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换粮
家家户户但凡有锅的都寻了个地方起石灶,等派出去的汉子带了柴回来,木柴和引火的枯叶干草这些准备齐全,家里的女主人便赶忙问何桂香这边借火。
李春苗家东西带得多,家里的火罐也带出来了。火罐是一种带盖的陶罐,她问何桂香取了一块阴燃着的木炭后放到那火罐里,盖上盖子后木炭慢慢地闷烧,能保存许久。到时候等灶里要熄火了,她再将火种放到火罐里,留到下次生火完全没问题。
那些没带火罐的也有别的法子保留火种,灶膛没有燃尽的木炭用烧过的热灰给埋起来,埋得越深越好,这样木炭也能闷烧许久,等到需要生火的时候,便扒开上头的灰烬,放些引火的枯叶草叶,轻轻吹燃即可。
等各家借了火后,接连的炊烟升起,各家围坐在石灶边小声说着话,竟成了洪涝过后难得的温馨画面。
这头何桂香淘洗了糙米正要熬粥,廖墩子突然抱着半罐子糙米过来,“婶子,我家的粮都存到山洞里去了,我手里只留了小半罐子的糙米,阿爹在的话够我俩吃个三日,可他还不晓得啥时候回来,这些我一个人吃的话能吃□□日。我把糙米给婶子,婶子能不能把我那一份也做了?”
“说啥见外话,你便是不给这小半罐子糙米,婶子也给你一口吃的!”
廖墩子闻言,笑了起来,“粮还是要给的,我阿爹回来前,林二叔和何婶子有啥需要跑腿的地方,只管喊我去!阿姝姐和阿野大兄这边也是,需要我帮忙只管说!”
林小蒲叉腰问:“我呢,怎么把我给落下了?”
廖墩子赶忙补上一句:“对对,还有小蒲妹妹。”
林小蒲这才笑起来,“放心,有我在,我罩着你。”
廖墩子长得瘦小,瞧着还没有小他两岁的王银根壮实,王银根她都能罩着,廖墩子她自然也能罩着。
廖墩子挠头笑,“成,你罩我。”
林姝怕他不自在,当即交给他一个任务,“墩子,我这正好有事需要你和小蒲去做,雨后竹林那边有许多竹荪冒了头,你和小蒲一起,帮我采一篮子回来。”
“阿姝姐,竹荪是啥啊?”廖墩子赧然问道。
“是一种能吃的菌子,很好认,你跟着小蒲去,她指给你看,你看一眼就晓得了。”
说着,又扭头问李春苗和张巧花,“三婶,李婶子,你们要竹荪不?这竹荪切成段放到粥里一起熬,撒少许盐做成咸鲜口味的竹荪粥,美味又滋补。”
李春苗连忙应道:“要得要得,让我家王银根跟着一起去!”
如今大家伙都住草棚里,每家吃个什么大家都瞧得一清二楚,李春苗原本有什么好吃的都是藏着掖着不想叫别人知道,譬如这竹荪,生怕村民都去采,但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阿姝大气,有什么好吃的愿意分享给村民,她做婶子的也不能太小气了。
张巧花知道她这侄女懂得多,自然也是跟着林姝走。
等林小蒲三人采了一篮子新鲜竹荪回来,村民们纷纷问:“这不就是竹菌子么,阿姝,这竹菌子真能吃?”
林姝笑着解释道:“叔伯婶子们应当吃过了。我和阿野成亲的喜宴上也做了这竹荪,不过是凉拌的,切了丝你们没认出来。竹荪是山珍,不仅能吃还滋补得很。另外还有鸡枞菌青头菌等等,这些菌子山间都多,婶子和嫂子们若是信我,到时候可以跟我一起去挖这些菌子,我教你们怎么做。”
几位问话的婶子自然欢喜应是。
“对了,我家上山的时候把鱼池里的鱼都带走了,整整两大桶鱼,虽说这会儿都还活着,但到底不经放,有哪家叔伯婶子想吃鱼的,可以用一小碗的糙米来换,我便宜出给大家!这鱼我用山泉水养了许久,肉质鲜美,一点儿土腥味儿都没有,平儿若带到镇上去卖,一条能卖几十文呢!”
林姝这么一吆喝,又帮着算了一笔账村民们听完纷纷心动。大家本就饿了一晚上,正是最馋的时候。
一小碗糙米也就三四两,换一条大鱼划算得很。
“阿姝,我家灰面多,拿灰面换成不?”有人问。
林姝应道:“成,都成,灰面的话大半碗就行了,杂粮也可以,杂粮要一碗半,油盐酱醋这些也能换,尤其是油,舀个一大勺油给我,这两桶鱼你们随便挑一条走……”
村民们听到这话,一家子一合计,纷纷舀了粮食来换,换得早的还能去桶里挑个头大的。
“我要这条,这条瞧着最肥!”
“这条鲫鱼好,我正好带过去熬汤喝。”
“阿姝丫头,我要换两条!”
“我家这次带了半罐油出来,阿姝丫头只管舀一勺去。”
两大桶鱼没一会儿便换得差不多了,只剩八条的时候,林姝赶忙摆摆手,“不换了不换了,我家还要留几条自己吃呢。”
若不是桶要用,不能一直占着,鱼太多的话也会缺氧死,林姝才舍不得这么便宜就把鱼换给村民。剩下八条鱼,这顿吃个四条,剩下四条养着,啥时候馋了再吃。
何桂香正在整理刚刚换到的粮食,一番规整下来,颇为欣喜地道:“家里原本只留了几日粮应急,眼下换的这些足够咱再吃个七八日了!”
林小蒲嘟着嘴道:“那些鱼我和阿姐养了好久咧。”
何桂香笑她,“晓得你舍不得,但你总不能顿顿吃鱼罢?这一碗米做稀饭的话能做一顿,叫我们一大家子全部吃饱,你一条鱼够我们一家子分?”
若换作别家,一碗糙米还能吃上两顿呢,再省一省,稀饭熬得稀一些,三顿也可以。
林姝也道:“发大水之后,米价定会大涨,一条鱼换一碗糙米不亏。”
说话间,林姝已开始处理食材。
竹荪洗干净后用温水泡制回软最好,不过眼下柴火要省着用,这一步便省去了,洗净后直接切段备用,等锅里米粥熬得差不多了,便将这竹荪段丢进去,撒盐拌匀,再小火熬个一刻钟便差不多了。
张巧花和李春苗两家有样学样,也这般熬了一锅竹荪粥。
熬好的竹荪粥端开至一边凉着。家里的陶锅没带,这锅是腾不出来了,所以林姝打算做烤鱼。
周野已经按她说的将竹棍一端削尖,一共削了四根竹棍,四条开膛破肚又去了鳞的大肥鱼直接串在这竹棍上,放到石灶上烤。
一直留意着这边的李春苗眼睛一亮,“好主意,阿姝,我家也像你这样做烤鱼!”
方才她家也换一条鱼,她正愁这鱼是炖还是蒸咧,结果就看到阿姝在烤,那他们家也这么做。
不知是谁小声吐槽一句“学人精”,李春苗冲那边瞪了眼,“我学人精怎么了,阿姝懂得多,我就愿意学她,有本事你们啥都别学!”
张腊梅撇了撇嘴,她才不学林姝那死丫头。什么菌子都敢吃,也不怕吃死人。
“稀饭熬好了,没有多的,你们阿爹吃两碗,剩下的都只能吃一碗,晓得不?”
张腊梅用木勺在锅里拌了拌,将里面的米拌匀后开始舀,因着大家都饿了,这次稀饭放的米稍多些,比以前的稠。只是俩儿子瞅着别家换回来的鱼,还是馋得流口水。
“阿娘,咱们这次带的粮不算少,怎么不去问林姝换一条鱼吃?”林多谷问。
“吃吃吃,就知道吃,咱家那一袋子灰面是谁没扛好摔到水里去的?还好意思跟老娘提吃!”张腊梅没好气地道。
当她不想吃鱼吗?她也想啊,可一想到她要看何桂香那一家子的脸色,尤其是林姝死丫头,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平儿没吃鱼不也过来了,就非要吃她那条鱼?
林多谷不说话了,闷头干饭。
饿了一整日后,今儿这稀饭喝起来忒香!
老大林多仓杵在一旁,眼巴巴看了许久,见他娘只字不提,一副当他和媳妇不在的样子,只得主动开口问:“阿娘,能不能给我和媳妇也吃一碗?”
他饿了一日,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他饿着也就罢了,可媳妇肚里还揣着娃呢,阿娘当真这么狠心,要饿着他媳妇?
吴氏朝张腊梅看过去,她也想看看林多仓能不能要来两碗饭。
结果她还是把婆母想得太好了。
张腊梅听到大儿这话,当即冷嘲热讽,“你们两个不孝子,还吃啥子饭哟,我看去吃粪坑里的粪还差不多!我昨儿个的话你们是转头就忘了?别想了,饭没你们的,我煮的时候压根就没煮你俩的份儿,你两口子不是能耐得很么,你们自己想办法去!”
吴氏咬了下后槽牙。她没有看张腊梅,目光直接投向闷不做声的林大田,“公爹,你也是这般想的?”
林大田正大口喝碗里的粥,听到这话皱起眉,道:“昨儿个你和老大顶撞你们娘,把她气得不轻,这顿你们便别吃了,叫她消消气。”
吴氏气笑了,既然公爹和婆母不要脸,那她也不要了,“公爹,我饿得,我肚里的娃却饿不得。你们若不给我一口吃的,我只好去找里正那儿讨一口饭吃了。他若问我为何没饭吃,我就说是公爹和阿娘要立规矩,不给我吃。”
她这公爹最好面子,她就不信他真能眼睁睁看着她去讨饭。
果然,林大田一听这话顿时胀红了脸,“你们俩今儿要是敢去问里正讨饭吃,以后就别喊我爹!”
林多仓:……
他当然不敢去别家讨饭,但他觉得他媳妇真敢。
第202章 忙碌
吴氏听了公爹这话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林大田眼都瞪圆了,急急喊住她,“你给我站住!老大你还不赶紧拉住你媳妇!”
“哦哦。”林多仓拉住吴氏,手上没敢怎么用劲儿。
吴氏作势被他拉住,停下脚步,口上却嚷嚷,“你拉我做啥子,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你爹娘活活把我娘俩饿死?”
林大田脸都青了,“臭婆娘,看看你给老大找了个什么儿媳回来,她真要出去乱说,咱们在村里还活不活了?”
臭婆娘张腊梅心里还记恨他先前扇自己巴掌的事儿,阴阳怪气地道:“这大儿媳可不是我一个人选的,当初不是你说她家里勉强算个耕读之家,这才让老大娶了回来。”
林大田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之后才忍住怒火道:“给他们匀两碗饭出来,省得他俩到处胡咧咧!”
吴氏见公爹气成这样,见好就收,适时放软了态度,哭哭啼啼地道:“公爹,我并非故意顶撞您和婆母,实在是我饿得慌,您的亲孙孙喊着要吃饭啊!昨日之事的确是我不对,我不该没等您和婆母点头就急着走,可儿媳只是怕走得迟了,给您和婆母拖后腿。”
林大田最见不得女人哭,听着焦心,好像他大爷们一个欺负娘们,“好好说,哭啥子哭?昨儿个我不是都发话要走了,结果你和老大听我的了?啥都不管便先走一步。”
吴氏吸了吸鼻子,愈发委屈了,“虽说当时您已经劝说婆母一起走,但您没听到婆母先前说的话,当时婆母不愿意存粮,还说若是老天爷发大水她就去粪坑里吃粪。话到这份上,我想婆母为了睁这一口气也会死活不走,而您平日又什么都听婆母的……”
吴氏昨晚睡得不踏实。她心里藏着事,如何能睡踏实。
一气之下分了家倒是争了那口气,可分家之后呢?
她如今大着肚子做什么都不方便,分家之后一堆事情等着她,眼下又是特殊时期,只怕会更劳累。
如此一想后,吴氏渐渐镇定了下来。她其实晓得如何拿捏婆母和公爹,只是以前要面子,许多事情做不来,可她如今想开了。
脸皮啥的哪有自己的身子重要,她只要豁出脸来,她就能有的吃有的穿。
这个家,眼下她是万万不会分的。
林大田听了儿媳这话,又见她服了软,怒气顿时转了个头,冲张腊梅道:“我说你这婆娘昨日为啥子死活不愿意走,原来是为了赌这一口气。吃粪就吃粪,你说你是愿意吃粪还是愿意去死?没事瞎发啥子毒誓,丢不丢人?!”
张腊梅自觉心虚,没吭声。
好在没几个人听到她说要吃粪的事,不然她真丢死人了。
吴氏这个大嘴巴,啷个啥话都往外说!
她赶紧匀出两碗米粥递出去,想堵住吴氏那张烂嘴。
“阿娘阿爹,好香啊,你们快闻!”林多粮忽道,他吸了吸鼻子,顺着香味伸长脖子了看,“是二叔二婶家的烤鱼,这烤鱼怎么做的,闻着可真香!”
张腊梅和林大田也闻着那味儿了,接连咽了下口水。
村里人都传林姝厨艺好,做出来的饭菜忒香,据说大婚那一桌子喜宴就是她拟的菜单,上头那大部分菜都是她教给何桂香的,村民们吃了之后都回味无穷咧。
没想到这死丫头只是烤个鱼也能烤这么香。
林姝其实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撒了点盐巴,鱼腹再塞了几片紫苏叶和一把青花椒,菜畦里栽种的紫苏和青花椒树来不及带走,但家里有她晒好的紫苏叶和干花椒,这些走的时候都带上了。
烤的时候再往鱼身上刷一层油,外层便烤得焦黄焦黄,连带着鱼肚子上的肥油也都烤了出来,滋滋地冒着油水。
家里盛油的油罐子、还有阿娘挂在房梁上的那好几包野猪猪板油,都被周野连同粮食一起带去了山洞里,今日本来吃不到油的,但方才有好几户人家都用油换了鱼。所以,这不就有油了么。
当然,换来的油不多,她也只敢浅浅地刷上一层,得省着些吃。
鱼熟得快,在米粥还温热的时候,四条大鱼便都烤好了。
林姝将其中两条烤鱼对半分开,林小蒲和廖墩子一人半条鱼,阿娘和她一人半条鱼,剩下两条整的,林大山和周野各一条。
林大山想着闺女胃口变大,便跟闺女换了一下,“阿姝,你吃这条整的,阿爹吃半条就够了,唉,阿爹今儿不用下地干活,饿得没那么快。”
林姝听到这话也跟着叹了一声。
村里的田都是挖了沟渠的,能一直通到河里,可如今河道水位大涨,河里的水都排不出去,这田里的水又如何排。
这需得官府给力,及时疏通河道和修筑堤防了。大水后,河道排水不畅往往是因泥沙杂物等淤塞,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官府组织人手疏浚河道,将河道拓宽加深。
这次水灾不小,上头要救人赈灾,又要及时治水,也不晓得上头的官员能力如何,顾不顾得过来。
想到周野跟村里其他汉子不一样,什么事情都喜欢研究一二,林姝当即问他,“阿野,咱上头的县老爷什么来头,靠谱不?”
周野讶异,不过很快便明白了林姝的意思,“井溪镇上头的县是太平县,咱们这位县太爷已就任第三年,在任期间无功无过。不是个贪官,但也没什么作为。”
林姝:得,懂了,咸鱼一个,能苟则苟。
但她不信咸鱼从一开始就是一条咸鱼。
地方官员任命是流官制,不得原籍为官,也不能在一地久任,三年一任,任满后考核换地儿,或升或贬或是平调全看三年政绩如何。
如今发大水,地方官一个处理不好头顶乌纱帽不保,可若表现好了,趁此机会扶摇直上未尝不能。
林姝只盼这位父母官不是一条只会混吃等死的咸鱼,至少遇到事儿后能够立起来,如此这场洪涝造成的损失才能降到最低。
周野看向她,声音压低,“阿姝,西南之地天高皇帝远,在我看来地方官只要不贪便已胜过许多人了。”
林姝深以为然,甜水村这边已经够穷了,真要遇到个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那百姓的日子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好过。
周野又道:“像甜水村这样的小地方,其实县太爷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镇上的地方豪强百年氏族。井溪镇几个当地大户家风都还可以,有这些大户坐镇,街头的地痞恶徒也少。闲汉偷子这些便避免不了,哪里都有。据说有些地方一整个村乃至镇子都偷风盛行,若有外人借道,总免不了被当地百姓顺走值钱物什,若是夜间行路,过分者甚至连衣物都会一并扒去。”
林姝听得咋舌不已,想到什么,忽地问他,“阿野,你当年带着族人逃荒路上可遇到过这种情况?”
周野顿住,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微扯了下唇角,“叫阿姝发现了,不过不是在逃荒路上,而是族里一位族兄去府城赶考,族里挑了几个身强体壮的族人一路护送,其中便有我。那年赶夜路的时候,路边草从里突然冲出一伙人,想夺了我们的包袱,当然,有我在,没叫他们得逞。后来一打探我们才晓得,那一带时常有过路行人被附近村民强夺了包袱就跑,苦主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到,求告无门,只得认栽。穿着破烂的还好,穿得稍体面些的,可能连衣裳和束发的簪子都要被一并被捋走。”
虽有些不合时宜,但林姝光是想到那画面便觉好笑。
也不知阿野那个时候才多大,瞧他提及那事时少见流露出几分神采的样子,想来那也是他人生中极有趣的一件事。
两人说话间,手里的烤鱼也吃得差不多了,喝一口鲜咸美
味的竹荪粥,再吃一口烤得外焦里嫩的麻香鱼肉,最后足足一条大烤鱼和满满两竹筒的米粥下肚,林姝整个人都舒坦极了。
她既吃得多,便不会白吃,虽说眼下田里做不了什么,可其他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如今日头出来了,湿衣裳湿被褥这些,还有其他不能发潮的东西都要拿到阳光下暴晒。草棚里的草垛也一并拿出去晒,晒干了晚上便有地可睡。
林间草木茂密,得寻个能充分晒到阳光的地方,若寻不到或是场地不够大,便要伐掉一些遮掩阳光的枝叶。
外头积水退了许多,不过竹筏仍能用,她可以撑着竹筏去村里逛一圈,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先不管是谁家的,能拿则拿。
干木柴这些也再寻一些放着,多多益善。
对了,还有竹荪,竹林里冒头的竹荪若无其他村民要采,那她留下几朵繁衍,剩下便全采了晒干存着。这玩意儿跟其他菌子不一样,不及时采的话就会自行溶解,可别浪费了。
鸡枞酱和青头菌这些多,随吃随采,倒是不急。
能做菜干的野菜也可以多采一些来,晒干了存着总没坏处……
林姝满脑子要做的事情,吃完早食稍做歇息便开始行动。
在其他村民还在茫然叹气的时候,林老二一家子已经忙碌起来。
林姝寻到了三棵隔得不远的大树,边上枝桠砍去一些,两棵树的中间便能晒到充足阳光。
周野麻溜地用斧头劈去多余枝桠,再往三棵大树中间牵上一根绳,两两一牵后,便是三根晾衣绳。
等这头晾衣绳牵好,何桂香立马将家里需要晾晒的被褥衣物包括三张竹席一一搭放了上去。那么多东西摊开了晾晒,竟完全够用。
周野接着又寻来几块平坦能搁置东西的石头,挨个摆在一起,再将家里那些个放调料的调料罐子,以及林姝那些放了花茶草茶的茶罐子,全放在上头晾晒。这些东西都是不能受潮的。
家里东西多,大部分坛子罐子都没能带走,毕竟这东西重,又占地方,不过林姝的这些小瓶瓶罐罐,周野却是一个都没落下。
大人那边忙碌着,林小蒲和廖墩子两个小的也没闲着,得了新任务后将背篓里的东西腾挪出来,背着背篓去竹林里采竹荪。采了半背篓的竹荪回来后,两人将竹荪铺到石头台子上晒,竟是打算做成干货存着吃。
林老二家这一副干得火热朝天的架势,不晓得的还以为这一家子不是来山上避难的,而是就此要在山上野居了。
第203章 疑虑
村民们一个个的都看愣了。
这真是来逃命的?怎的连茶罐子这些都带上了?
除了家家户户逃命时都带的粮食和被褥这些,林老二家还带了菜刀和砧板、调料罐子若干——盐巴、石蜜、砂糖、干青花椒、干紫苏叶、干茱萸果,以及葛花茶松针茶竹叶茶折耳根姜丝茶等等。
酸菜咸菜坛子不好带是没有带,但却盛了一些放到竹罐子里带着了。
几罐子没吃完的鸡枞酱也没落下,鸡枞酱可是下干饭和下面的好东西。
易碎的陶碗陶盘没带,竹勺木勺竹筷却拿了一把,两个木桶,一个木盆,一个筲箕……
村民:这真不像是来逃命的!
与家里其他人相比,往日最忙的林大山反倒成了最闲的一个。
林大山挠了挠头,怪不好意思的。
在地里的时候他眼里全是活,但不干农活之余他才发现自己啥也不晓得。
加上闺女没给他派发任务,他就帮着规整规整家里带出来的这些杂物。
一不小心跟隔壁家李春苗的王老阿公对上眼,林大山干笑一声。
在林姝这边忙碌的时候,李春苗和张巧花两家也有样学样,跟着忙了起来。
晾晒被褥衣裳这些的确是要紧事,她们也就是一时没适应过来,若换做平时,哪用别人提醒这些。
等林姝这边忙得差不多了,背篓也都空出来了,林姝便和周野一人背着一个空背篓下山。
村民们茫然不解,有人好奇问道:“阿姝和阿野这是要下山?山下全是积水,这是要下山做啥子去?”
林姝和周野这会儿已经走远,何桂香便帮着回了两句,“说是去家里看看,若是茅草屋没有被冲垮得太厉害,还能去屋里再取些能用的东西来,还有村里其他地方也都转一转,看看有啥能用的便带上。”
村民闻言,都有些羡慕。
以前她们还说林老二家的大闺女娇气,如今看着哪有一点儿娇气,有事情人家是真上,一点儿不带含糊的。
“何妹子,你家林姝可真能干,瞧着娇娇弱弱的,我看她一把子力气不小咧!”
“是阿,老幺小蒲丫头也能干,你家这几个孩子都能干!”
何桂香客气回了几句,道你们家孩子也不错,诸如此类,嘴上的笑却没下去过。
一人突然心生感叹:“当初还觉得你家林姝不及林瑶能干,如今瞧着,林姝丫头比咱们甜水村所有人都能干!”
那妇人才说完,便被旁人急急扯了下胳膊。
提啥子林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在众人皆以为何桂香听到林瑶二字要黑脸时,何桂香却是连表情变都没有变一下。
林瑶才走的头年,旁人一提到这个名字,她就感觉心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但如今她已经放下了。
在家里的时候,林姝压根不避讳林瑶这个名字,偶尔还会主动提及,同何桂香一起聊聊那侯府的侯爷侯夫人,母女俩聊的次数多了后,何桂香已经从一开始的别扭到如今任何人提及林瑶和那侯府,她都没什么波澜了,甚至能反过来聊上一两句。
她淡笑着同那还记着林瑶的妇人道:“阿瑶的能干之处不是在咱甜水村。这孩子幼时就要强,也不晓得去了京城后会不会收敛些,我啊总怕她不适应那边的日子,怕她这性子吃了亏,可阿姝同我说,阿瑶去了京城后适应得极快,侯爷和侯爷妇人都喜欢她,阿姝走前阿瑶还同京城的国公府世子定了亲,这会儿说不定已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我晓得她过得好,我这心里就放心了。”
村民们听了这话惊诧不已。
“何嫂子,你家阿姝还主动跟你提林瑶那孩子的事儿呢?”
何桂香眉梢飞扬,含笑道:“可不是么,阿姝提及阿瑶时满嘴的夸赞,我瞧这俩孩子的感情还挺好。知道阿瑶过得好后,我又怕亏着阿姝,可阿姝你们也瞧见了,她在咱甜水村过得也不差,她还说,她生来就该是咱甜水村的人,看到村里你们这些叔伯婶子第一面,她便觉得亲切咧……”
何桂香和村民们一阵闲聊下来,村民们无不惊奇夸赞。
林老二家的平儿不爱同村里其他家走动,自然也没聊过什么家常,他们只晓得林老二家这闺女长得俏,性子腼腆,笑起来时甜甜的怪招人喜欢,瞧着虽娇弱,却不是个清高的,从未摆过什么大小姐的架子。
后来传出林姝身子不好要吃啥子名贵药材和食材,她们才觉得这丫头是个拖累,同情林老二一家命不好,要养着这么个包袱。
如今听何桂香这么一说,这丫头不仅性子好,为人大气,她还认祖宗,这品性实在难得。
“何嫂子,咳,你别嫌我多嘴,我听说你家林姝要吃人参鹿茸这些药材养着,还要吃什么燕窝银耳?”一人实在忍不住,趁着这次大家伙都在,何桂香又有些谈兴,便多嘴问了句村里人都听说过的闲话。
何桂香捻了捻耳后碎发,不紧不慢地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名贵药材这些并不用时时吃,一年吃个两三回便成,要□□贵食材滋补身子倒是真的,但也不一定就是燕窝银耳这些,只要是滋补的食材就成,譬如鸡蛋啊,醪糟啊,鸡鸭鱼肉这些。不然我家也不会专门挖了一个大鱼池出来,这不是鱼肉便宜还滋补么。山鸡野兔这些阿野偶尔也能从山里猎几只回来,日后便不带去镇上卖了,都留给阿姝吃。”
她没说的是,不光这些荤菜,阿姝口中的竹荪啊鸡枞菌啊这些都是山珍,滋补得很咧。
但早食的时候阿姝说了这竹荪能吃,也不见有几个人去采,这东西便她们自己采了存着。
别看眼下还觉不出,等后头家家户户的存粮都吃完了,那个时候但凡是吃的都精贵着呢,便是野菜也都会抢着挖,所以阿姝说了,那些能做菜干的野菜,家里都挖来晒干后囤着。
何桂香这边和村民们闲聊,明里暗里夸赞林姝的好,林姝那头也和周野开始了忙碌的寻物资任务。
“今日一过,水位又会下降许多,这竹筏便用不了了,所以这一趟咱们能拿什么便拿什么。”林姝估摸着积水深度,偏头对周野道。
周野的目光从她熟练撑着竹竿的手上收回,闻言回道:“家家户户能拿的都拿了,拿不走的那些都是不好带的,譬如陶锅瓦盆菜坛子这些,不过有好几家走得急,菜刀和农具都没带,还有的被褥衣裳也都没拿。”
周野话还未说完,林姝突然笑了声,“拿这些作甚?都是有主之物,拿回去还给村民,叫他们感恩戴德么?若是好拿也就拿了,但茅草屋都被大水冲垮了,凡是屋里的都没法子拿,得先将倒塌的茅草屋掀开才行,这种事等大水退了,自有里正组织村民们去干。”
周野疑惑。
那他们能搜罗些什么东西?这村里的东西件件不都是有主之物么?
然而没多久,周野便知道了,知道后颇有些哭笑不得。
林姝搜罗的那些东西不能说是无主之物,但她即便是拿了,别人也绝不会多说一句什么,因为她拿的是不知哪家院坝里飘出来的两捆稻草,还拆了几家院坝里没来得及收走的晾衣绳,飘出来的筲箕竹筛也顺手捞了几个走。但凡村民用的竹具,那都出自高家高阿公之手,这东西家家户户长得一个样儿,除非特意做个记号,否则还真不好说是哪家的东西。
再是不知道躲在哪家房梁上还活着的几只鸡鸭鹅,阿姝竟也一并逮了来。
“阿姝,这些恐怕……”
林姝对上周野的眼神,贼兮兮地解释道:“我抓回去交给里正,他若能判得清楚哪家是哪家的,那便归还各家,若是辨别不出,这几只家禽便充公,到时候家家户户分一口肉汤喝也不错。”
周野点点头,看着精神抖擞四处搜罗东西的林姝,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无法挪开。
迟疑片刻,他还是问了句:“阿姝,你从前是不是也饿过肚子?”
林姝眼睛眨也不眨地回道:“对啊,这不是京城贵妇贵女们有段时间流行骨感美么,我就跟风节食,饿肚子的滋味儿也算是狠狠体验了一把。”
周野听到这明显是打过腹稿后才给出来的回答,默了默,没有再追问。
兴许阿姝自个儿都没有察觉到,她对囤积东西,尤其是吃食有一种超出常人的执念。
就像是家里,哪怕山上随时可以采到新鲜的菌子以及各类野菜,但阿姝总是能摘多少摘多少,吃不完的便统统晒干了做成干货。他也是这次发大水收拾家里存粮食才惊觉,阿姝不知不觉中竟在家里囤了如此多的干货和吃食。
竹荪、青头菌等晒干的菌子,光是这些便有一大箩筐,另还有马齿苋菜干大半麻袋、芋荷梗干几大捆,连壳一起晒干的薜荔果一大篮子,以及艾蒿干叶、黄荆干叶、香柏干枝、辣蓼草干花干叶、鸭脚艾干叶等等。
再有便是那晒干的小河虾两小罐,刺梨膏一大陶罐,鸡枞酱若干竹罐,更别提阿姝炮制的那些花茶草茶,还有干花椒、干紫苏叶这些香料了。
别的不说,只说菌子、野菜干和芋荷梗这些,哪怕家中没有米粮,这些也够一家子吃上许久了。
若非节气不合适,周野毫不怀疑阿姝还会做许多咸鱼、腊肉腊肠,熏鸡熏鸭等经放的吃食囤着。
阿姝对粮食,确切地说是一切能入口的吃食,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囤积欲。
但周野却好像能理解。
阿姝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很可能狠狠地饿过肚子。
“阿姝。”周野突然喊了她一声,表情郑重地道:“有我在,我不会叫你饿肚子的。”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但他总觉得阿姝没有当真。
果然,林姝冲他微挑了下眉,“阿野,你能不饿肚子还全是靠我,我可不想你为了我不饿肚子就饿你自己。我俩食量如今都大,咱们还是一起努力,我靠你吃肉,你靠我吃素,不说像从前那般吃八分饱,六七饱还是没问题的。”
周野无奈。他的确存了哪怕自己饿肚子也不叫阿姝饿肚子的想法。
但阿姝可能不知,他若使出全力,便绝不会跑空。
他能日日都从山里猎到野物,只是有些野兽的肉可能没有那么好吃,且许多人也不敢吃。
可阿姝敢,他莫名地笃定。
第204章 地木耳
竹筏不大,魁梧的周野又是一个抵俩,等到林姝搜罗的各种杂物越来越多,这竹筏被塞得满满当当。
林姝看着自己搜罗的这一堆东西,嘴角上弯,还算满意。
最后返程时,再去一趟自家院坝。
因着家里茅草屋落成时间不久,尤其那屋顶还是不久前重新换的,与别家的茅草屋相比,家里的茅草屋竟只塌了一角,若是不怕脏水湿了裤腿,从竹筏下去后换成蹚水进屋,完全可以进出自由。
不过林姝没有进屋,竹筏停靠在灶台边,她让高头大马的周野往灶台里掏了掏。
当时带不走的陶碗陶盘陶罐这些都藏到了灶膛里,又用茅草塞满间隙来防撞,也不晓得有没有损坏。
周野一手扶着灶台边沿,一手往灶膛里掏,片刻后回头同林姝道:“只有一两个碗盘碎了,其他完好无损。”
林姝听完一喜,“已经很好了,咱只带五个陶碗三个陶盘,外加一个用来盛汤的大斗碗,剩下的不带。”
用竹筒吃饭还是没有碗盘方便,但这东西也不用拿多了,够自家用就成。若是带得太多,到时候被这家借啊那家借的,一个处理不当便会让彼此之间生了龃龉,倒不如一开始就没有这些事。
“对了,木盆再带一个走,到时候用来凉米粥,木盆我走前同桌子椅子这些大件绑一起了,应该没有被水冲走。”
周野自然是她说什么便做什么。等两人带着这堆杂物回去,旁的不说,那几只家禽却叫村民们伸长了脖子看。
张腊梅眼珠子溜溜一转,当即大声嚷嚷,“大侄女,你们两口子这是当了贼,把别家的畜生霸占成自个儿的了?周野手里那只鸭子一瞧就是我家养的那只!”
隔壁草棚里的一汉子嘲笑道:“林老大家的,你说的该不是你家前些日赶鸭走丢的那只罢?你们家那鸭都丢了有些日了,怎么偏偏发大水之后出现了?”
另有一妇人道:“我觉得这只大白鹅像是我家养的,你看鹅掌上有个黑点,我家的就有个黑点。”
“有黑点?我家的鹅掌上也有黑点!我家走得急,抓鸭鹅的时候叫大鹅跑了一只,我瞧着这只就是我家跑掉的那只!”
又有人道:“周野手里的鸡是我家的,错不了,就是我家的。”
“那鸡明明是我家的,你看那羽毛,我家大公鸡跟这只一模一样……”
才一会儿,便有好几家人因为这几只家禽争执了起来。
林姝和周野径直走到里正面前,将几只家禽交给了里正。
周野解释道:“家家户户的茅草屋都叫大水给淹了,好些还塌了,我和阿姝已认不出哪家是哪家,这鸡是在某户人家倒塌的茅草屋顶上发现的,这鸭和大鹅则游出了院坝外,更是不晓得哪家养的。劳您给断一断,看这些是谁家的便还给谁。”
这话一出,那些以为周野和林姝要将东西霸占
了去的村民都臊红了脸。
原来林姝和周野小两口压根就没打算要这几只家禽啊,人家只是顺道看到了才带回来的。若是这一趟没带回来,等到几日后他们下山去,这鸡鸭鹅的早就不知蹿哪儿去了。
里正这头拿了几只家禽,可这官司却不好断,最后果如林姝预料的那般,这几只家禽都充了公,如此一来,大部分都欢喜,毕竟到时候炖成一锅汤,都能分到那么一碗肉汤喝。
林姝将搜罗来的一堆杂物规整好,一刻没歇,便又和周野分头行动起来。
周野再去寻些柴,林姝则带着林小蒲和廖墩子去山间挖野菜。
李春苗见状,连忙推了自家儿子一把,叫王银根也跟着去。
被说学人精她也不怕,都这种时候了,她就要跟着最聪明的人走,不光是待在后山的这几日,等日后下山回到村里,她还要跟着林姝学,不然饶是他们家里剩的存粮再多,也坚持不到明年。
没有粮食吃只能吃野菜的日子可不好受!
张巧花也是个聪明的,林招娣就是讨好了阿姝才过得越来越好,她这个亲的三婶哪能比外人差,她不刻意讨好阿姝,但跟着阿姝学准没错。她家玉书去了镇上还不晓得是个啥情况,家里没有小子可以使唤,她便自己上阵,挎着个菜篮子跟着林姝几人一起走。
她这么一动,好些户人家也跟着一起去了。
到最后,林姝身后竟跟了六七个村妇,有称呼婶子的,也有只大个两三岁的嫂子。
她也没有藏私,将这个时节能吃的野菜都同跟来的这些村妇分享了,还说了不少吃法。
林姝最爱的便是这马齿苋,新鲜的可凉拌,晒干后成了菜干吃法更多,可以泡发后做饺子包子馅儿,能跟面粉和一和做成蒸菜,还能和肉一起炖,味道香得很。
芋荷梗也还能再采,只是后山上大部分的芋荷梗都叫她采去晒干囤起来了,旁的村民想采怕是得去三里外的大山里找。
再是那地皮菜,这东西长得像木耳,故而又有地木耳之称,下雨过后湿地上石头上多得很,林姝这一说,村民们可不陌生。
“阿姝,你说的这不就是地卷皮嘛?这玩意儿村里下过雨后田埂土坡林间到处都是,黏糊糊的一坨,这玩意儿还能吃咧?”
林姝解释道:“婶子不觉得这地卷皮长得有些像木耳么?所以它又叫地木耳,能吃是能吃,就是不好清洗,忒费劲儿了,我平时吃得也少。但眼下粮食珍贵,能省则省,咱们便不讲究这些了,能多些吃的就好。”
“是这个理儿!”那妇人忙应道。
地皮菜因着是贴地长,里面混杂着枯叶泥沙这些,极难清理,若处理不干净,即便烹饪出来,那一口下去也是满嘴泥沙。正是因为麻烦,林姝很少去采,毕竟花在清洗地皮菜上的时间完全可以做很多别的事了。
眼下她却不挑,指挥着林小蒲和廖墩子,若是看到地木耳便都采了来,尤其是长在石头上的地木耳,这种贴着石头长的地皮菜泥沙要少很多,清洗起来相对容易。
林姝既然主动提了,便连同清洗的法子一并告诉了这些跟来的村妇。
“这地皮菜洗的时候先用清水泡个一刻钟,等里头大部分泥沙洗掉后再用淡盐水或淘米水浸泡个一刻钟,之后撒两把草木灰,用流动的水反复冲洗,或是反复换水漂洗,洗个三到六次便差不多了。清洗的时候可以用这指腹轻柔叶面,但切不可用力过猛导致破损……”
跟来的这几个村妇都是愿意听林姝的,不光跟着林姝采摘野菜,还将她说的全都记下了。
这马齿苋和地木耳都是他们甜水村能过冬的野草,能多几个野菜可吃谁不稀罕?!
林姝不光说了如何清洗,连如何烹制和保存也都说得十分详细。
凉拌地皮菜清爽开胃,地皮菜炒蛋家常经典,地皮菜饺子一口爆汁、满嘴鲜香,地皮菜蛋汤清淡养胃,地皮菜炒腊肉滋味儿一绝,还有那地皮菜馅饼外酥里嫩!
除此之外,地皮菜炖豆腐汤,地皮菜炖粉条等等,也都各有滋味儿。
这东西还没吃上呢,林姝这么一描述,村妇们一个个的都开始咽口水了。
没想到这随处可见的地皮卷还能做出这么多好吃的!
“……这东西多,只要婶子们不嫌清洗麻烦,可以有多少采多少,洗净后晒干,密封后放到阴凉处囤着,囤个一两年不成问题,吃之前拿水泡发就行。”
村妇们哪里会嫌麻烦,一个个听了这话都喜滋滋的。
等到大家都满载而归,那些没跟去的村民看到她们带回来的不过是一些马齿苋、地皮卷和草菌子,心里松了口气。
还当林姝带着一群人挖什么好东西去了,就这个?
林姝没管村民们私下里的嘀咕。
山上能吃的野菜确实多,可为何没几个村民喜欢挖野菜吃?主要还是因为不会烹饪,加之大部分野菜都有□□味,口感的确是没法家家户户都种有的青菜相提并论。但其实很多野菜的营养极其丰富,若是口感再提上去,完全能算得上是山珍。
林小蒲和廖墩子一起帮着清洗采来的地皮菜,淘米水家里做了米粥后就有,草木灰直接从灶膛里抓两把,林大山又去打了两桶山泉水来,用水也管够。
两人将采来的这些地皮菜全都洗得干干净净。
林姝取了一斗碗洗净的地皮菜,剩下的全都晒了出去,囤着以后吃。
“阿姐,晚食做啥好吃的?”林小蒲忍不住问,她记得可清楚着呢,阿姐给几位婶子和嫂子讲了好多地皮菜的吃法,她当时听得馋极了。
林姝嘴角微勾了下,“家里的鸡蛋还有不少,拿两个出来给你们做地皮菜馅饼。”
她更想做的其实是地皮菜盒子,类似韭菜盒子的做法,但那太费油,今日好不容易换来的这几勺油可不经她这么用,便做馅饼罢。
先用半烫面法和面,一半面粉用滚水搅拌,一半用凉水搅拌,再混合揉成光滑软面团,如此揉出来的面皮柔软筋道,不易破皮也不会发硬。
面和好后醒发个一刻钟到两刻钟。
调馅儿的话便简单一些,地皮菜切丁,拌入鸡蛋碎,放入油盐即可。
包制和烙制也往简洁了来,面团分剂擀薄,包馅留边封紧,包成容易封边的月牙形。
何桂香那头忙完了过来帮着一起包,一大斗碗的馅料,皮包得薄些,一共包了十个。
锅里的米粥熬好后倒腾到干净的木盆里凉着,锅里冲洗后烧干锅壁,用小刷子浅浅地刷一层薄油。地皮菜馅饼下锅,维持中小火煎至两面都有金黄之色。末了,再盖上锅盖焖上一小会儿保软。如此做出来的地皮菜馅饼外皮酥脆,内陷鲜香!
第一个出锅的地皮菜馅饼已经到了林小蒲手里,她呼呼吹了几口气,一嘴咬下去,吃得眼眸发亮,“唔唔,好吃好吃!”
第205章 消息
一旁王银根看得直咽口水。
他阿娘也做了地皮菜馅饼,是跟着阿姝姐一步步做的,但因着手艺不及阿姝姐,又不舍得放油,鸡蛋也只放了一个,加上火候掌握得不到位,做出来的那叫一个两模两样。
李春苗偷偷揪了一把他耳朵,将自己也才出锅的第一个地皮菜馅饼盛到他碗里,“吃你的罢!老娘又不是没做,别老盯着别人手里的东西,你这副守嘴贪吃的样子真给老娘丢脸!”
王银根接过地皮菜馅饼咬了一口,吃完顿觉惊喜,味道居然还可以?
“阿娘,你手艺进步了!”王银根一边夸一边大口吃。
李春苗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瓜子,得意地笑了起来,“一步步跟着阿姝做的,这味道能差到哪儿去?阿娘教你一个道理,当咱们自个儿不够聪明的时候,咱
就要跟着聪明人走,别看村里那些见不得别人好的嘲笑我学人精,等日后她们也想跟着学的时候,我都能甩她们一大截了!”
王银根狠狠点头,“阿娘,我懂!”
就像他也不聪明,但他跟着聪明的林小蒲干事,林小蒲有肉吃的话,他就能分到肉汤喝,他以前的那些小弟也都能分到肉汤喝,嘿嘿。
张巧花倒是没跟着林姝学做地皮菜馅饼,不是她不想学,而是家里灰面都存到山洞里了,还有鸡蛋,那是她攒着给儿子补身子用的,即便在跟前,她也舍不得吃。
虽没有做地皮菜馅饼,她却做了一道凉拌地皮菜。林姝送了一小把干茱萸果和干青花椒,她再加一些野蒜末进去,凉拌地皮菜吃起来脆嫩至极,滋味也是麻辣爽口,下饭得很。
其他几家跟过去一起摘了地皮菜的,有条件的都跟着做了地皮菜馅饼,没条件的便如张巧花一样做了凉拌地皮菜。
当这些人家右手端一碗米粥左手拿一个馅饼吃得腮帮子鼓起,或是夹一筷子凉拌地皮菜嚼得一脸满足的时候,其他村民都看馋了。
不是,真有这么好吃?
里正家长媳张氏摇了摇头,“这人饿起来吃啥都觉得好吃。”
里正喝着碗里比其他家要浓稠几分的米粥,瞥她一眼,道:“老大家的,这两日家里人不干农活,你熬稀饭的时候少放些米,还有,下回林姝丫头去挖野菜,你也跟着去。家里粮食虽多,但人口也多,不经吃。”
张氏表情微僵,回道:“公爹说的有道理,下回儿媳也去跟林姝丫头取取经。”
她口上答应得好,心里却不以为意。大水虽淹了屋和田,但他们家里田多,旱地里种的胡豆这些是保不住了,好在今年已收了麦子,水田里的稻子再不济也能保住一些收成,等村里到镇上的道路通了后,她就去镇上再买些菜种,别的菜不提,但青菜管够,怎么做都比这些野菜好吃。
里正看她表面答应得好,神色却不是那么回事,不由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这大儿媳啥都好,接人待物之上也比大儿强多了,就是心气高了些,但他晓得自己说得再多都没用,人啊总得自个儿狠狠栽一次跟头才会长记性。
他年纪大喽,很多事情已经力不从心,等他从这个位置上退下去……
里正摇了摇头,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也不知我儿在镇上有没有吃苦。”张氏已不知是第几次念叨了,越想越是忧心。
不止张氏念叨,张巧花心里也一直念着儿子,只不过她不爱挂在嘴上说。
因着心里记挂林玉书,手里的饭再香张巧花也没什么胃口。
林姝却是吃得香睡得好,即便在山上避难,她也总会变着法子搞些好吃的。
山里的各类菌子被她做成了各种美食,野菜也能做成野菜团子野菜饺子野菜烙饼这些,一家子人顿顿吃得喷香,看得其他村民直咽口水,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因着这次大水,家家户户都自觉减了每顿的饭量,狠心些的直接减了一半,可林老二一家咋还是顿顿吃这么饱咧?
这存粮吃完了以后吃啥哟?就算能进山挖野菜刨树根摘野果,但光吃这些也不行啊,人哪能缺了主食。
一位婶子好心提醒,林姝回道:“婶子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和阿野胃口都大,吃这么些已是省着了。”
那位婶子私下里却摇摇头,觉得何桂香和林大山都太纵着林姝了,照这个吃法,可撑不了太久。
又过了一夜后,山下积水大减,河里水位也明显下降,里正赶忙组织村民们下山救田。
旱地里这个时节的作物多是芋头和菽,菽怕是救不活了,但芋头及时排水还能救过来一些。还有水田,即便水没过头,只要不超过两日的话都是有办法救回来的。
然而,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在看到地里的惨状后,许多村民还是忍不住嚎啕大哭了一场。
水田里大半的水稻被狂风暴雨折断,剩下的也因为水淹时间长,稻叶发黄、根系发黑,能保下三成的收成都算极好的情况了,惨烈些的怕是连一成都无!
林大山没嚎啕大哭,但也眼噙泪花。
几个月的辛苦都打了水漂,换谁都遭不住。这可是农户们最紧要的东西。
水田通往河里的沟渠已被淤泥堵塞,里正带着村民先把堵塞的地方通开,而后各回各家的田排水。
家家户户不管男女老少全都卷起裤腿下了田,林姝和林小蒲也不例外。
家里有周野在,活干得快,一家子干完了又去帮廖老汉家救田。赵老三和林招娣不在,他们的那二亩地也没落下,再有余力的话便帮王银根家,他家人少田多,正是需要人力的时候。
忙碌纷纷,没个停歇。等需要做饭的时候,家里的女眷才回到后山。
炊烟升起,沉默却无声蔓延,这一顿饭家家户户都吃得难受极了。
又过了三日,山下积水大部分都已经退去,村里小路虽仍旧泥泞,却也能勉强行人,村民们再也忍不住,纷纷下山回家。
那些茅草屋坍塌不严重的,自家男人就能掀了倒塌的墙体,将屋里还能用的东西翻找出来,而一些坍塌严重的,譬如承重的房梁倒塌,这便需要里正组织人手,帮着一起搬抬了。
一场大水后,家家户户都有不小的损失。有些人家桌椅柜子这些被房梁砸烂了,有些人家是没来得及带走的陶碗陶盘碎了一地,还有些人家整个茅草屋都一并被大水冲走,更别说家里的那些桌子凳子,筲箕竹筛这些小件更是不知被水冲到了何地。
不过,林老二家的东西却保住了七七八八。
周野先去检查了一下茅草屋的几处承重柱,确定茅草屋不会发生二次坍塌,才带着其他人一起收拾起屋里的东西。
木床木柜这些受了潮,要全部搬到院坝里晾晒,还有衣柜里没能拿走的衣物都要重新洗了晾出来。
“阿野,咱家这茅草屋还能住人不?”林姝问。
周野懂她的意思,摇摇头,“地基打得够深,暂时不会坍塌,但承重的木柱已经歪了,要重新打地基,整个茅草屋都要重修。”
“意料之中。”林姝也不奢求什么青砖绿瓦房了,“咱直接换个木屋罢,竹屋也成,比茅草屋更结实。”
周野看她,点头道:“成,你说我做。”
林姝便笑了起来。
她喜欢阿野什么都不问,全身心信任她的样子,即便心存疑惑,也能很快自我消化,从不质疑她。
院坝里一片泥泞,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木床也是湿得没法睡人,晚上还得回山上歇一晚,但很多村民回了家后都舍不得离开,将屋里的床挪到院坝后寻了些干草铺到床上,打算就在院坝里将就睡一晚。
夜晚未至,不知哪家突然响起了悲恸大哭声,哭声持续了很久。
林姝蹙眉。这哭声听着不对劲儿。
何桂香正想去打探一二,李春苗突然气喘吁吁地上了门。
“死人了,死人了!”
一句话听得何桂香等人纷纷色变。
“李婶子,谁死了?”林姝问。
李春苗一个大喘气后道:“不是咱们村,是别村死人了!死了好多人!”
甜水村里有好几家的媳妇都是外村嫁进来的,像是李春苗林招娣还有何桂香都是。自然,也有甜水村的姑娘嫁到外村的。
在村里的路勉强能行人后,便有那忧心娘家的妇人准备回娘家看看情况,结果不等她们行动,便有娘家那边的人找了过来,带来了外面的坏消息。
如里正担心的那般,运气好一个没死人的唯独他们甜水村,其他村或多或少都有村民伤亡。
大多数村民并未意识到这次的暴雨会演变成一场百年难见的洪涝,等到发现事情严重性后已经被困在了屋里哪里都去不了!
有些村民爬上了房梁,可房梁被暴雨冲垮,一家子都被大水冲走,运气好的抱着根浮木被冲到高坡上捡回一条命,运气不好的则被大水呛死淹死。
也有那及时躲到了坡上的,但因着啥准备都没有,饥寒交迫之下,有的喝了脏水闹病,有的高热不退直接没熬过去。存活下来的村民这几日因着没法生火,生吞糙米生嚼野菜,过得极为艰辛……
李春苗得知外头什么光景后,心里一阵后怕。
若是甜水村没有周野和林姝预警,里正又没有及时拿主意的话,那他们甜水村肯定也会死人。
“哭的是赵老二家的,她爹娘都被大水冲走了,十之八九是……唉。”
林姝微怔,这赵老二不就是赵三叔的二哥么,所以是林婶子二嫂的娘家人出事了?
她还挺喜欢看一些讨厌之人倒霉不顺的,但这倒霉不顺不包括死人这种大事。
生命可贵,除非那等大奸大恶之人,她并不觉得什么人该死。
李春苗说着自己听来的消息,说着说着自己都白了脸,“阿姝,外头死了不少人,据说有的一家子人都没了。咱们村多亏了你和阿野。”
“婶子先别去想这些,死的人已经活不过来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要想的是如何存活。”林姝道,语气透着几分近乎冷漠的理智,叫李
春苗微微一怔。
她哦哦两声,“对,是这个理儿。”
林姝看着她,又提醒了一句,“过两日里正便会叫人跟着阿野一起去山洞里取粮,你家存粮多,可得看好了。”
这话说得李春苗心中陡然一个激灵。
啥、啥意思?难道是她想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快乐,也提前祝中秋快乐,大家吃好玩好OVO
第206章 米价
李春苗想到自己猜测的那个可能,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也顾不上替别人唏嘘了。
她脑子转得快,当即便问:“阿姝,那山洞是你家阿野发现的,也是他带人去的,你看,能不能叫阿野小子提前带我家那口子去山里一趟,叫他把我家的存粮给运回来?”
林姝回道:“当然可以,但是李婶子,当日收粮的人晓得你家有多少存粮,这事儿瞒不了太久。”
李春苗心里微微一沉,“我晓得,但总比叫大家都看到得好。”
存粮的时候大家都是各交各的,彼此不晓得对方交了多少粮,可等粮食从山洞里运回来,村民们肯定都会围上去看,到时候她家有多少粮,那么多双眼可都盯着呢!
林姝想了想,道:“我倒有个主意,当时收粮的只是晓得你家上交的存粮多,并不晓得这些存粮是什么,婶子可以这样……”
李春苗听完一喜,“阿姝,这事儿便麻烦你和阿野了!”
要去大山,就不得不经过村子,而要经过村子就不可能瞒过所有人,所以这事儿最好是过个明路。
当晚,周野和林姝一人背着个背篓往山里去,也不避着人,有人问了便直说。
周野解释道:“家里大部分粮都存山洞里了,剩下的粮已经吃得精光,今日的晚食都没得吃,我和阿姝我胃口大,饿不得,想提前去山洞把家里的存粮取一些出来。叔可要跟着一起去取些回来?”
那问话的汉子忙说不去。
天都要黑了,可别走山路的时候磕了碰了,若是不小心摔断了腿,那便得不偿失了。
周野是村里有名的实诚人,得知他和林姝是去山洞里取存粮,村民们也不担心他干出偷别家粮这种事,何况各家当日上交了多少粮他们心里都清楚,还打了记号,若是被人动过,他们是瞧得出来的。
最主要还是因为当初大部分村民都不相信会发大水,上交的存粮也不多,多数粮还是在家里,之后去山上避难的时候也都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