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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竹荪

前方说话声越来越近,没多久,两个妇人的身影显露出来,她们一人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已盛了不少草菇。

“唉,这不是林老二家的丫头?小蒲丫头,阿姝丫头,还有……阿野小子?”身子稍壮实一些的那妇人率先发现三人,冲这边喊了一声。

那妇人瞧着比何桂香要小上几岁,性子颇为爽利,看见几人后便主动打招呼,往这边寻了过来。

与她同行的妇人跟她岁数相当,眉间似有些愁绪,望了望这头,虽没有打招呼,却也朝几人点了点头,跟在那爽利妇人身后。

林小蒲知道阿姐还没有将村里人认全,没等两人走近,赶忙低声提醒,“阿姐,走在前头那个是李婶子,也就是王银根他娘,后头那个是林婶子,两位婶子都很好相处的人。”

虽然她不喜欢王银根,但王银根的娘李婶子她却挺喜欢,以往若是王银根欺负她,李婶子知道后会揪着王银根耳朵来给她赔不是,还会把王银根的小零嘴给她吃咧,所以后来王银根不敢欺负她了,改为背地里偷偷奚落她。

林婶子人也很好,有一回听到别人说她是讨债鬼,当场便帮她骂回去了。

可小蒲知道,林婶子也常被人说闲话,因为她嫁来甜水村好多年了,也没能给赵三叔生个孩子,不过林婶子很厉害的,别人若是敢当面说她闲话,她就当场骂回去,甚至还敢上手扇人巴掌。村里人都不敢惹林婶子。

走在前头的李春苗往周野身后的背篓里一扫,顿时哟的一声,“这才多会儿,你们竟已采了大半背篓的菌子?这一顿吃得完么?”

林小蒲抬头瞄向阿姐,没有回应这话,一脸局促。她在自家人面前活泼,一遇到外人就不爱说话了,腼腆得很。

林姝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应道:“李婶儿,阿野哥哥胃口大,所以我们便多采一些。即便一顿吃不完,也可以晒干了储存呀,这菌子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咱晒干了存着,好好储存的话,放个一年半载的不成问题。如此一来,冬日不也能吃到这菌子了?”

李春苗听完有些意动。她也不是没想过多采些菌子晒干了存着,只是山上的菌子也就这些,每人采上一些就没了,采回来的这些还不够当日吃的。

想到这儿,她心里直犯嘀咕,这阿野不光有力气,连采菌子都要比旁人厉害,瞅瞅,这都采大半背篓了!

李春苗下意识以为这三人能采这么多菌子,是因为周野在其中出了大力气。

她眼珠子一转,笑呵呵地道:“阿姝丫头,阿野小子,不如我们后头一道采菌子?婶子这运道实在不好,寻了老半天了,也就刨了这么些菌子。你们放心,婶子不跟你们抢,你们寻了有菌子的地方,大的你们刨走,那小的你们瞧不上的,婶子再刨走?”

“咳~”旁边的林招娣低咳一声,轻轻扯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道:“跟一群孩子抢菌子采,你羞不羞?”

李春苗才不羞,她要是知羞就不会提着棍子将家里那皮小子揍得满村子乱窜,叫她悍妇的名头传得十里八乡人尽皆知。

这菌子家里人都挺爱吃,采得少了的话它不够分啊。

“你没瞧见他们背篓都快满了么,后头也装不了多少,咱跟着一起,准能找到更多菌子。”李春苗忍不住又往周野那背篓里瞄了眼。

林招娣当然知道是这么个理儿,但占小辈儿的便宜,她还是觉得臊得慌。

林姝听后却笑了,她挺喜欢李婶子这样的人,直来直去,想占便宜便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这样的直肠子

可比那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可爱多了。

“不瞒两位婶子,我对这山上菌子颇有研究,你们篮子里这种菌子只是普通的草菌子,我们稍后要去采的并非草菌子,而是别的可食用菌子。二位婶子若信得过我,不妨一同前去。”

本来还有些赧然的林招娣听到这话不由地一愣,随即好心提醒道:“阿姝,山上的菌子可不能乱吃,会中毒。”

林姝接受了她的好意,语气温和地道:“林婶儿放心,是我吃过的菌子,名唤竹荪,不仅无毒,味道还极为鲜美。”

竹荪可是在清朝成为了宫廷御膳的好东西,被归为草八珍之一,如今只是因着没能普及开来,才叫她们捡着这样的好便宜。

林小蒲不禁朝林姝望了过来,腮帮子微微鼓了鼓。

林姝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知道她在介意什么。

村里人家生活不易,有什么好东西都是藏着掖着的,哪有像她这般,大公无私地同人分享。

可一来这山间菌子人人可采,不过是她先占了能分辨菌子的便宜。

二来嘛,人家都说了要一道同行了,她不想为了遮掩就错失一顿美食。这竹荪就得刚长出来的时候采摘最美味,等个一两日,便不够新鲜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即便后山的竹荪采完了还有三里外的那深山,不怕没得吃。

李春苗和林招娣没多犹豫,都想要跟过去瞧瞧。

等到林姝带两人去到了后山那一片竹林里,两人才明白过来林姝说的竹荪居然就是那看着就不敢吃的竹菌子!

这竹菌子形态怪异得很,顶端一个石青色小帽,小帽下一围细致洁白的网状物向下垂挂铺开,如同一柄网状小伞,风一吹,又跟那贵女穿的飘逸纱裙似的,好看得紧咧。

一场雨后,雪白色的竹菌子一个个的都冒了出来,有的地方零星几朵,有的地方却是长了一片,极为打眼。而且这竹荪不仅长得好看,还香味馥郁。

林姝深吸一口气,嗅着将那浓郁的香味儿,惊叹道:“真好看,难怪这竹荪又叫‘雪裙仙子’,这可不就是一个个的雪群仙子么!”

李春苗和林招娣对视一眼,皆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就是因为太好看了,这玩意儿村民一向都是避着走,结果林姝却说,这一瞧就像是有剧毒的竹菌子不仅能吃,还美味得很?

阿姝丫头应当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但看着这些往日特意绕道而行的竹菌子,她们还是有些不敢下手。

满脸喜滋滋的林姝却已顾不上二人,连忙招呼小蒲和周野一起刨菌子,“你们可得小心些,别把竹荪刨烂了。阿野哥哥,快快,那一片竹荪长得又大又肥,交给你了,小蒲,咱们来刨这几朵!”

眼见着三人都动了起来,李春苗也赶紧拉着林招娣加入刨菌子小队。

人家阿姝丫头可是京城侯府来的,说这竹菌子能吃,那肯定就是能吃!

第42章 戏谑

想着这竹林里回回下雨都会长这竹菌子,林春苗高兴得咧了嘴,连忙同林招娣道:“这竹菌子能吃的事儿,咱回头可不要说漏嘴了!”

林招娣却朝林姝那头瞧了瞧,“这事儿不在咱们,阿姝能告诉咱们,也能告诉别人。”

李春苗听到这话,竟大咧咧地直接询问出声,“阿姝丫头,这竹菌子能吃的事儿,你还告诉了哪个?”

林姝抬头望过来,笑道:“李婶儿,我觉得你和林婶儿都是好性的人,所以这竹菌子只同你们二人说了。你们若想告诉其他村民也可以,只是这后山上就这这么些竹子,长出来的竹荪不多,怕是不够太多人分。”

李春苗听到这话,欣喜至极,连忙道:“阿姝丫头放心,我和你林婶儿哪个都不说!往后就咱几个来这后山采竹菌子。阿姝的好,婶子也记着了。”

林姝目光微闪,状似无意地道:“李婶儿客气了,这算不得什么,我就喜欢李婶儿这种直爽之人,您若真想谢我,回头叫银根弟弟乖乖唤我一声阿姝姐姐就成。”

这话一出,李春苗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阿姝说得委婉,可她自家那皮小子屁股腚子一撅,她就知道他拉的什么屎。定是那皮猴儿什么时候碰到阿姝的时候冲撞人家了。想着阿姝和小蒲两人一直同出同进的,指不定是连姐妹两个一起给得罪了。

一想到这儿,李春苗的脸都胀红了,也不知气得还是羞得。

王银根这个丢人玩意儿,看她不回去扒了他的皮!

只是眼下,她权当不知,打哈哈道:“阿姝放心,等你下回见到我家银根,保准她乖乖喊你一声阿姝姐,还有小蒲,小蒲虽与我家银根同岁,却要长他两三个月,银根也该唤一声小蒲姐。”

林小蒲望向阿姐,一双大眼眨了眨,偷偷咧嘴。

林姝笑了起来,旁的也没多说,只是夸赞道:“李婶儿身上有高门大户的主母气度。”

李春苗顿时唉哟一声,“阿姝你可别打趣婶子了,咱这乡下妇人,如何同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比。”虽这般说,面上那笑容是怎么遮都遮不住。

后山的竹林子有好几处,但最大的也就这一片了,李春苗和林招娣没多采,一人刨了七八朵竹荪,剩下的全叫林姝三人刨去了。

周野身后的背篓不仅被竹荪填满,就连林小蒲带来的那竹篮子也满了。

“对了阿姝,这竹菌子怎么个吃法?”林招娣主动询问道。

林姝:“林婶儿,这竹荪怎么做都好吃,咱可以煲汤、炒菜,甚至是凉拌,煲汤是最常见的吃法,滚水淬过,加盐少许,再以鸡鸭排骨牛羊肉等熬制的高汤煨之,煨出来的竹荪汤色香味俱全,清脆腴美,世间少有!”

“若无那高汤,也可与嫩豆腐同煨,同样的脆嫩爽口。炒菜便简单多了,竹荪切段,同腌制过的猪肉片一同翻炒,旁的不加,只少许盐调味儿即可。”

林姝说到这儿,见两位婶子一副呆滞模样,话音一转,“当然,咱们乡下人家,可没有富贵人家那般奢侈,做一道竹荪炒鸡蛋足矣。将这竹荪切碎后同鸡蛋一起翻炒,随便撒一把咱山间田野的野葱葱花儿,不仅美味,还好消化。如今这天儿不是越来越热了么,咱还可以来一道凉拌竹荪。竹荪和胡瓜切成丝,拌些蒜末和盐醋等佐料,爽脆开胃还清热解暑!”

这一道道的菜谱说下来,两个婶子还没有如何,林小蒲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成,成!婶子回去便做一道竹荪炒鸡蛋!”李春苗笑得合不拢嘴。

林招娣也道:“我屋后菜畦种了胡瓜,正好试一试这道凉拌竹荪。”

一行人全都喜滋滋的,临下山的时候,林招娣突然提醒几人,“咱们抓几把野草盖在菌子上,别让这些菌子晒伤了。”

林姝听了这话,觉得这位林婶子也实在是个妙人。

菌子只有长在林间的时候不喜太阳晒,这都被她们挖出土了,还怕什么晒不晒的。但人家这话说得妙啊,毕竟有些直言直语的确不怎么中听。

李春苗眉飞色舞地道:“哪用你提醒,我一会儿直接折一把香柏搭在上面,这不比你放些野草更好?”

村里妇人喜欢这香柏的香气,上后山的时候时常会折上一把带回去。

林姝听了忍俊不禁,“的确是李婶儿的主意更好些。这香柏的香气能够安神补心,折一把放在屋子里最好不过。”

李春苗听得稀奇,“还有这等妙用,婶子光知道香柏闻着香了。”

林招娣乐道:“阿姝见多识广,听阿姝的准没

错。”

于是一行人先随手薅了一把野草盖住菌子,等路过了那香柏树,便换成了香柏枝。

“两位婶子先行罢,人太多了打眼。”

李春苗和林招娣都是性情爽利之人,只是一个话密,一个话疏。听了林姝的意见,当即痛快答应。

“成,婶子就不跟你客气了。”

“阿野,小蒲,婶子先回了哈。”

李春苗虽同三人都一一打了声招呼,走前那目光却落在那高壮沉默的汉子脸上,笑得意味深长。

周野不语,只是略微皱了下眉。

李婶子怕是误会什么了。

罢了,等日后阿姝遇到心上人,村里人自然便会明白,阿姝只当他是家人,而他也只是把阿姝当妹妹,同小蒲无二。

可心里明明是这样想的,周野却不知为何自己的胸口发沉发闷,不是先前因心跳疾快微微喘不上气的那种闷,而是像有一团棉花堵着一般,叫他不太舒服。

林姝没留意林春苗的目光,等人走远了,这才长喘一口气,没出息地问:“小蒲,你们都不累的吗?我怎么感觉自己已经两腿发酸了?不行不行,我要狠狠地歇息一下再走。”说着,瞅准刚刚就看好的一块大石头,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小蒲原本没觉得,但经阿姐这么一提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其实也有些小累,但这种累不单单是因为体力不行,更多的是因草鞋不舒适,穿久了脚底板疼。

可阿姐却绝口不提这草鞋的问题,只说自己腿酸。

她不信阿姐的脚不疼,她可是亲眼看过的,阿姐的脚跟刚生下来的小娃娃一样娇嫩,哪里受得住这般粗糙的草鞋。

不及林小蒲多想,林姝拍了拍自己身边,招呼道:“阿妹快来呀,咱们一块坐。阿野哥哥,你也寻个能歇脚的地方,咱歇个一时半刻再下山可好?”

“不了,你们歇着,我带了斧子,去附近砍些木柴。”

林姝早就留意到了他别在腰间的斧头,闻言,拖长调子“哦~”的一声,戏谑道:“原来阿野哥哥主要是为了上山砍柴,寻我和小蒲只是捎带的啊?”

周野:……

第43章 叮嘱

周野的表情透出几分无奈,同林姝解释道:“没有的事,砍柴才是顺带的。”

林姝不再逗他,问:“你背着这满满一背篓的菌子,还要再砍一大捆柴?拿得动么?”

周野:“不碍事,背篓背前头,木柴捆好背后头,这样也不会压着菌子。”

已经挨着林姝坐下的林小蒲扬声道:“阿姐,你小看阿野哥哥了。阿野哥哥别说再背一大捆的木柴了,便是把咱俩一手一个拎着都不成问题!”

林姝闻言,眼眸转动间便是一句打趣,“阿野哥哥,正巧我和小蒲都累了,不然一会儿下山的时候你一手拎一个,将我和小蒲拎下山?”

林小蒲捂着嘴,噗噗地笑。

这大白日的,若是她和阿姐真被阿野哥哥拎下山,不出一日,这事儿准传遍整个甜水村。

而且就算阿姐敢说,阿野哥哥也不敢做呀。

林姝明显调笑打趣的话,周野却是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你若真脚酸走不动,一会儿下山的时候扶着我臂膀走。”

林姝一双眸子噙着两汪清泉水般,望向周野,细柔好看的眉毛却是生动地一挑,楚楚可怜中顿时就透出两分明艳来,“阿野哥哥,就只能我扶着你走,不能是你直接背着我么?我看那木柴也别砍了,你前头一背篓菌子,后头再背一个大活人儿,如何?”

周野陡然顿住,神情古怪地看她好一会儿,“不成,上山采菌子的人不少,叫这些人看见了传出去,那些喜欢嚼舌根的还不知如何在背后编排你。”

林姝极力绷住嘴角,才没叫自己笑出声,乖巧地点头道:“阿野哥哥说的很对,我听你的,一会儿只扶着你臂膀走,绝不叫你背我。”

周野默了默,迟疑地道:“你若实在累了,一会儿扶着我走时,可以将身子都吊在胳膊上,只脚尖虚虚着地,这样旁人是瞧不出来的。”

林姝本是逗他玩儿,没想到这老实巴交的汉子却想出了个不那么老实的办法,当即就应道:“真的啊?那我真就不客气了!”

周野点点头,蹲身放稳背篓,“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林姝坐在石头上悠悠扭动着脚脖子,姿态颇为闲适,“不是,真要去砍柴啊?这才下了雨,山上的草木湿哒哒的,砍来的柴都是点不着的湿柴,砍回去也得放在院坝里晒一晒,何不直接等这林子里的木枝被日头晒干了你再来砍?”

随即她眼眸幽幽一转,唇畔绽开一抹极灿烂的笑,“阿野哥哥若实在还想带点儿什么下山,不若去砍几根竹子?”

周野闻言,扭头看她,“阿姝妹妹是想用竹子做什么?可是那围鱼池子的篱笆?”

“何止那围鱼池子的篱笆,我想做的东西太多了!大件儿的便有那什么竹凳子竹椅子竹躺椅的。不知家里有几张竹席子,如今还受得住,再过一个月,不铺竹席我定会热得睡不着,竹席子肯定也得来一张。小件儿的话,砍几节竹筒做成笔筒,还可以做些小花盆养花花草草。小蒲手里没什么能玩的,我还想给小蒲做些小玩具,譬如竹蜻蜓竹风铃竹编小球什么的。”

林小蒲十分配合地哇了一声。

林姝点点她的小鼻子,继续道:“再做个长柄竹水勺,长柄水勺有时候比葫芦水瓢用着更方便,刷锅的竹刷子也来一个,阿娘手里用着的那个已经很旧了……”

周野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成,那我一会儿多砍些竹子,只是你说的这些都要做的话,怕是要不少铜板。而且高阿公近日手里有活儿,想这些全做好,应是要等好些日的。”

林姝冲他一弯眉眼,灿然一笑,“咱不找高阿公,阿野哥哥,你来做罢。”

周野怔住,“我粗人一个,不会蔑活儿。”

林姝:“你不会,我会啊。”

上辈子,她所在的西南基地啥都缺,就是不缺竹子,所以基地附近的竹子都被砍去做竹器了,她方才同周野说的这些,大部分她都自己动手做过的。如今自个儿的那一身巨力没了,反倒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书中农夫拥有了跟她一样的怪力,她一个女人都做得,周野这个大老爷们那更不成问题了。

不过,原身来甜水村前是个啥都没做过的千金小姐,林姝便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从前在侯府的时候非常喜欢竹子,就同苏大学士说的那般,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但我的喜欢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文人画竹,诗人咏竹,而我嘛,我就喜欢研究竹子做的这些竹器。”

林姝面不改色地继续胡编乱造,“是以府上各种各样的竹器我都研究过,我虽没有自己上手,但这些东西怎么个做法,我却问过竹器铺里做篾活的老把式。复杂的,像是那种需要十几种编法的竹编器具,我是不会,但简单的,像是这竹席,还有无需劈篾的竹凳竹椅竹床,我对它们的做法可相当了解。”

听到这话,周野颇为吃惊,属实没想到她从前过着千金小姐的日子,却喜好研究这种篾匠的活计。

林小蒲则激动得直接从石头上蹦了起来,“阿姐,那咱们家岂不是可以自个儿做竹凳竹椅甚至竹床了?”

林姝扭动的脚脖子转得更欢快了,笑眯眯地点头道:“阿野哥哥是个务实之人,有我的指导,他多来几次肯定就学会了。”

周野欲言又止。林姝说得斩钉截铁,他却心里没底。

见他这副反应,林姝实在是没矜持住,笑得花枝乱颤,“噗,哈哈哈……周野你知不知道你脸上仿佛写了四个字,生、无、可、恋!哈哈……”

等笑够了,林姝才用指尖拭去眼尾的晶莹,“你放心罢,不叫你做竹席这种复杂的,篾活难做,尤其劈篾这一步,没有日积月累的熟练刀工根本劈不出宽窄一样的篾条,否则这甜水村岂不是人人都能当篾匠了,也不会这么多年了也才高阿公一个篾匠。咱头一回做,不图难的,就尝试一下简单的竹凳竹椅。”

周野沉默稍许,颔首道:“好,我先去砍竹子。你们就待在这里,别乱跑。”

林姝凝睇着他,眼里藏笑,意有所指地道:“我脚酸腿酸,如何乱跑?除非有人愿意背我下山,不然我可以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

周野回不上话,提起斧头,仗着他那两条大长腿,几大步便走得没影儿了。

他走路总是这样大着步子,只是这一次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儿——

作者有话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苏轼《於潜僧绿筠轩》

第44章 懒丫头

林小蒲瞅着周野那少见匆乱的背影,贼兮兮偷笑两声,问:“阿姐,若是阿野哥哥方才敢接你的话,你真要叫他背着你下山呀?”

林姝姿态闲适,眉梢懒洋洋一挑,“敢啊,为何不敢?”

“可是阿姐,你不怕被人说闲话?”

“人生短短数十载,自己舒坦最重要,别人爱说闲话由她们说去喽,我身上又不会少块肉。何况——”

林姝拖着调子慢悠悠一笑,“咱甜水村谁不知道他跟我的关系,我提前叫他背一背他日后的媳妇,旁人有何可指摘的,无非是说几句羞臊人的话。这话她们也只敢背地里说说,便是真敢着我的面说,我也是不臊的。”

林小蒲听得嘴巴都张圆了。

阿姐不愧是阿姐,说出来的话总让人觉得很有道理。

她还想问些什么,却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阿姐,好像有人过来了。”

许是方才林姝的放肆大笑惊扰到了山上其他采菌子的人,又或许这里本就离下山的路不远,周野刚离开一会儿,便有好几个村妇路经此处。

林姝一一打过招呼,年纪较何桂香大些的便唤一声大娘,同何桂香岁数相当或是年轻几岁的便唤婶子,而那些年轻的,嫁人的一律唤嫂子,没嫁人的一律喊声姐姐妹妹。

“大娘,你也来山上采菌子呢?方才听到有男人的说话声?嘿呀,大娘的耳朵真灵,那是我阿野哥哥,他今儿没下地,家里柴火用完了,顺道同我们一起上山砍些木柴,再伐一两根竹子回去。我和小蒲歇息一会儿,正好在这儿等他。”

“婶子,你可真厉害,你是我见过采菌子最多的!我这背篓里?背篓里不全是菌子啦,怎么可能采满一背篓,很多是我和小蒲采的野菜。是是是,现下野菜不够鲜嫩,但摘那嫩叶也是能吃的。”

“嫂子,时辰还早,怎么不多待一会儿?要回去做早食了?那好得很咧,嫂子这篮子里的草菌子正鲜着,刚好够炒一盘菜。”

“幺妹儿怎的一个人上山来了,没约个相熟的人一起?哦哦,这样呀,那下次幺妹儿可以来我们院坝里找我们一起,我和小蒲正愁没人作伴儿呢。”

“……”

林小蒲见她阿姐如鱼得水地应付这些人,不管老的少的,到最后都能被她哄得满面笑容,虽不是第一回见了,但还是油然而生一股佩服之情。

等到终于没人往这边来了,林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今儿起得早了些,等吃了早食教过了玉书堂弟,我要回屋歇个晌。”

林小蒲忙道:“阿姐,你歇晌的时候我帮你看着,若家中有客人来了,我马上给阿姐报信儿。”

“怎的,我在自己屋里歇晌都不行?客人来了我就一定得起来?”

林小蒲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呆萌地道:“可是阿姐,咱们甜水村里,本就没几个人歇晌,家里都是干不完的活儿,能歇晌的那些都要被称作懒婆娘懒丫头的。”

林姝不以为意,“只要咱自家人不觉得我是懒丫头,别人想叫便叫喽。”

林小蒲下意识想说,如果懒丫头的名声传出去,日后不好嫁人,没有婆家喜欢一个懒媳妇,可随即她又想起,日后不出意外的话,阿姐是要嫁给阿野哥哥的!

没有挑三拣四的婆家,自家亲娘亲爹就在跟前,一不用愁嫁不到好郎君,二不用担心婆家磋磨……

林小蒲捧着小脸儿,越想越觉得阿姐这日子舒坦,想当年阿爹刚买下阿野哥哥的时候,村里人闲话不断,都道别人家是给儿子买媳妇,阿爹却好,竟是给闺女买汉子。

可如今才过去不到三年,哪个村民见了阿野哥哥不说一句她阿爹眼光好。

“阿姐!”林小蒲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脸儿微微发红,低声问道:“你说我日后能不能也像你这样,叫阿爹从外头给我买个汉子回来?”

林姝先是一愣,随即笑开,“当然能了!阿爹阿娘定然也舍不得将你嫁出去,只是这人选可得好好挑一挑。”

“这年头,除非像周野这样实在过不下去的,谁又愿意卖身给别人。他品性好,即便落到这样的境地也没有怨天尤人,顶多是得过且过,日后我将他掰一掰,准能掰成个热爱生活的好青年。”

“但若换了别人,可不一定能像他这般。怨天尤人自甘堕落都是轻的,就怕遇到那种外人面前老实,回家关了屋门,却将一身怨气都撒到媳妇身上的牲口。”

见林小蒲听得人都傻了,林姝揽住她的肩膀,“莫怕,有阿姐在呢,阿姐火眼金睛,这样的渣滓牲口逃不过我的双眼,日后只要能过了我这关,至少品性是差不了的。”

“咱不招赘,招来的要么是窝囊废要么别有目的,只少数特殊情况才能捡漏个好的,咱就去镇上,不,咱去县里买!”

“我和周野一起攒钱,等攒够了钱,咱去牙商手里挑,总能挑个合心意的。”

林小蒲害羞地抱住林姝细软的腰肢,红扑扑的小脸儿埋进她怀里,闷声道:“阿姐,你对我真好。”

林姝乐道:“我可是你亲姐,不对你好,对谁好?明儿就是赶集日了,上回阿姐已同阿娘说了,带你一道去。你信阿姐,你这体弱之症应当是好得七七八八了,指不定这次去,那老大夫就会说不用吃药了。”

林小蒲红晕未消的小脸儿唰一下从她怀里抬起来,激动不已,“阿姐,真的吗?!”

“还能有假,阿姐采个菌子走得脚都酸了,可你看你,比阿姐强多了,你这样的若还要喝药,那阿姐岂不更得喝?”

林小蒲连忙去捂她的嘴巴,生气地道:“阿姐,这种话不准乱说,你快呸掉!”

林姝挪开她手,往她手心拍了一下,嗔道:“一手的泥巴土腥气,捂了我一嘴。呸呸呸!好了罢?我已经呸掉了,绝不会喝药。”

林小蒲这才松了口气,只还是嘟囔着嘱咐一句:“阿姐以后莫再说这种话了。”

“知道啦,不过小蒲方才还挺有女夫子的架势,阿姐自愧不如。”

“我连大字都还没识几个,阿姐又打趣我。”

“来来,趁这功夫咱温习一下前两日的功课,士农工商几个字都是怎么写的?直接用棍子在地上比划比划,我瞅瞅你写的可对。”

林小蒲顿时一脸懊恼之色。

啊啊啊,她为什么要提字,这下好了,又要被阿姐考问了。

等周野回来的时候,小蒲已经被林姝揪着练了好几遍的大字。

“阿姐,阿野哥哥回来了!”林小蒲连忙唤道,一瞬间如释重负。

林姝笑着觑她一眼,“你啊你,不多复习几次的话,教了新的便会忘了旧的,我为你好,你却当我是洪水猛兽。”

说着,她挑眉望向那还未走近的汉子,扬声问道:“阿野哥哥,我可是洪水猛兽?你说,有我这般好看的洪水猛兽么?”

尚未来得及歇上一口气的周野:……

有那么一瞬间,周野宁愿跟洪水猛兽打交道。

洪水猛兽,他能一拳头砸死,可林姝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得供着。

可奇异的是,对于自己可能得供着林姝这件事,他竟丝毫不觉反感。

第45章 扶稳了

周野沉默,他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林姝这话。

然而,他纠结这半天,林姝却好似转头就忘了这事儿,并没有追问他的答案。

这让周野悄悄松了口气。

那头林小蒲已经心虚地撅了撅嘴,“我才没有当阿姐是洪水猛兽呢,只是阿姐当夫子的时候

格外严肃,我有点儿怕怕的。”

“又不打你手心板,怕甚?”林姝放过了她,朝周野走去,看向地上那一捆竹子,吃惊得瞪圆了眼看他,“这么多?”

这一捆竹子少说得有十根了吧?砍的还都是又粗又高的毛竹,按一根七十斤来算,这一大捆直接七百斤重?!

不过转念一想,周野可是身怀巨力的人,七百斤而已,而已……

林姝还是淡定不了,她上辈子力气再大也没有大到这份上,也最多扛四五百斤的东西,哪有如此夸张!

想来是因为周野本就力气大,所以有了这巨力加持后才会如此厉害?

而且这才没多久的功夫,周野不仅伐了十来根又粗又长的竹子,还将这些竹子简单处理过了,上头那些小的枝叶都已经剔除得七七八八。

周野见她看那竹子,解释道:“这些应当不够,等用完了我再来后山伐一捆。”

林姝忙道:“阿野哥哥,够了够了。这么多竹子,咱院坝里都要摆不下了。”

周野点头,又问:“你和小蒲可休息够了?”

林姝听了这话,那仿佛黏在石头上的屁股墩儿总算抬了起来,元气满满地吆喝一声,“走喽,回家!”

周野将一背篓的菌子背在前头,捆好的竹子被他一把提了起来,前头一端全部扛在右肩上,只余尾巴托在地上,右胳膊再扶了一把,瞧着稳稳当当的。

然后,他那完全空出来的左胳膊朝林姝递过来,“扶着。”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便不同你客气了。”林姝嘻嘻笑了两声,一手牵着小蒲,另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臂膀。

周野身子一顿,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把嘴巴闭上了。

他本意是叫他扶着她胳膊便好,可她竟直接挽了上来……

“怎么了?”

林姝抬头对上周野的目光,询问道。

周野忙摇头,只低声嘱咐了句:“你扶稳了。”

林姝笑吟吟点点头,“劳累阿野哥哥了。”

两人第一次靠得这般近,林姝眼底眉梢的笑都仿佛淌到了周野的身上。

周野心肝儿猛地颤了颤,挪开眼,没有看她,目不斜视地望着下山的路。

想着周野已经扛了七百多斤的东西,林姝没有将身体的重量往他身上压。

周野察觉到她只是虚虚地靠着自己,双眼继续望着山路,却同她道:“没关系,可以压过来,我再拖几百斤的东西都不成问题。”

林姝登时往他胳膊上掐了一记,“我如何就跟几百斤的东西放到一起比较了?”

周野沉默。

被掐的地方没啥感觉,跟有人挠他痒痒似的。

虽然他觉得自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但方才这话他也并未觉得哪里不妥,所以他不理解,为何林姝好端端地就要掐他一记。

林小蒲在一旁窃笑,“阿野哥哥,你这话说得就好像即便阿姐是个几百斤重的大胖子,你也拖得动她,阿姐能高兴才怪。”

周野:……

姑娘家的想法他委实不理解,这两者是如何扯到一处的?

罢了,他还是少说几句,免得又不知哪句话惹人生气了。

可林姝有气那是当场发,发完便又笑眯眯地朝他依了过来,“想啥呢?不会是想,自个儿果真嘴笨惹我生气了,所以日后还是少开口为好?”

“哎呀,看你这反应,还真叫我猜准了!”

周野这张嘴也不是,不张嘴也不是,最后只闷葫芦一样地嗯了一声。

“不是同你说了么,我即便真的生气,也绝不超过一刻钟,何况方才也不算是生气,只是有些恼罢了。你说你怎么这么呆,连我真生气还是假生气都分不出来,白长这么大一块头了。”

周野嘴角动了动,林姝以为他懂了,熟料他只是慢吞吞挤出一句,“阿姝妹妹说得对。”

林姝无语,也没再逗这一本正经的傻子,只是听他的将身上重量又压过去一些,同时左手稳稳牵着小蒲,“阿野哥哥稳着些哦,如今我们三儿就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若站不稳摔了,我们都得跟着摔。”

周野的胳膊倏忽间感到一阵柔软,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淡淡花草清香,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尤其是那条被林姝又挽又靠的臂膀,竟有种麻痹无法动弹之感。

他努力忽略掉那不该被他留意到的触感,像个木头人似的支着那条胳膊一动不动,艰难地嗯了一声,“那你扶稳,扶稳了便不会摔。”

一旁的林小蒲乐得直咧嘴,感觉有阿姐在的地方,阿野哥哥身上的生气都比以前多了。不管是阿野哥哥有嘴说不清的样子,还是阿野哥哥郁闷的样子,亦或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都是从前她没见过的,鲜活得很。

周野这一路果真稳得很,那偌大一长捆的竹子被他牢牢托在右肩上,即便走着下坡路,也未叫身上的东西晃荡一下。

林姝挽着他,觉得很安心。

进山采菌子的村民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但也有那家里有人做饭不忙着回去的,这个点儿才往山下走,然后路上碰到三人,一个个都被周野这架势惊得不轻。

乖乖,这么一大捆竹子,这得大几百斤吧?知道林大山家的这小子力气大,但没想到比他们想象中更大!

有这力气,干啥都成啊!

“阿野小子,今儿没下地?你砍这么多竹子做啥子?家里要添竹席?”

林姝示意周野不用开口,冲那妇人解释道:“婶子,是阿娘怜我体娇怕热,特意让阿野哥哥砍些竹子回去,打算添一张竹床。”

那问话的婶子唏嘘,甜水村竹子虽多,但家里专门做一张竹床的可没几个,竹床没有木床结实不说,就只能天热的时候用用,天凉了这竹床便得收起来,实在占地方。

若怕热了,寻高阿公编一张竹席便是,做什么竹床哟,不愧是从侯府回来的,这林老二家的实在娇气。

那村妇心里嘀咕几句,面上却是笑笑,“那行,你们仔细些脚下,婶子先回了。”

等这村妇一走,林小蒲立马看向林姝,一副天塌了的模样,“阿姐,方才那个是马婶子,咱村里有名的大嘴巴。不出三日,你方才同她说的这话便要传得人尽皆知了!”

第46章 歇着

林姝听了小蒲这话,反应却相当淡定,“说呗,我体娇怕热是真,阿娘怜惜我也是真,今儿阿野哥哥伐了这些竹子也是真,看到的人不止她一个,即便不是她说,也会有别人说。”

林小蒲瞅了瞅阿姐宛若藤蔓一样缠在阿野哥哥臂膀上的姿态,欲言又止。

马婶子若只说这些便不是村里的马大嘴了。

她不光喜欢说闲话,还特喜欢添油加醋。村里头好多闲话都是这马婶子传出来的。

阿姐和阿野哥哥两个都没意识到,他俩此时的姿态有多亲密,被那马婶子往外头一说,村民们还不知如何编排两人!

林姝见她皱着小眉头,一副小老婆子的操心模样,再扫一眼自己挂在周野臂膀上的身体,顿时心领神会,捏了捏牵着的那汗津津小手,逗趣道:“人不大,操心的东西倒多。放心罢,小事一桩,你且看着。”

林小蒲一脸茫然,看啥?

很快她便明白阿姐叫她看啥了。

路上再遇到一个健谈的村妇时,林姝熟门熟路地将那番话又说了一遍,末了,热情不已地道:“这竹子做了竹床之后还剩得多咧,我打算再做些竹制的小玩具。婶子家也有孩子,像那常见的竹蜻蜓就甭说了,只说这竹水枪竹弹弓,便是小蒲这般大的丫头都喜欢得紧,莫说正贪玩的小童了,我今儿瞧见婶子,觉得十分投

缘,回头这些小玩具多做两套,我同小蒲一起送到婶子家中。”

“这……这怎么好意思,阿姝丫头,你实在太客气了!”妇人还没来得及感叹林姝会享受,便听到这后面一番话,顿时什么念头都没了,只剩受宠若惊。

“婶子客气啥,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也就我自幼见得多,又喜欢捣鼓这些东西,自个儿便能做出来,只废些手上功夫罢了。婶子真要谢,谢我阿野哥哥好了,这些竹子可都是他去伐来的。”

周野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声“我阿野哥哥”,目光蓦地颤了颤。

明明只比平时多了一个“我”字,却不晓得为何叫他头皮麻了麻。

林姝正说着,忽地“嘶”了一声,一对远山含黛眉蹙起,连面上浮起的痛苦之色都叫人见我尤怜。

“阿姝丫头这是怎的了?”妇人赶忙问道,神情关切。

林姝解释道:“叫婶子看笑话了,我上山采菌子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只得扶着阿野哥哥和小蒲走。”

说着,用手指拭了拭眼尾并不存在的泪痕,“都怪我太娇气了,崴了脚便走不得路,这脚走几步便疼得紧,只能靠着阿野哥哥,借着他几分力道慢着些走,如此才能好受几分。”

整一套对话下来,周野和林小蒲听得目瞪口呆,但两人都识趣得闭紧了嘴巴没有插话。

“嘤嘤嘤,阿野哥哥本是要背我的,但他已经将我的背篓背去了,又扛了这么多竹子,哪儿还腾得出手来,我也不想折腾他多走几趟,更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何况……唉,我担心村民们在背后说闲话。”

那妇人刚得了林姝口头上的好处,想也不想便直接站在她这头,“我看村里哪个敢说阿姝丫头的闲话,要是有人敢胡咧咧,婶子我直接撕烂她的嘴巴!”

林姝一脸感动地望着她,“婶子,你人真好。瞧我,同婶子说了这么多,可是耽搁婶子回家了?咱回头再聊。”

那妇人这才同她辞别,挎着满满一篮子的草菌子走了。

等人走远了,林姝才扭头看小蒲,问:“阿妹,这婶子哪家的?”

林小蒲哭笑不得,忙同她介绍这婶子是哪户人家。

林姝听着,眉梢轻轻一挑,“瞧见没,只需许一些口头小利,便能轻松将人拉入自己的阵营,这婶子瞧着便是个彪悍的,有她这个知‘实情’的帮着说话,其他人的闲话便是乱嚼舌根。”

林小蒲猛点头,“阿姐真聪明。马婶子最好是莫瞎说,不然她要自讨苦吃了。”

村里妇人虽有许多爱说闲话,但说闲话不代表乱嚼舌根,若是哪个乱嚼舌根败坏别人名声,是要被村里其他人唾弃的。

姐妹俩说话间,周野不禁往林姝脚上瞥了好几眼,忍不住问:“真的很疼?你方才那样儿不全像是装的。”

林姝微微一怔,忙回道:“疼什么啊,走这么点儿山路而已,上回我和小蒲上山,走的山路更多呢。”

周野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眼窝比一般人要略深几分,盯着人沉静不语时,再配上那微微下压的浓眉,瞧着尤为端肃。

林姝被他看得心虚,干笑一声,“好罢,同你们说实话,许是草鞋哪个地方的草绳线头被顶了出来,磨着我的脚了,所以确实有一点点疼,只是一点点,不碍事。”

腿酸脚酸只是小意思,再苦再累林姝都能忍,但疼是真忍不了一点儿,上辈子就是个怕疼体质,导致她有一次一边暴打丧尸一般哭唧唧,被队里的人嘲笑了好久。

不是她想哭,而是那次不小心手脱臼,疼得她直流眼泪,生理泪水她根本控制不住。

周野沉默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对她道了句:“扶稳,后头走慢些。”

“不至于,我还没那么娇贵。”

然而周野没听她的,后半程放缓了脚步,小蒲也跟她是什么瓷娃娃一样,明明一开始是她拉着小蒲,后头却变成了小蒲搀着她。

等一下山,林姝连忙松开周野和林小蒲,当着两人的面儿蹦了两下,“到平地上便好多了,可别扶着我了,不然叫阿爹阿娘看到要担心了。”

院坝里,何桂香已经熬了稠粥,正摘了一畚箕的青菜准备淘洗,炒两个小菜,今日这早食便算备好了。

“阿娘——”林姝喊了一声,“快看我们带了什么回来!”

周野先把那一长捆的竹子放到地上,随后再把背在前头的一背篓菌子卸了下来。

何桂香就同那些上山采菌子的村民一样,骇了一跳。

“砍这么多竹子是要做啥子?”

林小蒲嘴快回道:“阿娘,阿姐说她会做竹床竹椅竹凳子,她来说,阿野哥哥做,咱都不用花钱找高阿公了!”

何桂香听得惊喜,“阿姝真是能耐!”

“阿姐还有更能耐的,阿娘快看这些菌子!”林小蒲掀开盖在背篓上的香柏枝,给她看背篓里的竹荪、鸡枞菌和青头菌,“阿姐说,这些都是能吃的菌子,而且味道好得很。”

何桂香看得心惊胆战,这些菌子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当真是能吃的菌子?

但想到闺女见多识广,她还是强行说服了自己。

“阿娘放心,都是能吃的菌子,尤其这鸡枞菌和竹荪,这可是少见的山珍,,十分滋补。”林姝见她这反应便知她在想什么,立马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阿娘歇着罢,我和小蒲来做这几道菌菇菜。还有阿野哥哥——”林姝叫住已经偷偷摸到院坝门口的周野,“你这是去哪儿?”

周野想着他们母女三儿说些小话,自己杵在院坝里不像样,便欲去屋后继续建那鱼池子,没想到突然被林姝叫住。

“虽然眼里有活是好事,但阿野哥哥你一路劳累,先歇一歇再干活。等我炒好这几道菌菇菜便能吃早食了,你就坐在院坝里等着。你若实在闲不住——”林姝笑得眯起眼,“不若接了阿娘和我的活计,这几道菜由你来做可好?”

何桂香正想说她胡闹,阿野哪会这些,村里的爷们也从不在灶边打转,这都是女人的活计,不料她话未出口,阿野竟直接点了下头,“好,你说,我按你说的做。”

周野痛快应下,几大步踱入堂屋,提了个长凳出来,往林姝身后一摆,“你坐这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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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没骗你

林姝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多谢阿野哥哥,今日早食这几道小菜便劳你接手了。”

说完,听劝地往那长凳上一坐。

周野这长凳位置摆得正正好,林姝坐下去,就坐在正中间,连脚都不用挪一下,她连忙冲何桂香和林小蒲招手,“阿娘,小蒲,快来一道坐,阿野哥哥都答应了,他来炒这几菜,咱三儿坐在这儿瞧着便是。”

林小蒲闻言立马笑嘻嘻地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她身边,何桂香却是笑着摇摇头,“阿娘便不去了,手里还有别的活儿。对了小蒲,你今晨走得早,药还没喝呢,阿娘一直给你温着,这便拿来你喝了。”

林小蒲听到这话,小脸儿顿时一垮,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

林姝捏捏她手爪子,冲她挤了挤眉眼,扬声道:“阿娘,明日赶集,咱带小蒲一道。”

何桂香已从灶房端了那汤药碗出来,闻言笑应一声,“成,都听阿姝的。”

林姝满意地勾勾唇。

她早就瞧出来了,阿娘是个耳根子软的,但也不是那种没主见的软,只要你说的话能说服她,她便愿意听你的。她猜

,以往林瑶在的时候,阿娘估计也是听她的多。

重新欢喜起来的林小蒲接过何桂香手里的汤药,咕噜噜几大口便干完了,然后自个儿蹿去灶房里饮了几口山泉水,去了去嘴里药味儿。

林小蒲重新坐回去,抱着林姝腻歪,小声道:“阿姐,我最喜欢秋日,秋日山里好多野果子,喝完了药吃一口果子,嘴里的苦味儿全被甜味盖过去了,美得很。去年间,阿野哥哥给我摘回来好多咧,我一个人都吃不完。”

林姝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子,“日后吃不完的果子,阿姐给你做成果脯,能存好久。”

林小蒲听得期待极了,她也不问林姝怎么做,反正阿姐会做什么都正常。

几人欢喜,周野朝林姝看过来时,眉头却微微皱着,他突然道了句:“明日赶集你还是别去了。”

说着,也不等林姝应话,便直接对何桂香道:“婶儿,小蒲的药还能吃好些日,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等下回该买药的时候顺道去镇上看大夫便是,何况明儿赶集人多,廖老爹的牛车不一定有位置,小蒲和阿姝妹……妹妹都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

不知为何,当着长辈的面,这一声阿姝妹妹他竟叫不出口。

何桂香听了这话一想,“是这么个理儿,镇上那老大夫坐堂的医馆人多得很,这赶集日去镇上医馆看诊拿药的百姓都要比往日多,上回我还是专程挑的平日去的,人也不少咧。”

周野又道:“院坝里的香蕈还需晒个两三日,晒得干透才好卖,不若到时候我去镇上的时候顺道带阿姝和小蒲一起,婶儿不放心的话,也一道去,咱正好问廖老爹包了他那一辆牛车。”

周野道理一个接一个,这下连林姝都没话说。她只是可惜,若平时去便瞧不到这集市的热闹了。

“成,还是听阿野的,那便过两日再去。”何桂香很快改了口。

敲定了这事后,周野顶着林姝幽怨的目光去忙活了。

背篓里的菌子很快被他分拣得七七八八。

青头菌最多,堆成了一座小山,鸡枞菌也不少,然后是竹荪,因为个头大,堆在一起也很可观,而一开始小蒲屁颠颠采来的几簇草菇草菌子,也能炒上一小盘。

林姝想他也是为了自己好,并不生气,坐在长登上看他忙,周野有多忙碌,她就有多悠闲,只动动嘴皮子,时不时出声指点几句。

“阿野哥哥,这青头菌容易生小虫子,咱们今天采的都是菌帽没有完全打开的童子菌,生了虫也不容易发现,你留意些,有虫眼的咱不要,都拣出来扔了。”

周野应了一声,连忙去检查那一堆青头菌,挑挑拣拣后果真找出了几个有虫眼的。

林姝见他已经分好了,下一步立马给安排上,“阿野哥哥,你去外头田野边摘几把斗篷草回来,就是那种背后带细绒毛的野草。方才回来得急,我给忘了。用这带细绒毛的野草叶洗菌子,最好不过。”

其实南瓜叶才是最好的,但大晏朝还没有引进南瓜,少了好多美味可吃,怪叫林姝遗憾的。

她这么一说,周野几乎是立马就想起来她说的野草是什么。

上山时,林姝见到路边这野草,直呼好看,说雨珠子缀在上头,就像是缀了一颗颗的透明宝石珠子。

她好像格外喜欢这山野间的花花草草,一朵好看的野花,颜色格外青葱的野草,哪怕飞过的蝴蝶上的纹路,她都能盯着看许久。这山间的一切对她而言,仿佛都是难得的景致。

若是第一日如此便罢了,可林姝已来甜水村数日,身上仍然是满满的快活气息,她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

周野敛眉,他不解,却也不得不承认,一开始的自己好像先入为主了。

阿姝妹妹只是身子娇贵罢了,她的性子一点儿不娇。

她……很好。

周野走神间想了一些有的没的,来回间,已是摘了一把那斗篷草。

“这菌子怎么洗,你继续说。”周野说完后下意识地自己又忘了加称呼,连忙补上,“阿姝妹妹。”

林姝压根没注意,反倒他这迟钝地补上一句,被惹得轻笑一声,点点头,一副满意神色,“不错不错,进步大大的。”

打趣一句才又继续:“这几种菌子咱们各洗各的,鸡枞菌伞盖大的,直接用手轻轻搓揉,那小一些的,你便用这斗篷草沾了水轻轻擦拭,特别是伞盖下的褶缝,最容易藏污垢,可得仔细些。洗好了你就顺着它的纹理撕成一条条的留着备用。”

“再来是这竹荪,竹荪同其他的菌子不一样,它本就洁白无垢,只需放入盆里,用温水泡上个一刻钟,等竹荪软化了你再轻轻揉搓表面。然后是这青头菌,根部泥土多,你取个小刀来,就用那竹子削尖了做刀,将那根部的泥给削掉……”

何桂香在那头剁鸡草,时不时朝三人这边瞧几眼,笑容满面。

林姝分神看过去,“阿娘,今日我可没有再用罐子里的盐了。这菌子虽用盐水能洗得更干净,但阿野哥哥干活细致,手洗也成。”

何桂香闻言,当即嗔她一眼,“阿娘何时嫌你用盐多了,想用便用。”

林小蒲咯咯地笑,不客气地揭阿姐的短,“阿娘可别乱答应,今日这整整一背篓的菌子,真要全部用盐水洗,家里那一罐子盐可不够阿姐用的。”

何桂香道:“明儿个赶集,再去买便是。这次阿娘多买些盐回来。”

林姝当即盛赞:“阿娘大气!”

何桂香笑,“阿姝做的那么多吃食替家里省了多少铜板,阿娘不过是多买些盐罢了,算不得什么。”

母女三儿谈笑间,周野已沉默地洗了近半,寻了林姝说笑的空隙,扭头问:“这么多菌子,可都要洗了?”

林姝眉眼间的笑还没散开,望向他道:“那就要问阿野哥哥自个儿了,你那饕餮胃可放得下这一背篓的菌子,若放得下咱就全做了,若放不下,咱就分成两顿,晚食再吃一顿,若两顿都吃不完,那多的便晒成菌干存着,日后何时想吃了再拿出来吃。”

周野闻言,停了手,“剩下的晒着罢,先吃这一半。”

林姝噗的一声,“还真就选第三种了。你傻啊,这菌子多的是,采都采不完,哪就缺你这一顿吃了,别看这菌子一整背篓,不过是瞧着多,等下锅一炒,同青菜一样缩水缩得厉害。所以全都洗了罢,除那鸡枞菌留一半,我想做些别的吃食,剩下的早食这一顿全做了吃。”

周野听了这话,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把剩下那些也洗了。

林小蒲龇着牙笑,全做了好呀,她也可以敞开了肚子吃。

“对了阿姐,先前我就想问来着,为啥那竹荪可以跟李婶子和林婶子说,这别的菌子却不告诉她们?”

林姝偷偷松了松脚上的草鞋,解释道:“不是阿姐藏私不告诉她们,这竹荪的外形独一无二,想来没有人会将它们从别的菌子弄混淆,可这鸡枞菌和青头菌便不一样了,我觉着他们很好区分,旁人却不是,要是一不小心将毒菌子错认成它们,这造成的后果阿姐可担不起。”

林小蒲听完这话,心里突地一下,“还是阿姐聪颖,我就没想那么多。不过我反正也不会告诉别人,因为我怕别人跟我抢,嘿嘿。”

周野听了一耳朵,无意间将这话听了去,不由回头看了林姝一眼。

他想起了年幼的自己。

他不是个喜欢藏私的人,但他笨,没有林姝这般聪颖,最后常常是好心办了坏事,次数一多,他的心便冷了硬了,再也热不起来。

周野埋头做事时,即便走个神也丝毫不影响他手里在忙的活计,是以不消片刻,所有的菌子便都清洗好了。

等他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又落回到他身上,无需他开口问,林姝便已继续道:“阿野哥哥,青头菌全部切小,你不会切的话切个对半再对半就成。咱做个家

常青头菌,其实这青头菌的吃法非常多,但眼下家里没什么食材,咱们便怎么简单怎么来。草菌子一样,做个清炒草菌子。”

周野唔了一声,先切了一个给她看。

林姝望着他手里切得平平整整的两半青头菌,嘴角翘了翘,“切得真好,阿野哥哥很有当大厨的天赋呢。都说君子远厨疱,但我不喜欢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君子,我就喜欢阿野哥哥这种实干的。”

周野拿刀的手猛地一歪,刀下的青头菌也跟着切歪了。

他盯着那切歪了的青头菌看了一眼,补了几刀,确定看不出刀工之后才丢入了筲箕里。

不出片刻,这切好的青头菌不仅盛满了筲箕,又另盛了半盆子。

林姝夸赞不已:“阿野哥哥动作真快,这么多青头菌和草菇竟这么快全都切好了。”

说着连忙朝何桂香的方向吆喝一声,“阿娘,快来瞧瞧,阿野哥哥的刀工厉害极了,不比阿娘差呢,日后阿娘可以叫他帮你剁肉切菜——”

那头正在拌鸡草的何桂香闻言笑应:“阿野是要去地里忙活的人,哪有功夫做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