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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里正这会儿也是震惊得不行,眼前这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人不是别人,竟是上头派来核实灾情的特使大人!

这位虽是文臣,却出自一个厉害的武将世家,听说井溪镇下甜水村有个猎过黑瞎子力能扛鼎的大力壮汉,一时兴起,竟亲自前往甜水村查看。

特使大人实在亲民,穿着普通的布衣,连马车都没坐,只雇了一辆牛车带了一个下属就来了。

要不是对方主动亮出身份,里正还不晓得这位是那样的来头。

“大人您这边请,村尾最后一家住的就是村里的林老二,那周野是他女婿,生得高大魁梧,先前那黑瞎子就是他一个人去山里猎的……”

林姝来甜水村之后,遇到最大的官就是里正,再有便是井溪镇草市那两个维护市场秩序的差役。但在来甜水村前她住的可是京城。

京城之地,贵人多如牛毛。

所以当里正领着个中年汉子来时,林姝一眼便瞧出这人是个大官儿。

“……阿野不在,去地里了,水灾过后,旱地里的夏豆都死了,我们又在地里撒了秋豆,芋头也还没有收,地里还有的忙。”

里正急忙冲她使了个眼色,“还种啥子地,赶紧去把阿野喊回来!”

能得这样的大官亲自点名相见,这是多大的脸面!以后说出去都有的吹嘘。

林姝不疾不徐地对屋里做功课的林小蒲道:“小蒲,家里来贵客了,去喊咱爹和你姐夫回来。”

林小蒲偷偷瞄那贵人一眼,哦哦两声,撒开腿就往外跑。

正在灶台边烧水的何桂香则神情忐忑。

能叫里正这么看重,姿态还摆得这么低,也就以前侯府来人的时候了。

这回是又来了什么贵人?

因家里没有男人,那特使大人便没开口,只先把这林老二家的住处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

灾后重建的竹屋从外头看十分漂亮,占地也大,有单独的灶房、粮仓和柴房。

院坝的竹篱笆围得又密又高,对着小路的这一侧竹篱笆上还用草绳挂着一排错落有致的缺口陶罐,陶罐里填了土,开着五颜六色的山野花,让单调的小院一下就多了几抹明艳的色彩。

院坝门口埋了块石板,下雨天可以将草鞋上的厚泥刮蹭在石板上。而小院门槛之内,一条鹅卵石铺出的小道直通竹屋。

特使大人便是一路踩着那鹅卵石小道入了院坝内。

院坝很大,圈了鸡圈,老母鸡咯咯地叫,几只半大的公鸡神气地踱着步子。

他进来的时候,家里的女主人正在灶台边生火烧水,而堂屋里传出了小女丫的读书声,读到一半偶尔停顿,接着一道温软耐心的女声响起,似在给那小丫头解释什么。

特使这几日来太平县核实灾情,已去了许多地方,大多数村镇的百姓都是一副双眼无光提不起劲的模样,这甜水村的村民却格外不同。

他得知甜水村无人伤亡的时候便觉意外,等来了村子瞧见百姓们一个个精神头十足,心里愈发惊奇。再到此刻来了这林老二家,竟发现这一座农家小院里的角角落落皆藏着勃勃生机,让他不禁一扫心中沉郁。

林姝邀特使和里正一同入堂屋小坐,取了些自己炮制的草茶放到干净陶碗里,正好就着何桂香刚烧的滚水泡了两碗茶。

“自制的山野草茶,大人喝喝看,比不得茶肆里的上等好茶,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

这位微服出行的特使大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林老二家逗留没多久便离开了。

村民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晓得有贵人来了他们甜水村,还特意去了一趟林老二家。

事后有好奇的村民问里正,里正却只道是一位贵人听说周野猎过黑瞎子,心中好奇,故而想见见本人,村民们听后这才没有再追着问。

特使自然不是因为这个才大老远地跑来甜水村。他只是觉得甜水村受损最少,怀疑有瞒报的可能,故而亲自走了这一趟。当然,他也确实存了心思,想顺道见一见那位据说身怀神力还猎过黑瞎子的壮汉。

一番切磋下来,里正所言不虚。

这么个天生神力的习武奇才居然窝在一偏远小山村种田,实在可惜。

然而不过小坐一会儿,他便看出这小子跟娘子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心里才起的爱才之心又收了回去。

罢了,做个地里刨食的农户也好,做个打猎的猎户也好,他以为的苦日子兴许是别人眼里的蜜糖。他又何必去当那自以为是的伯乐。

等贵人离开,林姝瞅着一无所知的周野,眼里含着笑,啧了声,“呆子,你没看出那贵人起了惜才之心么?你看他同你切磋的招式,那必定是家学渊源的将门世家才能教出来的。你若是能抱上他的大腿,日后吃香喝辣不说,还能跟着他学本事,再不用窝在这小山村里当个乡野糙汉了。”

若非那位贵人疏于锻炼,一些招式使出来绵软无力,阿野那野路子还真不一定能占上风。

周野听了这话情绪没啥波动,看着她,目光沉静地道:“阿姝,如今这样便挺好。”

他并非没有看出端倪。但那又如何?

阿姝描述的那吃香喝辣的日子,并不是他向往的。

他喜欢大山,喜欢甜水村的生活,想要和阿姝一辈子生活在这样的小山村里。

林姝拿指尖偷偷戳了他手背一记,又嘟囔了句呆子,嘴角却偷偷勾起——

作者有话说:*赈灾流程来自网络。

正文没有京城也没有朝堂,就是甜水村的种田搞吃囤货日常,所以这个特使大人也就闪现一下。

Ps:距离正文完结不远啦。

第213章 出粉

两个月后。

一场秋雨一场寒,霜降后的甜水村变得越来越凉爽,清晨和夜晚的风甚至有些冷飕飕的。山林里除了长青的针叶林,其他树叶已经接连变黄,有些还透着红,远远朝大山望去,一片五彩斑斓之色,好看得紧。

朝廷的赈给仍没有音信,村民们照例早起去粥局排队领米粥,一碗米粥下肚暖和肠胃,只是这粥局的米粥熬得越来越稀了,根本不足以饱腹。家里贫困些的便去摘些野菜和草菌子回来熬汤喝,要么去山里摘些野果,家里尚有余粮的便回家熬一锅粥,或是再奢侈些的,如林老二家,那必定是要吃几碗糙米饭的。

“何嫂子,阿姝——”院坝外,林招娣人未到声先至。

两家仍旧对屋住,时间久了两家是愈发亲近了。

林招娣背着个空背篓,问道:“我和村里几个嫂子想去山里捡些毛栗,你们可要一起?”

林姝应道:“可巧了嫂子,我和阿野也打算进山一趟,便不同你们一道了。”

往年没有发大水的时候,村民们闲时便喜欢去山里捡些毛栗回来吃,毛栗便是野生板栗,个头远没有后世那么大,只指头一点大小,虽说吃起来麻烦,但村民们放到灶膛里煨一煨吃,吃起来香得很呢。

眼下又是灾荒缺粮的时候,这毛栗便成了村里人最喜欢的野果之一。

上个月第一批毛栗成熟的时候,便已有村民们迫不及待地进山采摘了。那些家贫的百姓甚至将毛栗当成了救饥粮,因为毛栗很容易饱腹。

林招娣听到林姝这话笑着瞅她一眼,“你和阿野去你的,我喊何嫂子一起去。”

何桂香一听这话,也笑了起来,应道:“好咧,正巧家里没啥事。”

林姝和周野去的自然不是村民们常去的那些地方,有阿野带路,他们可以进入大山更深的地方,摘到更多的野果。

不过两人这一趟却不是要去山里捡毛栗的,而是去捡那青冈子。

毛栗他们已经捡过一批,晒干后储存了起来,到时候拿来焖鸡焖饭都好吃,还能做栗子糕。可惜山里这毛栗的数量到底不多,许多村民们也都指着这个添粮,林姝便不去跟别的村民抢这点救饥粮了。

相反,山里的青冈子因着口感苦涩,压根没人捡,全部便宜了林姝。

别人觉得无法入口,她却稀罕得很。青冈子是橡子的一种,橡子处理后能做橡子粉,跟灰面一样长久储存,而这橡子粉又能做粉丝、橡子饼、橡子豆腐等小食。

林姝早就等着盼着了,上个月山里的青冈子第一批刚熟,她就和周野摘了满满两背篓回去。这东西不嫌多,只需给山里的野猪鼹鼠这些小动物留下些许,剩下的她统统都想采回去。

阿野笑她贪心,林姝转头就送他一个大白眼球:“谁叫家里有两个饭桶。”

一个大饭桶,一个小饭桶。

别家的闺女和汉子一碗饭就能养活,她和阿野得吃好几碗才够。

村民们都觉得他们日子好过,是甜水村的富户,可却忘了她和阿野两个饭桶每顿要吃数倍于常人的饭量。

家里屯的粮是多,可见底也快。

前几日竟有邻村的闲汉半夜摸到了他们这儿,想要偷粮,来的还不是一个,而是三个。结果可想而知,被她和阿野抓住暴揍了一顿。

村子有村子的规矩,只要不是犯下什么杀人大罪,都是默认私下解决,毕竟乡里乡亲的,闹得太大了反倒惹人闲话。

林姝正是知道这一点,趁着身份未明的时候就把三个毛贼揍得哭爹喊娘,一张脸肿成了猪头脸,揍过瘾了才交给里正处理。

山里的青冈栎是成片成片的,这片青冈栎便是林姝的依仗,哪怕朝廷的赈给迟迟发不到手里,她和阿野也饿不死。

树上的青冈子许多已在成熟后脱落,直接捡地上的便足够捡满一背篓,或是举着一根长竹竿轻敲那树枝,本就熟透的青冈子轻易就能掉落下来。

没多久,林姝和周野两个空背篓便都装满了小陀螺模样的青冈子。

林姝笑得眉眼弯起,“阿野,家里第一批做的橡子粉今日差不多晒干了,回去给你做橡子豆腐呀。”

周野语调微扬,“好。时辰还早,我们再挖些葛根和蕨根回去?”

“成,这些都能做粉,咱多屯些!”

霜降后不光林子里的一应野果都更甜了,这些能吃的草根树根也是淀粉含量最多的时候,而且能从深秋一直挖到深冬。

周野挖这些熟练,不一会儿便寻到几株葛根,山间葛根生得粗大,葛根能有人腿那么粗,周野甚至挖出了一块有林姝脑袋那么大的葛根,就像是一个超大号红薯。

林姝抱着那大葛根,欢喜地摸了好几下才放到了背篓里。

因着青冈子小容易撒出来,不能装得冒尖儿,所以背篓里还能装点东西,这挖出来的大块头葛根正好放到背篓里,装满之后再拿草绳将背篓口子编个网扎住,葛根便不会掉出来了。

蕨根就好好办多了,蕨根生得细长,看起来就像细树根一样,能像捆柴一样捆起来。

只是这蕨根正因为生得细长,并不如葛根好采挖,不仅周围刺藤和灌木多,生长的地方土质也较干,挖起来颇为费尽。

“下回等下了雨再来,雨后泥土湿润,更好挖。”

周野边挖边应:“不碍事,若是雨后挖,蕨根上沾的泥巴多,清洗起来更麻烦。只要有的吃

,这些麻烦都不算什么。”

林姝被他逗笑,“阿野,真该叫阿爹看看你这副为了一口吃食如此拼命的样子,在他眼里,你这女婿可是千好万好。”

林大山身上原本是有不少小毛病的,但这次水灾可能叫他认清了现实,那就是这个家没了他也能照样过得滋滋润润,他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是家里顶梁柱,是所有人的依靠。非但不是,他还得反过来依靠家里其他人,所以不知不觉中他身上一些叫阿娘忍受十几年的小毛病竟给改掉了不少。

当然,林大山还是那个要面子的林大山,会不自觉炫耀自己的好女儿和好女婿,只是他晓得藏富和叫苦了,外人想借粮,那是一粒米都难从他这儿借去。

如今林大山最常说的话便是——

“老弟,不是我不想借你啊,实在是家里阿野和阿姝都太能吃了,我家米瓮也见底了。”

“老哥,你这是打哪儿听来的,我家粮多的吃不完?这啷个可能哟,阿野一顿就要吃六七碗干饭,阿姝也要吃两三碗,再多的粮也遭不住啊,家里都愁死了。”

周野听着她打趣的话语,眉眼却柔和下来,“为一口吃的拼命不丢人。”

林姝扯了一根杂草丢到他脸上,笑道:“这么喜欢挖树根,便罚你日日来山里挖一背篓树根回去。”

周野眼里也漾开一抹笑,“没问题。”

“阿野,这蕨根你逃荒的时候吃过没?”林姝蹲在一边当蘑菇,捧着脸看他干活。

周野:“吃过,怎么没吃过。生嚼过一次结果嚼完头痛不已,喉咙也难受。”

林姝解释道:“新鲜蕨根有毒,不能生吃,要处理了吃。”

周野分神看她一眼,嗯了声,“后来发现放到火里烤,烤熟了再嚼便不会如此。嚼这个有饱腹感,我和族人一路上嚼了不少。”

林姝直勾勾地盯着他,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也毫不遮掩自己对他的着迷,“阿野,你真聪明。还有,你干活的时候真俊。”

话落,她突然朝周野扑了过去。

周野正认真干活,压根没防她,竟被她一下扑倒在地。

不管是葛根还是蕨根挖到后头都得用手刨,因为用锄头的锄话一不小心就会锄断,他手上满是泥,一时之间抱也不是,推也不是,“阿姝别闹,干活呢。”

林姝趴在他身上,用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笑眯眯地道:“谁跟你闹了,我这人想干什么就得马上干,不像有的人,跟个忍者神龟一样,是真能忍。阿野,灾荒也不能剥夺人生活的乐趣,你说是不是?”

周野望着她,身体沉睡的某处几乎在这句话后顷刻间复苏,还拍打了两下。

林姝矫揉造作地“啊”了一声,巴掌在他胸口轻扇一下,“你、你想什么呢,我就只是想亲你一口罢了。”

周野嗓音微哑,“阿姝,真的别闹我了。”

林姝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轻轻含着唇瓣抿了抿,“好,不逗你了,我亲一口。”

周野目光一瞬暗沉,可在扫了眼自己脏乎乎的手后,生生按捺住了心里的荒唐想法,最终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晓得阿姝是故意的,知道他不会在脏兮兮的时候对她做什么,便故意这般挑逗他。

“阿野,你耳朵怎么不红了呀?”挑逗完汉子的林姝颇有些失望地道。

周野幽幽看她一眼,一本正经地问:“兴许耳朵上的红晕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阿姝要看么?”

林姝:!!

好叭,是在下输了。

这一趟又是满载而归。

两人回的时候,跟着林招娣等人去山里捡毛栗的何桂香已经回来了,正将今日捡的毛栗铺开晒。

“捡毛栗的村民太多,我只捡了一篮子回来。”何桂香扭头道。

见两人又是青冈子又是葛根蕨根的往回带,她顿时眉开眼笑,“照你们这么个捡法,山里的野猪都没得青冈米米吃喽。还有那葛根蕨根,前几日已挖了两背篓回来,今儿怎么又挖了这么多?你俩可别把山挖空了。”

周野道:“娘,山大,这些是挖不完的,而且挖了之后土里剩下的根系来年还是发新芽。”

何桂香“哎”的一声,“那就好。”

无论是听阿野说多少次“娘”,她这心里头都舒坦得不行。

捡来的青冈子也都统统铺开了晒,晒干到青冈子裂壳后,便将青冈子放到舂臼里脱果壳。

阿野力气大,用木制的丁字锤轻轻一捣,果壳便从果肉上脱落了下来。

脱落下来的青冈子果肉,也即橡子米,放置到箩筐里,再浸泡在菜畦后鱼池里,鱼池里的山泉水是流动的,用流动的水浸泡个十日,这橡子米自带的苦味涩味便能悉数除去。

除去苦味涩味的橡子米再放到石磨里磨成像橡子浆,家里没有石磨也不打紧,周野和林姝力气都大,将东西放舂臼里,用舂手多捣个几次也能捣成浆。

之后捣出来的浆用清水洗涮数次后过滤,去掉残渣。过滤用稀布或是细箩都可。

最后得到一大木桶没有残渣的浆水,让这浆水沉淀个三日,三日后木桶里会沉淀出一层白色沉淀物,这便是橡子淀粉了。

倒掉上层的清水,用木铲将这一层橡子淀粉铲出来晾晒,等到晒干便能得到跟灰面一样细腻的橡子粉。

可巧,第一批处理过的橡子粉已经放竹筛里晒了两日,今日干透了。

林姝用指尖捻了捻,满意地笑弯了眼,阿野捣浆捣得烂,晒出来的橡子粉很细腻。

灶房里有干净的土瓮,是林姝上个月才买的,正好将这一批晒干的橡子粉储存起来。

十斤不带壳的橡子米才能出一斤的粉,第一批橡子粉也只得了个七八斤。但这七八斤的橡子粉可以吃上许久了。

盛放橡子粉的土瓮旁边还摆着两个粗陶罐,分别装的是蕨根粉和葛根粉。

相比橡子米,蕨根和葛根处理起来要简单许多,洗净后直接放到舂臼里捣,捣得烂烂的,捣出浆来。之后的过程便跟橡子米一样,过滤、沉淀,晾晒。

晒干的蕨根粉是黑褐色的,葛根粉则是淡黄色,没有橡子粉那么细腻,更像是红薯粉。

能得到这些粉可不容易。葛根同橡子米差不多,十斤能得个一斤粉,蕨根便差些了,十五斤才能得一斤。

不过周野很能挖,也很能干,一次就能挖很多回来。想必要不了多久,这两

个粗陶罐便能装满了。

思及今日阿野忙上忙下,腹中早已空空,林姝从粗陶罐里挖了满满两勺子葛根粉到斗碗里,丢一颗石子大小的石蜜进去,先用少量山泉水化开,再就着阿娘锅里才熬开的滚米汤舀上一瓢冲进去,一边冲一边拌。

斗碗里用凉水化开的葛根粉很快拌成了糊状,只冒尖的两勺子葛根粉便拌出了足足大半斗碗的葛根粉糊糊。

“阿野,给你开小灶啦,快来吃!”林姝冲周野喊道,眼里藏着星星般,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