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七名学生，放在整个联校比拼的四校队伍里，尚且称不上是个很大的数字。
但是七名学生已陷入昏迷，躺在医疗部的医疗舱里，这个数字对比以往联赛时的选手淘汰率，又已经有点骇人听闻了。
每所学校的医疗舱旁边都必须有本校老师做陪护，恩格，“跳蚤”以及“卷王”在此陪护的都是随校队一块来的跟队教师，松南则因为身处主场，有天然的人员调动优势，他们在医疗部留着做陪护的老师不是校队的，是从行政后勤调来的人，有着一张雷斯丹尼尔所不熟悉的生面孔。
这名松南的后勤教师走入医疗部内时，迎来其他三所学校老师的注目。
学生全都需要休息静养，医疗部也不是一个供人社交客套的地方，因此几位教师只互相点头致意。
雷斯丹尼尔看这张生面孔走到松南学生的医疗舱旁坐下，这才在心底给对方贴了个归属标签：松南的。
卢西茜处理完学生的医疗手续，跟过来看了阵周禁雪和另一名学生的状态，就已经又赶回恩格的观众包厢，后续的实践赛进度还需要她继续盯着。
雷斯丹尼尔坐在提供的看护椅上，他点开个人终端，通过数据对接，再度浏览了一遍自家两名学生的诊疗状况——
【异能反伤】
事关参赛选手健康安全，被送往医疗部的学生都要经过细致周详的检查，才能给他们做伤情诊断，追溯受伤源头。
这条最终诊疗报告不久前刚下来，却看得雷斯丹尼尔不自觉皱起眉头。
异能反伤，意味着受伤的学生是被自身异能所伤。被自身异能所伤并不算一种罕见的症状，而它的常规致成原因不外乎三种：
第一，释放出的异能遭遇了某种可以反弹能量的介质，在撞上介质后异能攻击被弹回，返到了异能释放者的身上，使异能者受伤。
第二，异能者由于自身的元素异能操控力不佳，释放异能的时候无法控制能量大小及能量辐射范围，最终被自己过度溢出的能量反伤。
第三，异能者的能量核心有损，在核心积攒的能量无法通过正确途径引导外放，出现了“内爆”的情形，异能者在自体异能内爆的情况下受伤。
雷斯丹尼尔清楚知道异能反伤的基本原理，所以对着眼前这样一份报告，内心疑窦丛生。
周禁雪和另一名火系学生受伤的程度都不算重，都是刚刚好让两人被淘汰出比赛的程度。他们目前还因药物作用继续沉睡着，但经过医疗部细致检查，两人除了均有点异能消耗过度外，身体再无其他大碍。
雷斯丹尼尔没有像卢西茜那样手把手带领校队训练，但对于校队的学生的基础情况，他也还是了解的。就比如说周禁雪——他可以用自己的职业操守做担保，周禁雪的能量核心没有异常，对方也绝不存在元素异能操控不佳的状况。
周禁雪还年轻，是一个能量核心既没有过度使用损耗，也从未受过能量核心致命伤的年轻学生。
她的能量核心健康而蓬勃，她的异能操控技术被卢西茜严格地一手带出来，她拥有着连天赋型选手姜玉弩都还没赶上的，靠经年累月的训练出的技巧熟练度。
那么，在有两条异能反伤原因都无法成立的前提下，就只剩下……
联校比拼的实践赛场上，到底有什么能反射异能的东西？
雷斯丹尼尔在心底梳理了一番自己的推断，他忽然再也坐不住，觉得他应该再联络一回卢西茜。
一切都还只是他缺乏证据的推测，松南提供的异能反伤成因推断里写着可笑的“不排除学生在赛场上一时紧张，异能调用失误”——去他的调用失误！
雷斯丹尼尔惦记自家还在场上的学生，只能先传讯守着比赛进展的卢西茜，让卢西茜尽可能多加注意。
实践赛场内，安全休息区。
自从姜玉弩说出那句“那真的是机械元素兽吗”，移动房内的氛围如同闹了鬼，所有人都不自觉坐得离边上同伴更近，整个恩格校队呈现出格外相亲相爱的状态。
那前去收集物资的两名学生也都已经回来了，他们顺利归队时见到队内的新增面孔，一人手中的物资包都没放下，先指着姜玉弩说：“噢！备选生来了开朗小周！”
姜玉弩：“？”
被人拿手指着不太礼貌，还好对方没恶意，姜玉弩便也不计较。
她只比较计较那个怪异的称呼。
“什么开朗小周？”她说。
之前替她和谢什解答问题的学姐在旁边小声道：“你和小周一样努力，又天赋好，但比小周要热情开朗，所以在高年级生眼里你是个开朗版的小号小周。”
人一般不愿意被他人的姓名头衔所笼罩，仿佛自己变成别人的影子，他人的附庸，谢什对这个称呼撇了下嘴，他心里觉得这么叫不好，周学姐是周学姐，姜玉弩是姜玉弩，就该分开。
结果他把姜玉弩一看，发现对方本人从善如流地把称呼接受了。
“好吧。”姜玉弩说，“既然是学姐，我可以是小号小周。”
谢什：“……”
姜玉弩一回头，发现谢少爷好像又在犯牙疼。
怀疑对方是白天打了两轮机械元素兽，这时候开始后知后觉的身上哪酸疼了，姜玉弩也没把谢什牙疼一样的表情当回事。
她竖起耳朵，留神听了听移动房左右的动静。
“今天这个安全休息区里，只有我们在吗？”姜玉弩感觉左右都没有听到有人活动的迹象。
她还疑心是不是联校比拼的实践赛中有什么潜规则，譬如说作为彼此的对手，四校队伍会注意着去往不同的休息区，尽量避免在同一处休息区“狭路相逢”。
“没有这样的规则。”但稳重的临时队长这样回答。
他看着姜玉弩，似乎想说什么，又碍于性格非常温厚随和，有点迟疑地顿住了。
还是外出“打野”带物资回来的学生说：“这个时间，安全休息区内还没有见着其他学校的人，应该是你和小谢闹的。”
谢少爷结束他的“牙疼”，扭头朝学长看过来：“我和姜玉弩？”
外出“打野”的学生也听到了白天的恩格得分通报，不过他们作为双人小分队在外，不知道那是校队得分了，还是后面入场的备选生得分了，等和大部队汇合后才知道6积分都是姜玉弩和谢什拿的。
姜玉弩跟谢什已经受到了一番学长学姐们的赞美，再度说起二人给学校挣分的事，“打野”的学生脸上露出一个怪笑：“嘿嘿嘿嘿，你们无意中把其他学校的人给卷到了！”
实践赛里，恩格昨日已经拿到6分，今天又拿到6分；“卷王”学校两日共计拿9分；“跳蚤”和松南则均只拿了总6分。
按着之前的理论竞赛排名，“跳蚤”与松南本就并列排在恩格下位，现在这两所学校的位置毫无变化。
至于“卷王”，则因为恩格比他们多击杀一只机械元素兽，原本微弱的分数领先优势消失了。
恩格凭着多一只机械元素兽的得分，一跃而上，目前夺得总积分榜的第一名位置。
“现在，以微弱分数优势领先的人是我们。”又一位学姐说，语气带着被学妹学弟推上首座的自豪。
“卷王”的学生自然不甘愿第一名位置拱手让人，直到现在都还在安全休息区外的地方转悠，试图今日再给自家学校挣一笔分。
“跳蚤”的学生不一定对勇夺第一这事很有兴趣，这所学校学生画风一向清奇，他们可能对“有机会跳到卷王头上去”这件事更感兴趣，所以今日此时，“跳蚤”的校队也还在外面转悠。
至于松南……可能是自家主场，分数却成了这样，面子上不太好看吧。
“松南的人要么也还在外面转悠，要么不愿意和我们进一个休息区。”“打野”的学长耸了耸肩，“反正情况大体就是这些。”
恩格的接连两日得分，足够让一些校队不在外面转悠到强制休息前的最后一刻，都没办法踏实进休息区睡觉。
姜玉弩根本没料到自己还能卷到别人，她听完场内的分数风云，对其他学校的挣分心理有点感叹，但觉得她不必因为卷到人了而生出愧疚之心。
姜玉弩更关心让周禁雪被淘汰出局的那只“机械元素兽”。
如果对方还在实践赛场内游荡，姜玉弩明天想要去碰一碰运气，看能不能自己对上它，去看看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松南提供的实践赛场地那么大，机械元素兽又是随机投放，想要精准巧遇某只特定的金属异兽，概率是可想而知的低。
然而运气似乎总站在姜玉弩这边。
实践赛第三天，也是上轮比赛的最后一天，姜玉弩起了个早，在大部队苏醒前独自离开了移动房。
她本来只是习惯性早起，又因为心里有惦记的事，使她睡眠时间变更短，她属于一醒过来就没办法继续躺着的那类人，干脆轻手轻脚出了休息区，想要独自在休息区旁边的山道上溜达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去和醒来的同伴们汇合。
要不她也去试试“打野”，行动快捷一点，去最近的物资点给大家摸个物资包回来？
姜玉弩在心里盘算着她的行动速度与最近物资点的路程。
后山毕竟也是座山，山间清晨气温低，林间还飘荡着白雾。
带湿度和凉意的风吹上露在衣服包裹外的皮肤，姜玉弩不怕冷，她沿林中道走，随意感受着风。
忽然，拂过皮肤的风似乎变得尖锐。
明明四周还什么异常响动都没有，可姜玉弩感到她后颈上寒毛竖了起来。
第92章
什么东西？
仿佛被强制唤醒了骨子里的防御本能，潜意识在叫嚣着有危机。
姜玉弩环顾四周，只看见四周的环境正常极了，仍然一丝异常的痕迹都没有。
但是越正常，越有妖。
后颈上细小的绒毛还在精神抖擞地集体站岗，这种细微的神经末梢被调动的滋味搁在平时不声不响，能够被人轻而易举的忽略掉，放在此时，它却鲜明昭著得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拿弦乐器疯狂扫弦。
清晰又鼓噪。
姜玉弩的神经在叫嚣有危险，她脸上的神情却更冷静，察觉不对劲时她已经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两脚重心没有都在地上踩实，一只脚脚跟微微提起来，膝盖微弯，关节松弛，肌肉却绷紧了。是个进可攻退可守，身体进入高机动准备状态的姿势。
姜玉弩站在树林之中没有动。
之前吹拂在皮肤上的沁凉晨风悄无声息地止息了，她还在耐心地等。
有一个东西，尚且不知道是什么模样的存在，对方正盘踞在她周围，在以一种制造出了强危机感的姿态凝视她，观察着她。
敌在暗我在明，一动便不如一静。
姜玉弩很有耐心，本着“我不知道该怎么找你，但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的原则，她在等待对方主动现身。
她也确实等到了。
大约五分钟后，姜玉弩听到自己侧后方的一簇草丛轻响了一声。
她在心里想：哦，看来是个习惯在地面上行动的。
但姜玉弩却没往听到了动静的右后方回头。
正相反，紧随其后下一秒，她猛然转向了自己左侧，同时右手迅疾将挂在左腰上的树枝抽出，在树枝抽拔至身体侧面时，她顺势握住它往前一送！绿色的异能自她握住树枝的手上爆发，在姜玉弩抽拔树枝期间已然迅速覆盖整根枝条，让她仿佛从腰间抽出一把绿色的长剑。
“当”一声，绿光闪烁的“树剑”猛然撞到了坚实的物体上！
姜玉弩连来者是谁都没看清，先看穿了草丛那边的动静只是一枚烟雾弹，她在听到草丛摇晃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另一边细微的风速变化。
树枝本身质地脆，是扛不下这样悍然一击的，真正跟对方的冲力正面相鼎的是姜玉弩的异能，树枝又一回充作媒介，在她手里被土元素异能加持成了一件硬器。
“好鸡贼的见面礼啊。”姜玉弩和对方的角力中感慨。
绿色异能光芒背后抵着一个庞然大物，身型对比姜玉弩和谢什之前打过的那只机械土元素兽，大概得有那只金属异兽的1.5倍大。
姜玉弩被自己的异能绿得有点晃眼，近距离下有“绿光滤镜”加持，她都看不清这只金属异兽的细节，也无法马上判断对方究竟属于哪种元素。
但姜玉弩可以确定，这多半便是周禁雪遭遇过两回的那只“机械元素兽”了。
“是你吧。”姜玉弩说。
金属异兽发觉自己硬拼力量竟然拼不过姜玉弩，它一直在尝试继续往前，却被面前的白发女性目标握着一根树枝严密地阻挡，它在尝试两回后终于放弃，重心猛然一低，庞大的身形往地面上压，似乎想要绕过树枝从底下继续冲撞姜玉弩，但在一个身躯下压的小幅动作后，它又猛然朝上一顶——
它的真实目标是姜玉弩握着树枝的右手臂！
“……哎哟。”
姜玉弩在半空中，轻轻发出了一声嘀咕。
她在金属异兽看似要往自己腰腹部顶撞的时候确实后撤了。
之前一直松松扎在地上的那只脚朝后滑步，带动身体迅速后移，同时她右臂还提着那根树枝斜挡在侧前，继续防御着潜在冲击。金属异兽忽然变招，姜玉弩却也不慌忙，她才滑向后方的那只脚重心未变，在地上重重一蹬借力，她本就没完全在地上踩实的前腿顺势提膝，借着后腿与腰腹的发力原地跳了起来。
谢什都已经见识过姜玉弩的原地起跳能力，他那时的判断完全没有错，姜玉弩的确弹跳力惊人，她原地起跳正好险险避过金属异兽的向上冲顶。
姜玉弩嘀咕的那一声不是受击后的痛呼，而是她终于确定，眼前这只“机械元素兽”是不同的。
她在短短两次交手里，迅速明白了为什么周禁雪会一个照面便觉得这只元素兽不对劲。
这只“机械元素兽”与之前遇到的金属异兽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对方似乎具备思维能力。
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之前碰到的其他金属异兽是同等级。它聪明，有想法，不像个只会死记硬背的学生，只生搬硬套被人预先设置好的战斗程序，按着一套死板流程去作战。它灵活且会变通，会尝试运用制造烟雾弹去迷惑自己的目标，会在战斗里机动的变化打法。
如果说之前遇到的机械元素兽像是那种老式的，一摁开关就会自动执行少量固定程式的小机器人。那么眼前的这只“机械元素兽”，它就是搭载了更高级的智能化模块，会实时采集目标信息并调整应对方案的“高级机器人”。
“在实践赛里投放一只像你这种水平的机械元素兽，是符合规定的吗？”姜玉弩起跳到半空后凌空转身，一个空翻落到了靠后的一棵树上。
她踩着树枝看主动找上自己的金属异兽。
“还是说你是比赛的隐藏boss ，打败你可以获得额外加分？”她说。
姜玉弩猜测的语气听着随意，她本人的姿态却一点都不随意，更没拿出随意的心态去对付这只元素兽。
机敏寻找到机会让自己短暂置身高处，才方便她更加看清这只金属异兽的全貌。
——这确实是个大家伙。
对方的体型还赶不上姜玉弩曾在全息游戏里打过的火系元素兽石巨人，然而放在这联校比拼的赛场上，对方体型已经大到很突出。
全身覆盖着坚固装甲，四足，无尾，长有一对弯角，仿佛以某种牛类为原型去捏的外观。
行动速度又出奇得快，并且看上去就很粗壮结实的四条腿，竟然还疑似加了某种静音减震装置，让对方快捷行动起来时制造的响动竟不算大。
如果对方真的行动动静与体型相符合，它是没办法在一开始静悄悄靠近姜玉弩的。
姜玉弩打量完对方全貌，实在很难不再问一句：“一场初级异能学校的联合竞技比赛，把你放进来不算赛题超纲了？”
全身覆盖着装甲的异兽并不会回答。
姜玉弩停在树上争分夺秒观察它的期间，它好像也在观察姜玉弩。
姜玉弩也是跳到了树上之后仔细观察才发觉，这只“机械元素兽”的装甲覆盖范围甚至包括到了对方的眼睛——那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有着两枚薄薄的白色目片。
像在眼睛上覆了两层银白色镀膜。
可什么样的机械元素兽，连一双眼睛都不能被人看见？有必要武装得这么严实么？
庞大的金属异兽又动了！
姜玉弩在树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两分钟，这短短两分钟，似乎让金属异兽对她有了她无法非陆地作战的判断，所以对方猛地踏地，直朝着姜玉弩所在的树身冲过来！俨然有一副要把这棵树直接冲断腰斩的架势！
姜玉弩在冲势逼到树下前闪身，她从树上一跃而下，金属异兽竟然也在树前急刹，向她下落的方向骤然甩头，寒芒闪闪的尖角就像一双杵在下方的尖锥子，等着要给正在下落的姜玉弩一招“穿刺”。
绿色异能在姜玉弩的手上绽放，她还是以仍未离手的树枝为媒，土元素异能瞬间把树枝加持成了一根坚固长棍。
长棍的首尾两端都是钝的，没有锋芒，它被姜玉弩向着金属异兽两角中央的头部区域抡砸下去。
她动作快出了残影，一抡一砸，在金属异兽行动迟滞的一刹那再接一杵！
头一击打断“机械元素兽”的动作流畅性，后一击以异能树棍为支，姜玉弩直接撑棍跃过了金属异兽的头顶上方。
等金属异兽从那凌空一砸中缓过懵劲，姜玉弩又已经在离它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他们把你的元素晶核藏到哪里了？”姜玉弩双手持棍，微眯起眼。
她这时确定，自己无论在树上还是在地面，都已经绕着“机械元素兽”基本绕了一整圈，但在对方体表的任何位置，她都没找到有晶核镶嵌的迹象。
姜玉弩的目光下移，落到了“机械元素兽”难以被看见的身体下方。
如果对方的晶核嵌在那，那属实是有点难办了。
这只体型庞大的金属异兽显然不会轻轻松松就被翻过身来，老实四脚朝天，让姜玉弩好好检查对方的晶核是不是嵌在了身体底下。
而且搞不好人家底下也有装甲覆盖。
姜玉弩心念急转，她需要考虑的有很多，而她需要做的又似乎没那么多。
总归不过两个字：来战！
探对方晶核的方法与窍门，说不准打着打着，忽然就有灵感了呢？
一直以来姜玉弩都是在用一种近乎发自本能的方式战斗，她已经学习到一定异能作战知识，可她真正的实战操作及打法，十次有九次里都是靠她临场发挥，在战斗里捕获瞬间的破局直觉。
金属异兽能够给姜玉弩带来紧迫感，它的战力跟之前遇到的机械元素兽全然不在同一量级，可以算姜玉弩在现实里遇到的第一位难缠对手。
姜玉弩和对方又你攻我守，你止歇我试探地战斗了一阵，她忽然间有了个新发现。
她发现，对方似乎在暗暗引导她撅弃把异能包裹在媒介上，想要让她直接以异能去攻击对方。
为什么？
第93章
从双方交手的一开始，金属异兽就曾进攻过姜玉弩握持着树枝的右手，但她那时没有多想，她以为那只是一种基础战术，就像两个人类在交手时，如果有机会一招重创对方的惯用手，打伤对方的“作战长板”，那么对方战斗力一定瞬时间大打折扣。
这是一种完全合乎常理的战斗思路。
在这疑似有脑子的“机械元素兽”眼中，毫无疑问，姜玉弩从最开始就抽拔树枝去抵御它进攻的右手，明显就是属于姜玉弩的“作战长板”了。
所以她一点都不奇怪对方总想追着她的右臂进攻。
但在几次三番正面硬拼之后，姜玉弩渐渐察觉出来，对方似乎只是想要把她的树枝挑飞，没有要直接废掉她的右胳膊的意思。
是想要把手中握持武器挑飞，还是想要把人的整个手臂废了，这种微妙的差异在战斗交手过程是能被感知出来的。对方每一击的攻击走向，蕴藏在攻击中的势能，还有在变幻规律中暴露的最终攻击落点……这些信息只要采集足够，都能帮助人判断对方的核心攻击意图是什么。
姜玉弩摸清了对方的意图，却为这份逐渐清晰呈于眼前的意图而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是因为这家伙胳膊短粗短粗的，杵在地上的足爪也没人类的五指灵活，所以看不得人类能直立握持工具来辅助？
金属异兽打起来仿佛不知疲惫，它的下一击仍然瞄准了姜玉弩右臂，核心目标依旧是她手中树枝，它闪着寒芒的尖角像是一双长在头顶的峨眉刺，在悍然使用这对刺去刺挑姜玉弩的手腕。
姜玉弩的手腕先感受到了被迅疾突刺掀带起来的气流，那是一小股尖锐的风，直冲她右手腕而来，她灵活闪避，调转身体重心，拧腰用自己左肩去迎上这股风。浑身被金属装甲覆盖的异兽见状，马上更改攻击轨迹，劲风擦姜玉弩的肩头而过。
对方庞大的身躯一跃绕至她侧身后方，给她的侧方视野都短暂造成了一片阴影，让她感觉自己眼角余光一暗，紧接着，那种右手被瞄准的尖锐感被回传给大脑，金属异兽再度让攻击面向锁定，定准在姜玉弩往后撤移的右手腕——以及她握持在手的树枝上。
“你可真执着啊。”姜玉弩膝盖微屈，滑步撤出金属异兽的攻击锁定范围。
她头也没回地问对方：“我这根小树枝到底有什么让你耿耿于怀的？还是说，你看不惯别人拿武器跟你打架？”
非得大家都一样的赤手空拳，这样才符合战斗公平？
尖锐感紧追在身后，劲风又从后方席卷上了姜玉弩的感官，她快速朝前助跑两步，纵身跃起，人在空中拧转接近90度，然后双脚在近前的树干上一蹬，人便横掠过正从后方疾奔而来的金属异兽上方。
同时，她手中的树枝仍被绿色异能包裹着，只是此刻，它不再是先前的那根首尾圆钝的“绿光长棍”，它的一端已经被异能凝出了尖刺，由长棍变得更接近一杆长枪。
姜玉弩横掠过金属异兽上方，“长枪”被她用力向下一刺！她双手握紧了长杆，听她异能凝聚出的枪尖在元素兽的坚硬装甲上刮擦出了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连音。
“咯吱——”
那种金属彼此碰撞，锐器在金属上用力划过的声音是真让人牙酸，对这种声音极其敏感的人可能还会感到寒毛倒竖。
姜玉弩也觉得这声音不好听，但她更加觉得不好的，是她已经彻底确定：无论她再如何捅，刺，劈或者砍，这只“机械元素兽”的防御装甲都无法被她破开。
对方不仅战斗力跟其他金属异兽不在同一量级，防御也疑似点满了。至少以姜玉弩目前的攻击方式，她完全没办法破甲。
无法破甲，无法探寻到元素晶核的位置，这场战斗就会变成一场持久的，且无意义的消耗战。
姜玉弩确信自己富有耐心，但她并不确信跟面前这个武装得跟钢铁王八罐头一样的家伙相比，她能够更加富有耐力。
找准令自己喘口气的空档，姜玉弩挥臂，之前一直牢牢包裹着树枝的绿色异能像朵被吹了一口大气的蒲公英，在树枝四周消散了，露出了其内的树枝本貌。
姜玉弩决定冒个小险。
既然对方一直想要引导她撅弃使用媒介，似乎特别希望她直接以异能攻击，那她不如真试着用异能光球去攻击一次，看看究竟会出现什么情况？
说干就干。
姜玉弩做好了面对任何结果的准备，她把树枝重新插回腰侧，左手凝聚出绿色的光团，然后抬手，看起来轻飘飘的异能光团瞬间有了千钧之势，被她投掷向了“机械元素兽”的正脸。
打人就得打脸！
绿色异能光团与金属异兽正面相撞，姜玉弩甚至觉得在某个瞬间，对方主动把动作停了一停，不再快速移动，主动承接了她的这一次攻击。
很快姜玉弩意识到，对方也的确有本钱来正面承接这样的异能攻击。
——因为她的攻击被对方吸收了。
绿色的异能光团，犹如一团被砸进了沙漠中的水，它正面撞上“机械元素兽”的正脸，却飞快被对方吸收，能量光直接被吞没进对方的身躯，只在元素异能和对方体表的接触面上留下了一抹绿色光晕。
这份被吸收的异能令“机械元素兽”的面甲都泛着绿光。
姜玉弩还是第一次看见能吸收异能的元素兽，她搜刮遍自己脑海里关于异能元素兽的知识，却发现起码就她的知识储备而言，她还没学到有这种能吸纳攻击异能的类型。
难怪对方一直引导她用纯元素异能攻击！
纯粹的元素异能攻击，落在对方的装甲不仅令其毫发无损，还被对方直接吸收进身体。
姜玉弩盯着对方仍然泛绿的面甲，她猜测对方一定还有后招。
对方能吸收异能，意味着被吸纳的异能对方一定另有他用。
果然很快，姜玉弩看见对方面甲底下的绿光越来越强盛，强光几乎笼盖住对方面部，接着一团绿芒自对方脸上凝聚而起，反冲她而来！
——噢！
姜玉弩快速躲避着反向自己的土元素异能，飞快了然对方一直引导她做纯元素异能攻击的原因。
这是一只可以吸收元素异能攻击，再反射攻击的金属异兽！
只是这份特殊技能是来自于对方本身天赋，还是来自对方那套覆盖全身的装甲？
姜玉弩的直觉告诉她，它更大概率是源自那套装甲。
这是一只被特意制造成了能反射异能的“机械元素兽”。
“谁把你制作成这样的？”她轻声问。
姜玉弩躲过了来自自己异能的攻击，她看着面甲已经恢复如常，不再绿光闪烁的“机械元素兽”。
对方仍然不回答，在试图引诱她进行下一次纯异能攻击。
姜玉弩原先认为对方的智慧超越了一般机械元素兽，似乎是那种搭载了“高级智能化程式”的高级金属异兽，但是此刻，从她发觉对方此前诸多行为都是为了引自己调用纯异能攻击起，她的看法转变了——她依然认为对方确有智力，有思考能力。
但是对方所有的思考能力与智慧，都仅为达成“让人调用纯异能攻击”这一件事而服务。
它严格遵循某种规则，尽可能地让人使用纯元素异能，再用反射回去的异能攻击人。
它也许本该聪明，却因为它目标单一，它可以变得不再那么聪明。
姜玉弩刚刚还有一个小发现，她在兜头劈脸地用土元素异能进攻时，极其短暂一刹那，她看见被折返的元素异能是从对方双目位置的白色目片后先亮起，再才被挤出金属异兽的躯体外。
这让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白色目片先亮，是那一处较为薄弱，还是它是对方反向释放异能的核心，还是只是纯巧合？
姜玉弩只要再尝试一下就能知道。
她不再迟疑，跟金属异兽周旋两圈后成功绕至对方侧身，姜玉弩把自己的速度拔升到尽可能快，她看准时机，对着对方侧身再度释放出异能——感谢卢西茜这些天以来给她强攻狠抓的异能释放控制！她把自己的释放能量控制得大小正好，是被“机械元素兽”反射也能灵活躲避的水平！
蕴藏了土元素之力的异能光球砸上金属异兽侧腹，又再度被对方的装甲悉数吸收。
姜玉弩动作迅疾，她闪身到对方正前，凝神关注对方的双目。
——白色目片亮起了绿光。
这回明明吸收异能的位置不在面部，但“机械元素兽”的目片仍然亮了！
对方跟姜玉弩突然跳探戈舞似的，不肯同姜玉弩正脸相对，仅让姜玉弩对它闪着绿光的双目“惊鸿一瞥”，它就原地跳跃横身，把吸收了异能光球的一侧对准姜玉弩——反射的土元素异能自它侧身飞出来，向姜玉弩疾飞过去！
姜玉弩闪一枚躲避球般闪开了。
她再度见缝插针，找寻到一个时机，强行去看金属异兽的正脸，并匆匆一瞥下发现，对方白色目片里闪烁的绿光已经消失了。
“机械元素兽”的双眼不再闪光，恢复成银白一片。
姜玉弩的眼睛却亮起来。
啊哈！
双眼闪闪发亮的姜玉弩心想：打着打着就有了的破局灵感，终于被她给打出来了！
第94章
白色目片明显就是击败这只怪异的“机械元素兽”的关键！
那白色目片在受到异能攻击的时候亮起，又在释放完反射回去的元素异能后恢复本来模样。
姜玉弩大胆推测，在对方的眼睛位置有某种能够监测到元素异能攻击，又能判断何时该蓄能反射的装置。
而一般情形下，这样的装置都该与能量核心紧密关联。
“看来，我不用想办法让你四脚朝天了？”心情极好的姜玉弩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明明已经跟这只金属异兽缠斗了半天，体能消耗不小，可她精神面貌好极了，还有种越打越好的趋势。
因为找到破局关键，还有可能找到了对方藏匿起来的元素晶核，白发的小姑娘甚至冲“机械元素兽”笑了一笑。
她笑容特别甜美，跟看到一盘马上能被她吞下肚子里的小点心似的。
换了任何一个活人，在面对这样甜美又带着狩猎性质的笑容时，可能都会有点恶寒。
还好金属异兽不会。
金属异兽只会忠诚于它仍未达成的目标。
它还没有监测到自己的目的被达成。
姜玉弩已经洞察它的意图，摸清了它的基本进攻思路和规律，她可以像放风筝一样开始绕着它行动，然后伺机——直取对方被白色目片覆盖的眼睛！
金属异兽感应到土元素异能光亮起时，它就跟之前一样，移动速度稍缓，甚至略微主动调整面向，让自己能够承接到这一发纯元素异能攻击。
姜玉弩确实没有去用她的树枝，她空手凝聚异能光球，当绿光大盛至模糊了她的五官，绿意盎然到仿佛有一捧春草在她面前飞快破土绽放，她的嘴角翘起来。
她悄声说：“惊喜！”
绿色异能光球袭至停滞的金属异兽眼前，陡然暴露出它真实面目。
等金属异兽意识到这扑面而来的异能球不对劲，便已经晚了。
——一支尖锐的，布满无数细小叶片状的倒刺的利箭，它静静藏匿在姜玉弩释放出的异能光球里。
箭尖在光球几乎贴上金属异兽的脸时才破光而出，同样带细叶倒刺的箭头蓦地对准白色目片扎进去！
“——！”
金属异兽发出了一声难以言喻的，似野兽啸叫又似金属电子紊乱蜂鸣的声音。
它失去自己持续已久的冷静灵活，四足在地面上胡乱踢踏，庞大的身躯微微抽搐，摇晃着脑袋，试图把扎入白色目片的锐器甩开。
姜玉弩没有放任自己欣赏太久这段离奇的“踢踏舞”，她利用对方对纯元素异能攻击的渴盼，一击成功命中白色目片后，她同时敏锐意识到——金属异兽身上搭载的某种静音减震装置失效了。
白色目片一定掩盖着对方的重要核心。
原先对方可以做到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树林，又幽灵般移动着庞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在和姜玉弩战斗迄今，除了邻近的树木草皮遭殃，这一处林中深处不断有树枝草茎折断的动静，还有交杂的金属碰撞与异能撞击的声响，总的说来，两人的战斗动静其实不算大。
不然，打了这么久，如果对方的战斗动静与对方重量体积相符合，位置距离这也不算很远的安全休息区早该听见声音，还在休息区内的恩格校队早该被惊动了。
——可这份“静音”从白色目片受击起，终于不复存在了。
金属异兽吃痛的叫声远远在山林里荡开，它四足踏地的动静引带着松软泥土地一阵阵发颤。
姜玉弩找准目标凌乱移动的空袭，又用异能精准在对方另一只眼睛上也补了一箭。
土元素的异能光缭绕在她手上，树枝媒介还挂在她腰间。
“傻了吧？”姜玉弩对双目中箭的金属异兽说，“其实我不需要媒介，也能给自己制造出武器。”
凭空造物。
姜玉弩之前做到这一招全凭偶然，还在松南的实践赛培训上一不留神造出了一个大家伙——那棵拔地而起的大树至今扎根在松南校区内，经过专业人士评估发现无法移走，干脆便被保留下来，估摸着，日后会成为松南校内一道新的学院景观。
仍然要感谢卢西茜这些天的严格培训，姜玉弩在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异能释放量以后，她终于尝试用土元素异能造出了小体积的元素造物。
那两支深深扎入金属异兽目中的利箭，本体是两段前端尖锐，叶片极利的树枝。
金属异兽已然完全失去能动性，双目受袭后它好像程序紊乱了一般，行动轨迹毫无章法，开始在树林内乱窜，把自己胡乱冲撞到树上也不在乎，一双尖角把附近好几棵大树树身都戳出了洞。
相对的，它自己也受到了力的反作用。
它那起初看似牢不可破的全身装甲，在白色目片受损后露出损耗迹象，也不再无坚不摧。
姜玉弩停手，看对方自己撞自己，她的战斗欲望缓缓消减，一份全新的疑问却在脑海中诞生。
她看出了金属异兽混乱行动之下的痛苦。
“可你应该感受到痛苦吗？”姜玉弩自言自语。
一只“机械元素兽”的程序，还会包含让它感到疼痛痛苦的部分么？
非常短暂的，姜玉弩站在金属异兽的冲撞范围之外，想起她在学校里沉迷过的游戏——游戏里的元素兽们自然是有痛苦值设定的，不然她也没办法利用对方的疼痛值去削弱它们的能力，换来若干回战斗胜利。
但游戏里的痛苦值设定，是因为它们是在模拟真正的元素兽，是采集了现实元素兽数据去生成的虚拟数据模型。
一只真实存在于眼前的“机械元素兽”在痛苦，它似乎明白疼痛，而在一场初级学校的联合赛事里，会动用到这么高阶的智能模型，应该动用上这么高阶的模型吗？
姜玉弩仍然觉得哪里不对。
“小姜——”
有人高声呼喊她的昵称，还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
终于听到了此处动静的恩格校队，在发觉自家队伍里少了年龄最小的学员后整队赶来了。
远远就能听到这里的动静非同小可，隔近了一看，场内有只疑似正处在狂暴模式，满场乱窜的庞大机械元素兽，而姜玉弩仿佛站在战局边上发呆！
这一看差点没把恩格稳重的临时队长吓得魂飞魄散，还好旁边的学姐拉了他一把，及时稳定军心：“你看元素兽的状态，明显是元素兽占下风，对方已经行为混乱了，小姜没事。”
临时队长勉强定心，一边高喊学妹大名一边带队冲进了场。
——然后进场第一时间被学妹制止了攻击。
“别用异能攻击！”姜玉弩喝道。
她看到队伍中部的谢少爷手快，琥珀金色的异能线已经在谢什的手部边缘飘荡了。
明明是整支队伍一块来的，姜玉弩也没指名道姓，但谢什感觉自己被精准点名，他默默收手，只加快脚步到姜玉弩旁边。
“什么情况？”谢什冷着脸问。
姜玉弩说：“一言难尽的情况。”
谢什说：“那你能不能长话短说？”
姜玉弩看冷着一张脸的谢少爷，她总是不知道对方在忽然为什么生气：“有点复杂，短说比较困难。”
谢什：“哼。”
谢什用鼻腔冷哼一声，杵在姜玉弩旁边不再说话了。
姜玉弩也不管他，她转头去找了学姐和学长。
“学姐。”姜玉弩看到谁就优先叫谁，她拉住还在探头探脑查看那只元素兽情况的学姐，“我们有办法从场内直接联系老师么？”
“从场内联系老师？”被拉住的学姐一顿，“一般情况下，只有当选手被判定出局，或者受伤到无法移动的时候，才会触发教师应急呼叫，会有老师紧急入场介入。”
姜玉弩“唔”了一声，她微微偏了下头。
之前沉默的谢什倏然又开口说话：“你在考虑能不能让自己被判出局？”
谢少爷一句话，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啊？”
“谁出局？什么被判出局？”
姜玉弩有点意外，她没想到谢什这么敏锐。
“我只是想要尽快联络一下老师。”姜玉弩为自己这个“震惊四座”的念头做了下解释，与此同时，她又望了场中央还在自我转圈的金属异兽一眼。
在对方不断制造出的鼓噪背景音下，姜玉弩说：“这只机械元素兽不对劲，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呼叫老师进场看看——我们自家的老师。”
白发小姑娘的语气带强调。
恩格校队成员面面相觑，众人看了看场中央的狂暴机械元素兽，尚未看出对方有什么特别不对劲之处，又看看姜玉弩。
片刻后，谢什说：“你有把握吗？”
姜玉弩十分笃定道：“非常极其特别有把握。”
谢什点了一下头，他说：“那好，我来吧。”
实践赛场外，恩格初级异能学校专用观众包厢。
卢西茜霍然从自己的教师席位起身，她收到了一条来自场内的学员伤重紧急通报。
“谁的徽章传回的信号？”卢西茜疾步如飞，要求获得进一步详情，顺便心中记起了雷斯丹尼尔的隐晦警告。
她的下一句追问是：“我的学生昏迷了吗？”
“没有。”被询问的工作人员飞快答，“但该选手的情绪陷入了极度激动状态，他坚决不让医疗人员对他进行转移，要求见到自己本校的老师。”
卢西茜一听，重新再问：“是谁的选手徽章被破坏了？”
工作人员答：“是贵校的谢什选手。”
第95章
谢什对姜玉弩说：“如果你说你有把握是骗我的，我一定会拉着你陪我一块身败名裂的。”
当谢少爷对姜玉弩说出那句“我来吧”，他就顶替了原本蠢蠢欲动的姜玉弩，成为主动出局的那名学生。
光是受伤，选手徽章损毁，被系统判定出局，这三样叠加起来还不足够指定本校教师进场，进场的极有可能仅是负责后勤医疗的他校教师。
所以，为了能够让恩格自家的老师来到赛场之中，探探那只怪异机械元素兽情况，谢什先是主动牺牲自己，变成一个“重伤学员”，随后他在第一批赶来的后勤医疗人员面前大发了一通脾气，充分演绎了一番什么叫“少爷的蛮横任性无礼”。
“走开！”谢什抱着自己的胳膊，对试图接触他的后勤医疗人员大声呵斥，“你谁啊？你们都凭什么碰我？”
几名医疗后勤人员连同滑行过来的移动医疗舱一起，被谢少爷的蛮横态度冲得行动一滞。
“我要见我自己学校的老师！卢西茜老师呢？雷斯丹尼尔老师呢？”谢少爷报菜名似的点自家老师大名，冲周围语气越发恶劣，“离我远点！都说了别碰我！要是进一步加重伤情，你们谁赔得起？！你们知道我妈妈是谁吗？你们知道整个第七大区最大的器械零部件制造商姓什么吗？？”
谢什扮演的伤病员脸色惨白，左臂抱在身前，手腕绵软无力地垂着，破碎的选手徽章上还带被元素异能燎灼的痕迹。
但谢少爷的嘴没有受伤，叫骂起来依旧有力。
姜玉弩在边上看着都很想要偷偷给谢什打暗示，让谢少爷骂人的时候起码气虚一点，免得就一位病患来说他有点太中气十足了。
联赛委员会派来的几名医疗后勤专员，起初应该是不想搭理这通年轻学员在胡乱发的脾气，他们也是联校比拼的团队老手了，见过许多小选手在被淘汰出局时的不忿，将谢什的脾气也看成了淘汰破防后的产物。然而，谢什的“报菜名”却似乎起到了一丝别样效果——它主要起效在他自报家门，问人家知不知道第七大区最大的器械零部件商姓什么之后。
考虑到这是一位家世的确不俗的少爷，便有人愿意卖他一份小小的好，劝导他先情绪不要激动，他可以很快见到自己学校的老师。
恩格校队的其他人还要继续比赛，姜玉弩和临时队长留在这里，陪同着完成送谢什出场的交接。
一道留在这等待恩格教师入场的成年医护也被谢少爷呵斥走远了，他的原话是：“你们都围着离我这么近，是想要降低我附近的通风率，夺走我的新鲜空气吗？！”
谢什还说：“我只愿意让我个子比较矮的同学围在我旁边，她挡不着我的空气！”
姜玉弩：“……”
姜玉弩皮笑肉不笑地留在谢什身旁，等其他人都走远了点，她假意伸手绕到背后去托扶同学，其实从后面拧住了谢什大臂上锻炼不够充分的一块软肉。
“少爷。”姜玉弩带着笑容，轻声说，“你这样说话，很容易加重自己的伤情哦。”
“……”被拧住软肉的谢什坚强地没有改变脸色。
他只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把自己的胳膊软弱小心移出姜玉弩的钳制，同时他把嗓音压到更低，基本等同于耳语，对姜玉弩道：“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这件事非得由我来了吧？”
一开始，姜玉弩是不同意让谢什来扮伤员的，她自己想出来的怪主意用她自己身上最合适。
想要扮演伤员，触发应急教师呼叫，只作个受了不轻伤势的架势是不行的，需要真正的受伤。
但是谢什把姜玉弩的提案很坚决地否了，主动要求最后他来上。
“没有一点能享受特权的背景，你凭什么要求别人给你提供特权服务？”谢什低声说完，又在移动医疗舱朝他滑过来，决定还是给他先做一套基础检查时闭上了嘴。
姜玉弩松开捏着人软肉的手，变成真正的托扶着他，把他扶进医疗舱。
卢西茜在谢什撒完泼的约一刻钟后赶到。
卢西茜决然想不到，她的学生们给她在实践赛场内预留了一份什么样的“礼包”。
当带队经验丰富的教师刚赶到时，她直奔谢什所在的医疗舱，一个多余的字都未讲，先抬起个人终端开始进行数据对接，查看医疗舱的检查进程及实时数据反馈。
姜玉弩坐在一把摆在医疗舱旁的小矮凳上，校队的临时队长也结束了跟外校成年医护们的无意义攀谈，回到自家学妹学弟身边，像个可靠的未成年守卫。
卢西茜一目十行扫完数据，发现谢什虽然受伤了，但整体状况也还平稳，不过他的伤口显示着有火元素异能烧灼的情况，她在心里核对雷斯丹尼尔之前传递的信息，记得谢什应该是风元素，那么由此来看，谢家这位小少爷应当不是被自己的异能反伤……
“你们两个有话跟老师说？”
卢西茜扫完数据，视线落到了坐着的姜玉弩和站着的校队临时队长身上。
这两名学生在她查看数据时默默看着她，神态举止中透露出一股微妙的等待感，似乎在等着开口说话。
卢西茜便以为，他们俩是要跟自己详细汇报一下谢什的受伤缘由。
姜玉弩说：“老师，我们可以带你去谢少爷受伤的地方看看吗？”
听到姜玉弩直接管谢什叫“谢少爷”，卢西茜不自觉挑了下眉，她本着带队教师的职责问：“这样做不会影响到你们俩的实践赛进度？”
姜玉弩说：“这件事可能比我们的比赛更加重要。”
在卢西茜的心中，姜玉弩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她一听到对方讲有事比比赛还重要，忽然没来由的，心里就打了个突。
她有种自己要被学生带去见一桩始料未及的事情的即视感。
——事实证明，她的感受也没错。
当卢西茜被姜玉弩暂时带离谢什的医疗舱，又跟着学生往赛场深处走了一段路程，最终抵达一处位于山腰的安全休息区。
她停在休息区内部的一扇门跟前，看了看眼前的门，又看了看旁边的姜玉弩。
“小姜同学。”卢西茜伸出手指，用食指指尖一点面前的门，“你是想要告诉我，你的谢什同学是在一处卫生间里受的伤？”
卢西茜语气明显带着不信。
带路的白发小姑娘忽然像做贼，她悄声道：“老师，卫生间是整个赛场内可以确保绝对没有监控覆盖的地方。”
卢西茜：“所以？”
“所以。”姜玉弩说，“让谢什受伤的罪魁祸首在里面。”
读作“在里面”，实质上是“关在里面”。
卢西茜预感事情可能正在发展向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她怀疑自己的学生们整了点“大的”。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们会整个这么大的。
她伸手一拉开卫生间的门——门后有一只四脚朝天被拘束的机械元素兽！
卢西茜：“……”
卢西茜脸上神情都空白了一秒，她握着传统门把的手短暂有了回收趋势，大约是想要把门关了，再重新打开一遍，看看是不是自己刚开门的方式不太对。
但卢老师稳住手，只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前面被捆绑的机械元素兽还在。
卢西茜：“……”
卢西茜深吸一口气：“这是谁干的？”
一只机械元素兽当前，饶是对方看着行动受限，卢西茜还是本能地一条胳膊拦在姜玉弩前方，把自己的学生往后挡了挡。
然后只听被她下意识保护的学生说：“我，这是我捆的。”
姜玉弩示意卢西茜看金属异兽身上锁链：“老师你瞧，它身上的能量锁链还在冒绿光！”
卢西茜：“……”
还真是！
也不知道姜玉弩和校队成员们是用了什么方法，总之，在确定要把自家老师引入场内之后，他们干了个大的——把那只怪异的“机械元素兽”彻底压制了行动能力，将其运送回校队驻扎的休息区。
又在姜玉弩的提议下关进绝无监控覆盖的卫生间，然后白发小姑娘亲自动手，用她的异能变幻出实体的荆棘链条，将金属异兽浑身关节都穿插固定。
姜玉弩甚至周到地考虑了对方的发声器官，于是还有两条较细的绿光荆棘试探进了对方的金属装甲，卡进对方的喉部。
这只怪异的“机械元素兽”目前不能动，不能出声，被关起来成为一样等待移交给老师查看的“特殊展品”。
卢西茜面朝卫生间里的奇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给我完整讲讲你们这么做的原因？”
姜玉弩毫不迟疑，她在谢什那里等待着卢西茜到来以前，已经在心中打好腹稿，捋完了这桩事的全部前因后果，现在正好，把自己所有关于实践赛和这只机械元素兽的疑惑都向老师倾倒而出。
她讲了这只金属异兽的怪异之处，讲了她发现的对方特殊的攻击形式与进攻规律，还讲了对方那疑似嵌入位置诡异的能量核心……
然后卢西茜听着听着，脸色逐渐沉下来。
直到最后面沉如水。
姜玉弩讲完抬头一看，发现老师的眸光里像闪烁着冰锥子。
第96章
再往后的事情，似乎就不是需要姜玉弩去负责操心的了。
或者说，即便是她有心去操心，以她目前的年龄和影响力她也操不上。
这世界上总有许多事，是得人先站到了一定位置，才能够取得话语权，才有权限去继续介入过问的。
卢西茜听完白发小姑娘汇报的情况，当时眸光冷得像冰锥子，但当她低头和姜玉弩对上视线，她闭了一下眼，把自己过于冷锐的眸光遮掩去了大半。
“你做的很好。”卢老师拍了拍姜玉弩的头，“你已经把你能做的都做到了。”
卢西茜提走了那只被捆绑禁锢在休息区卫生间的“机械元素兽”，临走前，她端详了一下元素兽身上已经被撤销的异能锁链的余痕，忽然想起什么，又抓着姜玉弩，把手掌贴近她胸腔下方。
薄薄的异能光汇聚在卢西茜手上，她为姜玉弩做了个快速简易的能量核心检查。
当发现姜玉弩核心一切完好，异能运转正常，先前凝聚出了实体化的异能锁链又远程操控，似乎都未对她造成影响，她看上去还挺游刃有余……卢西茜收回了手，露出有些微妙而复杂的神情。
像是不可置信，像感到惊喜，又因为惊喜到来的有点不合时宜，像在已经能预见的一大箩筐麻烦事之中，突然捡到了在垃圾堆里闪闪发光的宝贝。
卢西茜没多说什么，她用复杂又欣慰的目光看了姜玉弩小片刻，再伸手拍拍姜玉弩的头，接着便转身，利落地提着“机械元素兽”走了。
还顺便捎上了装着谢什的移动医疗舱。
见自家老师到来后便不闹了的谢少爷直接转送医疗部，至于那只“机械元素兽”，则被作风刚硬凌厉的女教师提溜着，带回了联合会议室所在大楼。
她带着一抹令观者忍不住胆寒的笑容推开了联合会议室的大门。
“各位。”卢西茜杀气腾腾地笑着说，“我进场接应自家受伤学员，结果在场上有了个意外发现，我想在座所有人，都应该对我这个发现很感兴趣吧？”
干练的女教师在笑，语气也是仿佛做询问。
但她一把推开门的时候，距离门最近的“跳蚤”的老师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
“跳蚤”的老师一脸心有余悸：“请问尊敬的卢老师，你所说的发现，是指你到学生赛场上不小心吃了一吨炸/药么？”
卢西茜保持着推开大门的姿势，横起手肘向外，比出一个“请”：“我可以是。”
她语气不变。
联合会议室里的教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是真一头雾水，四顾茫然，也有人隐晦交换着目光，目光里闪动别样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