲话,说二伯家没了适龄的闺女,这周野做不成女婿,干活肯定不会像从前那般卖力,然而两年过去了,这人还是这般。
他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情,村里哪户人家需要帮忙的时候,但凡叫他,他都愿意去搭把手。
渐渐地,这个沉默寡言的魁梧汉子不知不觉中被大家接纳,再也没人说他一句不好。
他还听阿娘说,村里甚至邻村有好几户人家都有意将女儿许给他,只是林瑶堂姐刚走没多久,这事儿实在不好开口,大家就琢磨着再等等看。等时机合适了,再寻个相熟的人上门打探打探二伯和二伯娘的口风。
甚至就在林姝堂姐回来的前几日,他的家里来了一位阿娘那边的远亲,几番拐弯抹角,阿娘才听出来是叫她帮着去二伯家探口风的。
但凡当时阿娘跟二伯家的关系没有闹僵,恐怕已经去了。这会儿林姝堂姐回来,阿娘又同二伯家好不容易冰释前嫌,是决计不会再提这事儿的。
林玉书有的没的想了一堆,实则也不过是片刻间,他朝那院坝里劈竹枝的汉子客气地点点头,喊了一声,“阿野大兄。”
周野淡淡点头,回了一句,“阿姝这会儿不太方便,你等个半刻钟再进去。”
林玉书连忙应是,像个瘦竹竿一样杵在院坝里。
何桂香去灶房里收拾了锅碗瓢盆刚出来,看到他,连忙招呼道:“玉书来啦,快进来坐。”
林玉书瞅了眼周野,回道:“二伯娘,我等阿姝姐出来,她是夫子,她唤我了,我再进去。”
何桂香以为这是教书该有的礼仪,便没有劝,只是将堂屋里那张桌子又擦了一遍。
林姝的确不方便见客,她裤腿上溅了泥巴星子,方才去泉水边洗脚又不小心弄湿了裤脚,所以回屋换了条干净裤子。加上头发有些乱了,便重新挽了一下。
林小蒲见她换裤子,自己也便跟着换了一条。
听到外面响动,林姝一边挽头发一边往外走,冲林玉书问道:“玉书堂弟今儿可是比前两日来得迟了些?”
林玉书喊了声阿姝姐,连忙解释道:“阿娘怕我来得早了,你们还没有吃完早食,叫我晚上一两刻再来。”
林姝笑他,“便是没吃完早食又如何,你来了自去一边复习功课便是,怎么,怕我拉你入桌,非要喂你一口吃的?等你来了,都剩残羹冷炙了,哪有叫客人吃残羹冷炙的道理,不若——我叫阿娘专门给你留一碗?”
从里屋出来的林小蒲捂着嘴偷笑,自己寻了平时的位置落座。
屋外林玉书脸色涨得通红,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阿姝姐千万别!”
林姝哈哈笑了两声,“真不经逗。你学学你阿野大哥,无论我怎么逗他,他都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就要他这样的,我逗着才好玩儿。”
院坝里正干活的周野闻言朝她望来一眼,却没说什么。
林姝顿时道:“你瞧他,是不是闷不吭声的?”
林玉书干笑着点点头,不知该如何应话。不知为何,这一刻,自己只是个外人的感觉尤为强烈。
“快进堂屋罢,小蒲我今晨的时候已经考问过了,你也逃不了。我要考考你前两日的功课,确认你都记牢了,咱再继续后面的。虽说贪多嚼不烂,但你若全都嚼烂了,我是巴不得叫你一路快马加鞭,早早地追上其他人。”
林玉书悄然松了口气,哎了一声,赶忙进去。
没多久堂屋里便响起了两人一问一答的声音,周野离得远,听着听着就听不清楚了。
他埋头干活,等把这一批竹子上的细枝节都剔完了,也没吭声,自个儿从院坝离开,去屋后继续搞那鱼池子去了。
鱼池子大,要想将鱼池边儿上都种满石菖蒲,他还得挑着畚箕来回好几趟。
这东西也不敢用背篓背,怕堆在一起压坏了,只能用畚箕多跑几趟。
周野一趟回来后,屋里已传来了林姝不高不低的教书声,都是些他听不太懂的之乎者也。
他沉默地干着活,那股自晨起时便积攒在胸腔、好像一整日都使不完的劲儿,突然之间泄了一半。
周野其实识得字,但他没读过书,也仅仅是识得几个大字而已。
穷苦人家没有那机会读书识字,一大家子一起使劲儿,也才能供出一个读书人,而他从一开始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祖父说他力气大,天生应该就是地里讨食的,只要有这身力气在,就不怕地耕不完田种不完。
他爹考虑得多一些,也只是想他当个杀猪匠,说杀猪匠挣得多,不缺肉吃,他这一把子力气干杀猪匠正正好。
最后还是阿娘苦思冥想,托人为他寻了门路,把他送去镇上打铁匠那里当学徒。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念书,
好像他有这一身巨力,就已经与读书无缘。
后来他听堂弟背书,听得多了倒是学了几句,但他对那些之乎者也不感兴趣,他只想多识几个字,可以看得懂字,算得了数,不至于出去买卖货物或是同人签契书时被人蒙骗。
可最后,教他识得几个大字的却不是他堂弟,而是她师娘……
不知不觉间,周野已把大半的鱼池边沿都种上了石菖蒲。
石菖蒲郁郁葱葱,衬着这铺满石头却无一滴水的空鱼池有些荒凉,他无法想象这个地方填满山泉水,还养满了鱼之后的样子。
他的脑子总是很贫瘠,想不出什么美好的景象。
早食过后的日头日渐强盛,周野的额上沁出了热汗。
“阿野哥哥!”身后突然有人唤他。
周野顿了顿,动作迟缓地转过身。
一滴热汗正好从他眼尾滚落下去,他眨了下眼,看到林姝笑吟吟地冲这边跑了过来,手里拎着一竹筒的水。
周野用袖子胡乱拭去额上的汗,“阿姝,你不是在教书,怎么跑出来了?”一个时辰应当还不到。
“我又不是拉磨的驴,不得叫我歇一歇,喝口水啊?我这一喝水就想起你了。”
说着,将手里拿接满了山泉水的竹筒递给他,“猜到你肯定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以前去地里干活还晓得带一竹筒的水,怎的到了屋后就不知道带了。”
周野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的快活的眉眼,呆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接,解释道:“屋后就是山泉水,我渴了自会去喝。”
“那山泉水都流到沟里了,哪有阿野哥哥一早去山里泉眼处提的山泉水干净和甘甜?快喝两口,你嘴唇都干裂起皮了。喝完了这水,就搁这一边放着,要放在你一眼能看到的地方,时不时便去喝两口。对了,盖子记得盖好,免得小飞虫掉进去了……”
周野听她嘀嘀咕咕一堆,把着那竹筒饮了一口山泉水,借着竹筒遮掩的地方,嘴角偷偷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第49章 心虚
林姝见他这般听话,满意地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你别光想着干活儿,时不时地偷个小懒,我不想当拉磨的驴子,也不想让别人当拉磨的驴子。”
“嗯……好。”周野目送她脚步轻快地走远。
她已换了一双干净的草鞋,是三婶送的那双包头草鞋,瞧着很合脚。因着刚下过雨,菜畦这边地上湿,虽然路上铺了几块石板,鱼池子这边却是没有的,她方才过来,走那么近给他送水,一双干净的包头草鞋踩了湿泥,鞋头也已经脏了。
但她恍若未觉,只是提着那裙摆,踏着那石板往外走。
其中两块石板间隙约莫是太宽了些,她顿了顿,一大步子跨过去,几乎是跃了起来,踏着那下一块石板的时候,晃了晃身形才站稳。
周野看得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林姝却已踏着又一块石板走远了。
等林姝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周野拧了下眉,先将手里的活儿搁置一边,去那石板跟前瞧了瞧。
甜水村没有石匠,这石板路是他两年前铺的,特意去山里寻的扁平的石头。
石头一大半埋在地里,一小半露在外头,在石头边上再埋一些碎石,和着挖出来的土壤夯实,这样便极为稳固了。
而这石板路的间隙则是他估摸着何婶的步子来的,何婶一个步子出去正好能踩在石板。
但日子一久,当初埋得再牢固的石板也开始松动,其中两块石板的间隙已越来越大。
尤其昨晚一场夜雨过后,本就松动的石板路愈发严重。
周野腿长步子大,平时来这屋后菜畦,都是一步子跨过两块甚至三块石板。他不是个细心的人,今日之前并未留意到这些。
挨个检查过后,周野发现三块石板都有明显松动,松动的地方甚至积了水,所以那石板间尤为泥泞,若是一不小心踩进去,怕是整个脚都要裹了泥巴。
他寻来些碎石,将两块间隙变大的石板重新调整了位置,碎石填到石板松动的缝隙里,再盖上土,将土和碎石都夯实了。
接着,其他松动的石板也被他一一重新夯实。
等到这些全都做完,周野的双手已全是污泥,他却顾不上手上的脏污,反倒盯着那石板间的泥泞走神。
琢磨一会儿后,他回身取了之前填鱼池子用剩的鹅卵石。鹅卵石铺到两块石板的间隙里,将那污泥积水全都盖上。
铺一层不太够,用剩的鹅卵石也没了,周野便挑着畚箕去了一趟河边,又带了满满两畚箕的鹅卵石回来。
两三层鹅卵石铺上去,那污泥和积水便差不多都盖上了。
周野看了好几遍,确认没啥问题后,这才去水沟里简单搓了搓手上污泥,然后继续往鱼池子边上种那石菖蒲。
堂屋内,林玉书消化着今日阿姝姐教给他的东西,心满意足。
虽然他还想接着学,但一个时辰已是过了,再缠着阿姝姐讲,怕惹了她不喜。
能碰上阿姝姐这样的夫子他已感恩涕零,实在不敢奢求更多。
“今日教的这些确定都懂了?不懂便要开口问我。做学问就得厚脸皮,没有哪个老师会讨厌一个敏而好学还喜欢问问题的学生,等你日后去了正经学堂,更要如此,有啥不懂的,逮着夫子可劲儿地问。但凡品性好的老师都会欢喜遇到这样的学生,若是那品性不好的,即便他虎脸黑脸也莫要怕,咱能进学堂那都是交了束脩的,夫子有义务替学生解答疑问……”
林玉书听着林姝这些嘱咐,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感激更甚。
想到他临走时阿娘嘱咐的事儿,赧然开口道:“我娘今日本来要寻二伯娘一起绩麻的,只是她明日想去镇上卖草鞋,手头还有几双没有编完,所以今日便没来。”
恰巧何桂香过来给两人添水,听到这话,搭话道:“我还道她昨个儿说了要来,今儿怎的只你一人来了。”
林玉书的薄脸皮子登时又是一红,忙解释道:“二伯娘,怪我忘性大忘了说,我应当刚来的时候就同您说的。”
“不打紧。来,天热多喝点儿山泉水,这山泉水是你阿野大兄每日一大早去后山打回来的,也就家里占了离后山近的便宜,阿野又是个不嫌麻烦的,这才叫我们日日都能喝得上。”
林玉书应道:“这山泉水的确好喝,比溪里的水更甘甜。”
林姝心道:玉书堂弟这脑袋读书灵光,为人处世却不太行啊,阿娘这是让他夸山泉水甘甜吗,她是想让玉书堂弟夸周野能干,夸阿爹眼光好,夸她有福气!
但为人处世这个急不来,得一点点儿教,更得自己开窍才行。
林玉书被这一打岔,先前要说的话也不知再寻个什么由头,直接开口他又有些不好意思。
林姝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反应,脑中闪过什么,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林玉书不提这事儿,她自个儿恐怕都要忘了。
她答应了三婶要去镇上书肆带玉书堂弟买书和笔墨纸砚来着。
虽然周野早食的时候刚同阿娘说了明日不去赶集,但那是拿小蒲当了借口,半句未提她脚疼一事,她这边倒不好拒绝了。
说自己脚崴了?那两天后她也甭想去镇上了,阿娘准不叫她去。
不过自己脚上本也就是一个小口子,换了三婶这双包头草鞋,
那小口子没有被粗糙的草绳摩擦挤压,早就没啥痛感了,估摸着今晚睡一觉明儿就好了。
这般想着,林姝便痛快地主动提及这事,“我走路慢,明儿就不跟你们一道走了,你和三婶先去镇上卖草鞋,我到了后去找你们。”
一旁的林小蒲瞬间瞪大眼,瞅着她阿姐。
林姝摸摸她脑袋,示意她先别出声儿,继续补充道:“赶集人多,我若找不着你们,咱们便于巳时末在书肆门口汇合,巳时末想必三婶的草鞋已卖得差不多了罢?”
林玉书正愁不知再寻个话头提及赶集之事,没想到林姝竟自己开了口,闻言忙回道:“应当是卖得差不多了,集市晌午前人多,后头人越来越少,若是有剩的几双,我娘通常都是留到下一回集市卖。只是镇上书肆一共有两家,到时候我该去哪家书肆寻阿姝姐?”
林姝心思极快地一转,道:“就去人少的那家。”
见他疑惑,林姝便同他解释道:“客人多的地方,书肆的位置大多不差,我若猜得不错,那书肆位置十之八九在镇上学堂临近的街巷。好地段上的东西价格也贵,反倒是那位置不好的,才有可能因为客源少而便宜些。若那书肆里的书种类少也不碍事,咱们要买的是启蒙书,这些书放在任何一家书肆都有得卖。”
林玉书听得直点头,难怪阿姝姐说读书不能死读书,要知灵活变通,还让他学一学这生意经,道商人虽低贱,这生意经里却透着大学问,日后若想走仕途一道,了解这些对自己大有裨益。
被林姝画多了大饼,林玉书已经不觉得仕途一道有多遥不可及了,他喜欢读书,日后能在这条道上有所建树最好,若是没有,那只能说明他学问不精,或是不适合走这条路子,怨不得任何人。
“今日多谢阿姝姐授业解惑,耽误了阿姝姐许久,我这便回去了。”
等林玉书离开,何桂香瞅着他的背影,稀奇道:“这才几日,怎么玉书这孩子就瞧着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林小蒲立马接话,“阿娘,这叫书生气。玉书堂兄跟阿姐学了几日,身上已经养出书生气啦,等他改日换一身长衫,头上戴儒巾,保准叫人以为是镇上学堂里出来的书生!玉书堂兄虽然聪明,但最重要的是我阿姐教得好,他得好好感谢阿姐,最好叫三婶再送几双草鞋过来。”
何桂香轻轻戳了她额头一下,笑骂道:“自家亲戚,算得这么清楚做啥子,你三婶都快拉着玉书给你阿姐磕头了,你头上挽花用的绢帕也是你三婶送的,这还不够呢?过两日带你去镇上瞧瞧,你便知道这一个绣了花的绢帕要花几个铜板才能买到,到时候怕是都舍不得往头上戴了。”
林小蒲摸了摸头上那绣了兰花的绢帕,仍旧是昂着头理直气壮地道:“阿娘别欺我读书少就蒙我,我这只是小便宜,玉书堂兄才是占了大便宜,他占便宜就是三叔三婶占便宜。”说完瞅向阿姐。
林姝立即给予极大的反馈,双手海豹式鼓掌,“妙极!就凭我阿妹这脑子,日后肯定没人能骗得了她!”
她承认她有刻意引导小蒲的思考问题的方式和角度,但小蒲本身也是个极有想法的孩子。
因为自幼身子骨不好,小蒲可能会羡慕那些身强体壮的同龄人,也可能愧疚于自己加重了家里的负担,但她却少有内耗的时候。是那种反正劝不动阿爹阿娘不给她买药、那她就乖乖把药都喝了的积极生活不内耗的好孩子。
得到鼓励的林小蒲顿时乐开了花。她觉得,在这个家里,只要阿姐点头的事情,那一定就是对的。阿爹阿娘的想法都不及阿姐的重要。
“不过阿姐,你明日当真要去集市啊?”林小蒲问。
之前在里屋换裤子的时候,阿姐给她看过脚了,的确是个小口子,瞧着不打紧,村里还有崴了脚第二日继续下地干活的呢。
可阿姐娇贵了十几年,脚上没伤的时候,走这十几里路都不一定走得下来,眼下脚上还多了个伤口。
林姝道:“早便答应三婶的事情,不能食言而肥。”
何桂香不知她伤了脚,当即笑她,“你阿姐这是自个儿想去集市上凑热闹呢!但是阿姝,咱甜水村去镇上有十六里路,阿娘怕你吃不了这苦。”
“阿娘,走个山路算什么吃苦,你莫把我小瞧了去。”林姝真不知自个儿在阿娘和小蒲眼里娇贵成这样了。她的脚再晚一点儿检查,伤口都要愈合了好么。
“没事,赶明儿阿娘陪你一道去,正好阿娘也有几样东西要买。”
“不用了阿娘,你若走了,小蒲一个人在家该多无聊。”
林小蒲不觉这有啥,“没事的阿姐,我以前也时常一个人在家,到时候我把院坝门闩上,谁来了都不开。”
说着,她想到什么,补充道:“何况这不是有阿野哥哥在家么,以前阿野哥哥跟着阿爹下地,但这两日可都是待在屋后头给阿姐挖鱼池子呢。”
林姝听她提到周野,莫名有些心虚。
先前周野顾忌她的脚伤,特意将去镇上的日子往后推了两三日,结果她转眼就答应林玉书明日去赶集,这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好心么?
正想着,经小蒲这么一提醒的何桂香突然开口道:“阿姝,不若叫阿野陪你一道去?”——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天(6号)更新会晚点儿哈,大概晚上十一点多,我争取更个肥章。
第50章 胡瓜
林姝人正心虚,听到这话陡然一个激灵,支吾道:“阿娘,这事儿还是不麻烦阿野哥哥了。”
她都还没想好该如何跟周野说这件事,好心被辜负的感觉不好受,所以她也不想叫别人觉得自己的心意被浪费。
何桂香却理解错了她的意思,“阿野是自家人,不用觉得麻烦他。”说着又道:“阿野生得高壮,有他跟着,阿娘放心。”
林姝笑得勉强,“阿野哥哥还要帮我造那鱼池子呢。何况他脚程快,而我脚程慢,就喜欢慢悠悠地走,若是叫他一直迁就我,岂不委屈了他?”
林小蒲也觉得阿姐跟周野一起去更靠谱,想了想,立马倒戈,“我觉得阿娘说得对,咱阿姐十里八乡第一美,不对,是方圆百里第一美!万一阿姐在集市上遇到登徒子搭讪咋个办?玉书堂兄太年轻又文弱,护不住阿姐,还得阿野哥哥这样的才行。阿野哥哥长得唬人,啥都不用说,只要人往阿姐身边一杵,保准没人敢靠近阿姐!”
若不是两人这么一提醒,林姝压根就没往这上头想。
她如今不再是末世的暴力娇花,拳头够硬足以自保,而这张脸蛋养得比末世的她更为娇嫩细滑,放在美人如云的京城都有一席之地,放在这乡野之间就更打眼了。
村里往来的村民们总喜欢盯着她这张脸蛋瞧,不就是觉着她生得美,想要多瞧几眼。
美好的皮囊总能叫人多关注几分。
先前那点儿小心虚登时就被安全第一的原则给哐当一下盖过去了。
“成,我这便去同他说一声。”以己度人,若是别人辜负自己的好心,她是会生气的,严重些的话她可能就再也不对这人上心了。
周野瞧着性子好,林姝不知他会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儿介怀,她可不想叫一个原本想要关心她的人被她不珍惜的行为寒了心,然后日后收回这份关心。
她贪得很,任何一份朝她投过来的好心,她都要牢牢地抓在手里。
而按照林姝的丰富经验,这事儿得趁早说,这样周野就算心里有气,也能早点儿发出来,她再好声好气地哄上几句,等到一下午加一晚上过去,这气儿估摸着也散得差不多了。
林姝左右环顾,没瞅见自己那擦汗用的帕子,也不知随手丢到哪儿去了
,低头瞅了眼自己的袖口,还算干净,心道就用这个了。
同屋里两人知会一声,林姝便小跑着出了院坝门。
何桂香瞅着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的林小蒲,甚为纳罕,“小蒲,往日你总跟在你阿姐身后,怎的今日不跟着了?”
林小蒲面不改色地道:“阿娘,阿姐今日教我的几个大字我还没记牢呢,我没玉书堂兄那样聪颖,但阿姐教我的功课我也得好好完成,不能辜负阿姐的好意。”
何桂香听后欢喜,“好好,咱好好学,你阿姐说的对,多识几个大字总归没错。”
林姝去时还想着要如何开这口,人有些走神,等她一脚踩在去往菜畦的那石板路上,觉出不同后,不禁低头去看,看后登时一愣。
这几块石板不仅被人重新加固过了,石板与石板间还铺了厚厚一层的鹅卵石!
鹅卵石还是湿哒哒的,瞧着像是有人刚从溪里打捞起来。
她瞅着脚下这一条并不长的鹅卵石小路,一时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头微胀,好似有一股暖流缱绻往复,于她心尖上淌过。
她这人,向来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动一动嘴皮子就能让大家都开心的事儿,她觉得没什么不好,而她若是做了什么好事那必然要宣扬得人尽皆知,好叫别人都记着她的好。
她从不信什么吃亏是福,她也不喜欢吃亏。
但真叫遇到了这种偷摸替别人着想,做了好事却一声不吭的,她好像一下子就被对方戳了个正着。
林姝放缓了脚步,慢悠悠地踏在这石板路上。
不等她走近,周野便已听到身后动静,放下手里的活儿,几大步走到这最后一块石板前,堵住她的去路,“就在那石板路上站着,别过来了,有什么话你同说便是。”
林姝立在那最后一块石板上,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朝他勾勾手,“你把头凑过来一些。”
周野同她说话时已是微微弯着腰垂着头的,闻言,似是察觉到她想做什么,但也只是略迟疑了一下便将头凑到了她面前。
林姝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捏住自己袖口干净的地方,对着他额间细致地擦拭过去,“出了许多汗,你袖子没我干净,我用我的给你擦擦。”
周野鼻尖顷刻间盈满淡淡的清香,被晒黑的脖颈子还有那微黑的耳垂,慢慢地爬上来一抹红,紧接着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别处。
林姝扶着他肩膀的地方都弥散着一股滚烫热意。
“阿野哥哥,这日头渐大,你身上被晒得好烫,去阴凉处歇歇罢。”
周野等她擦完汗,几乎是立马便直起了腰,低低唔了一声,道:“日头是大,你去里屋歇着,没事别出来,鱼池子这边好了我自会去里屋找你说。”
林姝望着他,眉眼间流淌着笑,那笑比以往更为沉静一些,像一张温柔的网,将眼前这高高壮壮的汉子网了进去,叫他心跳骤快,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忽地没头没尾道了句:“阿野哥哥,谢谢你这一份心意。”
周野一怔,见她双脚轻轻踏了踏脚下的石板,“好稳固呀,石板间还铺了鹅卵石,哪怕一脚踩滑,也不会沾到污泥了。阿野哥哥不仅心细,还特聪明,这十里八乡再也找不出一个比阿野哥哥更能干的汉子了。”
周野那蔓延至膛子上的红晕倏忽间又深了一分,他沉默了一会儿,回道:“下回若哪里有不便利的地方,直接同我说,我不是每次都能发现。”
“嗯,好呀好呀。”林姝瞅着他,笑弯弯的眼睛像个小钩子,什么都能勾过去,周野觉得胸腔里便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她勾去了。
“阿野哥哥,我有一件事同你说,你别生气好么。”
周野有些恍惚游荡的心智骤然回笼,道:“你说,我不会生气。”
林姝便将自己明日要去镇上书肆的事情同他说了,果然,刚说到要去集市的时候,这人便眉头一拧,但也并未打断她,而是听她将那些理由都一一说完了。
“我不会生气,这是你自个儿的决定,伤口是你自个儿的,脚也是你自个儿的,你若觉得可以,那便可以。”周野这般道。
虽口口声声都是他不生气,他也的确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模样,但林姝还是从他的话语听出了两分恼意。
所以,她这不是来哄人了么。
原本看在他悄摸摸地重铺了这条石板路的份上,哪怕他真的生气,她都准备受着了,结果周野的脾性果真如小蒲说的那般好得很,情绪也相当稳定。
“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疼的,我自幼受不得疼痛,但凡那流了血的伤口,哪怕只是个小口子,我也疼得眼睛发酸。若是能在床上躺着歇息,我又哪里愿意出去吃这苦头。但这不是提前说了的么,若叫别人以为我这脚上只一个小口子,就连路都走不得,还不知如何嘲笑我娇气。”
“所以,阿野哥哥你陪我一道去可好?我若实在走得累了,你便拉我一把。到了路上行人少的地方,偷偷背我走几步也是可以的,嘿嘿。”
这一声嘿嘿不是林大山那样的老实人傻笑,也不是小蒲那样鬼精灵的笑,而是掺杂了一丝憨意的甜笑,叫人饶是心里再大的火气都能于顷刻间熄灭,更遑论周野这种,并非生气只有恼她不爱惜自己的微愠了。
高头大马的汉子不一会儿便软了心肠,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想了想,他道:“明日不用起大早,要走的时候我会喊你。”
“好咧,多谢阿野哥哥。”林姝忙应道。
虽然村民们平日也都起得早,但若是赶集这一日,天不亮便要起来,甜水村离镇上远,哪怕什么东西都不带,一身轻地去赶集,那也要走一个多时辰。
而甜水村村民们去赶集,或多或少都会带些自家的东西去镇上卖,如三婶这般有手艺的,便是自己编的草鞋,还有的是自家腌制的腌菜,晒的干菜等,大多数则挑两箩筐的新鲜蔬菜。
带上货物这一走便更耗时了,两个时辰是要的。
不是谁都如周野这般,步子快,体力好,即便带着几百斤的重物,也能不受甚影响。
林姝没想到周野如此体贴,知道她习惯了晚起一二刻钟,这上头竟也随她。
“可还有别的事?”周野问。
林姝笑着摇摇头,“一来是怕你生气,赶紧过来同你解释明日赶集的事情,二来也是看你有没有傻乎乎地埋头苦干,连歇息都不知道。还有我送来的那一竹筒的山泉水,你有没有时不时地喝上两口?”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地冲周野嘴上看去。
周野偏开头,不自在地抿了下唇,“我歇息过了,你送来的水也喝了。”
林姝朝他摊手,“你叫我站在这里不动,那你将那竹筒拿过来我瞧瞧,看看你有没有骗我?”
周野在原地顿了顿,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取那竹筒了。
盛满水的竹筒这会儿已经只剩个底儿了,于是周野即便喝了也受了林姝的数落,“喝完了也不知去灶房里添点儿,呆子。”
“你等等,我这就去添了水给你送来!”
周野张嘴想要阻止,林姝却已经转身跑了。
重新稳固过的石板和那新铺的鹅卵石叫她没了顾忌,几近飞奔了起来,他即便阻止也来不及了。
想着她叫自己多歇息的话,周野便也没再干活,就站在这里等林姝回来。
哪料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林姝折身返回,反倒是院坝那边多了一道清晰的说话声。
先前林姝还未离开的时候他便听到了一些动静,应是家里有客上门了,那客人约莫是不想弄出太大动静,说话都是压着声儿说的。
周野听了一耳朵,猜想林姝是被这位上门的客人拉着说话去了,一时无法脱身。
林姝此时的确是被人拉住了。
清晨采菌子时遇到的那位林婶子,因着她告知了竹荪一事,这会儿竟挎着菜篮子上门拜访了。
那菜篮子里放了三根刚刚摘下来的新鲜胡瓜,被她硬塞给了何桂香,何桂香正推辞不要,恰这时林姝回来了,林婶子便改将那胡瓜往她手里塞。
“拿着!婶子家里自己种的,生吃凉拌都好吃。”
“林婶儿,您也太客气了。”林姝心里已经馋上那
几三根黄瓜了,但嘴上和手上总要推辞一二。
林招娣塞完东西便将自个儿的菜篮子往后一搁,叫她想塞回来也不成,“阿姝丫头,那竹荪我按你说的做了道凉拌竹荪,家里爷们都爱吃,这竹荪竹林里常有,婶子因你一个好心日后饭桌上都能多道好菜,这么一比,婶子这三根胡瓜实在算不得什么?你快收下,不收就是同婶子见外了!”
林姝这才收了胡瓜,“不瞒林婶儿,我的确馋胡瓜这一口清爽,明儿赶集的时候,我想去集市买些胡瓜种子,林婶儿种胡瓜种得好,回头我向您请教一二,您可别嫌我烦。”
林招娣爽快道:“何须去集市上买,婶子家里便有往年留的胡瓜种子,虽然没有集上卖的出芽多,但咱种子多啊,你多撒一些,总有能长出来的。正巧前阵子我刚种了几窝夏胡瓜,你这会儿种也不算迟,胡瓜一年能长好几茬呢,春夏秋都能长,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婶子!”
林姝心想,这林婶儿也不是个话少的么,只是清晨采菌子的时候没有聊到她感兴趣的事儿,瞧现在提到种胡瓜,话不就变密了么。
“好咧婶子,那我就不同你客气了。”
林招娣又道:“这会儿日头大,不急着走这一趟,等日头西沉,或是你用过晚食之后来婶子家取这胡瓜种子便成。”
林姝应下这话,将人送出了院坝。
林招娣走前朝何桂香也打了声招呼,“何嫂子,那我便先回去了。”
何桂香忙“哎”了一声,“林妹子路上慢着点。”
等那林招娣走远,何桂香还有些懵。
林小蒲从屋里钻出来,探出个脑袋问:“阿娘,人走远了?”每回有这种大人间的拉扯,她都是有多远躲多远,无他,就是觉得怪别扭的。
何桂香笑骂,“走远了,躲着人做啥子,村里这些大娘婶子的又不吃人。”随即嘀咕,“不过这赵老三家的只跟王银根她娘走得近,平儿很少跟别家走动。方才她进来,我乍然见着人,还以为自己眼花瞧错了。”
林小蒲立马道:“还不是阿姐她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林婶儿今晨见了阿姐也被她迷住了!”
林姝捏了一把她的脸蛋,“阿娘别听她胡扯,我是见李婶儿和林婶儿人不错,便将那竹荪的事儿同她二人说了,林婶儿这人应当是不喜欠人情,这才送了三根胡瓜来。”
说着,林姝嗅了嗅手里这三根胡瓜,顿时嗅了一鼻子清香。
她迫不及待吆喝道:“来来,分胡瓜吃喽!咱直接洗了生吃,一根给阿爹送去,一根小蒲和阿娘分着吃,这最后一根嘛——”
林姝不知想到什么场景,眼里泛过一抹狡黠,“一会儿我给阿野哥哥送去,我同他分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