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中转站内临时组建的战略会议室,众人面面相觑。
没人知道为什么联赛营地四周的包裹能量指数忽然暴跌了。
灵鹿协会的人都比较天马行空,一名新赶来增援的灵鹿异能者摸了摸后脑勺:“难道是因为这一颗秘宝之心在收藏家的仓库里囤了太久,设备运行也不流畅,满负荷运行上一阵,就自动开始能量输出不稳了?”
这种清奇的观点,吸引了满堂侧目。
金马的人正欲开口,但雪狼的人更先一步。
雪狼协会的异能者没有嘲笑这种观点,对方很实事求是地说:“你还不如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也许是营地内的学生们正在抵抗。”
金马的副会长出声:“但他们……他们都还只是孩子!”
“能够参加上三区的高级联校比拼,基本上一只脚已经踏入协会实习准入门槛的孩子。”
说这话的是沉会长。
沉仪景就在联赛营地里,和其他被困学生一样生死未知,沉会长却维持着冷静和稳重的模样,可以非常理性地去分析学生战力,推演未来局面——至少他看起来是这样。
他是那种在外人眼里对子女十分严格教导的家长,他的话听起来,也像是在以沉仪景为范本,告诉众人,即使是孩子,这些孩子也应当具备一定作战能力。
“但我们可不能完全寄托于孩子,让孩子们自己努力。”毕怀枢的声音从线上频道里传了出来。金发的美男子校长还乘坐着飞行器飞行在外,他从出去后,就一直盘旋在联赛营地消失的那片空间,没有返回中转站内休息。
给毕怀枢还配有两名高级异能战士,当作这位自身战力欠佳的校长的护卫。
有护卫陪同,毕怀枢甚至大着胆子,往高级联赛营地原本的坐标位置再深飞了一段。
“——好消息!”
毕校长惊喜的声音又传进了战略会议室。
他激动地说:“虽然肉眼还看不见,但是探测器在提醒我前方航道受阻,建议绕行!”
——这意味着被隐藏的联赛营地正在重新显现。
好消息让众人均心跳加速,脉搏提升。
联赛营地内,地下基地的巨大心脏底部“肉沼”里,沉仪景的心跳也正跳得很快。
四周的莹绿光点还在肉壁上闪烁,并已经蔓延向更远的位置。
那些绿色光点会让人想起毒蘑菇的斑点,又在闪烁着“呼吸”时令人想起蓝环章鱼的圆环。
只不过这是绿色版。
姜玉弩看起来实在太自然了。
白发女孩自然得一如既往,好像此刻的她和平常那个会偶尔语出惊人,有点做事脑回路不可捉摸,还偶尔有点“针对性流氓”的她别无二致。
——可看起来很自然平常的她明明正干着绝不寻常的事。
沉仪景的脑子里转着许多杂乱的念头,他在反复地思考,回忆自己和姜玉弩进入地下基地以来的经历,想要从中揪出一分一毫的异常痕迹。
姜玉弩是受了什么影响么?还是说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白发女孩被催化出了新的异化特质?
……然而她看起来又不像身处异化进程中。
她看起来清醒,理智。
她之前在他身上摸,这也正常。
没什么大不了。
“……”
沉仪景注视姜玉弩的时间可能稍长,姜玉弩的夜视能力又比他优越,能在如此晦暗的环境里凭借着一点能量微光,判断出沉仪景的眼神和表情。
白发女孩歪了一下头。
她朝沉仪景走近了一步,缩短了二人间本来就已经很逼仄的距离。
姜玉弩伸出了一只连温度都似乎很正常的手,触碰到了沉仪景的下巴。沉仪景的体温甚至比姜玉弩的手温要低一点,他从接触的位置品到了奇特的温暖,和四周冰凉黏滑的肉块墙壁对比鲜明。
温暖的手捏着他下巴,把他的脸往对方那边拉。
姜玉弩捏着沉仪景的脸拉向自己,再手动让沉仪景左右转头,来回看他的整个面庞。
沉仪景忽然意识到,姜玉弩是以为他身体有异,在检查他是不是哪不舒服。
……她都这么关心着他,她能有什么问题?
沉队长一定也不是一般人。
因为他在亲眼目睹姜玉弩制造出的诡异场面后,又更诡异地在脑海中实现了自我说服,做到了自洽。
他觉得姜玉弩突然有了能“消化”周围肉壁的能力,一定事出有因,但这个因一定和她出现异化异变,或者“她本人本身就有问题”这种事毫无关系。
姜玉弩也确认好了沉仪景,她感觉沉队长摸起来有点凉,但那大概率是所处环境使对方体温流逝。
她安抚地在对方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希望用这个动作传递给对方一句无声的话:【没事,很快会好的。 】
周围那些涌动推挤的肉壁的确已经变薄了许多。
姜玉弩他们身处这些肉块堆造的内部空间,无法清楚客观感知肉壁已经被姜玉弩的异能“消化”了多少,但是在这方空间外部,在他们原先驻足的房间里,那颗原本稳定搏动的巨大心脏已经开始塌缩。
它整体形体仍然庞大,大半颗心脏都还保持着姜玉弩和沈仪景看过的模样。
然而自延伸向地下的根部起,它的底部至下半部分的表面有了褶皱,仿佛被抽干了水分般皱缩起来,那原本流淌着明亮能量血液的“血管”也逐渐黯淡,甚至“血管”里的血液似乎干涸,只有微弱的残余能量还贴在管壁上,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被他人攫取过的颓靡颜色。
姜玉弩没有透视眼,看不见外部。
但是她耳朵聪敏,还能够捕捉到微小的能量变化。
在被她的异能不断“消化”的肉壁更深处,蓦地出现了一点亮光。
周围的肉壁忽然改变了推挤方向,那一点亮光周围的肉壁正在自动分裂,往两边退让,让光亮看上去更大,呈现出了一个宛若出口的模样。
沉仪景也注意到了那片光亮,它实在显眼。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腿,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可以挣脱之前紧密缠裹的束缚。
姜玉弩感觉自己的手背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沉仪景用目光示意:【走吗? 】
第262章
那片光亮形成的出口和两人的入口明显不在同一个方向。
然而,他们似乎别无选择。
姜玉弩给出的回应当然是:【走。 】
她不止用点头动作回应了沉仪景,还十分自然地拉住了他在碰完她手背后,原本打算收回去的手。
——拉的手腕。
沉仪景被往姜玉弩的方向牵引着带了带,他的双腿下意识迈开,在仍然充满诡异的肉类弹性和黏滑感,但比起之前还是多出了一点支撑力的“肉地”上走了两步。
姜玉弩把他拉到身边,然后让沉队长跟着自己走。
【安全。 】
走在领先半步位置的姜玉弩懒得回头再做口型,和沈仪景像两个骤发性失声患者一样用口型和肢体语言比划来比划去,她正好拉着他的手腕,用一根手指把沉仪景略微蜷缩的手指给顶开了,再在对方的手心里写了俩字。
“……”
沉仪景的呼吸变了。
姜玉弩感觉近在背后的人疑似窒息两秒,可是她的战斗本能和警觉神经没被触发。
她的感官系统告诉她,周围目前还算安全,那些之前一直躁动难安分的肉块也都偃旗息鼓,暂时消停了。
所以姜玉弩食指一动,她又在沈仪景的手心里画了两道:
【? 】
沉仪景的掌心像被她明明很轻柔的力道用力顶了下,手掌都微微蜷起来,几根下意识收拢的手指擦过了姜玉弩的手心手面。
于是姜玉弩又写了一个:
【? 】
在她手臂手心上胡乱划拉啥呢?这种“狂草意识流”的书写方法,她真的一个字都解读不了。
最终,沉仪景只是很拘谨地把姜玉弩的手指捏住了。
他没有在她的手心里给她“回信”,也没有放任她继续在自己的手上书写,只用沉默代替答复,用沉默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就在这样的沉默里,两人一路走到了亮光处。
这里一定是一个整体充满了怪诞能量的空间。先前沉仪景一刀把自己砍陷落时,他在下陷的过程里感觉此处仿佛没有尽头,像掉进黑洞,又像要一路滑至地心深处。
但是现在他和姜玉弩一块朝着光亮区域走,路程竟然很短,他们并没有继续互相沉默上太久,越发明亮的光线就已至二人眼前。
这片光亮也的确是一个真正的出口。
在光亮之中,有一扇通体平滑的,像是二维平面般贴图在光线里的“门”。
姜玉弩左右看了看这扇单薄到宛若纸片的门,她只沉吟了两秒,就抬起手,准备去试推。
也就是此时,她被沉仪景捏着手指的那只手跟着抬了起来。
她刚抬的是空手,没有去动和沈仪景还拉缠在一块的手。
但是沉队长明显想要和她一起推开这扇门。
于是姜玉弩又放下了空手,用和沈仪景靠在一起的手,一起推向亮光中的薄门。
触手质地冰凉,像是某种特殊的金属,然而这金属竟然又还具备流动性,让姜玉弩和沈仪景的手一块穿透过去。
他们对视一眼。
沉仪景看见姜玉弩点了点头。
于是不再迟疑,两人同时上前,并肩迈开脚步,走进这扇质地独特的液态门中。
穿越它,就好像穿过了一道带着微微凉意,但没有水汽扑到身上的瀑布。
又像穿越了一层冰凉的柔纱。
姜玉弩在穿越这扇门的时候不闭眼,她一直将眼睛睁开着,在跨越门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忽然上传了无数新文件的处理器,大量复杂而碎片的画面闪过她的头脑,一些她从未见过及经历的画面交替在她视网膜上闪现。
但她只轻轻一眨眼,人也穿过了门,那些庞大繁杂的画面统统在视网膜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清楚呈现在眼前的真实空间。
门后连同着一个看起来很像实验室的地方,处处都透着科技感和极简金属感。
“咳咳。”
沉仪景在边上发出了轻微的咳嗽。
从陷入肉块冗道至今,他被限制出声的太久,那些之前能缠裹人的肉壁也许还具备某种神经毒素,让他在想要重新说话时,先感受到了一点喉咙深处传来的麻痹。
姜玉弩发现两个人的手还没松开,她就干脆反过来把沉仪景的手指也捏捏,示意对方不必勉强。
然后她四下打量,她的喉咙和声带倒是没受影响——那些肉块后来根本不敢主动近她的身。所以她可以自然清晰地说:“这地方看起来很高科技,按着常规定律,现在应该有人走出来,迎接我们,然后对我们说一句欢迎来到我的核心领地。”
“真的?”有人回应,“后面还有吗?”
“当然还有。”姜玉弩说,“这里的设备看起来也都很贵,整体空间保养很好,透着精心维护的迹象,对方后面大概率还会说你们将看到本纪元最伟大的发明创造,或者欢迎来此欣赏跨越时代的奇迹。”
“啪啪啪!”
偌大的空间内,有人为姜玉弩的话鼓起了掌。
刚刚那道声音又响起来,并且明显变得更加情绪高亢,语气透露着不加遮掩的愉悦。
“说得好!”
随着这一声大声夸赞,一道全息立体投影降下,在前方快速凝成一道乍看与真人无异的实影。
沉仪景从听到那句“真的”起,就浑身肌肉紧绷,像警觉地把一身毛都炸了起来,并耳朵微微移动,辨听陌生声音方位。
当投影凝成的实影出现,沉仪景立刻不再保持站在姜玉弩旁侧,他上前一步,横刀挡在姜玉弩身前。
以投影形式出现的男人似乎觉得沉仪景的动作很有趣,也浑不在意,他只是瞧了他一眼,视线便越过他,还是落在了后面的姜玉弩身上。
男人看起来可能四十来岁,也有可能是保养优渥的五六十岁。
“小姑娘,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常规台词,那么再以常规开场白打招呼,就有点没意思了。”男人说,“我决定换一句开场白,我要向你问一个问题。”
姜玉弩说:“请。”
男人展开手臂,姿态几乎有些风度翩翩:“你觉得,在一颗无可比拟的美丽心脏的深处,会藏有什么样的秘宝呢?”
第263章
身处陷落的联赛营地深处,姜玉弩自然是无从得知中转站会议室里那通关于“秘宝之心”的讨论,她只能按字面意义去理解男人的话,然后觉得,假如说“无可比拟的美丽心脏”是指的肉块冗道另一头那个矗立的大玩意,那么面前这位男士对于“美丽”的认知,可能实在有点重口味了。
但她还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不知道。”姜玉弩坦率给出了万能回复。
男人看起来不够满意。
但紧接着,白发女孩用一种不置可否的语气,非常平静地继续说:“在这种无可比拟的心脏深处,可能藏着一份贪婪的秘宝,毕竟这颗心脏也已经膨胀到了这么大,适合装下一些更大更广阔的东西。”
不等男人接腔,她又说:“当然,这里也可能没有什么秘宝,只有一个精心策划布局,为了达成他毕生心愿的神经病。”
“神经病”三个字一出口,空气似乎都凝固。
沉仪景心想:我求她了。
然而明面上的沉队长沉稳镇定,只是将手中的黑刀握得更紧,并再次确认了自己与姜玉弩的站位,把自己保持在一个能随时为其抵御攻击的姿势。
还好,靠投影凝结而成的中年男人看上去是那种相对有肚量的反派。
他不仅没生气。
愕然片刻之后,他反而说:“我喜欢你的猜想——它多妙啊?妙!妙极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天才,就是要有一点疯狂和神经在身上!越是稀世奇才越疯狂!哈哈哈!”
说到最后这人直接大笑起来,好像他真得到了姜玉弩给他的至高赞美,让他通体舒畅。
姜玉弩以往偶尔会被周围人评价“小变态”,她今天算是遇到了对手,感觉对面比她要变态多了。
“您一定从不内耗。”姜玉弩在中年男人的投影笑完之后,极其真诚地说。
中年男人笑意尚存,嘴角保持在提起,他也看着很真诚地回敬姜玉弩:“你一看就是一个聪明机灵,一定能领会我的意志和追求的小姑娘。”
姜玉弩不吃这种互吹。
她更真诚地说:“不不不,您夸张了,我觉得我不会理解让我的联校比拼变成这样的对象。”
中年男人保持笑容,他说:“你不试着去理解一下,怎么知道你不会理解呢?”
然后他拍了拍手。
姜玉弩清楚看见,沉仪景的脊背都随着这两下拍手绷起来,背部肌肉线条瞬间在衣服底下微微隆起。
“唰”一声,似乎是这个四处透着科技感的空间内的一扇门自动打开了。
没有脚步声。
但有什么东西快速的,轻盈的,不可思议的朝两人掠了过来。
完全不需沉队长提醒,姜玉弩从闲谈模式切换到作战模式只是一眨眼。
一名类型前所未见的异化者出现在二人视野中,并毫不迟疑发动了进攻!
“您让人理解自己的方式还挺激情。”姜玉弩飞身掠向侧面,和沈仪景默契分方向躲避异化者进攻,再从两侧包抄,切断异化者的下一击攻击路径。同时不忘吐槽。
中年男人还是笑,并好整以暇地欣赏二人和异化者交手。
这名新异化者和之前的有着截然迥异的差距——对方不仅作战能力更强,对高浓度异能的防御更好。
对方甚至还能变换形态。
沉仪景在看见异化者从第一形态切换到第二形态时,瞳孔轻轻缩紧了。
现场切换新形态,意味着异化者的骨骼,血肉,都会经历局部的现场重组,能清楚听见关节咔咔作响,骨头咯吱咯吱,原本的血肉皮肤被新的异化肢体刺穿的声音。
异化者在换形态时发出了啸叫。
重组一定是疼痛的,毕竟是在活着被改变身体结构。
然而痛苦似乎提升了异化者的战斗值,让他下一刻朝姜玉弩和沈仪景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
“砰!”
是黑色长刀刀背撞到异化者硬化□□上的钝响。
沉仪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用上刀背,没有用锋利长刃去破开异化者的血肉。
姜玉弩一瞧就知道外冷内软的沉队长又动摇了。
她不觉得沉仪景的这种特质有任何不好,反正她可以在这种时刻作那个更清醒冷酷的人,她会把局面控制在可控范围内——而且绝大多数时候,沉仪景会在“顺从她”和“照顾别人”两个选择间,无条件选前面的。
常规的攻击技能似乎已经对这名“新异化者”不起效,姜玉弩没有多做迟疑,她还保留着在肉块冗道内发动新技能的记忆,调动异能,再度使用了新技能。
——萤绿的斑点像是皮肤上骤然长出来的毒斑,在异化者呈现铁灰色的坚硬皮肤上即刻出现。
先是少量几枚。
紧接着,伴随着异化者持续调动力量发动进攻,莹绿斑点也在他的皮肤上快速蔓延。
姜玉弩的技能永远犹如奇特刺客杀招,等当事人及旁观者意识到她做了什么时,往往就已经太迟了。
“吼——”
异化者突然停下进攻。
对方停在原地,发出了比之前变换形态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嚎叫。
中年男人的投影也收起了那种好整以暇的模样。
诧异,困惑,审视……多种情绪在中年男人的投影上交错,最后在他的面庞上定格成一种复杂神情。
他又看向了姜玉弩,好像简单拍手就召唤出了这种怪物的不是他一样,实体投影迈开脚步,穿越了已经因为战斗变得有点凌乱的空间,轻飘飘来到姜玉弩的近旁。
“你做了什么?”中年男人问。
姜玉弩没有即刻答疑解惑,而是也停下进攻,在谨慎地观察着前方不远处仍然保持动作中断的异化者。
她头也没朝中年男人的方向偏:“这么肯定是我?您在看不起我的同伴吗。”
沉仪景长刀的锋芒没有对准新型异化者,却对中年男人的投影亮了刃。
他的实体长刀应当是砍不到投影的,但那至少是一种态度的无声说明。
中年男人对姜玉弩似乎拥有某种奇特的,仿佛一见面就觉得她非常投缘的喜爱,所以他完全不介怀白发女孩的态度。
“肯定是你。”投影笃定地说,“我都不用猜,我靠着天才神经病的直觉,神经一跳,就觉得一定是你。”
姜玉弩:“……”
前面喊他是神经病,好像还真把他给喊爽了。
姜玉弩索性承认:“对,是我,又怎样呢?”
中年男人的眼中一刹那迸发狂热光彩:“你做了什么?”
他不仅问,还离姜玉弩更近,投影成的胸膛简直要撞上姜玉弩的肩膀。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越近越狂热。
沉仪景的刀忍无可忍,黑色闪电般劈进了中年男人和姜玉弩之间。
“离她远点!”沉队长冷斥道。
黑色长刀理应劈不到男人的实体投影,男人还是做出了略微朝后闪躲的动作,鬼影一样轻飘飘地飘向后方,黑色闪电从他投影的侧边扫过,让他的立体形象出现了一点边缘水波纹化。
中年男人的投影又很快恢复如常。
“你的同伴很喜欢博人关注。”中年男人点评沉仪景,明显对沈队长流露出一点不满。
“比不上创造出一颗无可比拟的美丽心脏的人。”姜玉弩说。
“胡说八道。”中年男人说,“我分明只是想创造出跨纪元的成就,我是站在人类进化前瞻之巅,并力求要将所有美好愿景化为现实,让伟大项目平稳落地的先行者!”
姜玉弩:“……”
白发女孩没有回复这段话,但她用一言难尽的眼神侧着瞥了沉队长一眼。
沉仪景成功收下一瞥,并觉得那个眼神就像在说:看,经典桥段!
中年男人的发言也确实是“十分经典”。
被姜玉弩的特殊异能技侵蚀的异化者还在嚎叫,那嚎叫声已经更无限趋近于哀嚎。
他动弹不得,定在原地,仿佛一件体格强健却被锁死了核心元件的弃置战斗工具。
在背景的哀嚎声里,中年男人的投影却兴致勃勃,给让他莫名颇有眼缘的白发女孩讲起了他的毕生心愿。
“你知道我们人类终其一生都在追求什么吗?”中年男人的投影大手一挥,自问自答,“进化!这个答案母须质疑,它唯一的答案就只有进化!”
“因为追求进化,我们才像被宇宙意志选中一样,被赋予了异能,得到了从传统原始人类晋升为异能者的特权。”
“然而,异能天赋却又还有等级划分,并且每个等级都存在着自己的天花板,一旦达到等级的区间上限,任凭一名异能者多么努力,都无法再提升自我,千百年来,也从未出现过异能等级突破进化。”
“——这意味着什么?”
中年男人这次似乎需要有人回答,他目光灼灼,眼神里流淌出来的情感之强烈,让他目光仿佛有了实质,能直挺挺地戳在姜玉弩和沈仪景的身上。
但他唯二的两个听众都不配合。
他们只是沉默,像看精神病患发疯一样,沉默地注视着他。
中年男人脸上闪过一抹失望,但他还是继续往下讲道:“——这当然是意味着,需要有人来推动等级突破项目的发展,我们人类应该自行去探索异能天赋等级突破的可能。”
“这是宇宙意志留给我们的攻关难题,是这个异能宇宙留给人类的一项世纪大作业!”
姜玉弩在男人又一次停下来,对方投影而成的胸膛都因为情绪激动剧烈起伏时,她终于接腔。
“您的答题方式,就是不断去把正常人变成异化者,去让人变得不再像人,还处心积虑把高级联赛变成了一个大型培养基地,去测试你的创作?”姜玉弩问。
沉仪景旁听,他一面警戒,一面非常不合时宜的觉得,姜玉弩这种开头还在用敬称“您”,结尾就已经装不下去了的讲话方式很有意思。
中年男人却像没觉得自己受了讽刺。
他露出一种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人看见,而“被看见”即是“被认可”的享受表情。
“不止。”他说,“其实如果原本可以,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第264章
姜玉弩:“哦?”
男人的语气听起来还多出了几分惆怅,好像一切发展到了如今地步,其实他的初衷也并非于此似的。
姜玉弩不是很乐意听反派自述某段悲苦经历,不想去了解坏人作恶的心路历程。然而眼下,第一她和沈仪景还没找到帮助整个营地完美脱困,完美妥善终止这一切的办法,第二,她也还没有弄明白这个男人究竟做了哪些坏事——要完整详细的那种版本。
她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沉仪景也一定需要更多信息,好把更庞大的信息链条带出去,带给值得信赖的人。
所以,她终于顺着男人的话问了一次。
“发生了什么?”姜玉弩说,“现在的一切和你预想里的一切,有什么不一样?”
白发女孩的敬称彻底消失了。
不过中年男人明显不在乎这一点。
他只在乎白发女孩终于肯顺着他的话,并自发曲解了一下她的意思。
“你终于要开始理解我了吗?”他热切地说。
沉仪景忍耐着不去砍他。
就算知道自己的黑刀砍向对方如同去进攻一汪水中月,但有些时候,一些冲动就是抑制不住的。
姜玉弩这会没说理解或不理解之类的话。
她只说:“你可以先说,我先听听。”
“我原本有过更多更隐秘的研究所。”中年男人说。
在他的立体投影之上,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回忆起了上辈子的事。
“那些研究所没有借用别人的地盘,全是我自己的空间和领地。”中年男人带着某种怀念语调继续讲述,“你知道在那个年代,想要拥有那么多的空间和领地,需要花费多大一笔资金吗,小姑娘?那可是非常,非常大的一笔钱,价格高昂到足够买下落后大区的一个小星区。”
姜玉弩没吭声,但她觉得这种“我的xx足够买下你们落后星区一整个oo”的句式,她过去俨然已经听过许多回了。
上回听到类似的财富对比,还是据说一把近A级元素武器能买下落后星区一座城。
“……”她顺便瞥一眼沉仪景,突然意识到,远超过“一座城”的资产就拎在沈队长的手上。
——沉仪景的黑色长刀可不止是近A级。
沉仪景不知道白发女孩为什么忽然看自己,他对姜玉弩的视线永远格外敏感,眼睛也轻轻朝对方那边转:“?”
姜玉弩的视线已经又回到了中年男人身上。
她不能顺着“沉队长提着一座大城在打架”去深想,免得破坏当下的气氛。
中年男人没留意两名学生之间的“眉来眼去”。
即使是策划了一切的大反派,在追忆往昔时也免不了中年人的通病,一陷入回忆就过于自我陶醉,沉浸在向年轻人抒发自我的快感里。
“纵然是那么高昂的投入,那么高的一笔资金,放在当时,我觉得都是值得的,而且那对我来说也不算是负担。”中年男人轻描淡写秀了一下财力,“我在自己拥有的无数私人空间里,把研究所一个接一个的建造起来,还根据不同的研究条件需求,设置好了不同的环境模拟,确保每一个研究所的基础培养环境都是不同的,并配上研究员,实验设备,最精良的各类消耗物资——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实验体。”
姜玉弩在听到“环境模拟”四个字时,眉毛轻轻抬了一下。
荒无人烟的孤岛基地,每晚定时在荒山山巅出现的月亮,看起来蓝得通透也带有咸味,却没有任何生物气味的“海水”……
她花了数秒钟去回忆自己的“来路”。
而耳畔,中年男人的自我陈述还在继续。
“然而,就像所有的宏大愿景都不会被轻易实现,所有的远大目标都一定会遭遇挫折一样。这个规律没有人能逃脱——就连像我这样的天才神经病也不例外。”中年男人的语气不止变得有些沉重,还带着一种深刻的,怪异的自怜。
是啊,他不过是个稀世的天才,是个疯狂的神经病,还疯狂的有钱有资源有地位而已。
他又不是宇宙的宠儿,凭什么他做什么都顺利? !
中年男人的立体投影上的神色自怜自傲,又轻微不忿,好像迄今仍然在内心埋怨宇宙对待他不公平。
有的时候就是非常奇怪,明明什么都有的人反而越觉得自己匮乏,拥有的更多之后就还想要更多,膨胀的欲望催生贪婪,而贪婪是一个永远不会被装满的口袋。
“我花了那么多钱,雇佣了那么多的优质人才,给八大星区那么多人提供了一个就业岗位——就连最落后的第七和第八星区我都没落下,我让这两个底层大区的许多人都有了工作,有了一份赚大钱的机会!”
“可回报呢?”
“我的实验没有进展,我在大半的研究基地都被迫转移或摧毁前,没能研制出促进人类异能天赋等级突破的成果,没能完成这个宇宙给人类留下的课题。”
“更可恨的是什么?——是我周围的人们竟然还背叛我!”
沉仪景听到中年男人谈起背叛,他面上神色不显,看起来依然冷静而戒备,但已十分了解沉队长的姜玉弩知道:沉仪景对于中年男人的话听得很认真。
沉仪景大概率还在尝试从对方所谓的“背叛经历”之中,去推导出一个合乎情理的,能够促使对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作恶源头。
【沉队长还是太天真纯良了。 】姜玉弩想。
她觉得所谓的“背叛”,可能跟纯良的沉队长想的完全不一样。
“人们怎么背叛了你?”姜玉弩终于出声,参与到了中年男人的回忆往昔里,她像难得有了兴趣,主动追问,“他们是肆意挥霍你的钱,还是糟蹋你的设备,还是一点也不感恩你提供的那些机会?”
中年男人望着姜玉弩,用“你果然是我投缘的小姑娘”的眼神。
“都有!”中年男人感动地说,又很快变得咬牙切齿,“但是当然,最可恶的是最后一条——他们不仅不感激,还反过来抵制我!”
姜玉弩:“为什么?”
中年男人的投影挥了一下手臂,好像要挥走那些旧日回忆里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们,力度幅度很大,也像在驱赶惹人厌的苍蝇。
“我不过是让他们多劳动了一些,让他们为我再多搜罗一些实验素体,并且我还抬高了新一批的实验素体收购价格——我多善良啊?在那样的穷地方,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挣到贩售一个素体得到的星币。”
“我不仅给他们赚钱的机会,还不挑素体质量,只要数量对得上就行。”
沉仪景说:“什么是实验素体?”
中年男人瞥一眼沉仪景,好像在场的年轻男孩终于问了个他听得入耳的问题。
“实验素体就是实验素体。”中年男人说,“还能是什么呢?当然是那些落后地区时时刻刻都有人在创造,这辈子也享受不到什么优质资源,未来更没可能成才,无法靠自身对这个宇宙做出任何贡献,于是我来给他们一个做贡献机会的对象啊。”
投影里,中年男人的表情几乎得意洋洋。
“作为实验素体,参与进一项跨纪元的人类进化项目,这一定是他们这辈子最亮眼的高光时刻,是他们唯一有机会被载入历史的机会——还能给他们家里换上一大笔钱,难道这不好吗?”
沉仪景的脸上,那种维系了很久的沉静冷淡神色碎裂了。
他看起来有所猜测,又不可置信。
沉仪景下意识地去看姜玉弩,似乎想要从白发女孩那里获取力量。
而姜玉弩神色未变,她只是平静地,深深地注视着中年男人。
“为什么不肯说的直白一点呢?”她轻轻开口,“你嘴里的实验素体,其实就是孩子吧。”
顿了顿,姜玉弩补充:“后排大区的孩子,你一定从第七及第八大区都收集过。”
中年男人被点破了“实验素体”的真相,却也表情没变化,眉毛都没抬一下。
“是啊。”他说,还饶有兴致地问,“你不觉得我这样形容他们,会让他们听起来更伟大一点吗?”
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给了被带来做实验的孩子们一个机会。
他以为自己在赋予荣耀。
“别这么看我。”中年男人的投影对沈仪景说,他微微侧头,“你看起来很愤怒,这不应该。我都说了那是靠后星区,是从前到日后几十年都难以长进的地方,劣等地方的劣等人生下劣等孩子,而劣等的孩子却能成为上等项目的上等实验素体,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阶级飞跃。我还给钱,帮助他们的家庭脱离贫困,甚至可以在劣等圈层里,把家境提升那么一个层级。”
中年男人还说:“我记得你们这是上三区的联校比拼,你们是来自第一和第二大区的学生,怎么?你们平日里难道就没有优越感,你们的同学和老师,不会隐隐约约又自然而然的不把后排星区看在眼里吗?”
沉仪景:“……我没有。”
沉队长咬着牙,他一字一顿。
“我管不了别人。”他说,“但是我没有。”
这种理论被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来,就像往他的脑袋上丢了一个秤砣,砸得人一时脑袋发蒙。
姜玉弩的声音响起来。
她听起来依然冷静,清晰,语气镇静到可怕。
“你用他们做过什么样的实验?”她问。
“太多了,实验素体的消耗量是很大的。”中年男人说,“基础的能量核心强制激活,高幅值异能强行注入,还有让素体们长时间暴露在高值异能光线下,进行异能沐浴,把核心一口气抽空再灌注等等。”
“什么元素兽和人拼接,肢体异化,那都是后来的项目了,早期都还研发不到这一块呢,”
“……”
姜玉弩没有再问。
沉仪景说不出话。
环境一时静默,只有中年男人带着自豪的话语尾音残存在空气里,针尖一样轻轻刺着人的耳膜。
——然后姜玉弩动了。
姜玉弩暴起,绿色异能化作无数异能藤蔓!
它们每一条都前端锋利似刀,朝着男人的立体投影而去!
以一种要让投影千疮百孔的气势!
“没用的。”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无奈叹息,他好像为姜玉弩的暴起感到不明所以,又很包容,仿佛看不懂事的自家晚辈,“我只是一道投影,攻击我能有什么用?”
姜玉弩的藤蔓贯穿了投影,更庞大的绿色虚影却顺着投影飞向穹顶,向挑高天花板的某处直奔而去。
“你只是一道投影。”姜玉弩说,“但是你在这里。”
她已经距离投影很近,就像一瞬间掠到了男人的近前。
男人几乎能看清白发女孩的瞳孔变化。
“我会找到你。”姜玉弩说。
她的异能攀爬上了穹顶,没入了天花板,没入墙壁,也顺着她的身体,顺着她的双脚流进地板。
“我来找你了。”她轻轻地说。
第265章
依照沉仪景对姜玉弩的了解,有的时候,当某件事情白发女孩说她已经做了一分,实际上,她很有可能就已经做了十分。
绿色的异能瞬间布满整个空间,仿若外来寄生物种,要一眨眼将整个空间都变作自己的营养供给基地。
沉仪景看着那些藤蔓触须四散开,探进天花板,墙面及地面。
可他分明还看见,在更远的地方,在人类肉眼视线范围能达到的最极致——那里也有绿色在冒头,和姜玉弩周围萦绕的异能光芒遥相呼应。
姜玉弩一定早趁中年男人沉醉往昔,朝着两个年轻学生大谈特谈个人遗憾和往日功业期间,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用异能入侵了这里。
沉仪景至今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不是重点。
此刻让他更加觉得疑惑的是,中年男人的投影都已经看见了姜玉弩之前是如何“入侵”那名新型异化者,然而看起来,对方对此毫无警戒之心。
好像根本没想过姜玉弩能不露声色入侵异化者,入侵之前的“肉壁冗道”,自然也能入侵这里,入侵到对方自以为安全的领地。
中年男人在姜玉弩的异能初爆发时还端着姿态,保持着那种“我就看着不懂事的孩子闹脾气”的游刃有余。
但没多久,他在实体投影中的表情变化了。
“……不,不可能!”
中年男人的神色先是不可置信,接着转变为狂乱与怀疑。
实体投影中,他还微微闭上眼睛,投影的边缘模糊化,出现了一组组飞快交错流淌的细小数据代码,意味着他正在沉思,检索,反复核对着什么。
然后他霍然睁开眼。
“——你找到了我的核心?!”中年男人的表情不再是“看见一个莫名投缘的小姑娘”,而像看见了鬼。
姜玉弩人还站在原地,从她刚刚贴近中年男人的投影起,她一步也没有挪动过。
可她又好像已经抵达了很远的地方。
她在这里又仿佛不在。
她仿佛无处不在。
“我找到了。”姜玉弩的语气仍然平淡而轻巧,她盯着中年男人神色变幻莫测的投影,好像已经对他既不感到愤怒,也不对他的罪行嗤之以鼻。
旁边沉仪景觉得,姜玉弩看对方的眼神,就像从看一个不久前还可以平等交流的对象,转变为了看一个……看一个什么?
好像量词也已经不能使用“一个”。
因为姜玉弩看起来,只是在注视一份马上就将洗剖干净,抬上灶台的食材。
沉仪景为自己的联想比喻后背轻轻发紧,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柱攀爬上后颈,让那里最细小的绒毛都立了起来。
他看着姜玉弩。
姜玉弩还在用这种诡异平静的态度,轻轻地说:“我看见你在逃跑了。”
“看见”。
她是怎么看见的?
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姜玉弩到底“看”到了什么?
沉队长只能凭着天生冰雪聪明,从这短短两句话的交谈里,提炼推断出信息:中年男人的投影在此处,投影无法被攻击,但对方本体一定藏在研究基地某处,并且也许“本体”和“核心”就是一体,而这个至关重要的核心,已经被姜玉弩神速找到了,核心本身还具备移动能力。
中年男人投影中的神情难看至极。
姜玉弩偏了一下脑袋:“你想要往哪里逃?”
她停顿了一秒,看着男人不断丰富变化的脸,盯着他轻度扭曲的五官:“你往哪里逃,我都看得见。”
中年男人的实体投影没有说话:“……”
他也盯着姜玉弩,深深深深入地看她,似乎想要看明白,这个起初让他觉得很投缘的年轻女孩是什么样的怪物。
“你继续跑呀。”姜玉弩催促。
四周的墙壁,地板,还有天花板穹顶上,已经看不见明显的绿色异能藤蔓在攀爬了。
目之所及,所有地方都泛着轻微的绿色。
从墙体,从地面,从各种材质的表面透出轻柔浅薄的绿。
好像这里的一切死物现在都是“活物”。
并且现在,它们都已经统一流上了绿色的血。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
但研究所基地深处,再度传来了隆隆异响。
地鸣般的隆隆声里,还有重物缓缓踩踏地面的轰然闷响,有“哒哒哒”蹄类生物在地面急踩的脆响。
沉仪景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声:“叮——”
那听起来很像是一种老式的,传统的电梯在抵达指定楼层时,会自动发出提醒到达的提示音。
中年男人还在盯着姜玉弩,在逐渐逼近的纷乱杂音里,他表情扭曲,一半是对白发女孩的忌惮,另一半是深刻的好奇,探究,还有狂热的复杂混合体。
“我想知道你还能做到什么。”中年男人终于又开了口,他咬着牙齿,从牙缝里出声。
他看姜玉弩的眼神也怪异,让沉仪景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词——【叶公好龙】。
立体投影而成的男人看姜玉弩,就好像宣称自己最爱龙的古人,突然有朝一日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看见龙。
很快他们便知道那些纷繁杂乱的声响是什么了,对于其结果也不算意外。
——是中年男人调来的异化者大军。
体型格外庞大的;肢体分段异变的;已经失去了接近70%的人类特征,看起来像是某部古老电影中的异形的。
还有大半维持人类特征,可整颗脑袋基本已异化成为兽首的。
乌泱乌泱的,全是异化者。
这一支数量可观的异化者队伍,里面的每一名异化者,都像是姜玉弩和沈仪景之前遇见过的异化复合体。
“你能一边追踪着我,一边同时解决他们吗?”中年男人说。
姜玉弩只修改了一下他的不恰当用词。
“我们。”她简短地说。
沉仪景不久前还在又为姜玉弩感到脊背发紧,汗毛倒竖,但这不妨碍他在听见这句“我们”时,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姜玉弩还能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他,并把他也当做了可用的队友及战力,让他莫名很感动。
沉队长表达感动的方式,就是立即证明了自己确实是一个可信任的队友和可用战斗力。
他和姜玉弩配合默契,毫不迟疑迎上潮水般涌来的异化者。
沉仪景不能共享姜玉弩的视野,不知道在姜玉弩的感官系统里,她能完整掌握中年男人的“核心”动态。
那东西在姜玉弩的感知范围内,像是一个被标注成了橙红色的能量团,轮廓边缘模糊,但活性高,移动起来也还算矫健。
姜玉弩和沈仪景并肩作战,又在研究所基地的某处“单打独斗”。
通过墙壁地面等原本坚固的实体介质流淌的异能,是她无处不在的眼线,也是她无处不在的手和足。
当异化者大军被两人清理掉近半时,姜玉弩的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了有什么一闪。
那一点闪光非常细微,并且尖锐。
它没有朝向她的方向袭来,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袭向了在她约三臂距离外的沉仪景。
姜玉弩的视线追随着闪光移动,在她的绝佳动态视力下,她进一步看清了那东西——是一个针尖。
针尖连接的针筒具体握在哪一名异化者手里,在这样的混战局面下难以分辨,而且附近也多得是不止长了两只手的异化者。
沉仪景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针尖,他的前面,左边,左后都有异化者包围,让他的右侧正好成为视觉盲区。
姜玉弩没有迟疑,她一眨眼就掠了过去。
她没有去推,挤或撞开沉仪景。
因为沈队长正在战斗,他的异能技能和格斗招式一招招都配合紧密,还要同时应付三个方向的攻击。
贸然冲撞一个正在流畅作战节奏里的人,可能会反而把他撞向其他敌人的刀口。
姜玉弩飘到沉仪景右侧,插入即将接触沉仪景的针尖和沈队长之间。
理所当然的,那闪着寒芒的针尖便戳进了姜玉弩的皮肤里。
沉仪景察觉到姜玉弩忽然靠近,转过头正好看见有一个针筒插在姜玉弩的左侧大臂上,让他一时间大脑空白。
“……”
大脑空白的沉队长完全凭着身体长期训练出的肌肉记忆,还有战斗意识本能,去朝周围的异化者进行了下一轮攻击,并把他们都逼退,在自己和姜玉弩周围清扫出了一个半圆的临时清净区。
“你……”沉仪景张开嘴,他视线锁在姜玉弩手臂上的针筒上,瞳孔也缩得和针尖一样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想要去帮姜玉弩处理针筒又无从下手。
中年男人的投影一直观察着占据,尤其重点关注姜玉弩。
发现姜玉弩替不太要紧的年轻男性拦下了针筒,他先是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又饶有兴致,等待着什么。
姜玉弩却还是神色如常。
“这是一支研发室里产出的最新品。”中年男人主动解说,“它可能十分钟前,才刚从合成机器里被推出来,成分复杂,造价高昂。”
中年男人故意不说它的效果。
沉仪景的神色越发紧张。
姜玉弩偏头看了一眼针筒,发现药剂还没推完,那名拿着它的异化者只是完成了“把针头扎入”的这个简单动作。
她抬起手,握住了针筒。
沉仪景也注意到针管里的药剂还有大半,这让他略微松一口气——起码药剂美完全进入她的身体里。
然而这口气他松早了。
因为再下一秒,姜玉弩的动作不是往外拔,而是把针向内推。
——她把药剂推进了自己的体内。
“像是浓度更高版本的葡萄糖。”
姜玉弩推完针,拔出针头,将空针管随意扔在了地上:“真没意思,你的研发又失败了?”
第266章
空针管掉落在地上,细微磕碰出声,然后一骨碌地滚远了。
中年男人投影里的视线追随针管而走,仿佛一并滚走的,还有他的脑子。
由于“主脑”暂时没再下达命令,四周的异化者们竟也进入片刻的偃旗息鼓,像一出精彩武斗大戏,中途突兀被人按下暂停。
片刻后,中年男人的立体投影动了。
立体投影竟都能让人看出关节的僵硬感,他好像十分费力,一寸寸地才把脖子扭向了姜玉弩这头。
——然后他死死盯住了姜玉弩胳膊上的针眼。
此前的战斗中,姜玉弩的作战服并不如她本人坚韧,早成了战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