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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甲逃跑实录 喻狸 14070 字 3个月前

斐西诺一条腿裹满望而生畏的银甲,砰然踩在马身拴的脚踏板上,然后伸出手,照例搭在旁边侍从的掌心,准备借力翻身上马。

只是搭上的一瞬间,他立刻发觉不对。

斐西诺浑身气血上涌至脸。

猛然回过头——

一条烂大街的黑色斗篷就这么闯进眼底。

果然……斐西诺气竭一般倒吸一口气,顷刻间闹了个恼羞成怒的大红脸。

果然不是他的侍从。

他的侍从都是些风吹日晒的小麦皮肤,不会有眼前人接近透明的颜色。

站在马边上的人见他看过来了,往上掀起一点斗篷,不顾他不知缘由而愤怒的脸,又对他眨了眨眼。

斗篷下的那张脸神情生动活泼,但只要见过他的人,无一不会想起牧师描绘的那副场景,“一片茉莉残瓣,飘在消融的圣洁雪水上”。

那是无论怎么接近,接触,都高贵疏离到会让人恍觉虚假的五官。

恍若活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仙境中的人,高不可攀、气质至纯,即使有肢体接触,他们的身份、灵魂也相距甚远。

几缕香气悄悄飘出,在斗篷下如若化作一条条烟丝,顺着他们搭在一起的胳膊,飘到鼻尖。

斐西诺维持着要上不上的怪异动作,呼吸抖了两下,仿佛遭到莫大羞辱似的,语无伦次道:“放、放手!”

“怎么会是你,侍卫呢?我的侍卫呢?”

斐西诺一边喊,一边环望,羞窘得仿佛要晕过去。

羞窘的同时,心中又克制不住升起一股奇怪的思绪。

在莎里斯蒂,原本的王储预备役有三个,斐西诺是其中无论战役和基础课都遥遥领先的佼佼者。

老师曾对伊克大帝说,斐西诺领悟性极高,是他最看好的学生,这世间,就像没有任何题目能难倒他。

斐西诺在旁人的艳羡中长大,一路上没碰到过多少难关,没想到在这个怪人这里栽了跟头——他想不明白,平时侍卫扶他都没什么感觉,怎么悯希一扶他,就好像特别不一样。

在其他人那里也是。

斐西诺对庶民的包容心一向很高,心情更是格外太平,可一旦碰到这个人,就总会易燃易炸。

斐西诺仔细思考,觉得主要还是因为这个人太不规矩,他们身份有别,一个是王储,一个是庶民,这个人凭什么每次见他都这样熟稔和戏谑?

他们根本没认识几天!

在斐西诺思考之际,悯希突然曲起两根手指在他掌心里一戳,斐西诺差点从马上掉下去,他立刻回头:“干……什么,都说让你放开!”

悯希撑得也很累,不理解斐西诺怎么还不翻上去,他翻到马背上去,他不就自然放开了?

但面对斐西诺这么小的孩子,悯希决定委婉一点表达疑惑:“你翻上去,我就松手了,一直不松是想多撑一会?”

借此让他多累一阵?

斐西诺一听,瞬间羞愤欲死,脸上写满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恋”。

他干脆马也不上了,利落滑下来,火冒三丈、自以为气势极强地走到悯希面前:“你是怎么靠近过来的,我的侍卫都是吃干饭的吗?”

闻言,悯希噢了一声:“我说我和你们殿下认识,凑巧碰上,正好给你送块甜点,他们就放我过来了。”

他抬起手里的袋子:“是草莓蛋糕哦。还有芒果、车厘子和葡萄口味,你想要哪个?”

斐西诺目光在他手中一闪而过。

考虑到小孩子的饭量不大,悯希特意买的巴掌大的蛋糕盒,透过透明的外层,能看到里面颜色鲜艳的蛋糕坯,和粘糊糊的奶油,都用铝盖盖着。

斐西诺脸上故意装的平日里庄重自持的王储模样,听到这语气,他瞬间咬起牙装都装不下去了,气急败坏道:“不准再说哦!”

悯希:“哦。”

看到斐西诺气到快晕死过去的样子,悯希懊恼捂住嘴:“啊抱歉,嘴快了,殿下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计较……怎么还更气了?别气了,来,选一个。”

斐西诺将手指掐在掌心里,直到深深陷进去,他才将气息绷住,没有大发雷霆地发作:“我不要!我不爱吃!你这些是做给谁的,还有,你要出城?”

悯希挑挑拣拣,挑出那个草莓的蛋糕盒:“做给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崽子,我接了委托,要去城外的荒落沙漠接他回收容所。”

他没多说,把蛋糕盒拿到斐西诺眼前晃了晃:“吃一个吧,吃一个?我很辛苦做的呢。”

不知有意无意,这句话中的“辛苦”被刻意加重语调。

在他的话中,斐西诺脑中仿佛真的冒出一个幻想图景,想到悯希在厨房里裹着围裙鸡飞蛋打、忙前忙后的样子。

沉默两秒。

斐西诺犹犹豫豫将悯希给他挑的蛋糕盒接到手里:“你们这些庶民要求真是太多了。”

悯希附和:“是,是。”

庶民两个字他都听免疫了,已经不能对他造成多大影响。

斐西诺掀开铝盒,用悯希给的叉子,谨慎挑剔地在奶油上戳了戳,悯希说:“没毒。”

斐西诺愤怒道:“我又没那个意思!”

他生气地吼完一声,用叉子挑起一点奶油,放进嘴里,而后很快又叉起一大块蛋糕胚。

不得不说,无论脾气多糟糕,斐西诺吃东西还是很有样子的,细嚼慢咽,颇具莎里斯蒂王室风范。

悯希脸上露出欣慰,感到自己的劳动果实有被尊重。

只是,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斐西诺王储包袱实在太重了。

他们是躲到一个角落吃的。

没有侍卫经过的时候,斐西诺矜持地舀着蛋糕往嘴里送,还故意绕过一圈奶油,准备留到最后吃。

一旦有侍卫经过,他就会立刻把蛋糕盒塞到悯希手里,栽赃嫁祸,再抬着一截冷傲的下巴,蹙起眉凹出不耐烦的模样。

搞得一个小蛋糕吃得磨磨蹭蹭,太阳都差不多快下了山。

等到蛋糕盒差不多见底,远处走来一个身披铠甲的骑士,对方小心翼翼表示,再不启程,很难在天黑之前到达驻军部。

斐西诺想在这附近的驻军部借一些人打回莎里斯蒂,所以赶时间。

悯希很有自觉,他接过那被吃空的蛋糕盒,又给嘴角沾着一点白沫的小王储递过餐纸,最后重新带好斗篷的帽子,准备告别。

一低头,看见斐西诺双腿死死并拢,腰背挺得如一棵青松,脑袋却期期艾艾低着,右手拇指来回在口袋边上徘徊,抬起来,又落下,并在一起摩挲。

悯希看出他有话想说的样子,主动问:“怎么?”

接着,又马上了然:“噢,是想加我号码?”

“……”

空气凝滞了几秒。

斐西诺不可置信地突然往后狂退两步,暴吼:“我才不是!!”

在外人面前,斐西诺表情管理一绝,只是他绷直的嘴角和眼中微微漾动的眼波,证明了他现在被悯希弄得方寸大乱,又羞又窘地快在跳脚边缘了:“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加你号码?你是伊克大帝?你是卡戴公爵?你是亚瑟海沙圣子?你是爱乔山德拉元帅?你是路治亨教皇?你只是一个庶民!我是王储,我是王储!”

他活像一个被玷污名声的大好男儿,一双湛蓝瞳眸气得疯狂颤动。

悯希不管不顾,自说自话地开始报号码:“147……872.”

斐西诺用漏风的手掌挡住自己的两边耳朵。

等悯希报完,他蹙眉,喃喃道:“87几?”

悯希似笑非笑:“872.”

斐西诺一僵,立刻转过身,骂骂咧咧地说着“我什么都没听到”,随后跳上马背,靴子一蹬,在颠晃的马背上,须臾间跑远了。

一众骑士马上洋洋洒洒跟在他身后,出了曼城。

“……”

悯希在原地修养两秒,也出了关口,搭上一辆顺风马车,来到委托人所在的荒落沙漠。

远远的,悯希就看见一个躺在地上,瘦得快认不出人形的男孩。

第49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7)

荒落沙漠的边缘有稀疏的树木, 湿润的土壤,走过这个边线,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悯希看到的男孩在两者的边界线上。

看到他的第一眼, 悯希就确认,这是他见过的这个身高中最瘦的一个男孩。

悯希怀疑他都没多少体脂。

男孩躺在滚烫的沙子上, 一双眼空寂灰暗, 属于眼白的地方,全是红线虫一样的血丝, 几乎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身上穿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一块褴褛的布更为准确, 露出来的四肢完全是皮包骨头,骨头一棱一棱的,戳着那块干瘪的皮。

他的腿也不能动了。

脚踝往上一点的地方,被星盗用电能枪打了两个血洞。

这就是悯希今天要救援的人——资料上显示他的名字叫乌庚行。

据发现他的富商所说,这人是八岁就开始在外漂泊的流浪儿,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养这么大的,看起来都没吃过几顿饱饭,这样居然也觉醒精神体。

真是一场奇迹。

只是觉醒了也没用,压根没地施展, 这男孩连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 从小和他的精神体四处游走,睡过上百个贫民窟、天然冰洞。

身体状况全凭天说话, 天不好, 连着一周他都要顶着那竹竿身板,忍受凄风冷雨,他的精神体也瘦得像块苗,甚至不能做到和他抱团取暖。

这回他运气不好, 原先住的那地东西吃没了,他不得不转移阵地找新的食物。

食物没找到,却在途经沙漠遇见了心情差的星盗,两梭子给他腿开了瓢。

他的腿当场不能走动了,他的精神体力量微薄,也不会说人话,两个活物除了在这偌大沙漠躺着等死,别无他法。

幸好富商因故在这降停,正好碰上了他。

见他惨成这样子,实在不忍心,这才决定出资给他联系救援。

悯希想,换做任何一个人见到乌庚行,都会忍不住起恻隐之心的,因为他的瘦已经是到达超亚健康,濒临死亡的瘦了。

他大致评估完乌庚行的情况,叹口气,迎上那边的富商:“你好,我是这次来救援的饲养员。”

悯希穿的斗篷,尾部差不多落在鞋跟处,下巴脸颊都藏在兜帽里,偶尔才有些许五官隐隐绰绰地露出来。

富商是在高纬度地区长大的男人,个子奇高,嘴唇四周是浓密的络腮胡。

他没太看清悯希的样子,又赶着去做生意,便道:“好,来了就好,人就交给你了,这孩子太可怜,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几岁,大概才十四、五的样子?你们收容所一定要好好救治。”

和斐西诺差不多大。

悯希思绪小小地打了个岔,然后回复:“我们会的,请放心。”

富商欣慰一笑,刚要转身走,忽地想起一件没交代的事:“我留了一辆小型星船给你们,在这条路往前走一点的位置,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

悯希睁大眼睛道:“谢谢。”

不怪悯希激动,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意外之喜。

对他的出行方便不要太多,他本来回去还要搭顺风车的,这回直接坐星船,只用半小时就能高效回到收容所。

果然有钱人出手就是阔绰。

要知道,小型星船起步都要几万星币。

而他随随便便就给出去了。

不过,这种东西回去肯定是要充公的,不能私自占有……

悯希深表遗憾。

送走富商,他对那星船垂涎了几秒,才转过身,重新走回到乌庚行身边。

悯希尽可能温和开口道:“乌庚行,我是来救你的饲养员,我叫悯希,除了腿,你身上还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吗?”

正面躺着的乌庚行听到声音,眼皮微微一动,抬起来。

入目是一双白到极致的手背,落在剔透的阳光下面,蜿蜒的血管清晰可见,十指根根纤细,比例好到不太真实,像梦里裹有一层膜的镜花水月。

乌庚行一怔,抬手擒住了那只想要帮他擦去脸上污泥的手。

他这样一动,悯希才看见他脸上的大致五官,是有点文静、内敛的,力气好像也不小,擒住自己的手很有力。

下一秒,悯希看见乌庚行摇了摇头。

悯希试探性道:“没有?”

乌庚行点头。

悯希弯唇:“那就好。”

他目光在乌庚行两条血糊糊的腿上一扫,又出声道:“别担心,你的腿受伤时间不久,回到收容所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治好。”

乌庚行的目光闪了闪,借着将悯希的手放下的动作,轻抿唇角。

悯希将他这微表情收入眼底。

果然还是很在意的,在这种自尊心比天高的年龄,谁会想自己变成一个残疾?

不过话说回来……乌庚行的精神体呢?

虽说这样说有点泯灭人性,但收容所这次会外派人员进行救援,是确定这里有受伤的精神体才来的。

也就是说,有精神体,才会有这次的委托。

否则,星球上流民遍布,收容所也不是慈善家,想救也救不过来。

疑惑刚产生,一道水流被拨动的声音就传到了悯希的耳中。

悯希抬起眼,发现哗哗声的源头是在斜后方的一棵树下。

他到处找的精神体原来就在那里,只是那精神体太小,存在感太弱,全身黑溜溜的,也看不出品种来。

那团泥球正站在一处水泊旁边,用两只爪子掬起一点水,用力搓着自己的爪缝,搓完还会再搓一下自己两边的小耳朵。

悯希看见他用水洗涤过的爪子,露出了一点赤红的毛发。

颜色漂亮,却有些暗淡,除去毛发就是骨头,中间似乎没有填充的脂肪,瘦得可怜。

估计是流浪太久了。

乌庚行也是只有皮没有肉。

营养严重缺失,所以个头还没他肩膀高呢。

不过那团泥球后面的一条膨胀尾巴却特别大,一只手都包不过来,宛如巨大的鸡毛掸子。

一直在晃动,但全程都极为小心,没碰到旁边叶子上垫的油桃。

叶子是洗过的,叶面油亮,水珠纵横,衬得上方那颗油桃也极为饱满可口。

小东西认真给自己做着清洁,没过多久似乎终于感知到有人在看他,手脚立刻僵住,慢倍速地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悯希歪头和他对视。

又招手让他过来。

泥球下巴轻抬,喉咙里干堵一般大幅度地吞咽了一下,两只爪子也用力握成了小球。

有这么害怕吗?

悯希忍不住低头,质疑起自己脸上的表情管理是不是太凶恶了……刚想挑起一点唇角,改善下形象。

远处的泥球突然抱起那颗没比他小多少的油桃,跌跌撞撞朝悯希跑了过来。

在快要靠近悯希的时候,小东西脚步猛定,迟疑了一下,才小小心凑近些许,鼓起勇气将油桃递给悯希。

“给我的?”

悯希下意识拿起了油桃。

因为他见这泥球抱着摇摇晃晃的,马上会抱着桃融为一团滚出七八米远的样子。

泥球轻轻点头,双爪文静放在身子两侧。

又抬起脑袋来。

那双唯一没被黑泥覆盖的赤红瞳孔闪烁着,里面胆怯和期待交织,向外界传达出一个讯息——他想用这个果果来讨好悯希。

所以提前洗好了自己的双爪,还有放果果的叶子,以及最重要的果实。

在他眼里,这个油桃是他奔逃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珍稀的美食,里面的果汁更是琼浆玉露,他一辈子也吃不了几回,是非常珍贵的。

他把它献给悯希,想让悯希善待他和他的主人。

悯希沉默了几秒。

他将油桃放进口袋里,伸手摸了摸泥球脏脏的脑袋:“我会好好享用的,谢谢。”

泥球害羞点头。

那只包裹住他额头的手温温热热,触感舒服,他不由抬高一点迎合,然后便突然感觉到那只手向下滑,将他整个球抱了起来。

泥球眼中的喜意骤变成惊惧,双手双脚狂烈扑腾,嘴里发出连续不断、带有哽意的:“咪!咪!”

他曾在流浪过程中被人这样提溜到空中拔光过身上的毛,被对方用来做假貂皮大衣……拔毛是很痛的,尤其是生拔。

他有一块地方毛囊被拔损坏,再也生不出毛,也不漂亮了。

不想再经历那种浩劫的泥球低头朝地上的乌庚行看去,见主人动弹不得,他的心不由凉到谷底。

凄厉地发出最后一声“咪”,泥球闭上眼,准备绝望等待受刑般颤了颤。

他两只挣扎的脚垫一抽一抽,抖出生理痉挛的弧度,直到下一刻,碰到一张柔软的垫子,微凉的风从四处扑过来,揉弄他的脸。

泥球骤然愣住了。

他睁开眼睛,还没等看清周围的情形,便被脚底柔到不可思议的棉垫,柔得摔倒扑个跟头。

“咪?”

泥球满脸茫然坐起来,翻个身子按住周围,两只爪爪的粉垫压在舱壁上,挤压出更柔嫩的色泽。

“咪,咪?”

这里是哪里?是要把他关起来吗?

泥球又翻到另一边,后背滚过棉芯,被压住的尾巴立刻精神抖擞从屁股后面伸出来,一下子立过头顶。

好、好柔软!这里好舒服。

好像一个睡窝噢……

拥有无毒安全的透明顶盖,四处插满仪器的医疗救助仓,此时发出痛心的滴滴播放声——

“检测出赤狐精神体的生命波动,该精神体五岁上下,体重数值严重偏低!严重偏低!身上八处伤口,一处有深扎的蜱虫,医疗紧急救助系统启动中……”

赤狐被这声音吓一跳,耳朵尖一耸,听见奇怪的吱呀声,舱壁居然陷进一个漩涡,漩涡里伸出来一只全金属手掌,往他身上探去。

看着那可怕的铁手,赤狐又想应激,却发现手掌在往他很痛的地方浇一种凉凉的液体,并无恶意。

赤狐心惊胆战闭上嘴,两只蜷住的小球压在棉垫上,忽然又见舱壁打开一个口。

是悯希,他在口里递进来一个营养液包,语气温和道:“原来是只小赤狐啊……来,这个是好喝的,可以填饱你的肚子。”

他转头:“你先喝着,我去安顿一下你的主人。”

“咪。”

脚步迈过,薄沙轻漾。

乌庚行感觉到悯希的蹲下和凑近,那两边温顺低垂的睫毛仓促煽动,口腔里的舌尖忽然生出无处安放的局促,紧紧顶住上颚。

双腿仍未知觉,那寸步难移的感觉像是迈过腹腿交界线,往他的双手上渗透,周身都如浸入了深海,被蓝环章鱼捆住双腿双脚,拉进无法辨别真实与幻觉的地狱。

悯希看了眼时间,很晚了。

他准备把乌庚行背起来,再提着医疗仓赶到富商说的那个星船位置。

他伸手,握住乌庚行发黑的胳膊,想要施力把乌庚行拉起来。

然而,拉了一下,没拉动。

拉第二下,仍没拉动。

第三下的时候,悯希清晰感知到,乌庚行在动用所有力气往下沉身体的重心,让自己的后背钉在沙漠上。

悯希眨眨眼,不太明白乌庚行为什么不配合自己。

他应该也是想要自己被救治的才对呀?是有什么不太好说出口的想法吗?

没关系。

患者的任何顾虑,他都会尽力排除。

悯希俯身问:“我们得在天黑前返回收容所,但你现在不能动,所以我把你背去星船里,是有什么顾虑吗?”

乌庚行没说话。

胳膊上的雪白枝蔓还没移开,留下的微凉触感在皮肤上驻扎,隐隐有长存的趋势,他曲起手指。

悯希没注意到这一小细节,他耐心等待着乌庚行的回答,却没想到一等就等了两分钟,乌庚行跟哑巴一样到最后也没回他。

只是半阖着那双幽瞳,奄奄一息地呼吸。

悯希没办法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答案,准备强来的时候,地上的人却突然张开了口。

悯希连忙凑过脑袋。

乌庚行太久没说话,声音嘶哑,发音也十分艰难,说一个字要好几秒,但悯希不介意,他有的是耐心。

他将耳朵凑在乌庚行的唇边,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男。”

“女。”

“授、受。”

“不。”

“亲。”

合在一起:“男、女授、受不亲。”

悯希:“……”

已知。

乌庚行生理心理性别都是男,在他自身角度,也没有性别认知障碍,他肯定知道自己是个男的。

所以,这个“女”……不会是指他吧?

乌庚行把他错认成了女人?

悯希轻微抿紧唇,极力控制住下颌,表情才没有失控,他心情无语,也懒得开口说话了,怕一开口就忍不住中伤地上的未成年。

或许回去还该治治乌庚行的眼睛!

悯希咬牙切齿。

地上的乌庚行似乎意识到悯希在生气,有些无措地眨动双眼望过来,悯希没再看他,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压缩型医疗箱,直接将乌庚行送了进去。

随后站起来,轻轻提起赤狐的医疗仓,往富商指的那条路走去。

富商留下来的那辆星船很显眼,因为有上漆,在树林里像个五彩斑斓的野蘑菇。

悯希找到就走过去,用富商给他的感应币开了门,踏上台阶。

关上门后,悯希先去驾驶座调出面板,设置好飞行路线,点击完确定的那一刻,沈玲的电话恰好打了过来,问他有没有顺利接上人。

悯希轻嗯:“接上了,现在在返回的路上,我们大概在半小时后到。”

他边说,边在箱子里拿出乌庚行的医疗箱,准备把他放在地上,却突然听沈玲道:“顺利就好顺利就好,我都担心死了,你现在在路上对吧?”

“告诉你个好消息,那富商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会给你寄一点特产和小费过来,让收容所好好对待乌庚行。你现在用你的员工账号登陆邮箱,给富商发去你的家里地址,到时候小费都能赚手软!”

在沈玲说员工账号的时候,悯希就在星船上调出联网模式,登上了邮箱。

他找到发件的选项,将沈玲说的富商邮箱输上去,随后双手搭在屏幕上,准备打原主的家里地址——

一则新邮件却非常妨碍他的,在这时,忽然被传送了进来。

在屏幕上方跳出。

【悯希,你也不想你强吻上将的视频被传播出去吧?(附带视频)】

第50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8)

看到这封邮件标题的时候, 悯希第一时间就将其自动归成了虚假邮件。

有骗子想通过合成视频勒索他。

悯希蹙眉,目露不解。

他的员工邮箱刚注册没多久,怎么会有人往他这里发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那个……上将?

荒谬。

根据悯希这几天的恶补, 来救援之前他就了解过莎里斯蒂王室的权力构成,目前为止, 莎里斯蒂有且只有一个军方的上将。

那位叫洛淮塔。

也就是卡里克的主人。

洛淮塔十岁进军区, 十六岁已碾压众多精英,建下无数丰功伟绩, 在伊克大帝面前锋芒毕露。

他有令人惊异的军事天赋和才华,由他领导的战役, 无一不是从头碾压到尾,没有险胜、逆风翻盘一说。

他是少年奇迹,也是十二星系所有星盗、独立军的心头大患。

但无论他有多出名,悯希都不认识他,更没见过他。

他和洛淮塔所在的领域不同,如果不是卡里克在收容所,这辈子他们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交集。

所以他就更疑惑了,就算是勒索,也该找和他相关的人合成视频, 怎么找个他完全不认识的?

悯希并不相信原主这种活在边远区有一顿没一顿的人, 能和军区扯上关系。

怎么想都很蹊跷……

悯希心不在焉给富商发去原主家的地址,并以感谢语结尾后, 终究没忍住好奇心, 点开了那封邮件附带的视频……

视频一共三十秒不到,极短。

开头是一片黑暗,三秒过去,才有人伸手过来调整, 有光亮渗透进来。

镜头晃动。

摄像头应该是以钢笔或胸章等形式伪装在神秘人身上的,所以照到的所有身影,都仅到胸口的高度。

神秘人在往前走。

走过的每一步,两根白柱中都挂有白金色的布帛,轻纱飘动,底下脚步声淙淙,一众穿黑色军服的男人在走动。

他们手中的香槟倾倒碰撞,发出响亮的动静,酒液鲸鱼一样跃出,又坠回杯里:“为莎里斯蒂奉上炙热的心脏!敬伟大的伊克大帝,愿吾主永垂不朽、代代昌盛!”

由于照到的几人身上都挂着鲜艳的奖章,可以推出,这是在一场庆功宴上。

神秘人越过这些人,往无人的地方走。

直到来到一间雕花大门前才停住。

他伸手推门。

与此同时镜头上方传来声音:“洛淮塔上将,我有事要和你商……”

屋子里,仍然是宫廷风的白金色床帐,床帐在顶端聚拢,又顺着床架往两边垂坠,中间敞开露出的床榻边沿,赫然是两道交缠的身影。

镜头开始晃动了。

是神秘人在往左边躲。

当他停稳后,镜头照到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床上被压在下面的男人。

说男人其实不太恰当,洛淮塔的脸廓还没显出棱角,依旧还有很多丰富且具有弹性的脂肪,俗称婴儿肥。

但他五官已经能看出俊美和阳光的踪影,一双米白色眼睛显得开朗,当他弯起来,透出来的笑意,连一身严肃的黑色军服也压不住其光芒。

他被猝不及防一推,双手向后摊压在床上,脸上不见生气,还笑眯眯、醉醺醺地道:“你是不是走错啦?这是我的房间欸?”

洛淮塔无奈道:“算了,这次我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住,不要不敲门贸然闯进来,那样很不礼……”

洛淮塔好声好气的声音,在一条左腿屈膝顶上他的双腿中间后,猝然没了后续。

五根纤白的手指压在他的左肩上,他受力往后半仰,上身勒着皮带的军服皱褶拉平,他也由此看清了,以上位者身姿压在他身上的人的面孔。

有几根乌黑发丝扎在脸上,这些发丝上面,是一张漂亮精致到近乎有攻击性的脸。

对方看着他,嘴唇微抿。

抿动的力道,让那副唇犹如碾成汁的牡丹瓣,红得凄艳,里面有香气呵出来,又徐徐漫溢扑到他脸上。

再然后,洛淮塔就看见对方的唇,落到了自己的唇角。

“嗬!”

这是神秘人发出的声音,镜头随着他的惊呼猛烈摇晃,里面的一切也随之疯狂沉浮。

洛淮塔没有出来收拾偷听的神秘人,因为他下一刻,酒意就涌上头,又或是因为什么别的刺激,瞳孔扩大颤动没几秒,便带着震惊的余韵,彻底后仰睡了过去。

……

星船返回收容所的这半小时里,悯希心情都激荡起伏,脸上笼着一层怎么也消不下去的粉,像冰河上面,飘渺的粉雾。

他真是没想到……

真是没想到那个合成视频竟然做得那么逼真,里面那个他,就是他本人看了也认不出是真的假的。

太逼真了,逼真到好像他真的做了这么厚颜无耻的事,闯进宫中洛淮塔的临时住寝,强行对着他……

但不可能,他刚进这个世界才没几天,出生点就在畜牧区,哪里有机会去宫里见洛淮塔?

如果说是原主,那可能性更是渺茫。

莎里斯蒂王宫在别的星球,而原主的个人证上,根本没有跃迁记录。

所以,悯希只能认定那个视频是伪造合成的,只是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想要敲诈他这个穷鬼?

悯希脑中飘过一个个疑问,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低头在通讯器上调出购买页面,准备给乌庚行和赤狐买一点口粮。

他在收容所有员工宿舍,环境还很好,这几晚都在那里住,所以他准备让乌庚行住进原主的房里,再申请预支一个月的薪水,多买点能长胖的粮食。

主要是这一人一狐,实在是瘦得他于心不忍。

悯希不介意捡个崽子回去养。

而且他很喜欢把人喂胖的过程,如果乌庚行能一点点长出肉来,再长高一点,那就会给他带来一种养成的快乐和成就感……

悯希在购物车上的米粮、牛肋骨、精神体主食罐头和零食后面狂点加号,在金额累积,直逼五千星币的时候,悯希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发视频的这个神秘人……会不会和他的任务有关?

“叮,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自动行驶已结束。”

悯希被这声音拉回思绪,连忙打开星船门。

沈玲和几位员工早早等在收容所门口,见门了,纷纷涌上来先慰问了一番悯希这位新入职的萌新员工,后又冲上星船打量起早就痛晕过去的乌庚行。

看着那瘦骨嶙峋的小男孩,沈玲一颗心脏怜悯不已,唉哟唉哟地叫:“这都瘦成啥样了?快,你们几个帮把手,把他搬到所里去。”

她指挥完,转过身道:“悯希,这次辛苦你了,有机会请你吃大餐!”

悯希摇摇头说不辛苦,沈玲又给他画了几个大饼,就准备进所里忙活,没想到悯希突然叫住了她。

沈玲稀奇道:“怎么啦?”

悯希迟疑了一下,问:“抱歉,耽误你几分钟时间,我有件事想请教,就是……如果,如果有一个人给我发邮件,我想知道这个人背后是谁,我该怎么做?”

悯希知道这种事放在他原来生活的地方,也是天方夜谭。

但他听说沈玲是以成绩第一的状元身份进入科学局,后入职收容所的,他想试试运气,看沈玲知不知道。

悯希抿唇,抬起眼,却看见沈玲眉头紧锁。

这副神情维持了好几秒。

悯希心中的期待不由慢慢减退。

正决定另想办法时。

沈玲突然开口了:“我们用的邮箱必须实名注册,所有用户的实名信息都在联邦总局的资料库里,你想调查某个人,得获得莎里斯蒂王室任意一个成员的同意,才能有权限进资料库。”

沈玲困惑:“你想调查谁啊?”

悯希怔了怔,没想到沈玲真能给出办法。

沈玲误将悯希的沉默视为不好透露,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这件事实施起来确实难度系数很大,但如果你有足够正当的理由,或许你可以试试申请见斐西诺殿下?”

“斐西诺是历来唯一一个愿意倾听民怨的王储,你和他申请,说不定他会同意给你权限,只不过,想见他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全星球每天想要拜见这位战舰天才的人,能绕星球站满一圈,但在斐西诺面前,所有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他都一视同仁。

想见他,必须在王室官网上填申请表,再经过层层审阅、筛选、盖公章,最后再递交到王储手里,由他亲自定夺。

沈玲带着悯希进到所里,打开一个电脑,输入王室官网地址。

接着,他让悯希输自己的个人证,又背过身去,让悯希填申请理由。

悯希在申请表上认真打完:“我提交成功了。”

沈玲转过身来:“好,提交完申请,要耐心等待,等够一个月差不多就能有结……??啊??!”

光脑屏幕上,申请界面仅维持“申请成功”的字样半秒钟,就猛然弹出了一行鲜亮的:【申请已同意】

【斐西诺给您留言啦,记得查收~】

【斐西诺:你知道我在哪。】

……

悯希记得斐西诺的骑士说过,斐西诺要去TKA-星球的驻军部。

所以他在晚上下班的时候,抽空去了趟驻军部。

乌庚行重度昏迷中,赤狐没人看管,对收容所其他成员天然畏惧,悯希没办法,只能将他带在身边。

到达驻军部后,悯希表明了来意,一位骑士让悯希在此稍等,他要进去禀报。

悯希应了声好,极有分寸感地站在大门外。

斐西诺在驻军部大楼最高层,骑士进去后的同一时间,大楼三层,某个房间里。

雪撒正两腿叉开,坐在地上吃着生肉。

他面前摆着好几个铁桶,里头塞满的肉片差不多能堆到他头顶,他两只熊爪上则戴着北极熊特有的手套,确保他一块一块往外拿完,塞进嘴里后,爪子还能保持干净。

刚将一块肉片咽进肚子,北极熊忽地转过头,望向窗外的位置,鼻子糯糯地轻哼出疑惑的一声“嗷?”。

疑惑之下,还藏着一点不确定的雀跃。

北极熊又细细闻了闻。

圆润的眼睛忽然一亮,摘下手套,双手撑在地上爬起来。

他一年前已经学会直立行走,很少再匍匐前进,现在不知闻到什么气息,让他一下返璞归真,顾不上站起来,就往窗边爬。

北极熊个小还小,上肢力量却很强,让他一下抓住飘窗边沿,身体荡了两下,艰难却成功地爬了上去。

肥肥的小团子爬到飘窗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毛茸茸的脸贴近窗户,认真探查起下面的每一个身影。

雪撒用一秒钟时间轻易锁定中目标。

于是楼道里很快出现了一道笨拙的身影。

正在外打盹的侍卫,突然瞥见脚步飞过去一个大白球,定睛一看,立刻失声叫道:“雪撒?雪撒殿下,你去哪里呀?”

北极熊这些天不在储藏空间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加上上次斐西诺亲眼目睹他往悯希怀里趴的模样,现在北极熊在外都被强制穿上一件袄子。

这袄子裹着北极熊的身子,袖子长度都挺合适,偏偏肚子那一块鼓起圆乎乎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更加肥,更加臃肿。

穿着袄子的北极熊在楼道里下了一个又一个台阶。

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咚”“咚”声,同时,后面追的脚步声也逐渐增多。

“雪撒殿下,你慢点跑,别摔了!”“雪撒殿下你别出去啊,小殿下不让你出去!”“雪撒……”“雪撒……”

北极熊充耳不闻,绕过一个个前来想追击他的侍卫,一口气冲出门外。

这叮呤咚隆的动静实在太大,悯希本来看着别的方向,此时也偏头看了过来。

北极熊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瞬间绽出光芒,嘴里发出哼唧唧的音节,仰起脑袋用力“嗷”了一声,露出粉嫩嫩的卷曲舌尖。

但他后腿暗暗蓄力,刚往悯希那边走了两步,就突然停了下来。

北极熊有点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嗷……”

声音里的兴奋减退半分,取而代之的是新涌来的一点茫然、受伤。

因为雪撒本来想一冲出来,就往悯希怀里扑的。

但他发现悯希的手并不能及时抬起来托住他。

因为悯希手里好像还牵着一个……

一个别的精神体!?

“嗷!!!”

雪撒瞳孔边缘渗出一点猩红,隐隐露出一些雪原头狼的戾气,简直是出离愤怒地吼了一声。

赤狐站在悯希的身侧,睁着一双圆溜溜、娇里娇气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那边的北极熊,他听悯希说了,这次来见的是王储,那对方一定是王储的精神体。

他想,他一定要好好表现,友善一点,不能让悯希丢脸。

这样想着,赤狐轻轻抬起另一边的爪子,刚想和雪撒示好地打一声招呼,没想到一道阴影飞闪过来。

北极熊上来就往他的脸上捣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