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加封(1 / 2)

第86章 加封 你当受此冕。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妙, 如果你之前从未考虑过相关事宜,那么也就半点想不到那个方向去;可如果你一旦往这个方向想了,那么便会发现, 这个之前你从未敢触碰的禁区,竟然好像才是能解决当下状况的最优解:

想要世界和平看似荒谬吗?可把全人类都杀掉难道不也是世界和平?

想要根治绝症看似荒谬吗?把全人类都杀掉, 自然不会有病人, 那也就没有绝症啦。

同理可证,如果他想保护施莺莺,让她不要再颠沛流离下去, 让他们两人不要离既定的结局越来越近……那把她永远困在这里,难道不也是一种保护么?

是了,这的确是个可解的答案,是可行的做法。

一旦打开这道思绪的阀门后, 曾经被死死压抑在他头脑中的所有负面情绪便顷刻间奔涌而出,如决堤的洪流般, 险些把谢北辰的理智当场就冲刷了个干干净净。

仅有的一点清醒, 也宛如在洪水中几乎被摧毁的岩石般岌岌可危了, 即便还在努力思索着阻止自己的理由,可是能得出来的结论, 竟然也全都是极具说服力的支持论据:

自从他继承了自己的创造者之一的权限后, 他在这个世界的权限前所未有地高, 甚至都能和主脑抗衡。

要是他真的把施莺莺留在这里, 只怕除了她本人之外, 谁都乐见其成吧?

而且施莺莺还在这个世界享有极高的声望,只要她愿意,她就能一根指头都不用动地就能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不,她甚至连手都不用伸一伸, 就会有来自大陆各地不论性别各有风情的美人踊跃自荐,哪怕拿不到一个子儿也愿意帮她处理穿衣服和吃饭这样的日常琐事——这样纸醉金迷穷奢极欲的好日子,以她现在的身家而言,就算再过上十辈子,也花不完她的财产的十分之一。

更不用说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也就是龙啸天来自的世界,好好地扎下根来了,这样一来,如果施莺莺留在这里,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世间哪里还有这样万全的好办法呢?

可最后,谢北辰满心汹涌的思绪,所有疯狂的、黑暗的念头,全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借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的倒影,看见了施莺莺的眼睛。

在那双宛如含有出鞘利剑的清锐锋芒、凌晨明澈的启明星光般的深蓝色双眸的注视下,他一时间只觉魂飞魄散,不能自已;可在这魂飞魄散里,都带上了令他神魂颠倒的寒冷与清醒:

……对,他的确能这么做,但是她不愿意。

她是要改变世界的星辰,是要将千万人、百亿人的命运背负起来的救世者,生来便与众不同,自然也不会屈居于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只要她不愿意,那么他就半步不越雷池。

于是一身黑衣的罪恶之城的城主只能含笑摇了摇头。

就好像在刚刚那漫长的沉默中,在从四面八方扑来的反对声中,他突然就想通了什么似的,以至于他的笑容里都带上了一点解脱的欣欣然:

“可也正是因为人心是最不能用来做交易、最难操控的事情,所以我才说莺莺狡猾啊。”

他微微阖上双眸,在施莺莺的右手中指落下一吻,那个吻轻如鸿毛,半点冒犯的意思也无,可谓是真正的发乎情而止乎礼:

多少人类都做不到的事情,在这一刻,却让一个恶魔,一个自出生来,便要与诅咒相伴,又在全大陆的恶意与负面情绪的侵蚀下存活了千年之久的恶魔,做到了。

“我的请求只有一个……”他抬头望向施莺莺半点波动也无的深蓝色双眸,含笑开口道:

“请莺莺嫁给我。”

这个请求来的那叫一个微妙,说突兀也不突兀,毕竟谢北辰对施莺莺的特殊有目共睹;但要说合情合理,那果然还是有点不太合适的因素掺杂在里面:

就算退一万步讲,刨去他们一方是人类一方是恶魔的阵营因素而言,在一名贵族女性刚刚被退婚的现场,就立刻有人来求婚,是不是也太……迫不及待了?就好像是他在上赶着来当备胎似的!

而且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来推断,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伸出援手,这不就是利用了“人都会对拯救自己于危难之间的救星产生依赖心理”的因素,来坑人的吗?

自以为相通了谢北辰这套逻辑的鲍西娅当场就把旁边椅子上的软垫拍得啪啪响,颇有种把这软垫当成那只大白猫的屁股击打泄愤的架势:

“我反对!如果你真的有诚意,就不该逼得这么紧,你真的不是在利用这段时间的心理落差趁虚而入吗?”

“我不是怀着这样的心来的。”谢北辰反驳道:“我只是想通了,莺莺,所以你也不必再如此防备我。”

施莺莺这才笑了笑,将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垂下的长袍袖子中露出来的手伸了出来:

“很好。”

在她的手伸出来的那一瞬间,周围无数目睹了这个场面的人,均屏住了呼吸:

因为年轻的占星师的手里,从这场谈话开始起,便自始至终都握着那块自发动起,便再也没有停止的星盘。

流转不息的深蓝色长河在古铜色的金属衬托下,始终如一地引导着天上的星光依然源源不绝地注入大殿内,环绕在罪恶之城的主人和她身旁:

哪怕是和谈,也要全副武装;哪怕是面对投诚者,也会做好最坏的准备。

风花雪月从来与刀枪剑戟并行不悖,甜言蜜语和明争暗斗均无休无止,而她乐在其中,百战不殆。

然而谢北辰半点被欺骗的怒意都没有。他认真地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女,很从容地笑了笑:

“如果我不拦你的话,那么我再看你一眼,便少一眼。”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搞起自我介绍来了,而且这个自我介绍还搞得像模像样,跟正常的相亲流程没什么区别,一时间搞得光明圣殿的神官们都无法反驳:

果然想让对方无法反驳你的话,只要营造出无穷多的槽点让对面吐槽不过来就好啦!

“虽然我没什么身家,不像这位商业联盟的千金似的,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但我好歹掌管整个罪恶之城,勉强算是个有身份的人吧?姑且配得上你。”

这话一出来,阿忒弥西亚都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了:

你可有身份了啊,这位高阶恶魔,你搞什么不必要的谦虚呢?要不是有这帮异界来客在前面顶着,现在该被挂在城墙上风干的就是你这位全大陆排行第二的危险分子!

幸好鲍西娅力挽狂澜地担任起了把关的重任,她连珠炮似的发问道:

“恶魔会受人间法律的拘束吗?你会保护莺莺吗?婚后夫妻财产共享吗?新的法律条文出来之后,能约束得到你吗?”

“这是什么话!”谢北辰震惊道,一瞬间又从那个阴晴不定、生性邪恶的罪恶之城的主人变回了独属于施莺莺的座下忠犬:

“就算不结婚,我的一切也都是莺莺的!我就是想要个名分嘛。”

鲍西娅:……确认过风格,是我怀疑过的那条狗。

“可是这样的承诺未免太浅薄。”施莺莺沉默了片刻,终于弯下腰去,握住了谢北辰的手,微一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起来,罪恶之城的主人,我与你许诺和平。”

花团锦簇的高台已经在刚才的星光洪流中崩塌了大半,唯一在这番天翻地覆的剧变中幸存下来的,便是一捧悬在半空中,要坠不坠的红玫瑰。

可就连这簇玫瑰,都随着黑发的占星师的言辞出口,而从高台的边缘翩然坠落了下来,似乎验证了她接下来这番话语的前半段的真切性似的:

“爱情会消失,婚姻会崩解,如果你想要一段长久的、牢不可破的关系的话,那么没有什么比永不止息的和平更稳定。”

“在光明圣殿的见证下,你愿意与我一同做出这个承诺么?”

——日后研究这段历史的人在研究到这里的时候,无不感叹于第一世家族长的高瞻远瞩:

即便她提前预见到了“拥有人心的恶魔”会越来越多,日后这个种族甚至发展成了“暗夜精灵”,从恶魔族里独立了出来,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权利,但在那时,这只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猜想罢了。

然而她赌对了!

暗夜精灵比人类更忠诚,更英勇善战,而作为第一个和这个种族缔结了和平契约的人类,她在世之时,一直到莉莉丝继任罪恶之城的城主,数百年来,这片大陆都再无战事发生:

是真正的,许诺和平。

“我愿意。”谢北辰也终于握住了施莺莺的手,沉声道:

“第一世家的族长,我以罪恶之城主人的身份,与你许诺和平。”

伴随着他的话语的落定,一道银芒自天而降,精准而温柔地缠绕在了他们的腕间,顷刻间便形成了两道荆棘般的纹路:

那是终于运行到了他们上空的北极星投下的光芒,以诸天星辰汇聚于此的力量,见证这份牢不可破的契约的诞生。

立约结束后,阿忒弥西亚觉得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之中;或者说但凡是个有着正常思考逻辑的人类,就都会在这位神奇的城主更加神奇的脑回路前甘拜下风,但凡是定力弱点的当场认知错乱都不是不可能:

“你在高兴什么?莺莺明明拒绝跟你结婚了。”

“你还是太年轻了,光明圣女。”谢北辰轻轻地笑了笑,仿佛这样就完全让他千百年的等待得偿所愿了似的:

“对莺莺来说,这种更牢不可破的许诺,便是她的地久天长,海誓山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对施莺莺这番行为的解读似的,在这份人类与拥有人心的恶魔——后人称其为暗夜精灵——的契约落成的下一秒,千千万万同时供奉着七尊主神神像的位置,都悄然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爱欲之神的形象,本来是一位头戴玫瑰花冠,身穿柔软长袍的神灵,裸足所踏过的地方万物繁荣,然而千万神像在这一刻齐齐从自己的位置上退让了下去,如凋零的花瓣般慢慢委顿在地了,一位崭新的神灵正从祂的遗骸里诞生。

她头戴荆棘与玫瑰的冠冕,手中持着日月同辉的剑与星光灿烂的盾,万物凋零的严冬与万物复苏的春日在她身旁两侧对等平分,而她便是只身分开生与死的怀爱之人。

光明圣殿在这片大陆上占据着毋庸置疑的宗教领袖地位,因此他们的所作所为在很多时候能决定下面的人的作为,正所谓上行下效是也,连带着不少地方的风气,都在“以财富之神为首”的神像摆放方式的潜移默化下,逐渐腐烂下去了。

然而随着这位从未现于人前的新神的诞生,全大陆不拘何处,只要是有七位主神神像存在的位置,在这一刻齐齐重新排列了次序:

手执书卷的智慧之神终于成为了七神之首,新生的爱与誓言之神紧随其后,再然后是裁决之神,时空之神,财富之神,死亡之神,战争之神。

自此之后,人民要以智慧引领时代,要以牢不可破的誓言许诺一生,公正裁决,守护时空,创造财富,坦然死去,终其一生,不论战争。

新生的神像下正在浮凸出新的文字,将之前的“弥平一切鸿沟”的断言抹去,仿佛有温和如莺声的言语响起,将此世的爱情重铸定义:

“祂庇护相爱之人,惩戒背叛与不忠。在许下你的诺言前,对我发誓,对我祈祷吧,唯有平等能造就忠诚,唯有相爱能破除诅咒——”

“只因爱有伟力,胜过死,甚于生。”

有龙啸天这个诱饵在这里吊着,第二位异界来客来得比施莺莺预想中的还要快,效果立竿见影得堪比用肉包子诱捕狗。

只不过和一打狗就“有去无回”的肉包子相对应的,是一来拯救龙啸天就必然也同样“有去无回”的异界来客,真是让龙啸天的人生达到了巅峰,他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受欢迎过。

而施莺莺缺德的本质也在这里成功地发挥了出来,她把七人里最闲的莉莉丝专门派去看守龙啸天了,每天就负责两件事:

第一,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这人旁边吃好玩好,要是莉莉丝玩得开心了那顺手投喂他一下也不是不行;第二,实况转播去了他的世界取代了他的存在的原身,还有摆脱了龙啸天的梅丽娜过得有多幸福。

这样一来,就算是最富有同情心的人,也没法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施莺莺半个字:

你要说这是虐待俘虏吧,那是万万不算的,毕竟只要恶魔的诅咒还在发挥着作用,那这张皮就会一直存在下去,让他的性命得以延续;莉莉丝还会偶尔大发善心地往他嘴里扔点东西,与他原本会犯下的,“将整片大陆拖入战火,践踏无数人的尊严和性命”的罪行相比,这个待遇已经格外宽厚了。

但你要说这是真正的仁爱待人吧,又不太像,毕竟龙啸天现在活着的,只有一张“皮”:

因此他就算吃到了世界上最昂贵的美食,这些价值千金的珍馐玉液在他连舌头都没有了的嘴里,也半点味道也没有,甚至都不会落进他的腹中,便要从他中空的身体里掉出去。

可与此同时,他周身的饥饿感与干渴感半分也不会减少。

因为人活着,就是要进食和饮水的,这些行为是求生的本能,即便是借助着恶魔的诅咒才得以延续性命的龙啸天也不能例外:

这个诅咒只能延续他的生命,可无法弥补得了本能,更无法削弱本能的渴求无法被满足,而导致的痛苦与绝望。

但是他一来没有了能进食的器官,原本的嘴存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黑洞了,风吹过这张薄薄的皮的时候,甚至会在这个洞的周围鼓荡出声音;二来也没有了能消化食物的内脏,甚至连血肉都不复存在,自然也不会有相应的、消化食物而生的饱腹感,来自本能的饥饿感也因此永远无法消除。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了“器官”,但“感觉”还在;可正因为“感觉”还在,所以他多活一天,就会忍受愈发烧灼灵魂的干渴和饥饿一天,却始终无法得到满足,甚至还不能死去。

痛苦层层叠加之下,来自身体和灵魂的双重烧灼感始终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要眼睁睁地注视着原本能让他苟延残喘的食物,从他空空如也的皮囊里落下去,与他擦肩而过却硬是半点也不让他吃到……

缺德,太缺德了。

对施莺莺的这番安排,阿忒弥西亚也不是没有疑惑过,倒不是觉得她手段残忍,而是觉得这种办法能起到的威慑效果或许会大于诱捕效果:

“万一后续还有别的异界来客会来我们的世界,结果他们被龙啸天的前车之鉴吓到后,都不愿意再展示出自己的特殊性了,取而代之的是隐姓埋名结婚生子,再把他们带来的有毒的思想一代代传给后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阿忒弥西亚便越想越觉得通体生寒:“如果他们选择了这样的道路,等他们的力量在暗中壮大起来之后,我们又要怎样应对呢?”

“不会的。”施莺莺含笑一点头,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什么“太阳东升西落”的真理似的:

“还记得希帕蒂亚和我作出的推断吗?关于他们来自的那个世界的状况,以及维序者的队伍必须均由女性构成。”

阿忒弥西亚这才想起来,施莺莺之前的确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在她们数人并肩而立在光明圣殿里,看向面前自旧的爱欲之神的残骸里诞生出来的新神灵的时候,无意间提起的对未来的规划。

彼时,被后世称为“改变了世界格局的历史里程碑”的秘境结盟刚刚过去不久,她们的队伍只有七人的雏形;但那时,施莺莺就仿佛已经敏锐地预料到了她们的队伍将会壮大到何等地步,足以成为独立于皇权、光明圣殿和商业联盟外的第四股绝对中立的势力,并预先提出了这样的构思:

“不管是出于‘诱捕异界来客’的需求,还是为了将所有问题的根源都扼杀在摇篮中,维序者的队伍必须全都由女性构成。”

那天希帕蒂亚今天也难得地休了假,陪在施莺莺的身边和她一同整理书籍。

哪怕她只是在那场美其名曰“婚礼”,实则是对龙啸天这位异界来客的公开处刑的现场上,匆匆一瞥过那个世界,听到过寥寥数语而已,换作寻常人,只怕除了“的确有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的概念外,都无法获取任何多余的情报。

但希帕蒂亚是什么人?

那是被智慧之神格外眷顾的南方国度的公主,她的美名甚至都能远传至宗主国,还未成年就已经读过了全国上下所有的书籍,使得皇家学院不得不对她投出橄榄枝招揽这位天才。

要不是南方国度的国王和皇后苦苦相求,不想看到自己唯一的女儿死在事故里,只怕希帕蒂亚现在在的地方,就不是相对而言比较安全的皇家学院和光明圣殿,而是她自己的实验室了。

对一个“给杠杆定理就能造出投石机,给元素周期表就能造出核弹”的智者而言,要从饭桌上一场看似平平无奇的日常谈话推断出另一个世界的状况来,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他来自的世界定然轻视女性,否则他原本的父母不该把身家丰厚的未婚女儿,重视得活像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孩子似的,生怕她吃亏受罪半分。”

阿忒弥西亚对这方面是真的一窍不通,毕竟光明圣殿传统如此,圣女必须保持身心纯洁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光明魔法的威力。

不会谈恋爱的人自然对婚恋相关事宜也一头雾水,因此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本着对人性的“善”的一面的信赖,以及对她暗地艳羡许久的亲情的期待,便下意识地把这个不对劲的地方也往“善”的方面考虑了,当场就走进了死胡同:

“万一有可能是那对父母单纯地重视自己的孩子呢?而且弥补了‘龙啸天’这个糟心存在的,还是这么个贴心的好姑娘,他们本能的阴影还没散去,对更加省心和乖巧的女儿会下意识更加重视也很正常吧?”

希帕蒂亚借着神像散发出的光芒,将新一轮的计划书又核对了一遍,批准了这笔投资,同时头也不抬地为阿忒弥西亚解释道:

“但是重视到‘生怕她结婚后会受欺负,因此要用自己的毕生积蓄给她买房’,在她明确地表明了不结婚后,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养老问题,而是她必须给她自己留存款才保险的地步,就不正常了。”

阿忒弥西亚这才明白了些许:“原来如此……”

她沉思的时候顺势低头,看了一眼希帕蒂亚手里的投资书。

毕竟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各自的事业也都逐渐走上了正轨,能聚在一起商讨这些并非眼前要事的机会也在逐渐减少:

当晚上的时间都被应酬性质的舞会和晚宴邀约填满之后,往日最为悠闲的清晨时光,倒成了她们少有的相聚时机了。

当时本就是白天,再加上光明圣殿内一字排开的七位主神散发出的光芒十分耀眼,因此那份投资书上的内容也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了阿忒弥西亚的面前:

那是一份拨出更多资金,为炼金术师们提供足够安全的防护的支出申请。

希帕蒂亚发现阿忒弥西亚正在研究这份投资书后,便大大方方地把投资书的详情页面往她面前递了一下,继续道:

“如果不是那个世界的女性常常受到轻视,在踏入婚姻的殿堂后迎来的不仅是爱情和家庭,更象征着远离了父母的保护,他们又怎么会紧张到这个地步?”

这个推论有理有据,十分令人信服。

至于为什么在场三人明明有第一世家的占星师,打破固有婚姻枷锁的光明圣女和南方国度的智者,却只有希帕蒂亚能得出这个结论……

或许只有希帕蒂亚得到过父母的爱,因此才能分辨中隐藏在其中极为细微的不同,进而发现潜藏在那个世界背后的隐忧吧。

因为不管是自幼便被带离父母身边、以“光明圣女”的身份被与世隔绝着培养长大的阿忒弥西亚,还是原本就无依无靠的这位原身,亦或者是在进入轮回世界之时便被迫忘记了父母模样、只记得自己已经没有家人了的施莺莺,都没有相关的,与亲情相关的记忆。

只可惜当时她们的谈话没能继续下去,希帕蒂亚便被人匆匆叫走了,说需要她去实地监督一下炼金防护用具的制造;没过多久,莉莉丝也大摇大摆地造访了光明圣殿,匆匆瞥了神像一眼后随口说了句“你们的新神可比旧神好看多了”,便带走了阿忒弥西亚,说要商讨一下日后如果有新的能拥有人类之心的恶魔诞生出来的话,要怎样命名他们这个新种族,以及对新种族的待遇与地位界定。

需要赶紧处理的迫在眉睫的事情有那么多,谁还顾得上讨论这件事详细的前因后果?反正只要是施莺莺做出的决策,那么肯定就不会有什么大纰漏,只要放心去执行就可以了。

因此,这个话题便被暂时搁置了下来,只来得及讨论了“维序者队伍必须全都是女性”,和“异界来客的世界存在着性别失衡的隐忧”这两件事,而没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直到现在,阿忒弥西亚又一次提起这个疑惑,才得到了施莺莺的解答:

“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他们,和龙啸天一样自视甚高,又轻视女性的力量。”

她优哉游哉地翻过手里的一页书,暗蓝色的眼睛温柔地垂下的时候,便仿佛将整片倒映着星空的深湖都包含于其中了:

“在他们的惯性思维中,女人是不能做‘统治世界,发起革命’这样的大事的,只有男人才能做;而自出生来便要做一番大事的男人,更不能折在女人手里。”

阿忒弥西亚在这番点明下终于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他们在得知自己的同伴竟然在我们的手里受苦后,为了给龙啸天争口气一雪前耻,定然会趋之若鹜地来到这里。”

施莺莺含笑点了点头,赞赏道:

“有些‘更聪明’的人甚至还会想,等救下龙啸天之后,再联合他的力量一起反抗我们,有个会来分一杯羹的盟友也总比孤军奋战要好。”

“就算之前来救龙啸天的人全都失败了也不要紧。因为他们人人都觉得自己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人人都习惯了自视甚高,都把自己看作是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天才。”

她合上了手里的书,发出轻轻的一道纸质书页互相撞击而生的“沙沙”声,总结道:

“因此,只要竖起的这个靶子足够显眼,就能激发他们的求生欲和扮演救世主的欲望,将来不管我在还是不在,只要龙啸天这个靶子不倒,那么异界流毒便会源源不断地聚集而来。”

阿忒弥西亚眼尖地发现,那是某位平民鼓起勇气编写出的如何培育作物的书籍:

在知识壁垒打破后,这本书首次实现了从平民到贵族的逆输出,一问世就成功带动了相当一阵子的培育作物的风潮,最近正在研究“怎样才能用魔法无害催熟作物的同时增加产量”的施莺莺会看这种书,实在太正常了。

但她不知为什么,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只能把所有的问题都归于施莺莺这幅仿佛提前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后,就能功成身退死而无憾了的口吻上,嗔道:

“别这么说话呀,活像在嘱托后事似的,不要吓我。”

“好好好,那我就不这么说啦。”施莺莺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笑道:

“要不要猜猜下一位异界来客会什么时候来这里呢?”

最近正在跟着希帕蒂亚博览群书的阿忒弥西亚,在简单回想了一下史书上记载着的,纪元年后出现的间隔越来越短的“天才”们,估算了个大致的数据出来:

“五年。”

施莺莺合上书,对阿忒弥西亚笑了笑:“我赌半年。”

她的眼底半点笑意也没有,这份冰冷却不是给阿忒弥西亚、也不是给任何一位异界来客的,而是针对某种更高层的、甚至胜过这个世界神灵的存在:

“如果时空之神的庇护有效,那么时空乱流就不该存在;既然光明神能为我们降下祝福,那么就说明祂的确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的庇护者,更不该看着心怀歹意的异界来客胡作非为。”

阿忒弥西亚是何等敏锐之人,她立刻就察觉到了施莺莺的言外之意,刹那间连她这位见过大风大浪的光明圣女都被骇得手脚冰凉:

“你是说……”

——在七大主神之上,在光明与黑暗的神灵之上,还有某种更高层的存在;这个存在的所作所为却和诸神相悖,所以这个世界才会有各种异常之处!

刹那间种种她有意无意怀疑过的东西,全都随着这个构想的提出被串联在了一起:

为什么不管时空之神的神位被供奉在第几位的顺序上,献上多少信仰,都无法阻碍时空乱流的出现?

为什么在新生的爱与誓言之神出现之前,原本的神灵只负责结合不负责分离,哪怕造就了无数怨侣也不肯放松对誓言的钳制半分?

为什么代代鼠目寸光的异界来客都在利用自己那点渺小得可怜的知识,自诩为先知和天才,利用不对等的信息优势危害此世,裁决之神的利剑也从不降下?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还有更高的伟力在干涉!

尚处于震惊中的阿忒弥西亚还未来得及吐露出半点大逆不道的话语,便看见施莺莺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边,低声道:

“是的,但不要说出来,因为祂无处不在,祂能知晓一切,并能以同样的伟力抹杀得知真相的存在。”

这番对话被掐头去尾之后,停留在了一个十分安全的范围之内:

就算这个神秘莫测的至高存在正在偷听她们的对话,也无法判定她们是在讨论光明神,时空之神还是自己。

于是施莺莺在一片风平浪静下继续道:

“祂创造这个世界,引来时空乱流,如果将这个世界比作祂的乐园之一,那么你们原本会与异界来客纠缠不休的悲惨命运,便是祂写好的剧本。”

她温柔而坚定地握了一下阿忒弥西亚的手,似乎将一整个世界的命运,都交付在这一握之中了:

“我不知道祂为什么无法直接干涉这个世界,但如果我的猜测合理的话,无法容忍‘剧情脱离原轨’的祂,肯定会大大缩短下一位异界来客的到来间隔,试图将这个世界引回祂的‘正道’上去。”

阿忒弥西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问道:“我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么,莺莺?”

“是的。”施莺莺点点头,低声道:“我只能将这件事托付给你,阿忒弥西亚,因为你是我最放心、最值得托付的挚友。”

“希帕蒂亚是我们七人中的智囊,平日里要操心的事情就已经很多了,再给她增加负担,即便能解决,也必以燃烧她的智慧和生命为代价;玛格丽特只是心智单纯的灵兽,就算拥有了人形,思考方式也过分简单……如果被她突然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将她多年来的信仰尽数驳倒,她一定会崩溃的。”

剩下的话即便施莺莺不用再说,阿忒弥西亚也明白了:

梅丽娜、鲍西娅和她面前的这位年轻的占星师,即便再怎么优秀,也终究是没有魔力的普通人,哪怕极尽财力寻求秘宝延续生命,可人的寿数终有尽时,她们的一生,最长也不过百年。

一百次春夏秋冬,三万个日升月落,她们便要生死离散,各奔东西。

“我本可以将这件事托付给莉莉丝的。恶魔的寿命极长,如果不被外力杀死,那么等他们自行老去的可能性几近为零。”施莺莺继续道:

“但是我后来又想,如果罪恶之城的城主身死魂殒,那么身为罪恶之城里实力排名第二的暗夜魔女,她势必要接过黑暗方首领的位置;可如果你届时还只是光明圣女,那么在原本光暗抗衡的局面中,你无法领衔王权,无法以巨额财富获取物资,无法名正言顺动用足量的军队,就定然会落于下风。”

的确,毕竟恶魔向来以实力为尊,所以它们不搞人类的什么军权、政治和宗教分离的那一套,谁拳头硬就听谁的:

如果用人类的国度模式去比拟它们,那么罪恶之城就是一整个军政一体的宗教化国家,自上而下全部听从城主的命令,机动性和服从度都极高。

要是它们有意打破和平契约再次挑起战争,眼下各方权力高度分离的人类世界根本就不是它们的对手;更何况光明阵营的领袖又肩负着驱赶异界来客的重任,势必要分心呢?

很明显施莺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她很温和地叹了口气,对阿忒弥西亚道:

“因此不管是出于平衡光明和黑暗势力的考量,还是出于更长远的打算,这个重担只能交给你,阿忒弥西亚。能者多劳,只是要格外辛苦你了。”

阿忒弥西亚下意识地便摇摇头,表示自己根本就不辛苦;或者说,跟她近来因为力量增强,而无意中看到过的自己本该经历的地狱般的未来片段一比,已经没有什么事能令她感到痛苦了。

于是施莺莺继续解释道:

“维序者是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存在,一旦建立起来,祂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异数,定然会想尽千方百计地来破坏我们的联盟。”

“但是由于种种限制,它不能直接插手我经手的事务,只能通过各方势力对你施压;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维序者联盟被注意到了,有来自各方的力量要求你解散它的话,阿忒弥西亚,不要怀疑自己,我们都在做正确的事情。”

黑发的占星师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被装饰华美的穹顶隔绝在外的天空,一语双关地指出了“皇权”和“在神灵之上的存在”两大势力:

“万一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你便点明祂的存在,唤醒世人,告诉所有人,神灵从未眷顾过这个世界,就连祂们都是被那个存在操控着的人偶,更罔论我们人类呢?”

阿忒弥西亚是传统的神灵信奉者,陡然听到这个骇人的事实后,没当场暴起,把胆敢说出这种悖逆不道的大实话的施莺莺捉拿进光明圣殿的监狱,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也太冒险了……会有人信么?”

“会的。”施莺莺点点头,笃定道:“我之前在初次面见国王阐明异界来客真相的时候,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

阿忒弥西亚这才反应过来,在她还不认识施莺莺的时候,似乎的确也从这个渠道隐约听说过这位第一世家族长的名字:

据说那是第一世家的族长平生第一次面见国王,当时人人都在暗地里等着看她的笑话,打算看看这位半点魔力也没有的,风光不再的“第一世家”的族长,要如何力挽狂澜,振兴家族。

结果谁也没想到,她的这次觐见结束得风平浪静,半点丑也没出的样子,没能满足他们看热闹的渴求,自然也就没什么人继续关注这次看似无事发生的觐见,只把它当成是一次国王陛下对没落的贵族的扶持与关照而已。

直到现在,被施莺莺这么一提醒,阿忒弥西亚这才反应了过来,似乎也正是那一次觐见过后,三道与以往所有统治者的行事作风都截然不同的国王禁令,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颁布了下来,开始暗中绞杀骄傲自大、目空一切的异界来客:

原来施莺莺从那时起,就已经埋下了滴水不漏的伏笔。

迎着阿忒弥西亚愈发震惊的目光,施莺莺继续道:

“我当时就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有着致命的疏漏,就好比国王亲卫队中即便有着为数不少的平民,可只要不被我刻意提醒出身,他们就永远想不起来自己来自什么阶层,更想不起来要反抗这种荒谬的地位之别以及它导致的愈发糟糕的现况。”

“虽然我已经提醒过了他们,可毕竟当时那个存在还没有太为难我,我也就没有彻底点明它的存在,只是用稍微一提的方式,在这些人的心底留下了相应的种子;日后如果你真的被迫走到这一步的话,只要你能像当时的我一样,列出祂的存在的证据,那么曾经醒悟过的人心底的种子便会被唤醒,他们对你一呼百应。”*

两人正谈话呢,鲍西娅和希帕蒂亚联名签署的信函便发过来了。

施莺莺匆匆拆开扫了一眼,便知道是她之前签署过的投资书终于取得了相应的成效:

为了感念之前,愿意在国王面前阐述平民生活的苦难、帮她说话、进而侧面推动三道禁令颁布的那位骑士和炼金术师;同时也为了进一步推动这片大陆的民生与科技发展,从根源上让异界来客们的手段无处可施,相应的措施终于落到了实处。

首先推行开来的,便是施莺莺和希帕蒂亚整合经验丰富人士的智慧,加以改进,正在逐渐推广开来的农作物无害催熟增产技术:

只要利用得当,即便在土壤贫瘠的山地,在短暂的天气晴好的日子里,也能生产出足够支撑一个三口之家的日常吃穿用度消耗的作物。

其次推广开来的,就是她和鲍西娅的合作成果,她们推动了一整批配备着最新、最安全、最有效的防护用具的实验室,在全国各地逐渐建立开来:

科技的进步离不开在实验中探求真知,但这个世界多年来对防护用具和实验安全性的疏忽,导致了“炼金术师”这个职业的伤亡率居高不下,说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但只要这批护具能起到它应有的作用,日后商业联盟便会大规模投入生产,从而大大降低它们的成本,为能够推动历史发展的实验者们提供最全面的保护,任何一滴人才的血都不能白流。

最后便是施莺莺这些天来一直都在努力的事情,来自国王的加封相关手谕已经抵达了她的手中:

这位好不容易在维序者的帮助下清除了异界来客,坐稳了王位的统治者,自然全盘接受了她的请求。

于是施莺莺简短地对阿忒弥西亚做了结语,便匆匆离去,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对加封仪式的细节探讨,以及小规模的讨价还价罢了:

“就算是能掌控整片大陆的神灵,应该也不会愿意看到自己治下的生物全部觉醒吧?为了不让事情滑向更难以操控的深渊,祂定然不会再为难你。”

阿忒弥西亚自然也看见了这封手谕。

即便是从小便生活在各种繁文缛节中的光明圣女,在面对这封印着繁复火漆纹章的国王谕令之时,也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这个最高规格的信与花纹对应的是什么内容:

“……这是‘加封仪式’的相关书信,你这些天原来在忙这个?”

“自然。”施莺莺笑了起来,用最轻松的、开玩笑也似的口吻,说出了最令人安心的话语,就好像这些天她费尽心思帮自己的同伴争取到的这些超规格的权益,都是她的分内之事似的:

“如果不能让维序者得到如此超然的地位,又怎么能保证这个组织的真正独立自主呢?”

毕竟“加封”可是相当大规模的事情:

一旦受到加封,那么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将脱离当前的所在阶级,成为仅次于国王之下的存在,独享一档高于所有贵族的年金、封地与附庸,甚至此人的名字还会被载入史书,与当代的国王一并存在于至高规格的记录中,是真真正正的名垂青史。

但超规格的荣耀也并不是谁都能享有的。

这片大陆上早就因为国库不丰、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和功劳、各势力勾心斗角互使绊子“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出风头”等种种原因,而数百年没有出现过这个规格的仪式了。

在认出“加封仪式”的专用标志后,阿忒弥西亚终于明白了施莺莺的用意:

她要让“维序者”这个新兴的组织,真正如它的名字所描述的那样,成为能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的存在。

为此,她从一开始对所有人投出橄榄枝的时候,便早早就考虑好这点了:

在得到了商业联盟的支持后,维序者的资金便永远不会匮乏,使这个组织里的人不至于像之前险些腐坏的光明圣殿那样,做出“为了钱财连光明圣女的踪行踪都能出卖”的事情;同时,依托于这个组织建立起来的各产业,也能带给商业联盟足够丰厚的回报,在这份良性循环中,二者互为依托,彼此共存。

同时,维序者的存在还能稳定王权;统治者的王座稳固后,自然会给予拱卫王座之人以相应的回报,光明圣殿也同理。

这样一来,只要能得到这两大势力明面上的正式认可,这个以蓬勃之势飞速成长起来的组织,便要在这片大陆上深深扎根,历经风雨而愈发稳固,长存千年而历久弥新,汲取着三股势力的力量,却又独立于所有的势力之外——

“你是能命定法理,手握山河的人物,莺莺。”金发的女子略微弯下腰去,将施莺莺耳边一缕垂落的黑发挽回高高束起的长发中,赞叹道:

“日后这片大陆如果真的能够从‘祂’的掌控下脱离出来,你便是首功之人。”

果然也正像施莺莺猜测的那样,短短半年后,第一位胆敢营救龙啸天的勇士,继他之后的第二位异界来客,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摸摸地爬上了城墙。

而他到来得竟如此之快,也恰恰印证了施莺莺之前的那个猜测:

这个世界……或许在之前,她被强行消除了记忆的所有的世界里,都有类似于“主操控者”的存在,制定各处的规矩和剧情,而她作为改变剧情的人,受到的种种若有若无的刁难也不是错觉,而是这个存在确实不能容忍她!

来人的动作很快,看来在另一个世界只怕没少干偷鸡摸狗这种事,一边在黑暗里摸索着替龙啸天开锁,一边嘀嘀咕咕:

“等我救你下来后,我们可得联手合作,要不怎么能反抗她们?不是我说,兄弟,你这也太没用了,竟然输在一帮女人的手里,要不是情况特殊,我非得笑死你不可……”

他说着说着,手头的动作渐渐地缓了下来,一股恶寒猛然窜上他的后背,使他动弹不得间,意识到了个不对劲的地方:

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按理来说,即便他自以为挑了个无星无月的黑夜就能最大程度地规避那位占星师的力量,可就算没有自然光,盛夏的夜晚也不该这么安静,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虫声,没有鸟鸣声,没有风声,他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和一直都在哽咽不止的龙啸天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安静得仿佛置身于死地。

一发现不对之后,这个刚刚还满口“兄弟”、“合作”之类词汇的新异界来客,立刻就露了怯,塑料兄弟情可见一斑,当机立断撕开了一张光明圣殿出品的最好的传送卷轴,想要从这里逃离,还不忘嘴硬道:

“今天情况不妙,我先撤一步,下次再来救你!”

然而布下这个陷阱的人比他更了解这东西,毕竟施莺莺曾经险些被护她心切的阿忒弥西亚用这个卷轴送出上古秘境:

她深知只要一让传送卷轴成功启动,那么不管谁都无法阻止异界来客的离开,于是常年驻守在阴影中的暗夜魔女莉莉丝,便起到了很好的阻止作用。

就算你能用传送卷轴离开这里,可当你的手放在卷轴上的时候,也会在卷轴上覆盖出阴影吧?

只要有阴影存在的地方,就都是恶魔的栖身之地。

于是这道传送卷轴的光芒还未完全显现出来呢,一双枯瘦苍白的死人之手便陡然从阴影中浮出,死死地扼住了这人手中开启到一半的卷轴,中止了他的传送。

不得不说这一幕实在太吓人了:

你的身前是个浑身上下的骨头和血肉都不见了,只剩了一张软塌塌、血迹斑斑的人皮的家伙,明明他身上的鲜血还在淅淅沥沥地化作银色的粉末滴落下来,可周围愣是安静得半点声音都没有。

你心知不好,决定要逃,结果在你以为你能成功逃离这里的时候,突然有双手从你手心的阴影里钻了出来,一把掐住了你的传送卷轴,从这个冰冷黏腻的触感来判断,这双手绝对是个死人的身体部件。

但凡来的人是个心脏素质略微差一点的家伙,只怕当场猝死都有可能;不过和他日后将要受到的对待相比,只怕猝死在这里都是幸福的结局:

在这人目眦欲裂的下一秒,红发的魔女从地面的阴影中浮出半张脸,在无数尖利的黑爪与利齿簇拥下对他盈盈一笑,异形的身体陡然从影中激射而出,彻裂了他的四肢,扬起新一蓬泼天的血雨。

身为恶魔的莉莉丝的手段比施莺莺的可狠多了:

至少龙啸天被吊在城墙上的时候,落下来的都是正在燃着星火的银色星尘,会不会有加倍的疼痛姑且不论,至少看起来还算体面。

但她对这位新来的异界来客出手的时候可半点体面都不给,以至于这人被冉冉升起的暗影的绳索吊到城墙上的时候,已经是无手无脚、圆滚滚得活像个虫蛹的模样了。

这人在肢体被活活扯断和剧烈疼痛和失血过多而导致的浑身发冷中,立刻就崩溃了,当场便失态地大喊了起来: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个路过的人,我不该救他的……”

“说谎可不是好孩子哦。”莉莉丝如蛇般在地上蜿蜒前行,凹凸有致的身体逐渐从地面上浮现出来的同时,周围的暗影在她手里逐渐化作了一把乌色的、附带着倒刺和血槽的利刃: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懂的话,又怎么会来救这种人?像你们这样的家伙,死一万次都不为过吧。”

她游到了这人面前的时候,没有接受恶魔的诅咒的异界来客已经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可即便如此,他也能感受到这把刀贴上了他头盖骨的冰冷感,当即便涕泗横流地哭喊了起来:

“我错了,我不该撒谎,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杀我!”

“莺莺专门嘱咐过我,不能直接杀掉你们这些前来救人的新人呢,这点你倒不用担心。”莉莉丝手执利刃一点点地贴上了他的眼睛,笑起来的声音清脆得宛如银铃:

“那就从眼睛开始吧?毕竟实验室那边正在研究能替代真眼的义眼,急需活体材料去做解剖呢,你这也算是给我们做贡献了。”

还没等这位异界来客反应过来,为什么一个明显与魔法世界的风格截然不同的“实验室”的词汇会出现在这只恶魔的口中,他便发出了几乎要把喉咙都生生扯裂的痛吼声:

“啊——!!!”

莉莉丝下手又稳又准,当场就来了个活体取眼,在这位异界来客的眼球被剜出眼眶发出的咕叽水声里,发出了真情实感的赞美声:

“感谢你提供的材料援助哦,莺莺一定也会很开心的,毕竟她就是实验室的最大投资人嘛。不知道如果我把你的眼球带回去,莺莺会不会表扬我找到了足够新鲜的材料呢?”

这人来前也做过一点功课,知道近来声名鹊起的“维序者”组织之首的名字赫然便是莉莉丝三句话不离口的这个,于是在几乎要穿透他的大脑的剧痛中,他语无伦次地求饶道:

“你的主人知道我,我还有用……我可以给她当狗……”

结果这人求饶的言语不知道戳到了什么点,还没等莉莉丝说什么呢,他身后的阴影便剧烈地波动了起来,当即便穿透了他的胸腹,给他开了个对对穿,浑身上下一瞬间开出来的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量都能让密集恐惧症当场发作。

与此同时,谢北辰的声音阴森森地响起来了:

“你做梦,莺莺的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人。”

莉莉丝欲言又止:不,我觉得你们说的不是一码事。首先,城主,你不是人;其次,他是为了活命才这样口不对心求饶的,和你真心地想在莺莺身边当宠物是两码事……算了。

让莉莉丝这位全罪恶之城里唯一的吐槽担当停止了腹诽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施莺莺本人亲自来了。

黑发高挽的年轻女子披着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的黑色斗篷,从远处走来,站在城墙下,仰起头来对莉莉丝笑了笑,温声道:

“这么晚了还要负责警戒异界来客,辛苦你了,莉莉丝。”

“不辛苦不辛苦。”莉莉丝连连摆手,疑惑道:

“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我去做吗?今天自从接到了那封国王谕令之后,你就一整天都没出门了,是不是很麻烦的事情?”

结果莉莉丝说着说着,不知道自己脑补了些什么东西,甚至还目露凶光了起来,磨刀霍霍,跃跃欲试:

“是那个老东西觉得你太出色了,要削减你的权力吗?莺莺不要担心也不用退让,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能把他刺死在他的王座上!”

——这个脑补能力,真不愧是人间各类式微的狗血小说在罪恶之城里唯一的代言人和爱好者。

施莺莺笑着叹了口气,对她招了招手,一身刺客装束的暗夜魔女便轻盈地从高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顺手把半死不活的异界来客塞进了自家城主的阴影里,摆明了“莺莺在叫我耶,那给这家伙续命让他也吊在城墙上风干警示后人的工作就交给你了”的欠揍架势:

“那还能有什么事呢?我想不出别的麻烦来了。”

“偶尔也乐观一下嘛。”施莺莺笑着轻轻点了下莉莉丝的额头,问道:

“你就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人类的国王对我们所有人投来的橄榄枝么?”

“如果说所有人里包括我的话,那不太可能吧。”莉莉丝秒答得那叫一个痛快:

“就算我拥有了一颗人心,可我的种族生来就不是当好人的料,就算是我和城主这样身为异类的存在,不也都在天天努力压制自己的本性么?”

红发碧眸的暗夜魔女耸了耸肩,努力掩盖下心里的那一点不甘和难过,故作无谓道:

“再说了,多少年来恶魔的名声都是这么名副其实地坏过来的,难道人们会因为出了区区两个异类,就对我改观么?再者,就算会有人对我改观,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又怎么会这么快就相信我?”

——说是这么说,可当她真的把这个事实说出口的时候,饶是身为恶魔的莉莉丝,也感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茫然和委屈:

但是她真的有很努力地在当个好人呀。

属于人类的心还在她的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将鲜红的血液输送到本应流淌着暗影与恶意的她体内的每个角落,使得她能够在本性和人心的斗争中,永远使善念占据上风。

虽说她这些天来一直都有为维序者奔走不休,都没见过什么外界的人,不过就算见不到外界的人,身为恶名昭彰的恶魔的她,在外面的评价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