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维序(2 / 2)

即便做了如此不符合她平常对外形象的事情,阿忒弥西亚也依然神色淡淡,只有不自觉握紧的双手昭示了她的内心其实并没有这么平静:

“我能理解莉莉丝,她才不在乎名声……她只是在乎莺莺留下来的东西。”

这样一来,这人遗留的尸体上,便有了来自光明圣殿和黑暗之城的两种伤口:

任谁一看到这本该水火不容相处尴尬的双方竟然联手对敌,一定都会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旧贵族最后的反抗,就这样轰轰烈烈又半点水花也没起作用地结束了,阿忒弥西亚这才细细思考起了莉莉丝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叫‘不在了’?只要不被外力杀灭,恶魔就是不会死的,更何况他可是罪恶之城的主人,除了黑暗神这个级别的存在外,还有谁能动他分毫?”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拼命摇头,半晌后,才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我能看到这片大陆上所有被阴影覆盖着的地方,也能从这些地方获取消息,但不管在哪里,都没有他们的踪迹。”

阿忒弥西亚依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可她的真理之眼告诉她,莉莉丝所言非虚:

这位新上任的罪恶之城的主人带来的消息,如果放在平时,还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震动呢,区区一个恶魔竟然能拥有这样的力量,这还不得让人类把忌惮等级拉到最高?

可现在,这个消息半点水花也没能激起,只能带给所有人这样的信息:

施莺莺的确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也没人知道她遭遇了什么。

她就像是冬日的一抹薄雪,夏日的一缕清风,晚间的一丝月光般,轻盈地降临又离开,除去留给这个世界的种种改变之外,任何踪迹都不剩下,来也坦然去也坦然,是真正的,大义无声。

鲍西娅和梅丽娜也逐渐清醒和反应了过来这是何等残酷的事实。

可就连向来最害怕恶魔的鲍西娅,也没有只顾着自己哭,而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对莉莉丝伸出手,给她递了一块柔软干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呼唤了她的名字:

“……莉莉丝?”

“我不需要这个。”莉莉丝倔强道:“我们恶魔都是无血无泪的。”

梅丽娜噙着泪,轻轻地点了点她的双眼:“可是你在哭啊。”

——我在哭吗?

莉莉丝下意识地往自己眼角随手一抹,刹那间,一滴冰凉的液体便凝聚在了她的指尖。

她久久凝视着自己湿润的指尖,无意识地开口道: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了。”

阿忒弥西亚立刻问道:“为什么?其实这也是我一直都很好奇的地方,就连有这种力量的恶魔,原来也是会死的么?”

莉莉丝垂下眼,低声道:“……因为他爱莺莺。”

向来和自己的前任上司水火不容,怎么看都看对方不顺眼的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两位拥有人心的恶魔,终于在此刻理解了彼此:

“只因爱有伟力,胜过死,甚于生。”

在说出爱与誓言之神神像上的那句话的同时,莉莉丝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星辰之力的存在,就好像施莺莺还在这里似的!

虽然明知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而且遍布整片大陆的阴影也还在忠实地将所有的事情都事无巨细地传递给莉莉丝,告诉她,名为“施莺莺”的存在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了,可即便如此,她的心底也还是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焰,脱口而出道:

“我能感受到星辰之力……会不会是莺莺其实还在这里?”

很明显感受到这股力量的人不止她一个,阿忒弥西亚也立刻自满地废墟中起身,循着星辰之力的来路一路追寻了过去:

“在那边!”

她们原本置身的地方是商业联盟的休息室,这里在刚刚的刺杀中已经变成了一地废墟,但七位主神的神像向来都会放在专门的神龛和房间中,远离主要的生活区域。

因此在那场声势浩大的刺杀中,这个房间中的神像只是被爆炸的余波给震落了些灰尘,或者晃动得换了个地方而已,没有受到任何实际性的损伤。

也幸好这些神像并未受到严重的损坏,因此当阿忒弥西亚和莉莉丝率先冲入室内,见到了传来星辰之力的事物后,齐齐呆立在了当场:

那是新生的,爱与誓言之神的神像。

因为之前都对神灵抱有敬意,因此哪怕对新生的这位神灵再怎么好奇,也不会凑上去看的阿忒弥西亚,终于第一次认真地近距离好好观察了一番这位神灵的神像,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端倪:

“奇怪,这位新生的爱与誓言之神为什么有性别?”

从来就没接触过人类的神灵体系,因此对这些常识一无所知的莉莉丝茫然道:“怎么,你们的七位主神原本都没有性别的吗?不该啊,我记得黑暗神就是男性……”

“这不一样。”阿忒弥西亚耐心解释道:

“如果不是从‘爱’中诞生出来的生灵,就不能说它是真正的生命的延续、爱情的结晶,这样的存在自然没有性别。换而言之,除去用正常的方式,从母体中诞生出来的生灵之外,世上一切存在都是没有性别的,就连神灵也不能例外。”

莉莉丝突然想起了希帕蒂亚的称呼中,有个说法是“尤得智慧女神之眷顾者”,更加疑惑了:

“那你们还把智慧之神叫做智慧女神?”

“那只是习俗上的称呼,因为她和爱欲之神的外表更加偏向人类女性,以讹传讹,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以为这两位是女神了。”阿忒弥西亚继续道:

“七位主神是黑暗神和光明神为了更好地管理这个世界,联手创造出来的伙伴,只是在神职方面更加细化、神力方面更加分散而已。严格来说,他们不是光明神和黑暗神的子嗣,自然也没有性别。”

莉莉丝也凑过去,细细端详了好一番,提出了个看似荒谬绝伦,可越想越有道理的结论:

“你说,这位爱与誓言之神会不会是光明神和黑暗神的子嗣呢?”

阿忒弥西亚一句“别瞎说”还没说出口,便被这个构想后隐藏着的更为浩大的谜团给震惊得当场言语不能:

万一,她是说,万一真的有这样的可能,也不是说不通啊!

可如果这位新生的神灵真的是光明神和黑暗神的子嗣,那更大的问题就来了:

为什么她的神像上从未出现过星辰之力,可偏偏在施莺莺离开之后,她才拥有了这份力量?就好像这位神灵终于收回了她在人间的投影似的。

她像人类一样有性别,莺莺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她有星辰之力,莺莺也有……如果以上都能说是巧合,是共性的话,那么这件事就很难解释了:

在施莺莺尚未成立维序者,还以“第一世家族长”的身份借居在光明圣殿的时候,曾经以人类之身得到过神灵的赐福;当时降福于她的神灵,赫然便是千万年都没有出现在世界上的,光明和黑暗两大本源神灵!*

阿忒弥西亚当时就猜想过,能够得到两大神灵齐齐出手赐予祝福的施莺莺,从神性和力量上来说,比起人类而言,更像是神灵的子嗣。

只不过这个念头当时只在她的脑海里轻飘飘地打了个转,便被她自己压下去了;直到现在,旧事重提,阿忒弥西亚这才恍然惊觉:

会不会这位“爱与誓言之神”,这位伴随着世界的改变才出现的新生的神灵,其实才是施莺莺本身?

她和莉莉丝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震惊之情,很明显,不止阿忒弥西亚一个人这么想。

“这个猜想不能往外说,莉莉丝,你永远不能低估人类的贪婪。”阿忒弥西亚低声飞速道:

“如果让他们知道,‘爱与誓言之神有可能曾经化身人类降临这个世界’,往日高不可攀的神灵其实也是有人性、能够接近的……你猜会有多少人穷尽一生之力,动用各种各样的手段试图去窃取这位神灵的力量?”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别小看我——”莉莉丝下意识地怼了阿忒弥西亚一句,却说到一半就停止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啊,是了。

她之前为什么会和这位光明圣女半真半假地摆出一山不容二虎的态势来呢?

除去光明和黑暗之间延续了千百年之久的对抗之外,自然也有施莺莺在其中调和的架势吧?就像是两只猫猫为了争取主人的注意,因此会不停地冲对方亮爪示威似的:

反正有莺莺在嘛,有猫猫拉架人,我们是不会真的打起来的!

再加上莉莉丝还真的变成过橘猫,而在她身为橘猫的时候,又受过莉莉丝和阿忒弥西亚的照顾,因此她这样,很难说没有撒娇的成分在里面:

再看看我嘛,我很可爱,很乖巧,虽然会亮爪爪,但是是个好恶魔哦,不会真的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的,猫猫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快来跟我玩吧!

——可是现在,能让她肆无忌惮撒娇的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了猫猫拉架人,她们还有什么撒娇和玩闹的必要呢?

她们顷刻间便敲定了所有的细节,尽可能收拾好了濒临崩溃的情绪,便依次离开了这间供奉着神像的房间:

眼下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了,可没什么继续伤感的机会。

极少数的旧贵族们被莉莉丝率领罪恶之城的恶魔们吞噬掉之后,他们残留在世间的财富和权力如何处理便成了头等要事;刚刚恶魔的暴/动恐怕已经在不少地方都引发了混乱,必须第一时间抚平民心,防止被别有用心的异界来客钻空子。

希帕蒂亚的父母正在和她商议退位的相关事宜,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只能留在自己国家的原因:

随着维序者的建立,这位本来就呼声很高的公主更是名声大涨,很快就要成新一代的南方国度的统治者了,自然无暇他顾;把同样持有海量学识的玛格丽特一同带去,自然也是出于同样的、维护稳定统治的考量。

梅丽娜和鲍西娅之前只是普通人,陡然正面面对了整座罪恶之城的暴走后,就算她们再怎么坚强,精神创伤也难以立即恢复,只能先慢慢调养一段时间。

千头万绪,纷杂错乱,以至于她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在彻底离开这座神像前,再看她一眼,就好像从这尊新生的神灵身上,能够看到施莺莺残留下来的一点影子似的。

可就在阿忒弥西亚和莉莉丝即将离开这里的前一刻,一行星光从爱与誓言之神手持的光辉灿烂的长剑上倾泻了下来,在她们欣喜若狂的眼神中,缓缓凝结成了一行繁复而古奥的文字。

这行光华璀璨的字迹迥异于现存的任何一种文字,却又能让人毫无障碍地读懂,同样的字迹在同一时间,齐齐出现在了这片大陆上仅剩的六位维序者的面前:

【请不要为我哭泣。】

遥远的南方国度的图书馆中,希帕蒂亚终于再也拿不稳手中的书本了,只能任凭那本施莺莺留下来的,“如何利用现有仪器解读星空”的无比珍贵的手札跌落在铺陈着厚厚羊毛毯的地面上,发出一道轻微而沉闷的撞击声:

如果说之前的预兆还能被强行解读成是她们自己想多了,那么这道爱与誓言之神发下的神谕,便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的事实。

玛格丽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伸出颤抖的手,试图挽留住这一缕轻柔的星光,就好像要拉住那个正在从这个世界抽离的存在的衣角似的,却终究什么也留不住:

【我不会回来,也不会复生。】

阿忒弥西亚与莉莉丝分道扬镳后,第一时间回到了光明圣殿,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和关心,只身一人登上圣殿最高处,那里陈设着一口硕大的青铜钟:

在光明圣殿尚未完全和宗主国的皇室决裂之前,这口钟是用来为身份尊贵之人报丧事的,钟声鸣响的次数越多,就说明死去之人的身份愈发尊贵;相应的,所有听到这道钟声的人,都可以自发地前来参加这位逝世之人的葬礼。

毕竟在纪元年前后,贵族和平民的藩篱尚未如此不可跨越:

拥有特殊能力的贵族魔法师们需要负责警戒恶魔的入侵,还要为绵延了无数个世纪的光暗之争造成的创伤扫尾;一直都处于贵族们的保护下的平民,在身份贵重的魔法师的葬礼上去吊唁一番,也十分合情合理。

然而这道过分古老的礼数已经很多年没有实施过了。

贵族魔法师们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的操控下,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本职,在不同的阶级间高高筑起了人人都习以为常的藩篱。

随着异界来客如雨后春笋般愈发频繁的到来,皇权也在逐渐失去它应有的统治力,从三道国王禁令能形成的影响逐年衰退便可见一斑:

这样一来,还奏响丧钟请人来参加葬礼的话,最后能请来的人只怕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尴尬场面姑且不说,只怕请来的不会是真心要来送死者最后一程的路人,而是想要把棺材盖都给掀开的仇人吧?

而光明圣殿也正好乐得清闲:

在阿忒弥西亚彻底清扫这个组织之前,他们已经内里就腐烂得不成样子了,只要钱给得到位,他们连光明圣女的踪迹都能出卖,怎么可能无偿加班去给贵族们免费敲钟报丧信?

直到施莺莺的到来,一切都改变了。

她不折中,不两全其美,即便自己就是贵族也半点都不考虑自己,直接从根源切入解决问题,推翻藩篱,破除陈规,短短十年间就善用三道国王禁令,弥平了不同阶级之间原本看似不可跨越的天堑,成立维序者狙杀异界来客,将这个世界的命运交还到了他们自己的手中。

可就在她能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品尝一下自己的辛苦造就的硕果之时……她却不在了。

阿忒弥西亚紧抿着唇咬紧牙关,尘封了近百年的钟被用力敲响,悠长而沉郁的钟声当即便从光明圣殿扩散了开来,顷刻间便绵延不绝地传遍整片大陆,惊起栖息在圣殿周围的千百羽白鸽。

最高规格的钟声是九声,代表着七位主神还有光明神和黑暗神,这是但凡有点礼仪常识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然而在这道钟声响过第不知道多少响之后,就连原本对这道钟声最嗤之以鼻、最不屑的人,也一脸怔然地停下了手头所有的动作,辨认着这道明显超规格的丧礼的前奏,难以置信道:

“能够让光明圣殿主动奏响丧钟的人……该不会是那位维序者之首吧?”

“别瞎说!”立刻便有人反驳了回去:“那可是第一维序者,她还那么年轻……她以后的路还有那么长,怎么可能现在就出事?”

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毕竟这样的礼节,就算加在国王的身上未免也太过隆重了;但当它真的发生在现实中之后,人人能第一时间把这样的丧礼和他们认知中的人对上号的,除了第一维序者施莺莺之外,无人另作他想:

毕竟对她来说,不管怎样的荣誉,都不算规格外吧?因为她值得。

——但如果说到葬礼的话,那就又是另外一个状况了:

她的确值得,可人人都不希望看见这份荣耀啊。

但不管哪个世界的人,似乎都有这样一个通病,似乎只要不说出来,那么这件事就不会成真;只要看不见,就不存在:

“就是就是,你乌鸦嘴什么呢?”

“呸呸呸!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发生的!”

“说起来,今年的收成已经入仓了。托这位维序者新研制出来的作物的福,我们收获的谷物比以往的三年加起来都要多呢。”

种地的相关话题在劳动人民中是最受欢迎也最有共鸣的,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这样,当即便有人参与了进来这个新话题的讨论,有意无意地把与这道丧钟的相关话题都绕过去了,似乎只要他们不说,那么这位神秘的、身份至尊贵的人,就绝对不会是他们的那位恩人似的:

“诶,原来你家的收成也很好吗?我以为只有我家的收成不错,还在心想到底是今年换的水土起作用了还是种子的问题呢。”

“肯定是种子的缘故啊,毕竟这边的水土多少年来都是这个鬼样子,贫瘠得就好像从地里直接就能种出石头来似的。”

“我们在获得自由之前,是第一世家名下的附庸,虽然现在已经和他们半点关系都没有了,但这段时间的收成实在太好了,要不是那位族长的远见和帮助,我们怎么可能有今天?”

“就是就是,我还在想,要不要按照以往的惯例,对他们进贡些东西表示感谢的来着……”

然而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轻,随着连绵不绝的钟声的传来,就连这个小小的角落中,强装欢笑的氛围,也终于支撑不住了:

这道钟声,已经不间断地响了很久,并且看光明圣殿方的架势,大有让它一直绵延下去,直到葬礼结束再停止的意思。

这样一来,就算再怎么假装乐观,再怎么捂住耳朵闭上嘴巴欺骗自己,这个事实也以无比明晰而残酷的姿态,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

第一维序者……真的就这样,在最好的年纪去世了。

光明圣殿为她彻日鸣钟,商业联盟为她休市,四方国度与宗主国齐齐为她降下半旗以示敬意,爱与誓言之神降下最后一道承载着星光的神谕,与她的挚友们完成告别与传承:

【不必想念我,因为从此之后,你们就是我,我也是你们。】

【我们终将重逢。】

就这样,在超规格的丧钟声里,第一维序者身亡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大陆。

因为她的名望实在太高了,无数或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或仅仅听说过她的名字的人,都想不远万里奔赴而来,再送这位年轻的变革者最后一程。

因为她没有留下任何遗骸,因此最后被葬入棺中的,只有她在加封仪式上,不知从谁的手中接了过来、又遗失在了侧厅的一束红玫瑰。

被施加了魔法之后,这束玫瑰将永不凋零。

梅丽娜身为与她相识最久的人,在葬礼上都哭哑了嗓子,双手掩面地俯下身去,嘶声悲泣道:“骗子!”

在她的哭喊声中,第一铲土落了下去,又冷又沉的泥土砸在空荡荡的棺材上的时候,激荡出沉闷的回音。

“你说要让我长命百岁的,可你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她越说越伤心,一时间觉得只要她能回来,她用自己现在拥有的什么去换都行:*

“施莺莺,你好歹以身作则一次啊!我最讨厌说话不算话的人了,你再不回来……”

鲍西娅努力地握着她的胳膊,这才让棕发女子没能在嚎啕声中直接扑到那具空棺木上;而正因为鲍西娅离她最近,这才听见了梅丽娜哑得几乎都听不见的后半句哭声:

“……可就算你再不回来,我也不会讨厌你。所以莺莺……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已经被死亡之神带走的逝者无法回归,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就算再回来,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阿忒弥西亚低声道:

“我想,莺莺说的‘重逢’,应该是有别的含义的吧?”

“那她究竟是什么意思?”鲍西娅茫然不解地问道:“万一莺莺真的回来了,可我们却没认出她,或者我们干脆等不到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的意思是,回来的人不会是她。”从南方国度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女王的锦袍的希帕蒂亚将手放在了鲍西娅肩膀上,为她分担一点已经哭得几乎都要昏过去了的梅丽娜的重量:

“如果把我们维序者视作一个整体的话,那么莺莺的这番话就很好理解了。”

希帕蒂亚的推断力不是一般的强,毕竟这可是从龙啸天的养父母口中的三言两语,就能推断出异界的情况的顶级智囊,眼下仅凭着施莺莺的只字片语,她便预见到了以后会发生的事情:

“会有新的占星师加入维序者的队伍,而这位新的伙伴,极有可能是与原本的我们拥有相似命运的人,所以莺莺才不会担心我们是否能接纳这位代替她的位置的同伴,因为她知道,我们不会对险些落入地狱的、同样境地的受害者抱有排斥之情。”

在希帕蒂亚做出这番推断的同一时刻,在时空隧道里,两名黑发蓝眸的女子终于见到了彼此。

留给她们互相嘱咐对方的时间本就不多了,在某种不可抗力的吸引下,她们正在各自回归到自己的世界中去。

可就在这一瞬间,施莺莺蓦然回头,看向了她来的方向,很轻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夸奖谁:

“好姑娘,我就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推断得出来。”

站在她身前不远处地方的那位黑发少女,赫然便是原身,付出了占星这一能力的代价,请动了施莺莺来改变她的命运的第一世家的族长。

此时的她正要如约把自己占星的能力完全地送给施莺莺,这样一来,等再次回到自己的世界中的时候,她就再也无法解读星空,再也见不到那些高悬在天空中、彻夜闪烁的那些不会说话的朋友们了。

但是她半点反悔的迹象都没有,毕竟想要有所得就要有付出,这个道理人人都懂。

结果施莺莺竟然半点没有第一时间索取报酬的意思,甚至还大有就这么在时空隧道里匆匆一会面,确认她还活着后就离开这里的架势:

她甚至有空去确认那个世界的人的状况,都没空来拿走她的占星的能力?

这种“你预付了定金要买一件特别昂贵的东西,结果等到交货的时候,发现对方不仅把货物拿过来了,甚至还把你的定金和尾款一起退给你了”的买卖颠倒的立场,让她整个人都茫然了,甚至反过来催促施莺莺: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系统一听这姑娘说话的架势,就惨不忍睹地捂住了脸,心想,完蛋了。

就算之前没什么魔力,但这位原主好歹也是个实打实的贵族;众所周知,只要是贵族,就肯定会有这样或那样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其中必然有这样的一条:

不能好好说话,开口必要七拐八折迂回前进。

说得好听点,这叫贵族特有的含蓄风雅;说得直白点,这就叫施莺莺都打算给你挖坑了,你还在傻乎乎地拿着铲子递给她。

果不其然,施莺莺终于反应了过来似的,将右手握成拳锤在左手掌心,发出很清脆的“啪”的一声响。

要不是系统都能在她脑海里听到优哉游哉的哼小曲儿的声音,几乎也要被她表现出来的这种“在最后一刻恍然大悟”的架势给骗到了:

“哦对,好像真的忘了什么事呢。”

结果施莺莺都到这个关头了,还说话只说一半,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

这位年轻的族长不是笨人,自然能想到这一点。于是她立刻冷静下来了,试探着问道:

“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会时候临时变卦狮子大开口的人,所以你这是……在等什么人吗?”

“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施莺莺点点头,回答道:“我在等一个家伙追上来。”

然而在得到了预料中的回答之后,第一世家的族长半点放下心的意思也没有,甚至看起来更担心了,委婉地开口劝道:

“我知道我一个外人不该这么说,但如果我来自的那个世界的‘爱情’,还是那位异界来客倡导的样子的话,你没有必要等任何人。”

这话说得可真是损人不见血的同时又带着贵族式的弯弯绕绕,连系统都不得不专门启动了一下“说话的艺术”的相关程式,才把这位族长真正想说的话给翻译成了大白话:

你别也被龙啸天那种家伙给骗了吧!快醒醒,你好歹也是继承了我的第一世家族长身份的人,是要来改变我、改变这片大陆的命运的人,你要什么没有?

如果这个男人还需要你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等他,那赶紧扔掉就好了啊!总之先快来拿走我的能力,这样将来等你回去了,有这手本事,比他更好的人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本着对自己选定的、请来改变命运的这位异界来客的尊重,第一世家的族长还是姑且本着“多问一点少错一点”的原则,随口问了一下:

“那么,这位能够被你选中的幸运儿是谁呢?等我回去万一遇到跟他相关的人的话,也好提前做好相关预案。”

她都做好听到诸如皇室贵族、光明圣殿的神官、四方国度的王储之类的答案了,毕竟以第一世家族长的身份,如果真的能振兴家族,那也只有这种程度的贵胄才能配得上这位异界来客。

结果她想到了这一层,施莺莺的层数更在她之上,当即就扔了个炸/弹下来,把这位没能做好心理准备的年轻族长给炸了个呆立当场,言语不能:

“是罪恶之城的主人哦。”

第一世家的族长当场就呆掉了:“???你说什么???”

这一瞬间,她满脑子都是“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那位恪守规矩的光明圣女竟然没来棒打鸳鸯吗,光明圣女,你在干什么啊光明圣女”、“奇怪的恋爱增加了”之类堪称精神污染的表情包。

要不是她向来自控能力良好,只怕当场抛弃所有的风度,爆发出震天的尖叫声都不是没可能:

不能怪她反应激烈,毕竟在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这片大陆上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对恶魔这种存在谈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罪恶之城城主”的名号更是能用来止小儿夜啼。

结果就这么短短十年不见的功夫,她的常识都要被颠覆了!

系统满怀怜悯地看着面前言语不能的年轻姑娘,叹了口气,心想,论打岔的功夫,谁都争不过施莺莺:

没看见就这么被一打岔的功夫,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吗?早就拉扯到再也没有办法交付占星的能力的地步了。

最后还是施莺莺好心提醒了一下这位正在经历三观颠覆重组的族长:

“你不会见到他的,别担心,只是他跟随我的脚步为我而死,我自然没有扔下他的道理。”

终于被施莺莺的声音拉回现实之后,第一世家的族长这才发现,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得很远很远了,惊得她终于喊出了声:

“等一下,你倒是把你该收取的报酬先拿走啊——”

她喊到一半便陡然顿住了,因为她发现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她不知道施莺莺的名字!

“我才不要你的能力。”施莺莺含笑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宛如从遥远的幽深密林中传来那样,愈发/缥缈温柔了:

“虽然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可我早就知道你啦,南丁格尔小夜莺。”*

“我将天翻地覆的新世界留给你,将星辰的祝福还给你,将万物的冠冕加予维序者,将你前路的荆棘扫空,将你的同伴从诸神手中夺回。”

“南丁格尔,从此之后,当有义人与你同行。”

在原剧情中被驱逐了出去,不仅失去了贵族身份,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被剥夺了的第一世家的族长,在听到自己暌违多年的真正的名字后,终于怔住了。

一瞬间,她经受过的那么多年的苦难,她那椎心泣血不能休的痛楚,她在异界度过的短暂和平时光,以及接受到的种种与这个伟大的名字相关的知识,齐齐涌上她的心头,促使着她对着施莺莺逐渐淡去的身影扬声喊道:

“你看着吧,我会做的比任何一个‘南丁格尔’都更好!”

如果这番话被任何一个除施莺莺之外的异界来客听到,那么见识浅薄的他们,定然会不约而同地对南丁格尔的豪言壮语发出嗤笑:

就凭你?你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年轻姑娘,你还有这个本事?

但他们对这个年龄的少女该有的力量,实则一无所知。

十八岁的年龄,根本就不是什么“花一样的年龄”,不是什么“充斥着粉红色恋爱梦的年龄”。

她们骄傲、自由、热烈、充满梦想、心怀正义,就连星辰和命运都要在她们的理想与宏愿前止步,臣服,叹息。

更何况在尚未成年之时,这位没有半点魔力的族长,就已经将整个家族的胆子扛在了自己肩膀上,踉踉跄跄地以一己之力推动这个庞然大物蹒跚前行了。

——那么当这份负重被适当删减后,她又会有怎样的作为呢?

想来只有命运才知道了吧。

在绵延不绝的钟声里,在人人都献上了手中的花束、为她的坟茔添上一抔土后,“第一世家最后的族长”的坟冢终于完全落成。

可与此同时,一位黑发少女也在遥远的边境森林中陡然现身了。

这场举全大陆之力的葬礼实在太盛大了,以至于哪怕她在如此荒蛮的边陲之地,也能听到悠然的钟声与盛大的挽歌: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收获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

似乎被这挽歌中的最后两句说中了什么心事似的,黑发少女的眼角闪过一道细碎的水光。

即便周围都是密林,空位一人,但多年来的习惯还是让她迅速地低下头去,想要赶紧把自己的脆弱掩饰起来,结果这一低头,就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她的手中,握着一块流光溢彩的星盘。

在她意识到了这块星盘的存在后,古铜色的神秘字符便开始飞速转动了起来,千年前的占星师们注视过的星空,与它的上一位主人注视过的星空逐渐融为一体,将数以亿计的学识传递——

“哭有时,笑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在事无巨细的传递下,南丁格尔自然也感受到了施莺莺当时的感叹:

不知是多少年后,哪一位继承者,能够见到我最后一眼所见的星空?*

南丁格尔抬起头来,温柔地照耀过施莺莺的星星,也在逐渐四合下来的夜幕中,照进了她如出一辙的深蓝色眼底。

在过分浩瀚的知识之海的冲击下,南丁格尔只来得及看这最后一缕薄暮的星光,便当场沉入了无边际的黑暗中,她的身体的时间也在漫天星辰光华下暂时停滞在了这一刻:

等什么时候,这位新一任的占星师能够继承先行者们的全部知识,星辰的祝福才会撤离,让这位远行归来的游子,真正地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

可森林外的挽歌还在继续,悠远、悲伤而沉重:

“保守有时,舍弃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在陷入黑暗前,南丁格尔模模糊糊的意识里,缓慢地闪过一道明悟的光:

这首挽歌,在她还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明白它的含义。

无数人为她带来的变革而欢笑,探寻新生的意义,无数人为她的离去而痛哭失落;她种下变革的种子,收获全新的世界;她制止异界来客带来的无谓的杀戮,引入异界的知识治愈万民苍生。

她保留当保留的,舍弃冗余的;她即便从此静默,也留下万人言语的火。

就好像这首从来都被诟病为“太长太无聊”的挽歌,在这个世界苦苦等待了千万年,只是为了应和这一刻,吻合得天/衣无缝,宛如神迹降下的预言:

终于……等到你了。

十多年后,终于完成了占星师传承的南丁格尔意识复苏,走出森林后,迎面便撞上了一行老熟人;或者说,是南丁格尔惨烈的记忆单方面还记得这些人。

于是为首的阿忒弥西亚尚未开口,南丁格尔便先动一步!

在她的厉声喝止中,浩浩汤汤的银色星光洪流从天而降,宛如圣裁之剑般在双方之间割裂出了深深的、几乎都要将地下的岩浆引出的深渊:

“证明你们的身份!”

现在的维序者,已经以最初的七人为蓝图,建立起一套相当完备的考核与选拔体系了。

从平民中选取创新者与梅丽娜对应,以保证不管接下来的六人是什么身份,都能够有至少一位曾经的平民阵营的代表,保证大众基础。

从商业联盟中选取经营能力出色的人与鲍西娅对应,以保证这个组织能够不借助外界任何援助地自主运转下去,实行资金自由,最大限度地摆脱权力的掣肘。

从全大陆范围内选拔最博学之人,考察范围上到天文星象下到地理水文、人情世故势力分布魔法咒语炼金程式无所不包,作为考核难度最大的一门,如果能通过,便能与希帕蒂亚对应,并在维序者内占有首要实权,以智慧引领全局。

从光明圣殿内选拔信仰最虔诚之人,此人可同时兼任光明圣女,在负责感受时空波动的同时,与来自罪恶之城的莉莉丝抗衡。

从能够变成人形的魔兽和灵兽中选拔心智坚定之人,与玛格丽特对应,在通过选拔后还要额外通过一次她的考验,得到一份来自上古时代的传承;在所有的传承都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之前,她和莉莉丝身为初代维序者仅存的硕果,将护持着这个新生的组织继续缓慢而坚定地成长下去。

与此同时,为避免来自黑暗一方的力量失控,每一位罪恶之城城主在活着的期间,都要培养出至少两位暗夜精灵,并将其中一位送至维序者培养。这样,万一签订了和平契约的城主不幸身亡,也有后来的维序者维持这份契约,另一位则可以接任罪恶之城城主的位置,继续延续,循环不休。

只要等待的时间足够久,他们便能收获足够数量的暗夜精灵,和平的契约起源于两人之手,却终究要靠两族维系。

在以上六人选拔完成之时,对维序者之首的寻找也不会有一刻放松:

她们会用希帕蒂亚造出来的观星仪,结合施莺莺留下来的手札资料,准确定位到新一任占星师,在这位占星师到来之前,真正的维序者之首的位置将常年虚位以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所有入选者均为女性。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感知怀有恶意的异界来客;同时不管时代如何发展,观念如何变迁,有地位最崇高的七位女性为引领者,那么无数异界来客构想过的、诸如“一夫多妻”、“真爱无罪”之类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维序者的工作范围,也逐渐不再仅仅局限于驱赶异界来客,而是在异世界担任其了负责传递知识、关注民生、启迪民智之类的多项工作,其影响之深远,贯穿整个第三纪元至今。

而这样的、具备了全面又强大力量的维序者,自然也能模模糊糊感受到南丁格尔这位尚且稚嫩的占星师的过去,那也是她们终于逃离的命运:

眼下终于轮到先行一步的她们,将最后的星辰也迎回正轨。

于是莉莉丝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站在林间的阳光中,无形中便昭示了她迥异于恶魔的身份,因为恶魔无法站在阳光下:

“专门驱逐异界来客的维序者已经成立,我们站在统一战线,自然没有伤害你的理由。”

她话音落定后,南方国度的女王希帕蒂亚对南丁格尔伸出手去:

“今时不同往日,有人把你托付给了我们。”

阿忒弥西亚将手中的法杖轻轻顿在地上,一圈圈纯白的光晕便扩散开来,那是光明圣殿独有的,证明所言非谬的测试法术: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们会一直照顾你,保护你,教导你,关心你,爱你。”

玛格丽特晃了晃尾巴,补充了一句:“我们永远不会放弃彼此的,你尽可放心。”

商业联盟的两位掌权者也紧随其后对南丁格尔伸出手,邀请她站到维序者的队伍中来:

“那位本想谋害我们身家性命的异界来客,此时还在被高悬于城墙之上以警示后人,空口无凭,南丁格尔,你一见便知。”

这下人证物证都齐全了,不过即便如此,南丁格尔还是有难以消除的戒心,便问了个看似很容易回答的问题:

“爱情会消失,友谊会崩解,即便是分量重逾千斤的承诺,也终有在时光的浪潮下被消磨殆尽的那一刻。”

她抬起深蓝色的双眸,向着深渊彼岸的维序者们投去冷静而锐利的目光的时候,那一瞬间几乎万籁无声。因为不管是她那双似有星辰蕴藏其中的蓝眸,还是她的言辞,都和施莺莺太像太像了:

“号称‘维序者’的你们,又能给我怎样的保障,让我放下曾经的仇恨与苦痛?”

她这番话问出来之后,众人沉吟良久后,为首的阿忒弥西亚才温声开口,解答了南丁格尔的疑问:

“南丁格尔,我们未曾有一人,忘记我们的痛苦半分。”

“接受命运,解读命运,行大义的路,让后来者得以避免遭受同样的命运……如果你一定要一个保障,那么这就是我们仅有的解释。”

诚然按照这套晚辈的体系,维序者能收获足量金钱和权力,可她们是为了这些无聊的身外之物去奋斗的么?

自然不是。

将她们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人,从一开始就以“维序”为这个组织命名,那么日后的她们,也要行有序的、维序的路。

这便是维序者们代代相传的信念,薪火相承,至死不休。

南丁格尔略微放缓了一下星辰之力流转的速度后,从缝隙中认认真真观察了这些人们好久,这才反应过来,她面前的这些人身上,都带着和拯救过她的命运、甚至拯救过这片大陆的那位异界来客一模一样的气息,都是那样的温柔而极具包容力:

在这一刻,南丁格尔彻底感受到了自己的命运被改变的实感。

她沉默了半晌后,重归世间的、真正的也是曾经的“第一世家族长”,南丁格尔,这才试探着向前迈出了脚步,解除了星光洪流的封锁:

“我要提高医疗水平,研发更有效的药物,拯救更多人的性命……这样的工作,现在有人在做吗?”

“没有。”鲍西娅立刻秒答:“你能负责这部分吗?太好了,来的真及时!”

虽然鲍西娅本来想按照老规矩,自己负责这一部分的,但是商业联盟的事业越做越大越做越细,希帕蒂亚又有那么多事务和公文要处理,这些部分的研究已经渐渐停滞下来了,全靠这两人压榨自己强行撑着。

她们最近还在讨论要不要多招几个人进来,但新一代人才的成长明显赶不上科技发展的速度,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希帕蒂亚这样的才华和鲍西娅那样的执着;可再放低门槛的话,原本门槛极高的找人标准就会失去意义。

正好这时候,南丁格尔来了。

这简直就是你饿得饥肠辘辘的时候,天降馅饼不偏不倚落进你嘴里啊!

就这样,新一代的维序者们又一次并肩而立,七双手重新叠在一起,重申了当年“秘境初盟”之时的话语:

“从此之后,我们休戚与共。”

【公元1010年,第一世家族长、纪元年后的第一位占星师、与罪恶之城定下和平盟约的先驱者、“维序者”创始人之首,施莺莺去世,享年二十八岁。】

【同日,暗夜魔女莉莉丝接管罪恶之城,成为新一任城主,承认了上一代城主留下的和平契约并予以执行;同日,第六代光明圣女阿忒弥西亚接管维序者,为早逝的同伴立碑作传,日后所有的可信的研究资料,几乎都出于阿忒弥西亚之手。】

【就第一维序者去世过早一事,后世对此多怀疑问,各执己见,但唯一能让所有人都认可的,便是她在短暂的一生中取得的,过分辉煌的成就。】

【即便她不会半点传统意义上的魔法,可这位纪元年后的第一位占星师,能号令万千星子、掌握无垠苍穹的大能,毫无疑问是维序者之首。】

【命定法理,手握山河,此乃我世秩序与自由第一人。】

——记录者,纪元年后的第二位占星师,历史上首位进入光明圣殿的平民,全新医疗手术及用药体系的开创者,提灯天使南丁格尔。

日后千百年,那个读来呖呖婉转如黄莺啼鸣的声音,还传颂在这片大陆上,无数或长或少的女子在前去赴考、想要成为新一代的维序者之前,甚至都会去她的衣冠冢前叩拜一下,借借好运。

她的坟茔里没有半点尸骨和遗物,就像是一捧星光似的,从夜色中轻柔地掠过了,安静得连半点涟漪都不会泛起,可长久的光芒,却在她身后永远留存了下来。

黑色大理石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半身侧面像,据阿忒弥西亚日后回忆起来,这位堪称光明圣女记忆中最美的、连恶魔都不能与她媲美的人类,似乎对自己的容貌很不在意的样子:

有段时间她沉迷研究农作物和魔法的适配性,想要研究一月一熟的无公害魔法作物的时候,还脏兮兮地趴在地上记录数据,半点第一世家族长的架势都没有。

有段时间她更是亲身上阵,不带半点防护魔法和星辰之力地进入炼金术师们正在发生爆炸的实验室,就为了测验一下新推出的防护护具的坚固程度。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怪不得连身为恶魔的莉莉丝都说,这可是个漂亮的小疯子呢。

可言归正传,她半点也不珍惜自己的容貌,便导致了个很要命的问题:

明明有如此出色的、只要是个审美正常的人就定然会对她一见钟情容貌的族长,终其一生,甚至没有多少正式的影像残留。

以至于连这幅必须要刻在墓碑上的画像,都是在她某次伏案苦读的时候,阿忒弥西亚抓紧时间用留影术悄悄留下来的:

天知道施莺莺的感觉有多敏锐,能端着留影水晶球不声不响地和她拉近到能留下影像的距离,已经很了不起了!

结果即便前去执行这个任务的是身经百战的阿忒弥西亚,她也还是被施莺莺发现了。

于是容色端丽的女子诧异地轻轻一挑眉,可她的眼里又含着那样包容而温柔的笑意,仿佛在悄声询问,你遇到了怎样的困难?我能否帮助你?

这一道目光仿佛能穿越时空,将循着她们的脚步而来的后人与在黑暗中开路的先人衔接在了一起。

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在见过她之后,内心都会油然而生出一股澎湃的勇气:

我是在这样的先辈的爱护下长大的。

最黑暗的时光已经过去,黎明的曙光已经出现在了眼前,现在,我已经无需多余的帮助了,我要从后来者变成引路人,我能做到,我可以!

衣冠冢周围的鲜花终年不断,点缀着露珠的百合,虽然看起来很简朴但精心整理过的野草与小雏菊,昂贵的郁金香……

献花的人来来去去,花朵的种类也在日日变更,然而不拘何时,只要守护这片维序者专属陵园的人打开大门,开始例行的清扫,便总会发现一束鲜红的玫瑰绽放在她的半身像旁,舒展开来的层层花瓣正好依偎着、护持着她的墓志铭:

【谁能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月光呢?】

【星辰有来去的方向,我有我将行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80章,施莺莺曾经得到过两大本源神灵的祝福。

*82章,施莺莺对梅丽娜说,你要长命百岁。

*南丁格尔:夜莺。

我相信这位不用我解释大家也都知道她,于是这里就少写一个人物小传啦~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圣经·传道书》

*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谁见过人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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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娱乐圈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