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投诚(2 / 2)

然而一座要塞的陷落,从来都不是从外开始的,特洛伊木马便是此证。

正如供奉光明神的地方就一定有与祂伴生的黑暗神一样,黑暗与光明相伴相生,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存在,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圣殿中所有的暗影,刹那间均如咆哮的潮水般飞快地翻涌了起来,似乎马上就有什么活物要从中生出了!

“敌袭!”阿忒弥西亚当即一顿法杖,扬声喝道:“备战!”

她话音未落,悠长的号角声和隆隆的钟声立刻响起,一道道附了祝福的声波如水纹般扩散开来,顷刻间便从无形的波纹化作了有形的高墙,试图将这位胆敢冒犯光明圣殿的恶魔阻拦在外:

全大陆的恶魔已经全都被封印进了罪恶之城里,而罪恶之城又栖身在城主的阴影中,可以说他是全大陆上唯一一位能自由活动的恶魔。

来者何人?不言自明。

在重重拔地而起的洁白的墙壁的阻碍下,这道暗影竟然真的沉默了片刻,似乎已经被压制住了,然而还没能布阵的人松一口气,就听到施莺莺的声音在重重阻碍的内部响了起来,笑道:

“我也在心想,您也差不多该在这个时候来拜访我了。”

布阵的神官们顿时大惊失色:“不可能,没有恶魔能在不造成任何伤亡的条件下穿过我们的阻碍……”

他们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施莺莺话音落定之后,这些原本如同紧闭着的花苞似的,拱卫着她所在的墙壁,便无声而迅捷地自下而上碎裂开来了,顷刻间便崩坏成了漫天洋洋洒洒的光芒,如潇潇细雨般缓缓降落:

他们从来就没能拦住过那道黑影。

因为它所过的地方,一切光芒都要消弭于无形。

在交织的漫天光华之下,黑发蓝眸的占星师交叉起了十指,饶有兴味地看向了面前一身黑衣的恶魔:

“那么,有什么是我能给你的?”

和恶魔做生意,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付出和回报往往不对等,但施莺莺的这番操作不可谓不精妙:

她从来没正面对他下令,都是有意无意透露出来,并暗示道“好麻烦啊,要是有人能帮忙就好了”,让这位潜藏在她身边的高阶恶魔主动请缨去做的。

这样一来,不管是能让她进入光明圣殿的假刺杀,还是对龙啸天的破产计划,就都是这位堂堂罪恶之城的城主给她打的白工。

她甚至还要在这位恶魔做完白工,眼下看似来讨要报酬的时候,把买卖双方再次颠倒一下:

什么,你说这是报酬?真不好意思,我可没雇佣过你,这分明是你向我讨要的东西吧?那么你又能拿出什么来交换呢?

不仅吃了人家的白工,还要让他再付第二遍报酬,堪称异世界第一周扒皮。

这么颠倒黑白正邪通吃的做法,让系统都震惊了:“施莺莺,你真是个无血无泪的资本家啊!”

施莺莺谦虚地摆摆手:“过奖过奖。”

虽然在和系统沟通的时候,她的语气很轻松,但事实上她半点都没放松对这家伙的戒备:

那可是恶魔,就算他现在突然反悔暴起和光明圣殿开战,也很正常吧?毕竟没人能明白恶魔的逻辑。

于是在他进入光明圣殿势力范畴的那一瞬间,平放在她膝盖上的星盘就轮转了起来,九天之上不可见的星芒当场倾泻而至,无数由星辰之力构成的长剑便遥遥悬浮在了空中,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牢笼:

万事俱备,请君入瓮。

就在这位罪恶之城城主突破重重神官的封锁,来到她面前的那一刻,有开山分海威力的星辰之剑便对准了他的眉心、喉咙与胸口等诸多要害,顷刻间胜负已定,她才敢这么有胆气地和罪恶之城的城主谈判起来。

然而出乎施莺莺意料的是——不,出乎房间里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罪恶之城的城主,竟然半点被冒犯、算计和挑衅了的怒色都没有,甚至轻笑一声,拢起斗篷,在她面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了。

斗篷被敛下之后,从他一进门起便蓬勃散发着的恶意终于停止了下来:

对一个能与光明圣殿抗衡的高阶恶魔而言,这毫无疑问是投诚和求和的信号,已经是他能展示出来的最大的诚意了。

再加上施莺莺此刻也占据着上风,阿忒弥西亚思忖片刻后,挥手示意道:

“保持戒备,不要进攻,听听这家伙想说什么。”

她边说边松开了一直紧握着权杖的手,以示诚意,可直到她放松下来,低头一看,阿忒弥西亚才发现,自己刚刚用力得让掌心都出现了半月形的指甲血痕,虎口也隐隐有着开裂的迹象:

她苦修多年,虔诚祈祷,从未有一刻懈怠,甚至能以人类之身承接光明神的祝福……可就是这样的她,拼尽全力布下的防御,竟然被这个恶魔不动声色地在弹指间便化解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身黑袍的年轻人并没有顾及身后阿忒弥西亚愈发忌惮起来的目光的意思,甚至还对施莺莺伸出了手,意思很明显,这是要行吻手礼。

吻手礼,原本是决斗双方在决斗仪式之前检查对方有没有在手中藏多余暗器的手段,而后随着历史进程,决斗逐渐废除,逐渐演变成对对方的尊敬和崇拜的礼节,对家人、上级、恋人……亲吻手指、手背甚至指尖,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含义。

施莺莺对这套礼节自然也不陌生,一看他的动作便失笑道:“堂堂罪恶之城的城主,这是在对我宣誓效忠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以为这是我在让你检查我有没有带武器前来刺杀你。”来客坦然回答道:“这是我的诚意。”

在周围无数神官冷汗涔涔、如临大敌的注视之下,施莺莺泰然自若地伸出了她纤长白皙的手,如同一抹月光坠入暗夜,同时问道:

“那么,你带着别的武器吗?”

“是的,我带着呢。”这位恶魔笑了起来,哪怕有着兜帽的阻隔,周围的人们只能看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颚,也能感受到这人看向施莺莺的目光是何等的狂热与渴求,就像是一头濒临疯狂的饿狼:

“既然是来见全大陆唯一的、最后的占星师,我怎么能不带任何武器?”

虽然他的用词和语气依然温文尔雅得像个贵族,但这只能更衬得他是个清醒的、更值得忌惮的疯子:

“就像你布下最高级别的防备,以示对我的尊重这样,我自然也要有万全之策,才敢站在你的面前。”

顿时有反应过激的神官抽出了权杖对着他,不少人的手都按在了剑上,唯一没当场动手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人的身份太特殊了:

再怎么防备不会有错,这可是罪恶之城的城主!

活了千年之久的恶魔,说句降低己方士气的话,只怕连光明圣女都不是他的对手,诚然占星师能压制得住他,但这个狡猾的恶魔一来就先对占星师示好了,还口口声声地说着“投诚”的话,这让她怎么打,这让他们又怎么打?!

在周围一圈人如临大敌的戒备下,黑发的年轻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随着他的笑声止息,一直低垂的兜帽缓缓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而英俊的面孔;也正是在这一瞬间,他周身狂暴的恶意尽数消弭无踪,宛如在女王座下俯首敛爪的走狗,温顺又忠诚:

“我是你的武器,你的刀剑,你的爪牙,而你——”

他垂下暗夜般沉寂的黑眸,吻了吻施莺莺的右手中指,那是自古以来便承诺爱情与心意的地方:

“莺莺,你是我的人心,大义与爱情。”

然而这番说辞并未能说服除了施莺莺之外的任何人。

或者说,正因为光明圣殿之前被阿忒弥西亚的雷霆手段清洗过,现在能留下来的全都是心智坚定、不会被外物所动也不会听信半点花言巧语的人,于是他们保护在施莺莺和阿忒弥西亚的身形半点也没有动摇。

谢北辰眼看这套行不通,便慢吞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佯装为难地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

“虽说忠心耿耿是好事,但死心眼到这个地步的话,果然还是有些不太好办啊……对了!”

他恍然大悟般地将右手握成拳击在左手掌心,对阿忒弥西亚笑道:

“不如请光明圣女打开你的‘真理之眼’,来验证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如何?”

这番话一说出口,顿时又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少神官们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难以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明明光明圣女得到了神灵的祝福,拥有了能看清一切的真理之眼的这件事,已经彻底对外封锁了消息,可这个终年只能带着罪恶之城在大陆上飘零的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刚刚被清洗过一次的光明圣殿内部,又出现叛徒了?

还没等在场的神官们苦思冥想出什么结论来,从谢北辰刚刚提出这个建议其,便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的阿忒弥西亚终于开了口,哑声道:

“是真的。”

很明显阿忒弥西亚是个实践派,还是有足够实力支撑自己行动的实践派。

在最初被“罪恶之城城主单枪匹马地杀入光明圣殿找人”这件事给震撼过后,她很快就回过了神;再加上谢北辰为了展示自己前来投诚的诚意,又主动收敛起了周身不停涌动着的、由恶魔的恶意汇聚成的负面气息,让阿忒弥西亚能够自如活动,因此她第一时间就对着面前阴郁而俊美的黑发青年打开了“真理之眼”。

结果她刚自以为隐蔽地把这位罪恶之城的城主检查完毕,他就点破了阿忒弥西亚所有的动作:

也就是说,谢北辰刚刚说的那番话,根本就不是什么提建议,而是在暗示阿忒弥西亚,你的一举一动都能被我完全感知。

但即便如此……

在光明神亲赐的“真理之眼”下,世间一切真相都将无所遁形;可即便有如此强大的能力在手,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的阿忒弥西亚,一时间也难以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只得难以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从一进门到现在,说的所有的话,全都是真的!”

这个结论几乎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终于有个最年长的、心志最坚定的神官率先回了神,大声背诵出了光明圣殿教义上的内容:“圣女殿下,这不可能,他明明是个恶魔!恶魔不都是满口谎言,杀人不眨眼的生物吗?”

有第一个人反应过来之后,被他唤醒的人也多了起来,立刻便有同样精通教义的光明圣殿神官纷纷附和应声道:

“是啊,对以实力为尊的恶魔而言,整整一座城的恶魔竟然能被他一人压制住长达千年之久,那么他必然也是恶魔中的佼佼者,怎么可能有半点诚实的美德?”

“绝对不能放松警惕,他没突然暴起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还说真话呢?”

“圣女殿下,真的不是您的真理之眼失效了吗?拜托您再看一看,我拒绝相信这个结果,这太荒谬了……我做梦都没想过,罪恶之城的主人竟然有主动向人类投诚的这一天。”

或者说,这个人的难以置信倒代表了绝大多数在场之人的心声,立刻便有人应声道:

“我也不信,众所周知,恶魔即原罪——”

谢北辰含笑轻轻摇了摇头,不容置疑地淡淡开口,一时间将周围愈发喧嚣尘上的反对声和质疑声全都压下去了:

“但‘爱’不是原罪。”

他明明是孤身一人来到敌方阵营里的,就连终年在他的斗篷暗影下张牙舞爪的恶魔们,在刚刚对施莺莺半跪下来,吻手效忠的那一刻,也全都被他拢了起来,尽数收敛在了长长的黑袍下方,可谓是真真正正的手无寸铁,和四周严阵以待地对他高举法杖、宝剑和盾牌的神官骑士们,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和那些整天只会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的炼金术师和魔法师们不同,在他那看不出什么材质、但总归不是凡品的黑色长斗篷下,甚至都能依稀看见线条相当流畅紧实的身形轮廓,一看就知道,这是只有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才能拥有的模样。

如果光看外表的话,那么现在的罪恶之城的主人,便只是个黑发黑眸的俊美的年轻人,除了面色有点苍白,因此看起来有些阴郁外,再没有别的任何缺点。

毫不夸张地说,当这张脸的主人说着这样深情的话语的时候,没有人会不动心:

“我为莺莺来到这个世界,我为你收敛爪牙,我只在你的面前俯首帖耳。”

说来也奇怪,当他的说话对象是施莺莺的时候,那么周围的人也果然如他所说般,半点恶意也感受不到;然而当他的注意力一从施莺莺身上移开,就好比现在,他正在面无表情地盯着刚刚那个说“做梦都想不到罪恶之城的主人竟然也会对人类投诚”这番话的神职人员的时候,那种四溢得近乎狂放的恶意,便清清楚楚地令每个人都感知到了:

“一定要为我的行为下注脚的话,我并非如此人所说般,对人类投诚,而是只对你投诚。”

他低笑了声,将目光定在了施莺莺身上,缓声道:“所以请看着我吧,莺莺。”

在她所端坐着的椅子下,一角阴影开始翻涌了起来,从黑暗里伸出无数细小的、枯瘦的、需有尖利长甲的手,攀援住了她的衣角。

如果这一幕放在往常的话,阿忒弥西亚对此的唯一反应就是“有恶魔要偷袭我们,即刻开战”,可放在当下,她竟然半句反对的言辞都说不出来:

因为谢北辰的周身半点杀意也没有。

就好比这些情不自禁地对着施莺莺伸出去的手,它们原本能数秒内就掏空一个人的血肉、只留一张皮在原地,也能撕开光明圣殿的结界,硬生生噬空他们布下的重重防御,更能凭借着潜藏于暗影之中来去自如的特性,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施莺莺掳走,在如此猝不及防的突袭下,就算是占星师也很难防备这种阴招——

可它们最终什么都没做。

层层叠叠的无数暗影最终都止步在施莺莺的长袍下,徒劳而沉默地在她绣有繁复秘银藤蔓纹样的袍角留下抓握的痕迹,就好像这只不过是他情难自已下的一次小小的失控,亦或者说,真情流露罢了:

“只要你看着我,我就是你的。”

可即便听到了这样热烈而直白的话语,年轻的黑发占星师依然保持着十指交叉的姿势,端坐于精美而宽大的雕花扶手椅上,温和而平静地看向面前的恶魔,半点为此动容的迹象也没有:

“你说你是为我来到这个世界的。”

谢北辰低笑了声,若有所指道:“当然。莺莺去哪里,我就会跟着去哪里。”

施莺莺沉吟了片刻,继续道:

“可据我从莉莉丝那里得知的情报来看,罪恶之城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存在了千年之久;而它的城主人选从未换过,一千年来自始至终都是你。”

“是的。”谢北辰眨了眨眼,那张英俊的脸上便现出了一点可怜巴巴也似的小狗的神色来:

“莺莺难道嫌我老吗?不要啊,用恶魔的年纪来换算一下的话,我还正当年呢……”

半点也未曾放松过对他的警惕,因此全程开着“真理之眼”以防万一的阿忒弥西亚,当场就震惊得言语不能了:

不是吧?这句竟然也是真话?!

她一时间只觉心头千言万语汇聚成滚滚洪流呼啸而过。阿忒弥西亚不善言辞没错,但能让一位“只是不爱主动说话”的光明圣女,变成“被梗得无话可说”,谢北辰应该算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

我们在这里如临大敌地防备你,你却在那里自顾自地发展起爱情文学来了,还十分积极主动地把自己放在了“靠着年轻貌美邀宠”的角色身上?这合适吗,我觉得这不合适!

幸好阿忒弥西亚的心志都坚定,这才堪堪地保持住了面上的不动声色,然而周围不少神官都露出了被雷活劈过也似的见鬼的表情来了:

最重视光暗之别、绝不徇私的光明圣女,竟然没有喝止这位高阶恶魔的胡言乱语,还容忍他继续说了下去,这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是无可置疑的真话,饶是“真理之眼”也反诘不得!

……难道恶魔这种生物,也是会有心,能去爱人的么?

在不少神官都将信将疑地动摇了的当口,施莺莺却半点不为所动地继续道:

“也就是说,你在这里等了我一千年。”

她轻轻一挑眉,刹那间,即便是跟她站在同一阵营的阿忒弥西亚,也陡然被那股从她身上爆发出来的、汹涌海潮般的威势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既然你等的是我,那么你自然应该知道我有着要改变世界的宏愿;那么这一千年来,身为未来盟友的你,却为什么没做任何事情呢?”

可即便置身于此等威势之下,谢北辰平静的神色半点也没有改变,甚至还胸有成竹地笑了起来:

“因为莺莺想要的,不是我送上来的东西,而是你自己凭双手创造出来的东西。而且就算我将一个如你所愿的世界交到你的手里,难道你就会相信我么,莺莺?”

施莺莺回答得毫不犹豫:“自然不会。”

“所以我才要等你。”谢北辰将右手比在胸口,对她深深地弯下腰去,柔声道:

“我知道你向来谨慎,莺莺,所以你不信任我的投诚,不接受我的爱情,甚至不需要我全力以赴的帮助,只允许我在细枝末节、无关痛痒的地方略施援手。”

施莺莺轻笑了声,半真半假地试探着反问道:“那么,堂堂罪恶之城的城主会觉得那些事情大材小用,委屈了你么?”

——毕竟施莺莺自从第一眼就看穿了他并非凡人的身份后,扔给他的,就一直是一些很微妙的细节任务,比如引开龙啸天和救下玛格丽特等:

没有他帮忙的话,施莺莺自己也能完成,无非就是再多花点心思罢了;但如果有谢北辰的帮忙,她就能更事半功倍地完成自己的计划;可事后要是认真算起账来的话,这些帮的忙的规模又太小了,哪怕是最恶毒的奸商恶魔,也没法借着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对她多要求什么。

人人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才是最稳妥的御下之道;但对施莺莺而言,她偏要去挑战极限,将最可疑的人物都用在最微妙的地方,却又精准地把握住那条让此人不至于背叛的线,是实打实的在悬崖上走钢丝,以获得最大程度的报酬。

能从无穷多的轮回世界里活着出来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留下这样或那样的后遗症,毕竟在生死只有一线之隔的世界里,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不知道昨天还倾心以待的挚友今天会不会就突然反水给自己来个背刺,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迎接下一个世界……

因此,在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存活者中,跟“被磨炼得半点感情也没有的行尸走肉”,“一言不合就要大开杀戒的无情的杀人机器”,还有“坚信世间万物都能用数字和逻辑计算的疯狂科学家”相比,施莺莺只是落了个格外两极化的毛病,简直太正常了:

说得再明白点,她在不出手的时候,是个温柔耐心、足以博得所有人好感的可靠的引导者,和普通世界里的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只要她一动手,那么多半就会攻心为上,要把人的尊严和信心狠狠地踩到完全稀碎,同时还要利用身边一切可能利用的东西,不管是死物还是活人,以求最高效、最刺激地获取回报。

谢北辰也深知这一点,于是他也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怎么会?莺莺能看得上我,我便已经心满意足,不胜感激了。”

这下不光能看出这人说的竟然是真话的阿忒弥西亚沉默了,甚至连周围的一整圈神官们都沉默了,甚至一时间觉得这位恶名满大陆的罪恶之城的主人有点可怜:

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不仅是个实打实的薄情人,还是为了达成自己的谋划,连恶魔都能玩弄在掌心的布局人。

不过这帮人就算再怎么觉得谢北辰的态度过于殷勤了,最终也还是没说出相应的吐槽;但他们不说,自有别人说,或者说,自有系统替他们补全,可能这就是吐槽界的能量守恒吧:

“……哇,他竟然这么会说话?之前一直都没看出来,是我失策了。”

施莺莺立刻就捉住了这句话里一个微妙的小纰漏,疑惑道:“你‘之前’认识这家伙吗?”

系统下意识地就模糊了施莺莺发问的重点,然而越是含糊其辞,可疑的地方就越难以掩饰:

“‘之前’他还是猫的时候嘛,对,没错,我那时还以为他是只普通的猫,是不会说话的,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的口才竟然这么好,真的是人不可貌相,猫猫不可斗量。”

眼看着施莺莺依然缄默不语,系统立刻就找了个新的话题,试图把施莺莺的注意力从“你一个系统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世界的人,而且看样子他还在这里等了我好多年”的这件事,转移到刚刚发生的事情上去:

“而且明明是你跟他认识的可能性更大吧?”

施莺莺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哦?说来听听。”

系统当场便分析了起来:

“你刚刚明明可以直接接受他的示好和投诚的。有阿忒弥西亚在侧,‘真理之眼’下绝无谎言,你也是工于心计的人,不管是从魔法的角度而言,还是从科学分析微表情的角度而言,他说什么都骗不过你们。”

“然而你却对他百般刁难,让大家都看到,他明明说的是真话,带着一腔热血前来见你却还得不到你的信任,不少人就都会不自觉地开始同情起他来了,甚至还会觉得你真是个阴晴不定的恶人。这样一来,你把坏人都演完了,他的形象在对比之下,就会往好人的层面更进一步。”

它越想越觉得,对施莺莺这种人而言,这是相当难得的温柔,因此一时间说话的时候都几乎带了点长辈的宽和在里头了:

“你越是百般刁难,就越能证明他在你面前时的无害;你越是提出苛刻的要求,便越能证明在之前的合作中,他并没有狮子大开口地向你索要恶魔式的报酬,得以从侧面反映出他是个与众不同的恶魔。”

在这番细腻缜密得半点逻辑问题也挑不出来的推断后,系统一锤定音地下了结论:

“人人都觉得你不近人情,严苛过分,可我总觉得,你这分明是在袒护他呀,莺莺。”

“……哎呀,奇怪,你说得可真有道理。”施莺莺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竟然也会偏向什么人?”

就在系统险些热泪盈眶地心想“这家伙竟然也有开窍的一天”的时候,施莺莺作为关键时刻就能跑偏的天下第一优秀代表,十分不负系统所望地得出了个神奇的答案:

“所以这家伙果然有问题吧,给我查!”

系统当场便在她的脑海中爆发出了堪比火山地震齐齐来袭的尖叫:

“是你给我住脑才是啊,就不能往罗曼蒂克的方向上跑哪怕一纳米吗,莺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