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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去见什么人了?你身上的味道。”

悯希抿唇,看唇形,似乎是将“很刺鼻”换成了:“有点呛。”

他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像是想和洛淮塔拉开距离:“抱歉,我不是在质问你。你的事情办好了?”

洛淮塔唇角一滞。

即便心里清楚没必要解释,他也没做任何不清白的事,但好似“冒牌货”误会他与别人见面这件事,让身体本能地感到了排斥。

他微舒出一口气,下意识道:“我没去见别人,或许是路过某些地方,不慎沾染上的。”

悯希貌似精神没怎么集中:“啊……嗯嗯,原来如此。”

洛淮塔终于注意到不对。他抬起头看,发现沙发上的悯希正蜷缩在一起,满脸通红,脸侧也微微泌出了一点汗。

他拧眉走过去,出声问:“你怎么了?”

“我?”悯希反应迟钝,他抬起混沌的目光,“我没怎么,不过你走后,我好像有点发低烧,心脏也跳得很快。不过没关系,只是低烧而已,我忍一忍第二天就能好,不会麻烦你的。”

洛淮塔没对悯希发低烧这一结论做出反应,他目光一定,抬起悯希的手臂,在悯希手肘一侧微微一点:“这是什么。”

指尖落定的地方,是一块已经干涸的、紫红色水渍,米粒大小,肉眼很难发现。

悯希努力去辨认了一会,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可能也是碰到哪里弄上的脏东西?我擦一擦就好……啊,我想起来了,可能是那些怪东西留下的。”

“怪东西?”

“……一块史莱姆,会分化成很多‘爪子’的液体。很恶心的像鼻涕虫一样的东西。讨厌。”

悯希的语序已经有点颠三倒四,洛淮塔却在他很多的比喻里面,骤然捕捉到、并且联系起什么:

“那天在纪念花园,陛下发动第二异能,共生体,去找了你?而你被共生体碰到了,对吗。”

纪念花园封锁的事,一些近臣都大概了解内情。

悯希歪头思索了会,目光蓦地微亮,抬手去摸洛淮塔的脸:“你好,好聪明。”

洛淮塔一把抓住悯希的手,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夸赞的欣喜,也没有以往假面一样戴在脸上的笑意。

他用冰冻过似的语气,一字一句道:“陛下的共生体具有剧毒素,作为用来搜索的物件,他们的确不是称心的帮手。但作为捆绑重犯、让重犯离不开自己的物件,这些共生体的体.液无疑是首选。”

悯希懵懵的:“体.液?”

“对,能让你发烧、心跳加快、手脚发软……”

“三天内喝不到陛下的血解毒,就会变成植物人的东西。”

第74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32)

莎里斯蒂皇宫在午时饭后, 飘起了微渺的雨夹雪,天色可见度逐渐变差,直至十四点左右, 骤然演变成有一定危险度的冰雹。

宫内遍布的巡逻骑士,受召到廊道下面避雨。

而另一边在雨雪中沉寂的医学院, 也宣布今天闭门不开了。

医学院直属于那位金发帝王, 宫内没有其他子嗣和嫔妃,以至于里面浩荡的医疗团队和最先进的医疗设备, 都处在长期空置的状态,只要斐西诺不需要, 就可以自行休息。

其他骑士和侍官若不幸,在这时身体出现不适,只能自己到宫外去解决。

医学院大门在不到十五点便已锁上,将近一个多小时后,医学院的首席医官维科斯,发现有一样今晚要剖析的重要植物,落在了院里。

不得不在饱餐后,撑伞迈进萧条的宫里,直奔医学院而去。

维科斯是院里资历最深的老医官, 也是公认的研究狂魔, 老医官锐意进取、才高行洁,满心都是他的医学, 他为琢磨透一个课题, 能不吃不喝待院里研究到天亮。

以至维科斯去往医学院的路上,心情不仅不苦闷,反之非常快乐。

今天这冰雹下这么大,砸棚子上都有回响, 院里的人都回去歇着了,正好能让他肆意地独占设备,这怎么不算件好事?他可以尽情地采取细胞样本,尽情做各种千奇百怪的实验,没人会跟他争,也没人会跟他抢——

正这样想着,维科斯一抬头,就惊愕地望见,堪称夜晚的昏暗天色里,医学院的大门前,隐有一道站立不动的身影。

他踩踏在水面的脚步声骤停,不敢相信地搓揉自己的眼睛,再望过去,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仍站在那里。

活见鬼!

谁想不开在这种天气下,连伞都不撑就在外面站着。

维科斯被吓得心脏砰砰跳,他低骂出声,用力地抹了把脸,把不慎沾的雨水甩到地上。

这一动静显然是太大声了。

前方背对他的身影在这时回过头。

然后,露出了一副维科斯只在御前见过的,淡漠面容。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斗篷,身型颀长,模样英俊,维科斯这种醉心医学、对八卦嗤之以鼻的人,都曾经看过星网上娱乐性质的排行榜,眼前这人,赫然是排在“莎里斯蒂帝国最帅相貌前三”的情报局科长。

对方微垂睫毛上覆着的冰霜,肩膀上落着的细碎薄冰,都昭示着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维科斯怔愣片刻,大步走上前:“乌科长!您怎么在这里?今天院里不开门,您没听说呀!”

乌庚行微抿发白唇角,淡淡摇头:“我以为你们今天只是晚开门。”

维科斯把伞撑到他头上,拉着他往院里走:“再晚开也不能晚到这会啊!唉哟,快快快快进来,您等到这会也不觉得奇怪吗?再不济给我们打个通讯都好过傻等啊!”

维科斯在大门前扫完眼膜,立刻走进去拉起电箱,又跑去饮水机前接好一杯热水拿给乌庚行。

乌庚行接过,连一口都没抿,便道:“我想要一管能延缓剧毒素发作的针剂。”

不知听到哪几个字,维科斯一个起跳:“剧毒素?”

莎里斯蒂皇宫内,能和剧毒素沾边的,只有斐西诺。

而维科斯今天刚从陛下的寝宫出来,还在心有余悸的阶段,实在是今天的陛下情绪过于暴戾,同时也变得愈发不可捉摸,他想替陛下检查身体,却屡次被陛下喝止。

当时的陛下……正在看光屏上的监控,说起来,他监控的对象……正是面前的情报局科长,还有那位在圣维尔军校的学生首席。

照这两位的言行,他们恐怕是不知道陛下在监视他们的。

科维尔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窥破了什么机密,他额角发汗,哆嗦地问道:“您要这个做什么呢?”

乌庚行扫了他一眼,平静开口:“私人用途。”

科维尔汗颜:“好,好的,不过,有关剧毒素的针剂都要留档案,我会记下您今天来了医学院,并取走了一支针剂,届时这份记录会上交给陛下过目。您介意吗?”

“不介意。”

五分钟后,乌庚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小型机械盒,快步走出医学院,迈进寒冷的雨水中。

狂烈的冰块往他雨衣上噼里啪啦砸着,乌庚行面色不改,只一双眸如笼了一层阴影。

这层阴影,在他回到宫外的住所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浓郁。

他的家门口,一个男人如蛰伏在那里的猎豹,单手插兜挡在门的正中央,朝他扫来一道冷冰冰的目光:“你去要针剂了?”

乌庚行放在机械盒上的指节曲了一下,“和你无关。”

慕仑点点头,任由刺骨的雨水融进眼里,他似笑非笑道:“的确不关我的事,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不过好歹认识了十年,问一嘴也不过分吧?”

他朝乌庚行的手里看去,“勇气可嘉。这段时间碰过剧毒素的只有一个人,你去医学院要针剂,岂不是在明晃晃地挑衅斐西诺,说你要去找那个人?”

慕仑话锋一转,眉眼戏谑弯起:“当然我说了,这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要去找那个,假的……”

“冒牌货?”

慕仑耸肩道:“如果是的话,我会做好‘另一个遗孤去世’的准备的。”

乌庚行所有因为在雨中疾步行走,而变快的声息突然全部停下来。

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慕仑,静静的。

不知道过去多久,乌庚行才启唇,在慕仑不耐烦的眼神中出声道:“有一件事我从十年前就想问你——你的小脑是否损伤过?抱歉,虽然听起来像,但请相信我不是在人身攻击,我是的确非常苦恼和好奇。”

慕仑眼神骤然变阴:“乌庚行……你找死?”

“冒牌货,这一点,你是怎么得出的?”

不知何时,乌庚行的目光变得和四周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冰冷,这些年慕仑诸如此类的挑衅不在少数,但乌庚行是第一回,像现在这样失态。

他嗓音不稳,咄咄逼人地问道:“当年,我们落在雪翠星上当场肺管爆炸、死亡,转眼就回到事变之前。这样的时空逆流我们都亲身经历过,那么区区模样不见老,又有什么可出奇的?——你的结论,究竟是怎么得出的。”

慕仑顿住。

“我从那天驻守纪念花园的亲兵记录仪中看到过影像……那个人,一定,一定就是他。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只是不敢承认。”

乌庚行用力闭了一下眼,快步从慕仑身边经过。

刚打开门的一刹那,身后慕仑异样的嗓音传来:“你这一走,就是和斐西诺作对,你想好了?”

乌庚行沉默片刻,似乎是已经厌倦了和乌庚行争辩,恹恹道:“我留在这里,并不是和斐西诺同一战线,我从来没有归顺过他的意思。我只是恰好在这里工作、生活,所以,无所谓作不作对,你懂吗?”

“……我知道悯希在哪。”

乌庚行一顿,转过头。

慕仑迎上目光,低啧一声,抬手将湿透的头发向后捋去。

他的嗓音染上了一些暴躁和愤怒,却硬生生压着出声道:“我没有去那里的通行证。你是情报局的,有去任何地方的权利,我会告诉你他在哪,但作为交换,我要上你的星舰。”

“不掩饰了吗,或许这才是你真正来的目的?”

“乌庚行,我耐心有限。”

“五分钟,我要收拾一下。”

乌庚行走进卧室,将慕仑拍在门外。

五分钟时间有限,但他清楚自己要收拾什么,他往悬浮行李箱里塞了很多东西。

十盒只有三天保质期的虾肉砂锅粥。

悯希有一阵睡眠不好,身体免疫力严重下降,在医官建议下需要食用几天医学院专属出品的铝盒砂锅粥,补足身体所需的矿物质和维生素。铝盒砂锅粥有三种口味,牛肉、虾肉、猪肉,悯希嘴挑,他只对虾肉情有独钟,牛肉就一般,猪肉更是一口不碰。

那时乌庚行每早都会去医学院排队,七点左右刚出锅的铝盒粥最新鲜、温度也最暖胃,他通常都是排第一个,领到就跑去悯希的寝宫拿给他吃。风雨无阻。

几件丝绸质地的短袖和长袖。

悯希喜净,不喜欢穿太花哨太张扬的,除非当天要会见重臣,他通常都在寝宫里穿薄得像一片纸的白色丝绸衬衣,除去丝绸,天冷的时候他喜欢穿鹅绒的。

其他零零碎碎的:蓝莓果盒,夹心巧克力,耳仪器……细至品牌,形状,乌庚行都会挑好,再放进箱子里。

做这些时,乌庚行原以为他都忘记了,但真当上手,每一样悯希喜欢的事物都从骨髓缝里浮出来,如此清晰、深刻。

乌庚行按捺住发抖的指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眼药水,往发红的,好似撕裂了一般的眼睛里滴了两滴水。

十六点左右,他踏进前往琼非星的星舰内。

……

琼非星,出租屋。

悯希感觉到,洛淮塔所说的那一串荒谬的副作用里,是有所保留的,真正让人难堪的还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上除了燥热,正在有另一种难耐的感觉攀升,这种感觉来势汹汹,并且让他手足无措。

不到五分钟,悯希的脸侧就全部汗湿了,蓬松的黑发贴在脸侧,像流淌的黑色湖水,又湿又光泽,他呵出两口气,艰难扭动腰肢,让自己蜷缩成一颗虾米。

“那怎么办……我不可能再去见斐西诺。”

悯希费力地出声道。

这一声发出来,将悯希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嘶哑又虚弱,尾音压也压不住,最后一个字控制不住地挑起来,听起来十分……难以言喻。

洛淮塔眸色微暗,复杂地望着他。

悯希攥住一边的靠枕,放到自己半张脸下面,似是不想面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但很快,他就感到烫得无法忍受,后仰抵住沙发靠背,将枕头也扔到了另一侧。

洛淮塔微蹙眉,沉吟道:“下一班能去主星的星舰,在一天半后,我会在那时返程,想办法获取到陛下的血。你只要待在这里,等我回来就好,这里鱼龙混杂,记住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最后……你的通讯器给我,我给你换一张卡,记住我的号——”

声音蓦地停住。

洛淮塔用指腹轻轻穿进悯希的发间,让他抬起脸来:“已经听不到我说话了吗?”

掌心下的一张脸,通红迷蒙,烫得能融化指腹,随着脑袋的抬起,悯希糜红的嘴唇也稍稍分开了些,露出里面湿热的口腔和齿列。

洛淮塔确认,现在的悯希已经听不进去话了。

“洛……淮塔……”

悯希趁着一丝神智在,想要叫洛淮塔去给他弄一杯冷水过来。

但他身子一动,蓦地发现,并拢的膝盖上竟然搭上来了一只手,或许早早就放上来了,只不过他体温太烫,没察觉到。

“洛淮塔……?”

悯希不喜欢这个怪异的姿势。

他的腿垂在地毯上,洛淮塔则在他的双腿中间半蹲着,扶着他膝盖的手修长有力,几度将他的膝盖往两边撑开一点。

然后,他就在腿的缝隙里,看见了洛淮塔的脸。

这相当怪异。

悯希止不住地颤了下。

悯希烧到短路的大脑还没完全痴傻,潜意识里,他知道这是不怎么礼貌的动作,于是想往中间并。

洛淮塔的掌心却牢牢握住他的膝盖,不让他乱动,甚至,在下一秒,他让男人握着,像开门一样,缓慢地往两边分去。

有凉风在往里灌。

悯希皱起眉,想出声制止时,却蓦地对上一双暗沉的眼睛。

那双眼里已经完全没了笑意,是一种反复自我阻止,却屡屡失败最后只能随本能而行动的眼神。

悯希不太能理解,但当他试图去理解的时候,他就见洛淮塔缓缓地朝他覆了过来。

……

冰雹逐渐减弱,外面的白丝变成了单纯的雨。

当屋内的哭声拔到最高的时候。

一艘星舰悄无声息落在空旷的地面上,舱门开启时,洛淮塔刚好半眯起眼睛,眼睑一沉;舱门的人一前一后下来时,洛淮塔偏头脸颊发红地呛咳起来。

慕仑从口袋里拿出定位器,调出有绿点的页面,“走这边。他在一个地方连续不动半个多小时了,应该是在居民区。”

乌庚行跟在他身后,随同他一起往林里穿去。

悯希是个水分很多的人,这一点不光指他的眼泪。

洛淮塔咳一次,抬头看一次,悯希的脸要是还那么红润,他就会继续低头埋进去。

这样的折磨,数不清具体的次数,反正很多,多到悯希透支过分,哭着求洛淮塔不要再来,可惜他的脸颊色泽仍没达标,即便已经稀薄了,还在持续承受突如其来的酷刑。

在悯希瞳孔逐渐失焦,连低低的骚叫也都接近于无的刹那,他猛然往下一坐,呜咽地吃进去。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发现洛淮塔两只手仍在两边,只不过一根指节却不知被淹没去了哪里。

悯希的嗓音再一次升高,他的眼尾像断线水珠一样,疯狂往下掉眼泪,抽抽噎噎地道:“洛淮塔,我是、我是悯希,你不能对我这么做。”

他全然已经忘记剧毒素和斐西诺的事,脑子稀里糊涂的,只觉得是洛淮塔认错了人,还试图叫醒洛淮塔。

但洛淮塔不放。

悯希实在承受不住,一把攥紧洛淮塔后脑的头发。

一只手及时捂住他的嘴。

“不要吵……屋子里已经有好像在游泳的声音了。再叫的话,你是想把邻居引来吗?”

悯希用力呼吸了两下,喘息间,他的舌尖在洛淮塔的指缝里舔舐了一下。

洛淮塔一顿,下意识松了松掌心,这片刻的松懈,让悯希又仰起头叫起来——他真的很会喘,这好像濒死一般的喘息,简直是奔着让邻居听见、再破门而入加入进来一起的目的一样,又软又大声。

悯希咬着洛淮塔的指尖:“……啊!”

正好与外面的一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就在这里。”

洛淮塔将手指搅进口腔,试图给悯希一个警告的时候,正在外面调整方向的乌庚行,似有所感,倏然扭头,透过海景房的窗户,直直望了进来。

……

一条腿未着寸缕,小腿嘟起的地方,搭在男人结实的肩膀上,往后背上垂。

那截脚尖不知何故,不时往前绷直,然后又微微勾翘。

……

那抖颤的圆润脚趾,像在时钟上疯狂逆拨起了指针,朦朦胧胧地将乌庚行带回到了那年炙热的夏天——

“小庚行,怎么不高兴呢?”

“这次考试的分数不合预期,所以伤心了?”

乌庚行垂落的眼睛微红,双手攥紧。

悯希微微淡笑,不再言语。

他坐在葡萄架下面,旁边就是喷涌玫瑰水的雕塑池,侧边站立的,则是两名从严苛炼狱里挑选出来的顶尖骑士,两男人肃然挺立,手里握着光子枪。

悯希却丝毫不在意有人注视,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乌庚行的手腕,将乌庚行拉在自己旁边坐下。

乌庚行睁大眼睛,顾不上再为成绩伤神,连忙踉踉跄跄地坐好。

随之,悯希的掌心便覆盖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往腿上压去。

为了让乌庚行躺得平坦一些,悯希刚才交叠的修长双腿放了下来,朝中并拢。

然而由于他的小腿高挑,大腿面并不平齐,角度呈倾斜状,乌庚行滑到最柔嫩的底部,触感就像躺在棉花的芯里一样。

悯希见乌庚行躺好了,便从长椅上拿起一本书,翻开扉页道:“我在看‘红色羊齿草的故乡’,小庚行愿意陪我一起看吗?我念给你听。”

他捂住乌庚行的唇,“我好无聊,别急着拒绝,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乌庚行抬起一只手放在鼻子前,闷闷应声:“好。”

悯希很满意,洁美脸颊微微垂下,从第一个字开始念起来。

一个个轻柔的字音,从齿列中溢出,传到乌庚行的耳朵里。

“最后……他们的坟前长出了红色的羊齿草。”

悯希合上书本,弯着一双温柔到不讲道理的黑眸,像在询问乌庚行他的听后感。

乌庚行躲闪地移开目光。

乌庚行对这些故事书其实并不感冒,他的大脑里全是机械组装、曲速引擎、超光速推进系统,装不下其他的,他刚刚虽然在听,但听的单单只是悯希的声音而已。

面对那样期冀的眼神,乌庚行慢慢张开唇,却连一个字都编不出来。他舔了下干涩的唇,良久后,发出一句:“我有一个问题……”

悯希语气鼓励:“乐意至极。你问。”

乌庚行道:“我和慕仑,你更喜欢哪个?”

悯希:“……”

像是没想到听后感会是毫不相关的争宠询问,悯希结结实实愣了一下,但马上他就回过神,莞尔笑道:“我们小庚行是贴心的小棉袄,谁会不喜欢?”

完全是在答非所问。

乌庚行微咬唇角,鼓起勇气问出的、充满攀比意味的幼稚问题没能得到解答,这让他很难过。

模样稚嫩的脸上难掩失望,但很快,他就被一只放在太阳穴上的冰凉指尖,吸引了注意力。那细腻的指腹,顺着他的额角轻轻地,往脑袋上方揉去。

“这是真的,我很喜欢你。但不存在‘更’这种说法,非要说的话,我更喜欢你的性格,你会听我的话,小慕仑就经常无视,气得我胸口疼。可你不会。如果是这种‘更’,我可以举例出很多个……你更听话、更用功、成绩更好……”

上方传来压下去,略显认真的嗓音。

乌庚行眼瞳重重一扩。

随声音一起侵袭他的,还有圈在悯希纤细脖颈上的丝绸领巾,那冰滑的布料,层层叠叠、弯弯折折地流淌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的皮肤变得瘙痒难耐。

乌庚行不敢抬头,也不敢动,他只敢让自己的目光直直垂落,盯住地面。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勾翘起来的脚尖。

没有任何其他意味,只是单纯因为心情雀跃、轻松,从而做出来的小动作。

而不是像十年后的今天一样,以一种色.情、难耐——又骚的幅度,微微地在男人的后背上勾蹭。让人看一眼,就骤然神色崩裂。

乌庚行盯着那一扇窗户,双手握起,发疯一般抖起来。

与此同时,一艘刻着莎里斯蒂帝国国徽的星舰,也落停在不远处。

第75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33)

悯希不会再想回想起这一刻——

他从沙发上脱滑到绵软的地毯上, 以一种丑陋的,上半身塌陷埋在毯子里,后腰又高高翘起的姿势, 跌坐在洛淮塔的掌心中。

不能否认,洛淮塔的冒犯的确让悯希缓过来一点, 混沌的神志, 也有片刻的清醒。

以至于跌上去的一瞬,悯希在脑袋宛如烟花炸开的窒息中, 挤出一丝反抗的力气,一把推开洛淮塔的胸膛, 站起来。

似有物体“啵”的一声从紧窄空间释出的声音,悯希不敢细想,也不敢回头去看那根沾着水渍的修长手指。

平层海景房有前后两扇出口,悯希慌不择路下,跑向的是离他更近的右门。

他尚不太够用的脑子,让他现在想不到太多,只想尽可能离开让他难堪到冒气的源头……洛淮塔。

悯希想,即便他真的陷入那种境地,他也从来没想过让这些他曾经照看过的人, 触碰他的身体, 那样算什么。

他们青涩发嫩的脸,都恍如还在昨日, 洛淮塔刚刚做的事, 甚至让悯希有股立刻去自首的冲动。

他要冷静一下。

也必须冷静冷静。

后门一走出去,炸耳的乡村音乐传来,悯希抬起头,看见一家有些年头的汽车旅馆。

站在柜台后面的中年老板, 正毫无顾忌地扬着手里的东西,向来往路人,售卖成年人心照不宣的玩意儿。

以他所站的位置,能清晰看见像落跑甜心一样跑出来,脸颊沁着水渍的悯希。

老板挑起眉骨,略深邃的五官,霎时绽出一个惊艳到的神情。

他几乎是以轻佻的姿势,一下伸出一条长胳膊出去,拦住慌张跑路的悯希的。

悯希没看路,整片胸口都直直撞上男人的手骨,他牙齿轻碰,哼出一声闷闷的痛哼,还没抬头,就听见老板暧昧的气音:“宝贝,是来见你的金主的?”

略有些无厘头的突然问话,放在映着昏暗灯光的旅馆里面,如此的合理。

“不……”

悯希睁大眼睛,他现在见不得任何有关那些事的东西,冷不丁看见老板贴在他手腕上的指腹中间,夹着的玩意,他浑身血液一热,猛甩开男人的手。

男人看似被甩走的手,下一刻,又灵活贴回悯希的皮肤上。

在没路人经过的瞬息,老板用巧劲将悯希一拉进门,拉到外面视角看不到的柜台内部。

悯希头脑昏得不行,也不知道怎么刚一出来,就碰上这种事,睫毛乱跳地凝声道:“你要做什么……我有事,我不住旅馆。”

他这假装正经的样子,可真叫让人心痒的。

老板将他半挟抱在桌角上,毫无收敛的意思:“宝贝儿,来这条街的,都是来干事的。你听……听见了吗?”

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是各处此起彼伏的木材嘎吱声,悯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有落下来的灰掉在脸上,弄得他很痒。

后面才发现,是老板故意在他耳垂边上说话,急促的呼吸呼着他侧脸上的绒毛:“我看你一个人在街上乱跑,是约好的人放你鸽子了?”

老板发出一声很重、很刻意的惋惜叹息:“真是……不要难过,宝贝,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很习惯接盘。”

“我保证,我能让你——”

老板是个个子极高的男人。

如同从小就在打成长激素的怪胎一样,他四肢粗壮,高得几乎能顶到天花板,他捧着悯希的脸蛋,往上抬,滚烫的呼吸,下一瞬就要配合着暗示意味极强的话语,往悯希的唇角蹭去。

这个开放的,看惯形形色色人的旅馆老板,连样子都不做,就猴急地想要在光天化日下的柜台后面吃抢来的美食。

然而。

“咔!”

突然响起的脆骨声。

截断了老板后面的动作。

男人庞大的躯体以缓慢的速度往上被抬起,而那只紧攥悯希下巴的手,则被高折到脑袋上方,以扭曲得将近反方向掰折的角度,慢速挪动。

悯希听见软骨挫断的声音。

面前的男人眼睛暴凸,喉咙充血,想要说点什么,却连声都发不出来,唯有后齿咯嘣嘣地错位。

悯希用余光望见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握着男人的胳膊,上面交错纵横的青管,在暴怒地抽动。

“这把剪刀,不如剪了你的手指怎么样?”

愣神间,悯希听见了极其熟悉的声音——

他眼睛睁得更大,还在以小幅度的频次震动起来,因为这是他完全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声音,也是他想拔腿就跑的声音。

悯希惊慌失措地,连恶心感都没完全咽下,便转身,慌乱地往门边跑去。

身后,老板被生生痛晕的身体被人扔到一边。

那仍处疯态的男人,抬起湛蓝眼眸,望向丁零当啷被推开的木门。

他迈开腿。

男人腿长,惊人的敏捷度和行驶速度,让他甚至都不用上演一场紧张刺激的追逐战,几步走过去,便追上了晕乎乎的悯希。

“总是这样。”

悯希一口紧张到晕厥的气堵在喉咙,睫毛一抬,看见有人将脑袋向下一搭,颤抖地贴在他的颈部。

斐西诺拢住怀里的人,散乱的额发下,是急促乱颤的睫毛和呼吸,以及一双阴沉的蓝眸:“可怜地向别人求救,求他带你走。”

“可以向洛淮塔求,可以向慕仑求。”

“为什么只对我一个人这么狠心。”

“为什么只想逃离我。”

……

在悯希的预设里,他有想过,自己可能会被斐西诺抓到。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快,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斐西诺没有和他寒暄,仅是拥着他说了几句不知所谓的话,便抓着他的手腕,大步走到一个星舰内部。

【自动航线已开启。】

【我们现在将前往主星莎里斯蒂皇宫的港口,用时预计一个半小时。】

悯希听着那毫不给心理准备的话,惊愕眨眼。

而在操作盘调好了设定的斐西诺,此刻在悯希身边落座,悯希注意到他眼睛一直在紧闭,喉咙也在不停吞咽润滑,好像在用力让自己遗忘某些看见的画面……不仅仅是旅馆老板的。

悯希也吞咽了下,没敢说话。

他不知道斐西诺会如何处置他。

这一路上的冷风吹得他脑子清凉,但一阵一阵的痛仍然存在,他的体温还是直飙三十九的高温。

不过,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觉得自己有在好转,这种好转是巨量级的,而不是洛淮塔那样让他辛苦了半天,才舒服一点的量级。

完全不可比。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斐西诺开口提要血的事,想了几秒措辞,悯希干脆闭嘴了,他觉得斐西诺不会给他血,反而会给他一颗能融化世界上最坚硬钢铁的热能弹。

悯希紧贴住窗边,让自己努力思考,洛淮塔知不知道斐西诺来了的事,以及,洛淮塔会来营救他的可能性。

“别想。洛淮塔现在,估计已经在被亲兵押送进牢狱的路上了。”

悯希霎时转过头,惊悚地望向仿佛能看穿他心声的斐西诺:“你。”

咽了下口水,悯希说:“不要这样,是我逼迫他带我……”

“闭嘴。”

斐西诺厌倦又忍怒地打断他:“不要再让我听到你替别的男人说话。”

在斐西诺罕见的烦躁又冷漠的神情中,悯希微微饱满的唇,立刻抿成一条线,不敢再出声说话。

他看向一边映出星云的窗户,努力冷静过快的心跳,忽的,就在窗户上面,看见那颗金灿灿的脑袋,微微一偏,发出喑哑的声音:“求你。”

“你尤其……不该对我这么残忍。”

最后一句话洇散在空中,悯希没能听到。

星舰在一个半小时后准时到达目的地。

斐西诺走得极快,他的衣服恍若在空中猎猎出声,悯希腿没他长,让他拉着,只能趔趔趄趄地跟在后面。

斐西诺没将他带去牢狱,也没带去任何施刑场所,悯希最后被带到的地方是斐西诺的寝宫。

他刚走过一条地毯,踉跄地走进门内后,迎面就直撞上一个男人。

悯希和对方第一时间各自后退半步。

悯希抬起手,就想遮住自己的脸,莎里斯蒂皇宫里认识他的人的几率远比街上高,万一把人吓出个好歹,悯希承担不起。

然而,就在悯希将手搭在脸上的一瞬。

对面男人面色夸张地转晴道。

“天呐,莎里斯蒂数万帝王在上——这简直是我今年得到过最不可置信、最震撼的消息,原来阁下真的还活着!”

“不久前,陛下给我发来通讯,我还不敢信……”

悯希一怔,没反应过来,茫然听男人继续道:“真是太好了,您回来了陛下就不用……陛下每年都因为找你,而积劳成疾,被抬进过几次医学院的秘密诊疗间。”

悯希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向一边的斐西诺。

斐西诺正在脱外套,他的动作看上去有点急躁,瞥过来一眼:“维科斯,别说多余的话。”

“多余的话?陛下,我只是在向悯希阁下阐述事实——”

话音没落,寝宫外面,突然走进来两个身穿盔甲的亲兵,他们上前大力按住斐西诺的肩膀,其中一人按向柜子的某一处。

哗啦,柜子缓缓向一边打开,与此同时,那深黑的缝隙里,大量冲天的腥水味扑来。

直到柜门彻底打开,露出里面别有洞天的情景。

一潭黑漆漆,看不出深浅的水。

两名亲兵以押送犯人的姿态,直接将斐西诺押送进湖水里。

训练有素的亲兵,没有被因浸水而变重的盔甲干扰,他们依旧灵活,一人潜进水底,片刻后,拽出来四根铁链,咔咔锁住斐西诺的四肢。

悯希被这变故惊呆了。

刚还处在感动的维科斯,在两名亲兵趟水游回来,纷纷走出门外时,脸色回肃。

他转过头,对完全处在状况外的悯希道:“是这样的,阁下,听说你不慎沾染到了陛下共生体身上的剧毒素。”

“外界都说,只要陛下的血就可以解毒,其实不是的,这个剧毒素要持续不断地喝血,才能完好无事,否则还是会高烧、还有那个发、发q、最后变成植物人。”

“为了免去让你复发这些症状,陛下直接将当初碰过你的共生体斩断了。斩断了,离开了陛下的身体,这些就是死物,那些液体也会失去活性,阁下没发现,身上的难受感已经全然消退了吗?”

从回来路上后半程就已经转好的悯希,茫然、迟疑地点点头。

从维科斯的话语中,他听到了未尽的但是。

果然,维科斯下一刻就道:“共生体是陛下觉醒的第二精神体,那些小手是和陛下共生共死的,陛下硬生生斩断了几根,这对身体的损害不可估量。损害自己的精神体,幻想种会遭到反噬,接下来陛下会进入狂暴期——这称作兽期。”

“他会极度地暴躁、易怒,想搞破坏,会持续整整三个月。所以,不得已之下,我们只能将陛下暂安置在潭水里面。”

悯希低声:“三个月。”

维科斯叹气:“是的,三个月,阁下也觉得作为一国之主,时间有点太久了是吗?这样肯定是不行的,我们作为陛下的近臣,会竭尽全力缩短陛下的兽期。”

悯希怕惊扰什么似的,飞快看了眼那边潭水里死气沉沉垂着头的斐西诺:“那……有办法吗?”

“当然,我们需要你的……”

维科斯顿了顿,继续道:“血。阁下是那几根触手被断的起因,也是陛下进入兽期的起因,为安抚被断的触手,陛下需要摄入你5000cc的血。同时,在陛下兽期结束之前,阁下需要每天在陛下这里待六小时,让陛下闻到你的气味。”

悯希头一晕。

他飞快抬起手,抵住眩晕的额角。

维科斯小心翼翼看着他,“阁下,是否不能接受?”

悯希抿唇摇头:“可以……接受,是要现在抽血吗?”

维科斯点头:“是的,阁下,因为人体需要隔期才能抽血,最好是越快开始越好。如果阁下没有异议的话,我现在就去准备了。”

见悯希在停顿过后,点头,维科斯躬身说道,感谢阁下的配合,便走出门外。

维科斯手脚很快,转瞬便穿戴好白大褂走进来,将手里的金属托盘放到桌面。

泛着冷光的针管和镊子,在悯希的眼中,晃了晃。

今天维科斯有个杂交.配种的试验想做。

但醉心于研究的维科斯,没再表露出在其他医患面前的急态,当着斐西诺的面,他连抽血这种琐碎的小事,都表现得严阵以待。

他微微鞠躬,朝向对比起整个皇宫内、无论侍官还是骑士都身形高大的那些人来说,堪称“娇小”的悯希出声道:“阁下,有件事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陛下现在的状态,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一次性往身体内输入足足5000cc的血量,一滴都不能少。但哪怕是从小教育荒废的星盗幼儿,都知道,没有人类的细胞可以在毫秒内造出如此巨量的血,所以毫无疑问,陛下想摄够血,将会是一个漫长的周期。”

“人体每次能抽取的血量在100cc-400cc左右,分一月多次的话,每次按最大量来抽,周期能控制在一个月内。倘若按最小量,那么至少也要一个多月。”

“当前的两个选择差不多就是如上述所言,可以缓慢稳健地进行,也可以在不伤害身体的情况下尽可能加快进程。就看阁下怎么想。”

“或许,可以先一次300cc?”悯希犹豫着道,他偶尔会有些贫血,一次抽太多身体会吃不消。

可他也不想,有人因为急需他的东西,而焦灼难耐一个多月。

而且这份罪本来是他该受的……虽然是斐西诺过分在先,结果也是斐西诺造成的。

“100cc。”

维科斯点头,正想拿起橡皮管往悯希手腕上绑,水潭里面一直一言不发的斐西诺,突然出声,完全了颠覆悯希的选择。

悯希睫毛颤晃,用余光看向那边的斐西诺,最后又转回来,将细伶伶的一截手腕,主动放进那条橡皮管上面。

“这……”维科斯拿着碘伏和棉签,进退两难。他应该遵嘱悯希的意愿,但斐西诺的话他又不可能忽视,即便斐西诺被困在水潭里,也是能直接下令将他拖去断头台的。

另一方面,他也不能理解斐西诺的选择。

黑发,纤细,完美的古地球亚裔长相的男生提出的300cc,明明才是对于他最好的选择。

能最快让他摆脱困兽状态的选择。

全然利他,没有利己。

维科斯用迟疑的目光,隔着一面分开的书柜,与潮湿洞穴里面的斐西诺对视了一瞬。

面前的手腕忽然自顾自绑好橡皮管,放到他面前晃了下:“医官,抽吧。”

维科斯无法,只好将那截看上去一掰就折的手腕,轻轻放在托枕上面,再拿起沾过碘伏的棉签在悯希腕部附近的皮肤仔细擦拭。

直到那片白皙的肉,覆上浅浅一层棕色,维科斯拿过采血针,捅进悯希的血管中。

悯希轻微蹙眉,别过头将目光挪开,不知是血流出体外而引发的作用,还是他天生有较轻的晕血症状,一旦被抽血,他就会腿软,不能直视。

采血管有清晰的刻度,没多久,血红来到100cc左右的标识。

维科斯手指一动,想拿托盘上的止血带,忽然视野中心晃过白光,是悯希略抬起了左边的那只手:“请继续。”

那只手没有挡住他,也没妨碍他的采血,偏偏制止意味极浓。

维科斯眸光狂闪:“这……可是……”

针头里的血液持续在往外送,采血管里的血柱缓速上升,在维科斯不住求救地往洞穴里望时,刻度转眼便从100cc来到400cc。

这回,那只稍微上抬的手臂放下去了。

维科斯视线没有一直盯住刻度,以至于低下头慌张拔出针头的一刻,已经迟了,多往外抽了20cc。

这对一名专业医官,是足以称作灾难级别的事故。

毫不夸张说,维科斯是刹那间汗流满面,他抬头望向前面微舔唇缓解不适的悯希,脑中已经开始缓慢划过历代君主折磨重犯的三百种方式。

车撵、夹指、针扎……

在进行到第十种,悯希突然出声道:“医官,你走吧。我再在这里待够六小时。”

“不用担心,他不会对你怎样的。”

不是出于悯希对自己在斐西诺心目中地位的自信,恰恰相反,他是知道斐西诺的脾性的,在任何事上,斐西诺都有极病态的掌控欲,唯我独尊、古怪自我,不喜欢别人不听他的。

而他现在侧目望去。

水潭深幽,难以见底,斐西诺胸口以下都深埋在水里,两条手臂分别被困在用铁浇铸的长链中,是全然被束缚的姿态。

但悯希总觉得,那发梢垂坠着水珠的男人,随时会挣脱、扑过来。

悯希不知道他在不开心什么,在这几次短暂的见面中,长大后的斐西诺,不管是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多数时候都是那副看似笑着、底色却又冷漠烦躁的表情。

得了便宜又卖凶。

他知道也许斐西诺会秋后算账——

但他现在不是不能动吗?

维科斯自然也有看见斐西诺现在的样子,他目光来回在斐西诺和悯希身上梭巡,见悯希再三担保,斐西诺又没有出声阻挠。

为了自己那颗可怜的项上人头,维科斯颤颤巍巍、飞快地转身,告退了。

悯希贴好止血带,转头,走去拉上窗帘。

他还需要陪斐西诺在这里待上六小时。

现在已是晚上,所以,他只能在这里睡了。

悯希全程没有去看斐西诺,他走去盥洗室,有一种悲哀的故地重游的熟稔感,洗完澡,他走出来,躺在床上。

维科斯在临走前,嘱咐悯希最好多看着点斐西诺的状态。

悯希盖好被子,轻轻拉过唇。

大床正对面就是水潭,他完全一起身就能看见斐西诺。

水潭里的斐西诺一直垂着头,被阴影包裹,看不清他的脸部状态。

但见他很安静,悯希也就放心了点……

虽然事态发展出乎悯希的预料,他至现在还没有实感,但好在,斐西诺的兽期不算恐怖。

斐西诺的床是天鹅绒的枕套,被褥,枕头也是极贴合颈部曲度的柔软弧线,在这样的包裹中,悯希一个不留神,意识就恍惚了。

……

悯希并不是在生物钟平常的七点钟左右醒的。

而是被锁链频繁晃荡的怪响吵醒的,他缓缓抬起眼睑,迷蒙间,看见了一缕从没关紧窗帘中渗透进来的晨曦。

显然,这一难熬的长夜还没过去。

声音是从正对面的洞穴里传来的。

悯希的角度,让他恰好一抬眼,就能看到水里的一举一动。

当看到那潭漆黑的水后,悯希做出的第一个举动是,揪起手里的被子,往后面缩去。

维科斯医官说,兽期的斐西诺不能说是一颗火球,而是火山里的岩浆、温度还要乘以十倍的沸水。

悯希这才意识过来,维科斯的话没有在夸张。

洞穴里有密密麻麻的,类似蜂巢孔洞的圆缝,非密闭空间的穴内,气体是流通的,而那一潭散发着腥气的死水,冰冷刺骨,连带飘过来的水汽都冰得能刺激人的鼻膜。

里面是个十足的冰窟。

但,水里的斐西诺脸色极红。

被囚于铁链里的四肢无法动弹,在他的往前挣动下,链条不停发出彼此碰撞的声响,“铮”一声。

他唯一能动的腰肢,也在向前晃,水面因此晃荡起无数波纹,悯希就是被这水浪拍打声打搅了睡眠。

斐西诺在以古怪的姿态在水里挣动,与他紧密相贴的共生体在他身后化成无数根手,张牙舞爪,无声扭曲,像在烤架上逐渐卷曲焦黑的鱿鱼。

悯希怀疑任斐西诺这样动下去,那铁链迟早会出现裂痕,甚至,悯希感觉,斐西诺皮肤周边的水都在咕噜噜冒气泡。

有精神体的幻想种,比普通人类更强悍,感知到的痛感也更加剧烈。

担心会出事,悯希从闷出汗的被窝里走出去,穿上拖鞋,犹豫要不要去看看斐西诺状况的时候——

“悯希。”

水潭里,风声托住一道干哑的声音,送进了悯希的耳朵里。

悯希偏过头去,然后,瑟缩了一下。

因为斐西诺完全是一副看到猎物醒了,不断压抑住兴奋和艰涩的目光。

悯希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嘴唇张开,发出与平常无异的声音:“怎么了?”

斐西诺盯着他。

“我有一个……”金发湿透的男人以这四个字作为开场白。

接着,悯希听见他像磨砂一样的嗓音,艰涩又怪异:“我有一个能让我们两个都快速解脱的方法,只用两三天我们就都能从这里离开,顺利的话,我是说,你能配合的话,或许一天都可以。”

悯希没想到他半夜故意吵醒自己的目的就是这个。

可有这么快就能让他度过兽期的办法,为什么一早不提出来?

悯希不是过分敏感的人,可他控制不住抿住唇,狐疑地小声问道:“是,什么?如果是要杀人放火的……”

“不。”

斐西诺好似连多余一个字都难以听下去,飞快地打断他道。

“怎么会,作为莎里斯蒂唯一的帝王,我是最遵守律法约束的那一个,我不会伤害我身边的无辜人。当然,也不会让你见血。”

悯希试探性地问道:“那是什么……”

仿佛不想对话声被干扰,水潭里的挣动声渐息,斐西诺没再动了。

虽然他后面的共生体还在痛苦扭动,昭示着他此刻的难以忍受,生不如死。

斐西诺缓缓地开口:“床头柜上的那瓶水,喝掉他。”

非常不合时宜的要求,悯希眼睫诧异抬起:“现在?”

斐西诺喉咙底部溢出一声嗯,又用那双幽深的金色眼眸看他:“喝完了在饮水器上接。”

悯希在杯子里干净的水面看了片刻,不疑有他地仰头喝了一口。

“再喝。”

悯希又喝。

“再喝。”

悯希又喝,一杯已经见底。

“再喝。”

悯希不解蹙眉,但还是倒了一杯新的,又咚咚喝去一半。

“再喝。”

……还要喝?

悯希到这个时候已经有点不满,他很辛苦地咽下嘴中的那一口。

还未等提出抗议,斐西诺的下一句催促已经紧锣密鼓地,追上他。

“再喝。”

斐西诺快速的语调,甚至带给了悯希压迫感,到后面,即便斐西诺不说,他也紧皱着眉,像喝苦药似的,努力仰头喝了下去。

一滴水渍从唇角滑到下颌,再顺着弧度雪白的脖颈,往下流动。

“再喝。”

“再喝……”

悯希的肚子格外平坦,没有丝毫的赘肉,只是薄薄的一片,就算躬身坐,他上面的肉也无法支持他隆起来。

以至于他送什么东西进喉咙里,肚子都会撑起形状,吃水果会撑,吃饭会撑,吃零食会撑,哪怕是水这种没有棱角的东西,喝再多进去,也会隆起肉肉的一小点。

这样丰软的,仿佛能吸人手指进肉里的小肚子,此刻因喝了过多的水,撑起细微的圆弧状,晃一晃,都能听见水声。

悯希终于忍无可忍,虚软地抬起手背擦去唇角的湿痕,微恼道:“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不能直说吗,你的另一个方案?”

斐西诺望着他看了许久:“现在可以了。”

男人用力滚了下喉结,似乎在往下压什么情绪。

他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他只好又咽了咽,洇着冷水的瞳孔一暗:“维科斯是文雅的医官,面对医患,它通常会选择文雅、中庸的办法。”

斐西诺先是说了不咸不淡、听不出意味的一句话,然后又道:“如果我是宫里可有可不有的侍官,我当然愿意配合在这脏水里,待到能不给所有人添乱为止。但我不一样……我还有一整个莎里斯蒂皇宫,有数不清亟待我解决的政务,边防不能拖,航线建设不能拖,这些都不能拖,我不能在这关上一个月,对不对?”

“所以,我们应该追求更便捷的方法……维科斯告诉过你,兽期的我需要摄取来自你身上5000cc的血,这个正经的医官,骗了你。”

“因为,这是细致的说法,笼统来说我需要的是你身上的液体。”

悯希面色茫然,他没听懂,“液体?”

斐西诺这时,竟破天荒有耐心起来,他就像在课堂中与学生互动的老师,应道:“是的,液体。人一次只能抽血400cc的血,这实在是很小气的数字,不是吗?但人这么小的躯体里,却能一次尿出将近300-600cc的水。”

悯希听到这里,眼皮一跳。

无法想象这么粗鄙的字眼会从斐西诺这样一个,极致讲皇家礼节的人口中说出,正经讲究,让悯希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学术讲坛上。

“医学院鼓励所有人六个月献血一次,你却要一个月抽数十次,这么折损身子的方法,为什么不能舍弃他呢……想想,你一天不停喝水,上够五趟厕所,就能排出至少2000cc的液体。”

“照这种进度,你三天就能摆脱我,摆脱这个地方,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而我也能继续着手帝国的政务,悯希,这是双赢的办法。”

“所以——”

“你还在犹豫什么。”

也许是全身的器官和血液都忙于去消化肚子里的水里了,悯希发现,他竟然有点听不懂斐西诺说的话。

“尿给我。”

“…………”

悯希惊异中发出了一声:“呃。”

斐西诺眼神愈发干涩,急迫,他控制不住语速的加快:“你可以拿你手里的杯子,去厕所收集。”

“或者,你也可以直接,乘一艘小船过来,扶在上面,坐我脸上尿。”

“我很难受,悯希,你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