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出新 百代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不管这个世界之前, 默认的世界规则是怎样的娱乐至上,娱乐至死,可自从施莺莺来后, 一切都变了。
当她这个外来者将正常世界的逻辑引入这里后,除去部分追星追到没有原则的脑残粉之外, 很少有人在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 还能依然不分是非、颠倒黑白。
而涉毒就是永远不能洗白的,最要命的原则问题之一。
于是短短数日内,左琳的处境就落得了个人人都恨不得痛打落水狗的地步。
她的粉丝早已散了个干干净净, 半点进账也无;各方媒体现在哪怕倒贴钱出去换个清静,都不愿意再开口帮她说半句话;她原本神通广大的父母甚至摆出了一副“就当我们没这个女儿”的架势,漠不关心地就这样任由她一日胜过一日地憔悴下去。
没过多久,左琳就已经落魄得连个人样也没有了。
可这只是她个人的窘况而已, 更深层的变革正在逐步酝酿。
三日后,检察院逐步发下红色通缉令, 这么多年来放出去的线终于到了收起来的时候, 所有和左蓉左书夫妇有过联系的高官但凡曾有过贪污受贿渎职等行为, 一律被彻查,落马的高级官员都不能用一个一个人的量词来计算了, 是成打成打的。
五日后, 相关娱乐行业的新规开始颁布, 和以往对这方面堪称宽松的管理不同, 这次的相关规定堪称严格, 审核标准对标对公务员和事业编等国家工作人员的审核:
第一,提高了此行业的准入门槛,大大增加了录取和毕业的相关难度的同时,也对薪酬、税率等各方面施以了更严格的要求。
第二, 聘请专业人员,设立专门公开监管部门,保证行业内风气清正。
第三,相关监督人员坚持保密无序轮换,且与上一次轮换的时间间隔不得超过五年,以求尽可能地达到不受外界干扰和内部腐化的、最好的监督效果。
第四,开设文娱作品分级制度,以减弱以往过犹不及的一刀切审核带来的影响,促进文化消费;同时加强实名制审核,使分级制度不会给部分未成年人提前造成负面影响。
之后的相关条例还有许多,林林总总不胜枚举,但影响最深的就是这几条。
这些条例看起来普通得很,别说和千百年后的星际时代一比了,就和书外的正常世界相比,都依然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但在一本“娱乐至上”设定的书里,能提出这些条例来,就已经是破天荒的、史无前例的一大步:
正常世界里的娱乐圈会乱的原因,是因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区区法律无法约束得住他们,使无数人铤而走险以获巨利;但这个架空世界里乱象横生的原因,是根本就没有过相关法律的存在。
——只要有人愿意沿着新形成的道路走下去,“盲区”就能被逐渐补全。
为了大规模地、更深度地推行相关法令,清正风气,那么就肯定要树立一个典型出来。虽然平时都说“枪打出头鸟”,但现在明显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很明显,施莺莺就是这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或者说,自从她成功走出国门,走向国际市场,过后又半点不留恋虚名地回国后,目光长远的部分文娱界的高层就决定把宝押在她身上了:
得赶紧给这位天赋异禀又立场端正的天才安排个兼具挑战性和正确性的剧本,让她有钱赚,有大钱赚,还得赚钱赚得名正言顺又开开心心。如果这种榜样都赚不了钱,那就算他们清正了娱乐圈风气,也没人敢冒着受穷和赔本的风险来走正道吧?
就这样,相关高层亲自出马,动用了文化财政中的一部分预算,一掷千金地请来了谢成芳,让这位久负盛名的导演给她量身打造了《1874》的剧本;随后又兜兜转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没办法施莺莺这家伙真的是不按常理出牌常年不见人,想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终于把这个要是放在外面公开竞标,不知多少人能为它抢出人命的,兼具经济价值和政治价值的红色资源,送到了施莺莺手中。
《1874》这部电视剧,在原剧情中,是由左琳出演女一号,她的黄金拍档、荧幕情侣程志远出演男一号的,勉勉强强能被称为“神作”的作品。
由此可见,站对了风口,猪都能原地起飞。
虽然在原剧情的时间线里,谢成芳此时已去世很久,但《1874》的雏形已经存在了谢成芳的硬盘中,就差一点润色,便可开拍。
谢成芳早年丧夫,中年车祸去世的同时又丧子,根本没什么人能替她主持公道。于是左蓉左书夫妇便动用关系把谢成芳的遗物弄到了手,随后又找人稍加润色后便开拍,同时以此为噱头大肆宣传:
“《1874》,谢导真正的心血遗作,还是左琳和程志远这对黄金拍档联手出演的,比被乱七八糟的人毁掉的那部音乐剧电影好多了。”
“这次的选角可没有黑幕,左琳小姐姐实至名归!请大家都来多多关注她的作品吧,《1874》才是真正的好作品。”
“呜呜呜,琳姐姐和志远哥哥的互动实在太甜啦,附美图一张,大家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都来看看吧,入股不亏~”
而这部电视剧的主线剧情果然也对得起它的名字,虽然左琳的演技的确拖了一定的后腿,但家国历史与个人情仇错杂交织的宏大剧本却反过来弥补了她演技的缺点,让这部电视剧成了那一年实至名归的神作。
《1874》讲的是一位摄影师在图书馆里借阅陈年资料的时候,无意间在一本蒙尘的日记中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进而通过这张照片展开的一段跨越时空的恋情故事。
照片上没有任何人像,只有遍地的硝烟战火,根据周围的环境来看,是在那一年的台湾省发生的战争中的拍摄现场,用写实的手法记录了殖民者的残忍,战争带给人们的苦难,以及国难当头之时,人们为了守卫自己的家乡而付出的努力,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
可是就在接触过这张照片的当晚,女主角就在梦里见到了一位当地的卑南族年轻人。*
虽然程志远扮演的男主对面前的陌生人奇异的装扮抱有戒心,但来自未来的摄影师对他不仅并无恶意,反而十分好奇,在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她成功地用行动打消了他的戒心,并用梦中也不忘随身带着的相机给这位英俊的男子拍了张照片。
女主角一直以为这是梦境,直到她次日去借阅同一份资料的时候,却发现那张日记里的照片,赫然已经变成了她在梦中拍摄过的那一张:
虽然这张照片是黑白的,看起来不算生动,但在她的梦中,这张照片中映出的山川河泽、花草树木均生机勃勃,色彩灵动。
她甚至能回想起来,小麦肤色的英俊男子穿着他们族内特有的、绣有连绵不绝的菱格花边纹的靛蓝色外套,正忙里偷闲地给她编织花环,说要带她去看祭典,同时从浓密的树荫下对她投来一笑。
——就是这一笑,让她情难自拔,梦回百年。
从此之后,摄影师就能借助这张照片和这本用她看不懂的少数民族文字写成的日记,在1874年和现代来回梦中穿梭;而且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只要她能够在梦中拍摄照片,那么醒来后,历史书上的记载便都会产生相应的变动。
她每次回去的时候,都会出现在离这位男子最近的山林中,所以男子的族人也就一直没发现她的真实身份,认为她是外族的本地人,还热情地邀请她来这边生活:
“你来我们这里,就知道不用看男人脸色自己当家的好了。”
“外面有什么好的嘛,自己辛辛苦苦命悬一线生下来的女儿,都不能跟自己姓,嫁出去之后还要被说成‘泼出去的水’,也不想想要是没有女人,他们都是谁生下来的?到头来还反过来欺负女人了?”
“他是我们这儿十里八寨最俊的小伙儿!你看他多紧张你啊,这种男人能在外面管事又能帮你操持家务,还心心念念都是你,你娶他不亏的。”
摄影师心有所感地一回头,果然看见那位青年正在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看向她,双眼里满满的都是关心和担忧之情。
簇拥在她周围的女当家们都窃窃笑了起来,推搡着她往村外走去,说要教她怎么打猎,这些本领在外面的村寨里都是男人才会的,但是在他们这里,人人都要会才行:
“你不会才发现吧,傻丫头?”
“可还不止这样呢!你要是不信,等下我们走到那片林子里的时候,你跟我走小路藏起来,不出半炷香时间他就能发现你不见了,然后紧张兮兮地过来跟我们要人。”
摄影师当然不信。毕竟按照这些女当家们的说法,卑南族的女人们个个都精通打猎,身手矫健,自己跟着她们,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没准是消失去打更好的猎物了呢。
结果她抱着“姑且答应下来免得拂了别人好意”的想法,刚一答应下来,跟在那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女当家身后钻入丛林的小路,甚至连半炷香的时间都不到,也就是十数次呼吸的功夫,他便紧跟了过来,开始请求每一个在场的女性长辈告诉自己,那个“外族姑娘”究竟去了哪儿:
“阿嬷,好阿嬷,你就告诉我,你们没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吧?”
女性长辈们有心逗逗他,便故意板起脸来呵斥道:“又不是为难她,只是让她自己走个小道而已。你不好生待在家里编织渔网修补衣服,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不成我们真的会为难她?”
年轻人急得活像烧热的火盆上的蚂蚁,那叫一个坐立不安:
“我知道阿嬷们不会为难她,我也知道太护着她反而会妨碍到她……但是我一看不见她,就觉得流水都停了,风声都止了。”
“阿嬷,之前有大陆的汉人来我们这里讲课,说什么‘百代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我觉得这说的就是她。”
“要是我见不着她,那么世界上就算有再多的美好,我也无暇分心他顾。”
摄影师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着实还好好地思考了一番这是什么,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里面的原文,只不过被这个完全不熟悉汉人文化的卑南族青年给听岔记岔了: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天地是万物的客舍,光阴是古今的过客。生与死的差异,就像是梦与醒的不同,纷纭变幻,不可细究;而从中得到的欢乐,又能有多少呢?正因如此,时光短暂,美好易逝,所以古人会在夜间执着火炬游玩,实在是很有道理啊。
可她细细一品,便心神摇荡、震惊不止地发现,他误解而成的“百代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竟无比契合地暗喻了她的命运与来路:
我是来自百年后的过客,与你之间隔着的生死与时光,就像是幻境一样,即便有快乐留存,可这美好又能持续多久呢?终究不过浮生一梦罢了。
她在林中呆呆站立,心下大恸,怅然若失。可一抬头,便遥遥望见青年的眼,果然如同这一族的明眼人们说的那样,他永远都在看向她、寻找她、保护她。
是了,是了,她恍然间心想,纵使浮生一梦,这也是我的命。
就这样,他们相恋了。
随着她一次次地从梦中醒来,被她在梦中,用相机记录在照片上的内容也在发生着不断的变化:
她和自己的爱人在竹占中定下终身牢不可破的誓言,在人们充满善意的调侃声里携手通过凯旋门;在夜晚的篝火下他们尽情舞蹈,秾丽精致的刺绣与花环随着旋转绽放在身边;他们在林间狩猎,在高山看月,在滩上听潮……*
然而即便梦中的爱情再美好,她也没有忘记在1874年即将发生的惨剧。
于是摄影师做好了无法取信于爱人,最后更是被迫与他分道扬镳的心理准备后,忐忑不安地将自己的来处和未来的走向全都告诉了爱人,没想到竟然真的得到了爱人的支持和信任:
“从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出来了,你和我们不一样,是在太平盛世里长大的好姑娘。哪怕你刚来到这里,对我有所防备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趁着我转身背对你的时候,偷走我的弓箭和枪。”
“我那时就在心里想,这种世道……这种外敌窥伺、内乱不止、硝烟四起的世道,哪里能养得出你这种对陌生人都不会下阴招的人?”
摄影师根本没想到,自己苦苦掩饰了这么久的秘密,竟然在两人相遇的时候,就早被看破了。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飞速浮现出无数画面,爱人一直以来对她有意无意的保护的真正原因也终究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所以你才会一直保护我?”
——如果来的是另一个跟我一样,在太平盛世里长大的人,你是不是就要爱上她了?
——我一直都瞒着你,从不告诉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也半点都不介怀么?
“不。”她的爱人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她尚未出口的一切自我否定,认认真真地捧起她的脸,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