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毕怀枢这号人物很神奇，当他想要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时，他就像一盏色调偏暖的探照灯，在交际场上闪闪发亮，谁都无法忽略。

然而，假如他想要短暂掩饰自己，在一旁暂时做个看客，他也可以不声不响，不引起任何注意。

奚落姜玉弩的中年男士及其女伴刚开始都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位成年人。

毕怀枢当然也不会轻易让别人欺负自家学生，他在中年男士刚出声时就皱了眉，预备好要介入，只是在他介入前，他先注意到姜玉弩的神情——

有一点新奇，有一点兴奋。

还有一点像遇见了前所未有的“关卡”，所以摩拳擦掌准备应对的跃跃欲试。

毕怀枢：“……”

因为这份“多看一眼”得到的发现，毕校长中止了介入。

再说，他也很好奇，一个满面写着跃跃欲试的一年级新生，会怎样来应对一个态度不友善的陌生成年人。

结果实在出人意料。

姜玉弩那一句“娇嫩的带刺玫瑰花”，不仅飞到了中年男士的脸上，把对方打得晕头转向，也让一旁沉默旁观的毕校长石化了三秒。

这可真是……好寻常又好不寻常的比喻啊！

比喻本身不能说有多么惊世骇俗，然而它应用的对象就比较离奇脱俗。

“你……”中年男士像一下子都不会说话了，他丧失了正常语言功能般瞪着姜玉弩，半天只能又憋出三个字，“你你你……”

姜玉弩还是一脸诚恳神情：“我很感谢你的指教。”

白发小姑娘露出符合年纪的开朗笑容，热情说：“谢谢你，玫瑰花先生。”

“……噗。”

谁都没想到，居然是中年男士臂弯里挽着的女伴没憋住。

这位同样打扮华贵的女士优雅抬起一条戴着长礼服手套的胳膊，欲盖弥彰地掩了掩嘴，试图遮盖自己笑出声的证据。

当很快发现这是一种徒劳，这位女士又放下手，她动作较为亲密地把男伴胳膊一拉。

“多好啊，亲爱的。”女士说。

中年男士不可置信道：“好？！”

“是的，亲爱的。”女士说，“恭喜你，又变得娇嫩年轻了。”

姜玉弩发现这位女士也很爱促狭，她就像她的男伴刚刚在“下等物质”上落重音一样，也在“娇嫩年轻”上落了重音。

这位女士明明刚登场亮相时也一脸神气，但看她揶揄男伴的劲头，姜玉弩转而怀疑她可能只是一位“乐子人”，喜欢无差别笑话一下人。

敌我不分。

“请不要误会我有任何不良之心。”姜玉弩一眨眼睛，用更加真诚的语气说，“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

穿着华贵的女士用妆容精致的眼尾一瞥姜玉弩，她嗓音里也带还是充满促狭的笑，继续对男伴道：“瞧，除了我，也终于有小女孩明白，你是一颗怎样的小糖豆了。”

姜玉弩怀疑“小糖豆”其实是在揶揄男士身高不高。

中年男士和踩着高跟的女士头顶基本平齐。

显而易见，女伴忽然“背离”自己，和对面一起围剿自己，对这位男士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就在这时，毕怀枢略微上前一步。

之前不知怎么忽略了毕校长的中年男士终于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位成年人——并且还是他的男性同胞。

“这孩子是你带来的？”中年男士没法对姜玉弩发作，转为对毕校长怒道，“你就这样在一边看着，她这样在外面说话合适吗？！”

毕怀枢不慌不忙：“请恕我直言，我并不认为她的语言有任何不妥当。”

小麦肤色的青年校长露出一个社交场内的“万金油迷人微笑”，他说：“我一向鼓励孩子在青春发育期自由生长，多多运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处理应对各种事件，这样，才更有助于培养出自主性强，有判断力，做事也有决断力的学生。”

毕校长介入交谈，把谈话丝滑转变为了成年人间的社交，还巧妙化解了对方的尖锐。

到最后，姜玉弩看见毕怀枢竟然跟对方交换了电子名片。

——这位颇有点傲气的中年男士是第二大区出生的人，不过目前已经在第一大区工作任职。

难怪那么傲慢。

姜玉弩真有点佩服校长的交际手腕了，她没想到之前被自己发挥成那样的局面，还能够在校长的三寸不烂之舌下挽救回来，几乎称得上“圆满收尾”。

等到这对衣着华贵的情人离开，姜玉弩才对毕怀枢说：“校长，你真厉害。”

“嗯？”毕校长浓眉还扬着，他发出一个装模作样的感叹音节，“我听出来了，这时候，你的称赞应当是真心实意的。”

姜玉弩说：“我刚才也很真心实意，童叟无欺。”

毕怀枢的手掌在小姑娘的小白毛上招呼了一下：“你真心想要气坏那位第一大区来的专员，是吧？”

姜玉弩认真道：“我没有，只是我觉得，他可能需要提升一下自己的心理素养，学习如何应对陌生女性的称赞。”

毕校长觉得，自家学校今年招的这位新生也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是主攻方向和他这种到处推拉应酬的不一样。

宴会厅附近区域不允许任何载具进入，就连翡翠穹顶区自己的花园游览车都不行。毕怀枢带着姜玉弩往宴会厅里走。

校长忽然问：“你完全没有生出负面情绪吗？”

姜玉弩四处观察新环境，俨然是副丝毫不怕展露出“没见过世面”模样的人，她说：“啊？”

校长又拍拍她的头：“那位先生起先开腔时，对你确实不礼貌，我很不认同他的这种行为，他就是我们所说的社交两类人中的前一类。”

姜玉弩反应过来——校长这是在担心她。

社交晚会一般从傍晚开始预热，当地时间晚八点正式开启，宴会厅外的庭廊灯把毕校长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

姜玉弩看着校长毛茸茸的头发，感受到校长毛茸茸的关心，露出了笑容。

“没有。”她道，“那位先生态度不好，他想要在我这里展示优越，却又被他自己的优越体面绊住了，连想要驳斥我时都词穷，因为害怕失去他的体面。”

毕怀枢蓦地意识到白发小姑娘懂的可能比他预期的更多。

“看见别人被自己的优越感绊住，他试图压制你的东西成了反过来制衡他自己的东西，你有什么样的感受？”青年校长继续引导提问。

白发小姑娘回给他的笑容更灿烂。

“好玩。”她简短又笃定地说。

【她看起来很适合去欺负人。 】毕校长深沉地想，【可能还擅长欺负完了再把黑的说成白的，反手让受害人去自我反思。 】

这样的新生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没有，这样的新生在他的学校里，可真是太好了！

“等到下周正式开学，我一定要亲自看看今年都有些什么交流活动。”毕怀枢领着姜玉弩踏入小姑娘已经在翘首张望的宴会厅，他无比确信道，“你这样的小同学，可太适合带去做交流了。你特别适合出现在己方阵营，然后凭嘴先对对方造成精神打击。”

姜玉弩一时听不出校长是在夸她还是贬她。

不过没事，对于这种听不出褒贬的，姜玉弩一律都按着夸奖处理。

“谢谢校长。”小姑娘再度露齿一笑，“我喜欢参加活动。”

毕怀枢也笑出了标准的八颗白牙，师生二人笑容相得益彰，有种一看就是一路货色的味道。

姜玉弩被毕怀枢介绍，他们正身处的宴会厅叫“浮光厅”。这个宴会厅的装潢风格就如同它的名字，设计师非常善于运用光影结构，让整座大厅在入夜后看起来熠熠生辉，连地面和四周墙壁都有水波一样的光彩闪动，但亮度与饱和度又调节到了人体的最佳适应水平。

盯着这些浮光跃动的墙壁和地板多看上一会，也不会说晃眼睛。

今晚，在这里参与活动的除了有像毕校长这样的“教育界代表”，还有不少商贾名流，厚德城及其他第二大区的本土政要，以及来自三大协会的若干异能者协会代表。

“异能者协会代表？”姜玉弩对最后的这一撮访客名单最感兴趣，她好奇道，“异能者协会也需要参与这样的社交活动吗？”

“那是自然。”毕校长笑着回答，“尤其是在上三区，如果没有必要的社交，没有时常的联络走动，那三大协会的外援经费从哪里来，一些协会与其他部门间的协同任务如何做？”

更甚至于——一些需要协会出人力，其他领域出钱权的“交易”该如何做呢？

不过后者都开始谈钱谈权了，毕校长觉得这是还没必要特意跟学生讲的部分。

“你有心仪的协会么？”毕怀枢问，“如果有，待会我瞧瞧协会来的人我熟不熟，可以带你去打招呼，为你未来的协会实习提前刷个脸熟。”

但在去找异能者协会的代表“刷脸熟”以前，姜玉弩跟着毕校长，先在各路今晚聚在浮光厅的商贾名流面前刷了个脸熟。

隐秘打量她的人有，诧异黄金乌列学院今年招了个这么小的学生的人也有。

还有的宾客可能看姜玉弩像看完完全全的小孩。

“老毕啊……”这位宾客欲言又止，抬手拍了拍毕怀枢的肩头，“今年学校的情况，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毕怀枢：“？”

说话的宾客怕自己声音太大，也怕给小孩——姜玉弩——留下不好影响，他还招呼机器人服务员给小姑娘上了一杯果汁，并请机器人把小姑娘先带去点心台。

“那边的点心台刚刚端了新品上来，是你们小朋友喜欢的口味，快去尝一尝。”宾客和颜悦色地对姜玉弩说。

等姜玉弩和机器人服务员走远，这人转身，一秒变脸。

“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位宾客说。

“我……”毕怀枢感觉他们学校的财政是有一点困难，但好像还没有这位的脸色传递的“那么困难”，他一时迟疑，“黄金乌列学院的大概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毕校长回答得模棱两可。

宾客就抽了口气：“真的已经困难到要……”

这人用手，隔空隐秘比划了一下姜玉弩：“……招这么小的孩子入学了吗？”

……噢！

毕校长倏然明白过来——这位客人是怕黄金乌列学院经营不力，在正常适龄学员里都招不到学生了，所以“饥不择食”，开放了更小孩子的入学名额。

——不是，真没有。

——其实这个孩子可能是个天才，她是越级考试上来的。

毕怀枢张嘴就要解释，却见这位还算“熟人朋友”的宾客皱着眉心，又把姜玉弩的背影看上几眼，然后忧心忡忡道：“要不我给你投点钱吧？”

“……”

毕怀枢也一秒变脸，他沉痛又不失感激地说：“今年确实很困难，唉，从没有像今年这样困难过。”

第152章

姜玉弩虽然被“打发”走了，正在点心台前挑选最新端上来的点心吃，不过她也乐得能蹭吃。

她其实隐约有预感到那位宾客要跟校长聊什么，不为其他，只为对方那时不时就往她身上落的目光，还有目光神色里夹带的担忧怀疑都太鲜明了。

她猜对方要找校长谈新生入学的事，说不定还要聊聊学校经营管理什么的。

没关系。

以上全部情报，她都可以之后找校长单独打听。

凭着姜玉弩对自家校长才建立仅半日的了解，她觉得，毕校长会很乐意跟她分享一些社交收获的。

很有必要提及的是，浮光厅里的点心台也的确品类丰富，并且每一种都美味出奇！

在姜玉弩的心目中，她曾经吃过最好吃的点心来自夏特城金酒街上那家面包店。一直到她离开夏特来到第二大区上学，她出发前也都还去了一趟面包店，买了点保鲜封装的面包糕点当路上干粮。

姜玉弩去买东西顺便做短期告别时，店员姐姐已经知道了她真的要升学，也在今年越级参与考试的事，对方连连称赞，并和姜玉弩约定——如若有朝一日，白发小姑娘继续飞黄腾达，对方要在小店门口打上“联盟之星最爱的童年老字号”的招牌，用来揽客。

姜玉弩当然一口答应。

她还用这个口头约定换到了自己购买的东西全部五折。

但是当浮光厅的点心一入口，姜玉弩觉得……她要背叛那家面包店了。

浮光厅的点心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极速拔升，瞬间到了和那家面包店并列“最爱”的程度。

原谅我吧，姐姐！

家乡的点心虽然很香，但是外面的点心也实在好吃！

姜玉弩一面在心底沉痛道歉，一面当起了游走在各个点心台前的干饭人。

自家校长就在不远处积极社交，跟“熟人朋友”敲定募资金额，为学校狠狠出力；姜玉弩在这边当社交小蝗虫，她吃流水席式在不同的桌台前巡回就餐，并且还留心做到了表面体面——从每个自助餐盘上只摸走一两样，使所有的餐盘乍看都还保持原有摆盘，没有明显哪里光了一大片，细看之下，却又都“东缺西漏”。

“瞧瞧。”

姜玉弩游走到又一处点心桌台跟前，忽然听到边上的装饰柱后面有人出声。

对方用惊奇语气说：“这里有只到处挖奶酪的小老鼠。”

姜玉弩的视线在四周环顾了一圈，确定只有自己在这句话的“传播范围”内。

她看了看边上那根同样浮光跃动的装饰柱。

“哇。”姜玉弩也奇道，“是谁在说话？请问是这位柱子女士吗？”

跟她搭话的是道女声，听起来不算苍老也不稚幼，态度一时难辨敌友，不过说她是“挖奶酪的小老鼠”的口吻不算嘲讽。

廊柱背后的人又说：“胆子大大，个子小小。”

姜玉弩：“……”

白发小姑娘露出一个“有被攻击到”的表情，她吞掉手上还剩下一口的起司酥，直接往装饰柱的后方走，要瞧瞧到底是谁又轻描淡写地攻击了一下她的身高。

廊柱之后，倚靠了一位身着长风衣的女士。

姜玉弩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件风衣。

翡翠穹顶区正如同之前那位“娇花先生”说的那样：这里全区覆盖技术先进的空气净化过滤系统，还有全区整体控温和区域局部变温。不管宴会厅内外，温湿度都实时动态调整，保持在让宾客最舒适清爽的程度。

长风衣女士的那件衣服质感轻薄，又似乎具备韧性。

姜玉弩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那可能是一件外表看不出端倪的防御装备。

她视线在往上移，看到了别在对方胸口位置的徽章。

“你在看什么？”长风衣女士饶有兴致地问。

姜玉弩的目光在对方胸前的徽章上停留，她看出它有银白色的底，带雪花和狼形元素。

“我在看徽章。”姜玉弩说，“请问，你是雪狼异能者协会的人么？”

“我是。”长风衣女士说，“而你一看就是黄金穷鬼学校的。”

姜玉弩：“……”

姜玉弩问对方是不是来自雪狼异能者协会，完全是直觉加上对徽章元素的大致解读。

自从知道自家学校还有个很别致的别名，她上回听到有人喊“黄金穷鬼”，还是他们自家老师翠丝塔。听到这几个字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冒出来，姜玉弩觉得自己还需要再适应一下。

……但姜玉弩的脑子也转得快。

“唉。”白发小姑娘干脆叹气，“你说得对，我们学校确实很穷，我虽然今年才刚入学，但也已经发觉学校的财政岌岌可危。”

长风衣女士抱着双臂：“这就是你在到处搜刮点心台的原因？”

姜玉弩诚实道：“学校的新生补助都还没有发下来，我在为自己节省生存资金。”

“……”

长风衣女士可能还没见过这么穷的，至少在距离独立第一大区仅一阶级之遥的第二大区里，她肯定没见过这样穷的小孩。

以至于她失语片刻，用一种莫可名状的目光又上下打量了姜玉弩一轮。

姜玉弩首先不怕被打量，其次，她能感觉出对方的打量里是夹带善意还是恶意。

很显然，这位长风衣女士的打量，只带着纯粹的疑惑和惊诧。

像看闻所未闻的新鲜物种。

“……黄金乌列学院，今年情况已经变这么差？”长风衣女士打量半晌后，不确定道。

她连学校称呼都从别名换成官方名了。

姜玉弩在还不知道名字的女士面前一低头，肩膀长度的小白毛顺肩垂下去。

她很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今天就是被校长带来参加晚会的。”

长风衣女士继续不确定：“你们校长他……特意带你来蹭吃蹭喝？”

白发小姑娘更“不好意思”地说：“还有，看能不能给学校筹一点钱。”

“……”

长风衣女士再度陷入长长沉默，并且脸色越发狐疑诧异。

她略微直起身，终于不再省力一般把自己重心放在柱子上，她转过了装饰柱，往宴会厅更中央的区域投去目光——正看见一位肤色偏深，金褐色头发的青年牢牢握住了对面人的手。

这位女士认识黄金乌列学院的校长是哪位，她还能认出来，正被对方紧紧抓着手的是一位第二大区的本地知名富商。

金褐色头发的校长满面真诚，笑容喜悦，都不用特意去解读他的口型，谁都能看出来他在一叠声地说“谢谢”，并且在说富商的好话。

姜玉弩也跟着张望了一眼，她站在长风衣女士身边，用一种充满希望的口吻说：“也许，我马上就可以领到补助金，不用在社交晚会上偷偷当小老鼠了。”

长风衣女士怀疑有个小姑娘可能是故意的，可她听对方的语气又很真诚，让不久前关注了对方行为，调侃对方是“小老鼠”的她莫名感到良心发痛。

对着贪嘴的孩子调侃是“小老鼠”，最多只算一种成年人对小孩的逗弄。

对还在苦等补助金的孩子说是“小老鼠”……但凡这孩子敏感脆弱一点，没准刚刚都该哭了。

长风衣女士明显是不擅长应对别人哭的那种人——她连基本的社交场都疲于应付。

不然这偌大的宴会厅，她猫在一根遮掩身形的装饰柱子后面，又闲得发慌观察一个四处摸点心台的孩子干什么？

“……你是怎么在第二大区生活，又怎么进入黄金乌列学院的？”长风衣女士的询问已经变得有点干巴巴的，她其实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想知道第二大区怎么还能有这么条件困难的小孩，还跟黄金乌列学院这么凑巧，困难到一块儿去了。

这白发小姑娘总不能小小年纪，就演技惊人，还跟隔壁金马里一部分被宠坏的少爷小姐一样，有什么演绎作秀的癖好吧？

姜玉弩抬起脑袋，跟这位女士四目相对。

她非常乐观开朗地笑了一下：“我是从第七大区考上来的，在上三区的所有学校里，只有黄金乌列学院朝我伸出橄榄枝。”

虽然学校有点出人意料的穷，不过她还是很珍惜给她机会的地方。

“希望学校可以发财，至少顺利度过资金难关。”姜玉弩握拳，“我还想要在这里好好学习，多见识了解一些靠后大区没有的东西。”

这话正好就戳进了长风衣女士的心里。

雪狼异能者协会，协会辖区正好覆盖了比第七大区还要困难偏远的第八大区。

毕怀枢跟友人富商谈好了投资，美滋滋带着收获的喜悦来寻找姜玉弩时，他刚瞧见白发小姑娘的身影，就立马被对方身边的长风衣女士点头致意。

“毕校长。”长风衣女士简短地和毕怀枢打了招呼。

她与毕校长之间似乎也不需要做自我介绍，双方都对彼此身份熟悉。

都还没等毕怀枢疑惑自己的学生怎么跟这位女士站到了一起，对方率先开门见山，问道：“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情想要和你聊聊。”

毕怀枢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一口应下：“当然，当然，不管韦特督管想要找我聊什么，我今晚必然会为您有空。”

第153章

姜玉弩也没听到这位“韦特督管”又和自家校长聊了什么。

当一场明显是属于“成年人限定”的谈话再度开启，白发小姑娘身为未成年学生，再度被委婉“清场”了。

长风衣女士——也就是毕校长口中的“韦特督管”，她在把姜玉弩打发走前，像是猛然还记起了什么，冲一旁巡回服务宾客的机器人招手，然后吩咐道：“去取一杯无酒精气泡饮料和一份整理好的点心，做便携打包，交给这位小姑娘。”

机器人动作麻利地领命而去。

姜玉弩本来想说她可以继续自己去吃巡回自助，跟长风衣女士聊天的这小片刻，让她感到自己之前吃的东西也都消化差不多，能去再吃一轮了。

但长风衣女士说：“我让机器人去的是后面的私享休息区。”

私享休息区，一听就跟外面的公共宴会厅又不太一样。

这里到处都存在着微妙的层级划分。

姜玉弩意识到对方吩咐取来的可能是外厅没有的东西，她眼睛一亮，不再有异议。

白发小姑娘乖觉地说：“太感谢了！”

韦特督管让机器人拿来的果然是外厅没有的，并且做的便携式打包让人拎着很方便。

“去找个悠闲的地方玩一会吧。”长风衣女士拍拍姜玉弩的脑袋，“我和你的校长谈点事，你带着饮料和点心去逛逛花园也可以，这里的夜景还是值得欣赏。”

不仅提供“限定餐饮”，还指名了让小姑娘去消磨时间的地方。姜玉弩恍然有一种她回到了七八岁，被大人往手里塞两张零钱，让她去买糖吃再找个地方看看蚂蚁爬爬树的滋味。

“出了宴会厅正门可以往右走，那边有一个不错的水景夜灯花园。”毕怀枢也叮嘱，“不过要注意，一旦你走过了花园最尽头的那座桥，你就走到翡翠穹顶区的另一个公园了。”

姜玉弩表示她已经记下两位成年人的叮嘱，接着，拎着饮料和点心，她离开了宴会厅。

姜玉弩先远离人群，这才放慢了脚步，把点心和饮料都换到同一只手上，拿手指勾着。她空出的另一只手这才好用来操作个人终端，调出一块小屏，开始检索“督管”具体是一个怎样的职位。

被调出的屏幕自动适应了夜间室外亮度，让屏幕光线清晰而不刺眼。

姜玉弩过去只知道异能者协会里有“督察”和“总指导”这两个职务头衔，它们分别来自于她在初级联赛时见过的叶利督察和苏锈春。督察，是对协会内异能者及辖区内异能失常行为具备监督视察权限的人；总指导，则相当于这一片辖区内的总决策兼行动总指挥。

不过在白发小姑娘私人看来，她一度曾以为，督察还要兼顾给总指导当“生活助理”的职务。

这一定是因为叶利督察照顾苏指导的模样太自然也太麻利贤惠了。

……不知道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叶利督察和很爱笑的苏指导最近怎么样？叶利督察应当还在继续当苏指导的全能男保姆吧？

姜玉弩分神这么想了一想，在她的个人终端屏幕上，关于“督管”的职务信息也已经跳了出来。

韦特督管还是她遇见的第一位督管，她刚刚在宴会厅里尽量克制自己的好奇心，没有让自己直接询问本人“请问督管究竟是做什么的？”。

走出宴会厅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姜玉弩偷偷地给自己补课。

——【督管，是一种在“上三区”内独有的异能者协会职位。与督察不同，督管的权限范围要更加细化，除去履行与督察一致的基本常规职责外，督管还主要负责异能者协会与高级学校间的活动管理，会亲自参与高校联赛的赛程制定，进行赛事视察等……】

姜玉弩把屏幕上检索出的信息一目十行地看完，她的内心充满希望：她是不是给学校拉到什么新的活动项目了？

更重要的是——这项新的活动项目，它会不会给学校带来新的奖学金？

姜玉弩短暂畅想一通，反正不管她想的对不对，但总之她首先很敢想。

美妙的畅想结束，姜玉弩手一挥，撤销铺满资料的终端屏。

现下时间还早，毕怀枢和韦特督管的事情必然不会这么快就谈完，姜玉弩干脆谨遵两位成年人的嘱托，认认真真逛起了这里的公园。

翡翠穹顶区这种连一块地砖都多半价格不菲的地方，如果不是校长临时抓壮丁，也不知道她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

那当然要好好逛逛，也算给她开个眼界。

姜玉弩之前才出宴会厅，就是按着毕怀枢的指示往右走，她在检索资料时慢慢沿一条两旁草丛中点着地灯的花园道经过，在抵达校长推荐的水景公园前，她先感受到了周围光影的变化。

花园道把她引向一条水光潋滟的长廊。

姜玉弩感受到光时抬起脸，她在前方的光影变幻中眯了下眼睛，接着看出来，“水光潋滟”是一种光影效果。

那条长廊就像是从龙王的水晶宫里搬出来的，整体依靠光学影像技术把廊柱和廊顶都变成了半透明，有一种水晶廊桥的质感，本该实体不透明的廊柱和地面上还似乎有水波荡漾。

姜玉弩继续往前，她走上走廊中段时开始听见水声。

虚拟的光影水效果衔接着真实的人造水景，一条小河不知不觉替换了长廊的中后段，前进的平坦地面也变成了错落分布在小河上的水晶砖。

姜玉弩站在实体地面的尽头往下看——前方河水清澈见底，但又因为太清，反而不容易被看出深浅来。

水晶砖运用某种悬浮技术铺于水面，底下没有实物支撑，让人第一眼望过去，想起的是夏天池塘里铺开的巨大荷叶。

“不会我一踩上去，水晶砖就像荷叶一样软下去，然后告诉我此处只能观景，水晶砖不可承重吧？”姜玉弩有点狐疑地嘀咕了一句。

然而白发小姑娘总共也就迟疑了两分钟。

两分钟后，她痛快决定：万一真掉水里，那就掉水里吧。

这种漂浮在漂亮水面上的水晶砖，能忍住不踩的一定是都是谨慎又自制力良好的人。

——但她就是好奇心重还不会自我克制的那种人！

“我是这个。”姜玉弩嘀嘀咕咕伸出大拇指，然后把拇指向下。

接着她将腿一跨，一步就站到了距离“走廊断处”最近的一块水晶砖上。

水晶砖稳稳当当，不摇不晃。

但在姜玉弩落足的半透明砖块四周，有涟漪一样的波纹扩散开，好像她是打到了水面上的一滴雨。

姜玉弩猜这也是光影呈现出的效果。

它真的很漂亮！

姜玉弩在确认了水晶砖确实就是用来踩的，承托力足够后放心大胆朝前走，她所经过之处涟漪一圈圈扩散，仿佛她从误入水面的一颗雨珠变成了一阵急雨。

因为她平衡弹跳力惊人，在稳定“一步一砖”地走了一阵后，姜玉弩还按捺不住，开始尝试两砖一跳，三砖一跃……

她十分擅长自娱自乐。

然后不知不觉，她把自己“自娱自乐”到了已经距离水晶长廊挺远的地方。

等姜玉弩回过头去看的时候，那座从水晶宫里偷来似的水晶长廊已经被遥遥落在身后，成为了一团模糊柔和的光。

姜玉弩把这团柔和光晕当路标看，只要对方还在视野范围内，哪怕缩成一个光点，她也能知道回去时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跳。

她转回身，面朝前方。

在她还可以继续前进的区域，已经能看见一座连接桥。

姜玉弩记起来，离开宴会厅的时候毕校长对她叮嘱，说这座桥后方是翡翠穹顶区的另一座大花园，她往那边走，应该会进入到另一边的宴会厅范围内。

她也没打算溜达到那么远，没有要特意跑去另一边的花园和宴会厅去看看的兴趣。

姜玉弩便决定以连接桥为界。

她自言自语道：“我最多再跳到桥底下，在桥附近转一圈，就开始返回。”

还是保持两三步就一跳，姜玉弩把层层荡开的涟漪一路带到了连接桥下。

连接桥附近的光线要略暗一点，可能是为了贴合“水景夜灯”的主题，这四周都没有个子高高，亮度也高高的高倍照明灯，只有铺设在岸边草木景里的莹莹地灯。

地灯像一片趴在地上休息的萤火虫。

水面的光影在这一片区域也更柔和，略暗的光线下水面上还有涟漪没消散，更远处没被姜玉弩“波及”的水面则像是透亮的镜子。

……还有点像填充在水池里的高透明史莱姆。

姜玉弩忽然心生一个怪念头：这里的水，它是真正的水吗？

如果说水波纹是光影效果，那扑在皮肤表面的水汽，是不是也能是某种科技效果，是无处不在的空气温湿度调节器制造的虚拟水气息？

姜玉弩当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怪，而且她的怀疑简直没有来由。

但……人有时候就是会没有来由奇奇怪怪的！

旺盛的好奇心使然，还有一点被朦胧昏暗环境迷晕了脑子般的突然发神经，姜玉弩下一步没有落点锁定水晶砖，她试着踩了一踩水晶砖旁边的水面——

“扑通”。

她掉水里了。

第154章

掉进水里的姜玉弩就像一枚突袭了景观湖的小炮弹。

之前她一路两三步一跳地蹦着过来，说实话动静都不大。

因为从水晶砖边缘扩散出去的涟漪主要是感应器加光影模拟效果，而她本人弹跳力优良，像人类的双脚也能长肉垫似的，蹦跶起来也悄没声息。

……但是落水就不一样了。

“扑通”的动静如此鲜明，水花四溅的声音朝湖岸上扩散。

连接桥附近都有人被惊动，边上那铺了一地萤火虫般的草路□□上有人快步走过来。

“谁在那？”

有人问。

姜玉弩是想要好好回应来着，不过她大半截身体还泡在水里。这片湖也的确远比站在水晶砖上目测的要更深，姜玉弩在掉进水中后都没触及那“清澈见底”的底，便双脚自然踩水，把自己胸口以上又浮到了水面上。

想一想自己干的事，想想自己刚才到底有多莫名其妙，姜玉弩一下没憋住，她在跟人说话前先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连接桥旁的人：“……”

旁人估计很难理解姜玉弩在笑什么，从路人视角看来——夜间的景观湖里忽然有人落水，匆匆赶来一瞧，对方还正浮在水面上怪笑。

再加上此地光线昏暗，除了姜玉弩和正巧在附近的这人，似乎再没有别人。

“簌簌。”

连接桥边的草地传来了长草茎被拨弄的声音。

它很短暂，只有两声。

使人一时分辨不出是对方在靠近，还是谨慎地又后退了一步。

但对姜玉弩来说也都没差。

“不好意思。”姜玉弩笑过之后说，“是我掉水里了。”

白发小姑娘的嗓音都还带着笑，谁听了都知道，她一看就没把“掉水里”当作一件倒霉事。

湖岸上的人问：“你过水晶砖时滑倒了？”

和姜玉弩一听就活泼轻快的语调对比鲜明，这人说话语气有点冷淡，但嗓音还是很清亮，听着年纪也不会很大。

姜玉弩感觉有人能拿冷淡语气说关怀内容的话很有意思，她双臂拨了一下水，向着岸边划近一点。

“不算滑倒。”她说，“算我自己跳下来的。”

“……”这个回答可能就触及了岸上人的知识盲区，对方明显沉默两秒，才疑惑道，“为什么？”

这人的语气被姜玉弩勾出了情绪变化。

姜玉弩泡在水里也不觉得冷，她在离岸边更近一点的位置踩水，继续笑眯眯回答：“我突发奇想，想要试试这里的水景是不是真的水，所以过砖的时候特意踩空，然后我就掉到水里了。”

湖岸上的人：“……”

对方再度陷入沉默，并且沉默的时间比前一次更长。

就在姜玉弩都很闲的开始在心里默数，想知道她得继续数到几位数，岸上的人才会又说话时，她才刚刚数到两位数，只听对方低低说了一句：“神经。”

姜玉弩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提醒对方一下：“你的声音很小也没有用，水面传声范围更广，这里也很安静，所以我听到了。”

湖边草地上的草茎又晃了晃。

这次姜玉弩可以立即确认，对方应当是往后退了一步。

人在感到尴尬时会忽然装作很忙，要么是手上突然忙活一下，要么是腿上脚上需要动一动。

有的人在被“抓包”尴尬时会当机立断的道歉，削减尴尬感，也有的人在“抓包”后会尴尬到直接恼羞成怒，发起脾气。

但是湖岸上的人不道歉，似乎也不愤怒。

他只有点生硬道：“我完全理解不了你的行为逻辑，即使你听见了，我也还是认为这种行为很神经。”

姜玉弩略微偏了一下头，把两缕黏在脸上的湿发捻到了耳朵后面。

她好奇道：“发生不讲逻辑的事情，对你来说有这么不可接受吗？”

对方反问：“不然呢？”

“……唔。”姜玉弩点评，“看起来确实很不可接受，因为你是我今晚在这里碰到的第一个宁愿抛弃礼貌与体面，也要表达真实感受的人。”

姜玉弩这句话完全不带嘲讽，她只是在客观点评。

然而它似乎踩到了人家无形的猫尾巴。

“整天都保持礼貌与体面又有什么用？”湖岸上的人忽然冷冷说。

他的语气已经不止生硬，某种更加尖锐的情绪眨眼间刺破了他“冷淡平静”的包装，像从一只精美礼物盒里突然刺出来的不和谐的锥子。

但极短的一瞬间，它又缩了回去。

锥子是不该出现在精美昂贵的礼物盒里的。

姜玉弩和对方聊了几句天，在彼此接触的这小片刻，已经足够她大致勾勒出对方的基本人物画像——这个人一定不是像她这样，是专程在探索娱乐才来到这个光线昏暗的地方的。

她也说不好自己和对方谁先来到这里，也许大概率是对方先。

在她“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像个突袭的小炮弹一样炸破了这里的平静之前，也许这个人正躲在这里，平复一些为其他事件而滋生的情绪。

姜玉弩抬头张望了一下岸边的草径花路。

那边光线实在太暗，萤火虫地灯照明完全不足以照亮高度一米以上的空间。

姜玉弩看不清和她说了半天话的人在哪，不过，她有一双灵敏的耳朵，已经记录下了对方声音传来的方位。

白发小姑娘静悄悄地划水，她在水里动作也轻巧——除非她又有意扑腾，否则，她移动时的响动能被水景系统内水循环的白噪音遮盖。

“……你怎么不说话了？”湖岸上的人问。

刚刚对方后退了几步，已经离姜玉弩原本的落水点更远，隔着湖岸边的景观灌丛，只能看见水面上浮着的半截人影。

半晌没听到女孩再出声，岸上的人迟疑着又走回来两步。

“你在哪？”对方看清了空空荡荡的湖面，这让他继续往前快走两步到岸边。

从三两步就从隔着距离拉近到岸沿来看，这人的腿应该挺长的，一大段距离能几步跨完。也能看出他变得有点紧张，怕湖面上“消失”的女孩是出了新的意外。

就在这时，女孩子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

“我觉得，你对我保持礼貌与体面还是有用的。”

看不见在哪的女孩子如是说。

站在湖岸上的人迟疑着，往更近连接桥桥下的方向挪步。

他显而易见正想不通：就这么销声匿迹的一两分钟里，怎么有人从之前的位置移动了这么多？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能够重新听见这个行为怪里怪气，逻辑更是不可理喻的女孩子的嗓音，至少确认对方听起来没出新意外，让人还是略松一口气。

刚才他也是真糊涂了，按着常理，听到有人落水，他明明第一反应是来这边查看情况，然后看是否有人需要帮助才对……结果听到对方先哈哈大笑，又说是主动跳进水里，把这套正常流程都彻底打乱了。

忽然，一只苍白湿凉的手扣上岸边柔软湿润的营养土。

“对我保持礼貌与体贴，我就会很大度地不计较你刚才说我神经。”这只闹鬼一样的手抓住了这人的脚踝。

手的主人在光线更加昏暗的桥洞里和着水声，嘻嘻笑道：“不然我就要把你抓进水里啦。”

这人：“…………”

这人：“……………………”

脚踝被自己抓在手里的人可能沉默了快有一个世纪，姜玉弩本来准备只是撑一把湖岸，摆个水鬼上岸的pose。

没想到对方已经走到湖边这么近，她伸出去的手能直接够到人，她就顺势够了。

那只脚踝瘦削到好像没有肉，薄薄的皮肤包裹着底下的筋膜与骨骼，隔着包裹到小腿的礼服袜都能摸出骨头轮廓。

姜玉弩也没抓过其他人脚踝，这是第一次，有点像摸了个新奇玩意。她见对方没反应，人一动不动，手里的脚踝也一动不动，这种感觉，俨然就跟当初在孤岛基地里摸过那些苍白柔软的白发孩童尸体差不多。

姜玉弩像当初在基地里摸“二十二”一样也顺着踝骨往上摸摸。

手里的脚踝颤抖了一下。

人也激灵了一下。

“……放手！”被她抓着的人终于“复苏”了，咬着牙说。

“你应该先对我保持礼貌。”姜玉弩说。

她没放手，架势略像一个不讲道理的变态兼小众女流氓。

“你这样……怎么让人对你保持礼貌？”

“我是神经呀。”她挺理直气壮，“你得学习一下在神经面前也有礼貌的方式。”

姜玉弩倒还没忘记她的“威胁”，她不仅不放，还把人往湖里拉了拉：“要不你就也下来，感受一下这里的湖水？”

对于被姜玉弩抓住的人来说，这可能是生平罕见的经历。

他确实是因为一些事心烦意乱而躲到这里，想要稍稍喘口气，不再去想那些近期沉沉压在他心头的事情。

现在好了，那些事情他确实是暂时想不到了。

他满心眼里只有一个问题：……今晚在翡翠穹顶区的水景夜灯公园里怎么会有变态？为什么对方还动作迅疾到他都躲不开，力气还大得像只高级元素兽一样？ ！

第155章

没人能解答这份疑问。

毕竟姜玉弩这样的“神经”，别说放在整个第二大区，兴许放在整个上三区都少见。

但这位可怜无辜只是想来连接桥旁透口气的小少爷，最终还是没有被姜玉弩这个“女变态”拉进水里。

因为即使周围光线昏暗，桥洞底下的水边更是暗到仿若什么放火打劫完美场所，姜玉弩在抓人脚踝时，只是手背简单擦过，便靠这点肌肤接触面积感觉出了对方的裤子面料。

这让白发小姑娘冷不丁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她问：“你的裤子是不是很贵？”

“……你想干什么？”被她还抓着的年轻少爷警惕地问。

先是抓住他，又威胁要把他拖到水里，现在开始问他的裤子了……小少爷短短一刹那间想了很多。

怪里怪气的女孩给出的回答却如此朴实无华：“很贵的话，我就不拖你下来了，贵的衣服很多连水洗都不行，也不知道泡水后会怎么样。”

年轻小少爷确实天真，第一反应以为，这个女孩是单纯在关心他的衣服。他下意识顺着话题思索：今晚这身礼服确实贵，约等于半把达到A级入门的元素武器。

他在出席这种场合一向不能穿太次，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也代表他家和他父亲的脸面。不久前，他才穿着完好无损的礼服从宴会厅里出来，一会他必然还要回到宴会厅，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礼服变得不体面。

“我的衣服是有一点贵。”少爷最后矜持地说。

他尽量保持语气沉静，不想让单纯的客观叙述多出任何其他优越意味。

抓在他脚踝的手放开了。

“听起来我就赔不起。”姜玉弩说，她还很周到地补充，“别说赔你衣服，我可能都赔不起清洗费。”

“……”

年轻小少爷顿悟了：……噢，有人好像只是担心把他拖进水里后，要赔他很多衣服钱。

姜玉弩听见和她说话的人声音又冷起来：“那如果你赔偿得起，你就会选择对别人为所欲为么？”

“那倒也不是。”姜玉弩听出小少爷的语气变得不对，她怀疑自己又一句话无意间踩到了对方哪里，然而她没多问，只如实回答，“像我这样的神经，一般得先对对方很感兴趣，才会产生想对人为所欲为的想法。”

她的语气也自然，像在探讨今晚水景夜灯公园里的温度和湿度。

但正跟她说话的是不久前“险些被为所欲为”的对象，这句话说者无心，听者可能就有点歧义。

反正当事人听着觉得怪怪的。

姜玉弩没有顺势上岸，反而把手在湖边一撑，身体顺着水流往后退，又滑回了湖里。

“你去哪？”年轻的少爷下意识问了句。

“回去啊。”白发小姑娘理所当然答，“我出来的有点久了，这边的水景公园也逛够了，差不多该回去，免得一会一块来的人该找我了。”

少爷已经判断出这个女孩肯定和他不是来自一个宴会厅，大概也不来自同一侧的公园——他独自呆在连接桥的上桥处半天，根本没有同侧公园里赴宴的宾客往桥头来。

“……你准备就这么回去？”少爷还是又多问一句。

“我到离水晶长廊更近一点的地方上岸，然后去找一个仪容整理间。”姜玉弩说。

还是托毕校长之前一路做“课外辅导”的福，姜玉弩被对方介绍了浮光厅周围的好几个歇脚点和仪容整理间。翡翠穹顶区这一点属实人性化，为了方便赴宴宾客们随时打理自己，在全区域自由放松娱乐时都能随时管理形象，沿途设置了不少供人临时整理的地方。

毕校长说，仪容整理间不仅能供爱美的男士女士们补妆，还能做简单的个人清洁，衣物烘干等。

这完全符合姜玉弩目前的需求。

“我更愿意去找一个上岸后直线距离最短的整理间。”女孩自然提出着自己的需要，解释她不是天生就爱泡在水里玩。

她好像不以自己仪容不整为耻，也不觉得她至今一副水鬼模样，和岸上尚还精致的宾客对比起来很有落差，并因此困窘。

岸上的少年没见过这种类型的人，在翡翠穹顶区这种地方，他就更加没见过了。

他感到一种诡异又熟悉的无从应对感，一时却又想不起为什么会觉得这种滋味熟悉。

在他一下顿在了那里，兀自原地沉默期间，白发小姑娘可能判断，像他这样的“少爷”偶尔突然不说话也是正常的。

姜玉弩倒是很富有这种情况的应对经验——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把突然深沉的少爷当随机触发对话的npc就好。 npc偶尔触发不了也正常。

“再见。”姜玉弩把一只胳膊从水里抬起来，终于牵带出了今夜最明显的一点水花声。

离开这片光线昏暗的区域前，她笑眯眯说：“你现在满心都只想着怎么还有我这样的人，没有在为之前的事情烦恼了吧？”

岸上的人一怔。

没有空余时间给他做任何追问，女孩已经一转眼就扎进了湖里，水性奇诡地从水下游远了。

“……”至少，他明白为什么对方之前从湖中央到桥洞底下，可以做到那么安静，让他几乎什么动静都没听见了。

姜玉弩还不知道在她“水遁”之际，有个全程连她完整长相都没看清的人，真的一个晃神，怀疑了一秒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水景夜灯公园遇见水鬼了。

但就算她知道，可能也不太有所谓，最多“哈哈”一笑。

水鬼就水鬼嘛，也没什么不好。

姜玉弩出奇的乐观心态保持迄今，她谨记毕校长的科普讲解，加上她自己的方位感应，让她顺利找到一处距离景观湖最近的仪容整理间，并在邻近整理间的一处湖边上岸。

她上岸时为了表达喜悦，一边双手撑着湖岸边湿软的营养土，一边发出感慨：“终于上来了。”

谁知最近的临水休息长椅上有一对情侣，人家正在黑灯瞎火地缱绻缠绵。

姜玉弩在夜间水边的幽幽一叹，应和着夜晚水面轻微的水声，把这对情侣像是爱巢里突遭有人锯树的小鸟一样，一下各自惊飞了。

姜玉弩望了望两人分别逃窜的不同方向，试着呼唤：“你们回头看我一眼。”

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只是一个主动跳水里泡了半天的小神经，但应该是还没有脱离“人类”这个物种。

然而在她呼唤后，各自奔逃的情侣逃得更快了！

姜玉弩只好耸一耸肩，然后往整理间的方向走去。

路上她遇到了翡翠穹顶区的公共巡回服务机器人，对方一眼将她的状态识别为“需要紧急帮助”，急急忙忙滑动过来，询问她是否有任何需要。

“我需要去整理间，可能还需要做全套衣物快速烘干。”姜玉弩说。

机器人主动给她带路，并给她特约了专用的洗漱间和烘干设备。

白发小姑娘道谢的同时，不忘叮嘱：“我从那边的湖岸上来，沿路在花园地砖上滴了水，可能需要做一下这段路的干燥保洁。”

保持全区整洁是服务机器人的本职，小机器人立即把指令传达给了移动清洁机，让清洁机去处理了路面。

姜玉弩顺利抵达整理间，发现这里共有里外两个大套间——外面像专业造型室，拥有补妆兼理发的一系列智能设备工具；里面则是盥洗室，除了衣物可以除尘速干，人也能顺便做个清洁。

……好奢侈！

这竟然是建立在公园里的公共设施！

姜玉弩用这里的隔间淋浴间冲了个澡，期间她的全套衣物都被随行的机器人拿去清洁烘干，她在取用这里提供的免费洗浴用品时，顺便瞧了一眼上面的品牌标志——一个她自己去购买生活用品，一定会在生活日用区直接略过的日用品牌。

“校长太好了。”

小姑娘做完个人打理，站在宽敞到像个客厅的盥洗室内由衷道。

她感觉自己今晚蹭吃蹭喝又蹭玩，还蹭到了平常享受不到的高规格卫浴设施。

她的衣服已经被机器人拿去精心打理好，不仅快速净污烘干，还做了基本熨烫。

“什么样的衣服弄脏了，在你们这里都可以清洁烘干吗？”姜玉弩换上俨然一新的衣服时，顺嘴问机器人道。

小机器人的视屏上滑过思考数据流，随即认真回答：“只有面料脆弱度评级在B级以下的衣物才可以，假如您提供的是面料脆弱又造价昂贵的A级以上衣物，那么这里的设备恐怕将无法清洁，需要您自行预约和衣服价值对应的高级清洁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