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祥和 “就这样吧。”
左蓉和左书夫妇二人召开新闻发布会的那天, 无数人都打破了头也想挤进现场,原定能容纳两百人的发布厅愣是硬生生塞进来六百多人,三倍超载:
自打他们的宝贝独女左琳出事后, 他们就再也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
要不是喧宾夺主的那个“不速来宾”施莺莺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场面,特意请来了数倍的安保人员, 又提前包下了隔壁五间侧厅实时转播现场状况, 只怕当天的最大新闻,就不是“左蓉夫妇与施莺莺僵持不下气氛尴尬”,而是“施莺莺对自己的影响力毫无感受, 引发踩踏事件德不配位”了。
好不容易挤进了正厅的两百多人个个都在庆幸,心想幸好自己没低估施莺莺的影响力,从凌晨十二点起就在这里等着了,等了足足九个小时后终于有幸挤进正厅;另外被安排在五间侧厅里的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抱怨声不绝于耳的同时,也个个哈欠连天:
“怎么回事, 我以为我来得还算比较早, 我可是凌晨三点就起床动身了, 当年去首度看升旗也就这个时间,怎么我一到两条街开外, 排队的人就已经排到我脸上了?”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啊, 人都消失了三年, 可回来半点热度都没减, 这让那么多连她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人气都没有的明星情何以堪?”
“我劝你说话注意点, 这是人家左蓉左书夫妇俩的发布会,是人家的地盘。别看这两人年纪一大把了,也有点以前的风光在身上,可现在他俩的人气加起来, 都没有施莺莺的十分之一。你这么说,可真是戳这夫妇俩的肺管子。”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厚道,但我还是觉得施莺莺不该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这句不知道出自谁之口的话一时间得到了无数人的喃喃应和:
“是啊,我也这么想的。虽说没能再从左琳的身上查出后面的人来,但左蓉左书毕竟是她的父母,难道他们就真的清清白白,对自己女儿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搞不好左琳做的这些事情,还有他们的授意呢。”
“在施莺莺消失的这三年里,我每次想起她这个人,都觉得她已经被秘密处理掉了,今天还能见到这么个大活人出现在这里,我真是又惊又喜。”
“不管怎样,还是等施莺莺把今天这场报告会给平安熬过去再说吧。”
当他们坐在这里议论不休、互相争执的时候,按理来说,此刻应该正在准备室候场补妆的两位新闻发布会的主角——或者说是原主角——之间,也正在发生着一场激烈的争执。
“啪”的一声巨响过后,眼角已有了细纹,不再年轻,只能勉强称得上温文尔雅的男人终于抛弃了最后一点风度,对自己结发数十年的妻子破口大骂:
“我当时就不该把这件事交给你。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先请施莺莺来,说是要诚/心诚意给她道歉。她要是不来,就说她耍大牌;她要是真的敢来,就在这里制造踩踏事件,然后把所有的问题都安在她头上。”
“你看看,你看看,现在是个什么场面?咱们出钱出力、舍下老脸地联系了这么多人,竟然全都给她做了嫁衣,又让她的名声更上一层楼了。”
“我刚刚在化妆间的时候,那帮雇来的化妆师对她的夸奖就没停过。一会儿说她考虑周全,提前就订好了周围所有的侧厅;一会儿又说她出手大方,把所有人都安置好了不说,还送来了咖啡和早点,话里话外都在劝我不要跟施莺莺计较呢!”
“鬼知道是谁泄露给她的消息!”左蓉半点不示弱,对着丈夫吼了回去:
“你别光顾着指责我,也不看看安排给你的事情你做好了几件?不是商量好,只要施莺莺不来的话,就可以在发布会上暗示施莺莺‘因为拍摄《无人之处》过分敬业深入敌营’,而也沾上了点‘小毛病’么?怎么你的人只拿钱不办事,根本拖不住施莺莺!”
这么一点点掰扯下来的话,果然还是左书的失职更要命一些。于是他的气焰终于在左蓉面前低了三分,不甘道:
“施莺莺想做什么,连她的那两位助理都揣测不到。我能找到这么个愿意帮咱们的、还是施莺莺那边的人,就很不错了,不要强求太多。既然她没能成事,那我就让她赶紧把钱还回来,别耽误我找下家……”
他边说边打开专门为了阴施莺莺而买的手机,登上匿名购买的不记名电话卡,可令左书目眦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天来,一直都和他有所交流的那个陌生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他不死心地拨打了一遍又一遍,电话那端却始终没有半点回音,只有听筒里机械的“嘟——嘟——”声不断回荡,似乎在嘲笑他的愚蠢和自负:
没想到吧,这就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左蓉一看他尴尬又惊恐的神态,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她这些年来一直都看左书很不顺眼,眼下更是满怀怒火地心想,自己当初怎么会因为他愿意改姓入赘自己家,就退而求其次地找了这么个又没担当又蠢的男人,说话的时候便也带了几分尖刻出来:
“你可最好能确保你找到的人,不会前脚拿了你的钱,后脚就反手把你供出来。”
“咱们可提前说好,要是这人真的把你给供出来,我就立刻跟你划清界限,千万别拖累我。”
左书怒极反笑:“得了吧,就算你能在表面上把你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可人人心里都知道咱们是一伙的。就好像左琳那个不中用的家伙死后,咱们接受的盘问和搜查还少了似的。”
“要我说,当年就不该造这么个半点用都没有的废物出来。说是要让她接手咱们的生意,给咱们养老送终,可看看她活着的时候都干了什么?没办成多少事也没赚多少钱,还把咱们名下的这么多生意给折了进去,真是好一笔赔本的买卖。”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左蓉冷声道,“而且她这么不成器也有你的一半功劳。”
“我说要找个高学历的女博士帮忙生孩子,实在找不到愿意拿钱办事的人,绑来用完再丢也可以,扫尾扫得干净点就好;可你偏偏说她将来是要在娱乐圈闯荡的女人,要那么高学历的母体实在不如搞个好看点的,就找了个急需钱的年轻小花。”
“看看,这就是你精挑细选弄出来的好闺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们在这里争吵不休时,浑然不觉,这本该绝对保密的房间里,其实存在着虽不在此处,可仍能将他们所有的言语都尽收耳底的第三个人。
“你在听什么呀,莺莺?”萧暮雨眼见都要到发布会召开的时间了,可不管是至今都没露面的左蓉左书夫妇两人,还是全场的焦点施莺莺,都半点不着急,施莺莺甚至从随身的手包里掏了副耳机出来,正津津有味地不知道收听着什么东西呢:
“要是不打紧的话,要不咱们以后再听?我得跟你核对一下今天的发言关键点,再捋一捋五天后的金像奖典礼流程。”
“这可不行。”施莺莺笑道,“这么有趣的狗咬狗的节目百年难遇,我想听完了再去管别的事。流程就不用再捋了,我已经全都背了下来;今天的发布会我保证一言不发,绝对不给你增加处理舆论的多余压力,你看如何?”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但是我知道,莺莺决定的事情从来都是对的。”萧暮雨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
“只要这两位前辈今天别再为难你,我就放心了。”
“那你今天真的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施莺莺笑道,“我跟你打个赌,他们今天不仅不会为难我,甚至还要对我低头,承认左琳的过失是他们教养不当的缘故,要竭尽全力把我捧到神坛上呢。”
“我可不要跟你打赌。”萧暮雨也被施莺莺逗得笑了起来,“算无遗策这个词简直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一样,跟你打赌,只怕连倾家荡产都是好的结果。不过既然你想打赌,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一遭,赌什么?”
“我赢了的话,就给你一百五十万的补贴,怎么样,很宽厚吧?”施莺莺含笑对萧暮雨招了招手,让她附耳过来,低声道:
“你就用这些钱当经费,不管是亲自动手还是买通关系还是找人代劳,总之我要看到左琳当年的出生档案。”
萧暮雨满腔迷茫地挠了挠头,心想,要找到这个倒是不难,但施莺莺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个,而且她的个人账户这段时间半点流水都没有,又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一笔钱?
想归想,但萧暮雨办事还是很利落的,应下后就再也不用施莺莺操心了。只有旁观一切的系统知道施莺莺多缺德,于是它爆发出了震天的尖叫:
“施莺莺,你好损啊!你就明说吧,左书联系到的那个说话不算话,说是收他一百五十万就可以‘帮他拖住施莺莺,还能顺便给施莺莺那边添点乱’的内鬼,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施莺莺义正辞严地反驳道:“胡说,我自己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内鬼嘛。这分明是‘为了合理利用有效资源而做出的身份上的合理变动’,绝对不是拿左书夫妇的钱反手去坑他们自己。”
系统:我要是信了你的邪,我就是个瓜。
好容易等到了新闻发布会提前定好的时间,左蓉和左书夫妇二人果然联袂而至,十分守约。
或者说,以这两人眼下岌岌可危的声望,已经承担不起任何一丁点的折损了,甚至连三年前,他们习以为常的“迟到”这种小事都不行。
事已至此,就连左蓉和左书夫妇二人自己也知道,现在圈内所有人几乎都站在施莺莺一边:
要是他们在今天的新闻发布会上,一不小心说出什么对施莺莺不利的、或者有敌意的话,都不用施莺莺亲自动手,光是围观群众就能一人一口唾沫地把他们给淹死。
因此,两人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并在后台排演过无数遍,在面对记者们刁钻的问题应该怎样得体地回复后,才敢鼓起勇气坐在这里。
可即便如此,第一个站起来提问的记者,也尖锐得险些让左蓉和左书招架不住:
“请问两位前辈知道施莺莺施小姐今天也来到了发布会现场吗?两位作为左琳的父母,有没有什么话,想对这位险些被左琳坑害的受害者说?”
左蓉和左书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名为惊恐的情绪:
提问的这个人可太麻烦了,竟然是八大官媒中为首的报社的特派记者。
如果这么发问的是随便什么三流报刊的记者,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不必正面回答,尽量降低负面影响,现场打个哈哈再说点不痛不痒的道歉的话,落个泪就能糊弄过去。
更何况官媒党媒的记者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上面的态度;再加上他们自己职业素养过硬,如非必要,不会以直来直往的口吻开口,也只有无牵无挂的小报的记者才会那么单刀直入,切中要害之时都不加修饰,生怕捅不破天。
——然而眼下,率先开口,还是以如此尖锐的态度开口的,竟然是他们最不敢得罪也向来态度最温和的官媒记者。
——这不是一般拦路石级别的麻烦,是毁灭恐龙的那颗撞击地球的小行星级别的麻烦。
左蓉和左书对视一眼后,又齐齐在心底庆幸,心想幸好他们考虑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提前排演了一下应对方式。
于是左蓉双手颤抖地扶着桌子缓缓站起。她的样貌和左琳颇有几分相似,本是盛气凌人的姿态,只不过这幅眉目放在年岁渐长的左蓉身上,便因眼角和唇边多了几丝微不可查的皱纹,而显得十分威严又不失可亲了。
左蓉在几百双眼镜的注视下,缓缓取下鼻梁上的眼镜,很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仿佛累得半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也惭愧到说不出来似的,对施莺莺深深弯下腰去,半天都不敢起身:
“我的女儿……左琳她会变成这个样子,虽说是她咎由自取,但我也知道,其中更有我教女无方的缘故,施小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左书也紧随妻子的动作站了起来,和左蓉一起,对施莺莺深深弯下腰去,哑声道:
“我深知她的任意妄为对他人造成的伤害何等深重,哪怕我道再多的歉,也无法弥补你们受的痛苦……但还请允许我向你郑重道歉。你可以不接受,但我们不能仗着你的善良,就没良心到连这种事都做不好。”
说到这里,左书还弯着腰捂住眼睛,很痛苦地抽噎了几声,仿佛真的在为自己的女儿痛惜,也在对施莺莺心怀愧疚似的:
“她后来……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啊?”
“我们一直以为,她不过是被我们养不好了,略微娇惯了些,谁知道她后来会和程志远混在一起走上邪路呢?”
左蓉左书夫妇二人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动情。
他们为了今天的发布会已经规划了将近一年,人至中年,不做任何医美和身材管理的话,甭管之前的形象有多好,都会飞速被打回原形,变成和普通人无甚大不同的普通模样。
再加上这三年来,真的没捉到这两人的什么有力证据,于是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了:
两位衣着简单的中年夫妇,在被他们的女儿害过的人面前,头都不敢抬起来,只能痛苦地一直弓着腰,卑微地请求施莺莺的原谅。
他们的头发虽然染黑了,可还是能看见花白的发根,当他们弯下腰的时候,便把这苍老的证据,切切实实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了。
不少人看到左蓉左书夫妇二人眼下落魄的模样,便联想到了自己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父母,也是一样的为子女担忧,又年岁渐长。
更何况他们还在口口声声地强调,的确是自己教女无方,但正是因为自己疏于管教,所以才对左琳的状况毫不知情,如此一来,竟真的把对他们的厌恶之情消减了几分:
难不成左琳真的是好竹子里出的那根歹笋?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让施莺莺接受这个道歉,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共事,没什么原则性大问题的话,将来肯定会低头不见抬头见,和平一点,岂不是对大家都好?
——毕竟归根到底,出事的是施莺莺,又不是他们自己,慷他人之慨的事还不是格外轻松?
于是接下来的记者们的发言态度便平和了些,可他们态度越温和,左蓉左书夫妇二人就越卑微,就差没自己把自己给踩进尘埃里了。
在接下来的发布会中,左蓉左书两人口口声声都在说自己不配为人父母,都是自己教养无方;说他们一直都愧疚得很,可无奈这三年来施莺莺一直处于失踪状态,他们想道歉都找不到人;说自己二人不仅对不起施莺莺,也对不起牺牲在这些犯罪事件中的英雄。
话说到这里,表面上已经很是过得去了,但这对夫妇却好似真心悔改了似的,最后更是泪眼婆娑地说,他们想要借着这次金像奖,散尽家产,彻底退出娱乐圈,而这也正是他们召开这次发布会的用意:
不仅要给施莺莺这位受害者道歉,更要让所有人都来做个见证,否则他们良心不安。
年年说自己要退出娱乐圈的人比比皆是,但专门开新闻发布会提前预告,还说要散尽家产的人,可就绝无仅有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偷偷关注着施莺莺这个苦主的反应,想看看她愿不愿意接受这对夫妇的道歉,与他们握手言和,不再争执。
施莺莺只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问道:“所以两位前辈也会去金像奖,是么?”
“是的是的,但如果莺莺你还不愿接受我们的道歉、心有不安的话,我们这就去回绝主办方,绝对不会让你为难。”左蓉急急开口道:
“好孩子,之前的确是我们那不成器的孽障对不住你,但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找不到你人吗?想补偿你也找不到门路啊。现在好了,大家一起把话说开,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没什么可觉得委屈的。”施莺莺要笑不笑地轻轻一颔首,彬彬有礼道:
“我接受两位老前辈的道歉,就这样吧。”
她说完这番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报告厅,将或直接或间接领受过她恩惠的人们,全都抛在了气氛一片祥和的报告厅里:
这些人里,有因为整/风活动才有了出头机会的演员,有被她的事务所保护过的顾客,有借着她的钱财才能在今天有座位有饭吃的记者……
可到头来,人人都在用无声的目光劝她,退一步,且退一步吧,施莺莺。
官方耗时三年都没能找到一星半点的证据,保不齐真的是左琳和程志远两人自己作死呢?
你们仨都是圈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两位老前辈对上你一个新人,只要没有更致命的证据,那么再怎么说,也不会是他们吃亏。
施莺莺走出报告厅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左蓉的声音,真是对她极尽溢美之辞,半点都不带把她当外人看的:
“是的,我再怎么不问世事,也听说过莺莺这个好孩子的名字。”
“你问我怎么看?她当然是不世出的天才,能跨领域拿到这么多荣耀和奖项的人,别说年轻一辈里了,就连我们老一辈里的人,也没多少能做得到这点的。假以时日,她一定可以青史留名。”
“我们一直很尊重施莺莺的实力,也十分期待与她在颁奖典礼上的会面。”
就这样,在左蓉左书夫妇二人的率先让步之后,一时间,对施莺莺的溢美之辞比比皆是,来自两位本该和她有血海深仇的老前辈的推手,终于将她送上了神坛。
无人不知晓施莺莺的名字,无人不敬佩她的自强不息的事迹与清正的作风。以她为原型的电影正在火热开拍,相关书籍还没问世,预售页面便已畅销十五亿。
与此同时,她担任导演兼制片人的电影《无人之处》,以完全压倒性的优势杀出重围,毫无疑问地斩获当年国内所有电影奖项——共计五十七项——得到了新一个大满贯,并受邀前去香港参加金像奖颁奖典礼,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受邀人——
作者有话说:重要提示,娱乐圈一卷已精修完毕,全文新增十万字新剧情,请忘掉之前的旧剧情重新阅读,鞠躬,感谢您的等待,不胜感激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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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伥鬼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在左蓉左书夫妇明面上与施莺莺和解后, 当天施莺莺的电话就没断过。
她名下的“正心不泯”事务所在两年前,就已经按照施莺莺失踪前的设定,更改了经营方针:
对需要帮助的人依然按业内行情收费, 但如果前来求助的人能拿出低保证明,或者随便什么能证明自己的生活困难、在温饱线以下的东西, 那么“正心不泯”事务所将对此人提供无偿全程帮助, 从律师函到起诉状再到开庭最后结案,一分钱不从原告这里拿,都由对面的被告支付。
被告:你礼貌吗?!
与此同时, “正心不泯”事务所的电话对外公开,且全天候有人接听。别说刮台风下暴雨下冰雹、水淹路面全城汪洋了,在施莺莺指定的极为丰厚的工资下,就算天上下刀子, 也会有人自愿去上班等电话的。
这就直接导致了一干群众当日就打爆了事务所的对外公开求助电话,声嘶力竭地劝施莺莺不要信左蓉左书夫妇的这番真情狗屁:
“那两人的嘴简直就是骗人的鬼, 施莺莺, 你之前明明那么聪明, 怎么现在就变笨了呀?你要是信了他们,这两人反手就能给你捅一刀!登高则必跌重的道理, 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我也是做母亲的人, 自问也不是个坏人, 如果我的孩子做了这么多坏事, 害人无果后被反查以至于全盘败露, 我肯定会百般纠结后大义灭亲,这没得说。可大义归大义,痛苦归痛苦,如果有什么办法, 能够让那个人小小倒霉一下,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介意去做。”
“连我一介无权无势的老百姓都有这么不道德的想法,你怎么确定那两个曾经能在娱乐圈呼风唤雨的人,就只会让你‘小小倒霉一下’,而不是‘大大栽个跟头’?”
虽说这些急得活像热锅上的蚂蚁的人的确是在为施莺莺操心,可施莺莺当即便发言,不能因为她的个人小事耽误大事:
于是正心不泯事务所连夜把仓库里的备用座机全都抬了出来,启动分流预备案,再从相对而言比较清闲的部门抓来临时工充作接线员,好让真正想要求助的人能够跟以前一样成功求助。
就这样,在“左蓉左书夫妇痛哭流涕请求施莺莺原谅”的新闻爆出后的第六个小时,施莺莺一直在暗暗等待的那个能验证她的猜想的电话,终于混在来电的汪洋大海里姗姗来迟:
“你一定会把我说的话转告给你们老板的,对吧?你先给我发誓,因为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除了我和另外两个当事人之外,国内再也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了。”
“左蓉左书那两人的手上绝对有人命,我女儿就是不明不白死在他们手里的!”
说来也好巧,接起这个电话的,赫然便是刚刚完成施莺莺交付的工作,连夜赶回汇报情况的萧暮雨。
萧暮雨一开始去医院秘密调取左琳的出生档案的时候,负责管理档案的新上任的年轻工作人员本来以为这是个很轻松的活计,结果愣是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这一下可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社会新人的犟劲儿给激起来了。
在前前后后中转了二十多人,终于找到十多年前就已从这里退休的老人后,工作人员对着话筒耐心听了半天满口漏风的方言,一脸茫然地告诉萧暮雨:
左琳的出生档案虽说的确到过他们这里,但没过多久就被转往境外了。这里只有一份陈年备份,还是修改加密过的,只怕没什么参考价值。
天生对违法案件嗅觉敏锐的萧暮雨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于是她当机立断,砸下重金封了这两人的口,又将他们送往安全的地方;再按照左琳的档案不翼而飞的线路,依次排查沿途所有医院;最后在确定下大致方位的同时,在某位从天而降的不知名黑客的帮助下,最终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左琳出生时的所有资料:
“欧洲子宫”乌克兰。
国内的医院里留有的存档上,有着很明显的涂改过的痕迹;但是涂改的人疏漏之下并未将左琳的出生地点完全覆盖住,第一个字母和最后一个字母露出的边角线条,恰好能跟乌克兰境内,一家收费昂贵的私立妇幼医院的全名首尾完全吻合。
更可怕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当萧暮雨沿着这份存档查下去后,更深层的黑暗便在她面前展开了:
这家医院每年都有大笔去向不明的收益,对外说是捐给了国际儿童基金会,但萧暮雨在那名不知名黑客的帮助下黑进基金会后台,却并未找到来自这家医院哪怕一分钱的捐款。
那么这些钱究竟去了哪里呢?
不仅如此,她还边查边注意到,在左琳出生的那一年,这家医院的入账上,没有任何来自国内的消费:
换做以往,总有些踩在红线上跳舞的人,自觉可以挑战法律的权威,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摸出国做非法买家。年年都有人知法犯法,可唯独左琳出生的那一年的账本格外干净,似乎所有的国内买家都蒙受感召不再犯法了似的。
——是所有的非法买家都在那一年大彻大悟洗心革面,还是那一年所有的账单都被强行抹去,只为了给某个人打掩护?
——再或者说,有权利做主,处理医院对外报账的人,究竟是区区一个医院的院长,还是这条灰色产业链的主人?
这事儿经不起细想。
萧暮雨当即便惊得汗毛倒立,匆匆拷贝下了这份档案便赶回国内,结果一回来就被抓去当临时接线员接了这么个电话,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一挂断电话,便带着刚刚的通话录音和文件赶往施莺莺的办公室,将这两份证据呈现在了施莺莺的面前:
“……如果左蓉左书夫妇二人手里还有一条代/孕产业链的话,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莺莺!”
她颤抖着双手将左琳的出生档案影印件摊平,展开在施莺莺面前,上面的生母赫然不是左蓉本人,而是国内一个没名没姓的十八线漂亮女星,且早就在多年前“猝死”去世了:
“为什么左蓉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亲近不起来,为什么他们夫妇二人都对左琳极为生疏,甚至有些时候都表现得活像没有她这个人一样,因为左琳的生母根本就另有其人。”
“左蓉虽然是她基因意义上的母亲,但一个能做出不顾事情败露后会造成的社会影响,不担心会对代/孕母体造成怎样的伤害,不关心这种违法勾当会对更多女性的命运造成何种毁灭性打击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能尽到母亲的职责?”
——这种有违传统伦理纲常的灰色行业,一旦变得合法起来,变得能够放在明面上讨论,对这个国家的女性命运将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曾经对资本家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剥削阶级本质,做过十分形象贴切的概括:
“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会保证(这一产品)被广泛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能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以上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绞首的风险。”
可代/孕岂止是300%以上的利润?怀孕生育的风险不用买家和东家担,对身体的损害一时间也看不出来,可真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对没良心的资本而言,只要提供个场所让怀孕的女人生孩子,再负责把买家拉过来,就能赚好大一笔钱;哪怕最后拿到手的钱要和孕/母平分也有的赚,简直就是踩在女人的尸骨上吸血。
在这样的高额利润驱使下,绝对会有人胆敢践踏法律;一旦开此先河,法律与道德的高墙便要分崩离析,放出被困在里面的魔鬼,每一位女性在他们眼里都不是人,而是“被自愿的”、行走的子宫。
别说本来就危险的夜路了,光天化日之下,只怕都会有人贩子伪装成家人、男友和朋友等种种身份,在无数旁观者的冷漠注视下,强行把人给拐骗走!
“这样一来,上面足足三年都没抓到这对夫妇在毒/品方面的把柄的原因,也就有了。”施莺莺凝视着那份影印报告,面上虽半点动怒的迹象都没有,但只有像萧暮雨这样跟在她身边多年,对她略有了解的人才知道,这是施莺莺真的生气了,且即将动手的预兆:
“他们同时经营两条违法的生意线,但只有埋得最深的这一条,才是掌握在这对夫妇手中的。左琳身为他们的女儿,自他们手中接过另一条,也很说得过去。”
“这样即便最危险的、涉/毒的那条线被发现了,他们也可以弃卒保车。反正这个孩子他们没生也没养,只是用金钱堆出来的伥鬼而已;就算死了,可只要能利用左琳的死,保住另外一条自己的产业链,他们也不会太心疼。”
“怎么会这样……太可怕了,我们不能继续查了,莺莺。”萧暮雨嗫嚅着双唇,颤声开口,“不,是你不能再查了。”
“你已经起底过一次他们的贩/毒产业链,上面对他们涉及毒/品方面的举止行动愈发严防死守,定然不会再在明面上用那种东西害你。”
“可如果他们伪造代/孕假记录来构陷你呢?如果他们买通了人来诬陷你呢?再或者……”萧暮雨话都不敢说全了,只指了指那座远在异国的医院的方向,惊恐道:
“万一他们就是要鱼死网破,逮到别人没法保护你的空当,把你拉去那里呢?”
“我不能退,暮雨。我费尽心思走到今天这一步,把所有的火力都拉到自己身上,可不是为了临阵脱逃的。”施莺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微末的笑意,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叹道:
“这分明是我求仁得仁,你又有什么好担心呢?”
——她竖起最高调的靶子,把自己放在风暴的中心,携《无人之处》高调归来,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挑起左蓉左书夫妇二人对她的恨意,就是要当下的局面:
左蓉和左书夫妇二人已经完全没心思经营那些非法生意了,只想着赶紧把施莺莺给弄死,越快越好,慢一天都不行,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可他们越是关注施莺莺,就越疏忽手头的那些非法业务。
萧暮雨自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施莺莺,试探道:
“所以这是,在上面正式全面干涉之前,能救一点算一点?毕竟我们掌握到的这些东西认真追究起来,有一大半会被判为不合法证据。”
在得到了施莺莺微微颔首的承认后,萧暮雨怔怔地望着她,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入骨的悲凉与孤独:
为什么会这样呢?
永远都是她一个人踽踽独行,永远都是她一个人冲在前线。
自己会帮莺莺,虽说后来是完全被她的人格魅力和道德准则所折服,可一开始,还不是施莺莺开出的条件过于优厚,才把她招揽来了事务所?
宋慕星为施莺莺挡枪,固然有对她心怀爱意的缘故,可事情的起因不还是施莺莺许出的丰厚报酬,即她名下的一半产业?
那么多人爱她,那么多人敬仰她,那么多人发誓跟随她,那么多人要成为第二个她……乍眼看去,真真是繁花似锦万众景仰;可再细细一看,她身边竟是半个人都没有。
“这没什么好难过的,暮雨。”施莺莺一眼便猜出了自己的助理在想什么,便卷起手边的文件,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道: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人一直都在追随我的脚步。”
“他必念我的名,随我的路,行我的大义与善举。这一切一切,皆因为他与我,自始至终,都道路相同。”
还没等萧暮雨把这人的身份猜出来,施莺莺的私人电话便响了起来。由此可见,施莺莺名下事务所和工作室对外的公开电话都被打爆了,她的私人联系方式也没好上多少。
萧暮雨无奈之下,再怎么着急,也知道自己该走了,毕竟能打通这个私人电话的人,都是施莺莺的人际关系,她不好随意窥探和插手。
虽说她刚回来不久,知道她联系方式的人寥寥,可愣是有无数神通广大的人,在百般辗转后不知道从谁那里弄来了她的电话,也不知道是来劝她收手还是劝她注意安全的。
施莺莺已经靠着假装自己手机静音没听见这一招,把绝大部分能推则推的来电都冷处理掉了,可这通电话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冷处理:
因为打电话来的,是谢成芳。
对原主而言,谢成芳于她有知遇之恩,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了这块璞玉的人;对施莺莺而言,谢成芳也是个很合得来的导演,算是忘年交的知音。
于是施莺莺便接起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就听见谢成芳在那边急急追问:
“你现在还好吧,莺莺,他们没再对你做什么吧?你可千万别真信了那些鬼话!”
“父母再专心于事业,也不会轻易舍弃和忘记自己的骨肉。要是我有个女儿的话……哪怕她被从我身边夺走,送去远到此生都不能再见的地方,我拼着死都要去看她最后一眼,确认她过得好我才能安心!”
“可他们竟然就这样冷漠地注视着左琳去死,这种连父母的本能都没有的、冷血之人的示好,能是真的吗?他们此时的低头,只能是为了以后要图谋的更值钱的东西!”
施莺莺当即便怔住了。
因为她想起之前,她还在隐姓埋名收拢人才打造事务所的时候,听到过的传闻。
那段时间,谢成芳最看好的她这个女主突然人间蒸发,不知多少人要么收了左家的钱,要么看在左家的人情的份上,都纷纷去劝她:
“谢导,可以了可以了,毕竟人家有钱有人脉,别闹得太僵,否则对你也不好。左琳也没差到那个地步吧,你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又能怎样?”
然而谢成芳不仅没有被任何人说服,甚至根据施莺莺后来从谢成芳的助理那儿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这位素未谋面的导演,从那时起,就在相信施莺莺可以打一场很漂亮的翻身仗了。*
那么,这位在施莺莺还落魄的时候,就相信她有能力有手段的导演,为何会在这一刻心急如焚,只一叠声地提醒她要注意安全,千万小心?
——在父母的眼中,自己的孩子永远都是需要保护的小宝贝。
哪怕你在外面的谈判会议上大杀四方,在办公室里说一不二,手握大权日进斗金,位高权重无人可及;可一回到家里,依然是个家长外出的时候,会千叮咛万嘱咐,说你一个人在家里可千万不要给别人开门的小朋友。
关心则乱,便是如此。
于是施莺莺心下一宽,对电话另一头的谢成芳安抚道:
“请谢导放心,那两人的鬼话我半个字都没信。”
“因为我知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九年义务教育里的《触龙说赵太后》,不就是这个道理么?可那两人既不愿为左琳规划长远,又要借她的死来洗白自己,不配为人父母者,自然更不值得外人信任。”
电话那边的谢成芳听完施莺莺的话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就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对,莺莺你这么聪明,一定不会被骗到的……是我想太多。那我就在金像奖颁奖典礼上等你了,你一定要小心,也一定要来。”
施莺莺开玩笑道:“您没怪我不讲武德地半路杀出来,让您竞争‘最佳导演奖’的对手又多了一位,我就很感激啦。”
“胡说。”谢成芳责怪道,“我是那种人吗?我看着你一步步走上来,好孩子,我高兴都来不及。”
“你要是争气,把今年的‘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摄影’和‘最佳纪录片’之类所有能拿的奖项,再跟以前一样全都拿个遍,别说这届了,就算让我接下来直到老得不能动弹,也都拿不到一个奖,我都心甘情愿!可别再说什么对手不对手的了,我年纪大了,心里难受,听不得……听不得我家孩子跟我说这个。”*
电话那边的导演缓了缓激动的情绪,又道:
“而且你的父母如果在天之灵有知,看见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他们也一定会很欣慰、很放心的。”
施莺莺沉默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叹道:
“自然如此。”——
作者有话说:*谢成芳提前就相信施莺莺一定能成功翻身,见第90章。
*此处借用金像奖的名字,但是评选规则是按照金鸡奖来的。综合二者,以示架空。
第108章 大礼 更可怕的对手。
当晚的金像奖颁奖典礼呈现一种诡异的动态平衡。
换作以往, 这可是个明星们争奇斗艳的好时候,不管男女老少,但凡受邀前来, 就必然要想尽一切手段,把自己给捯饬得极其抢镜, 能从同行那抢一点风头是一点。
结果本届金像奖典礼上, 无论他们打扮得多认真,媒体的镜头也吝啬得半点都不往他们那边走。哪怕是之前最热门的获奖人选、久负盛名的流量明星、最近靠绯闻博出位的小花小鲜肉……最多也只能得到可怜巴巴地一两声快门响,就这点, 多了没有。
满场乌压压的长/枪短炮、几十几百架摄像机和照相机全都对准了人流量愈发稀少的入口,视满场明星如无物,只等一人。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的到来,场内变得有多热闹, 场外就有多冷清。但在这愈发安静的氛围中,悄然滋生的不仅有更强烈的期待, 还有些微的不安, 没办法, 毕竟施莺莺此人的“前科”实在太多了:
戛纳、哈苏、尼康、史密森尼、飞天、金鹰、玉兰、星光……这些别人一辈子只能拿一两个的奖,在施莺莺这里, 只能被手拉手排队放鸽子。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了, 跟旁边的同伴窃窃私语了起来:
“施莺莺这次真的会来吗?我所有的胶卷都留着准备拍她呢, 别的所有明星都只随便拍了两三张, 还拍得不好……要是她不来, 我的头条就要飞了,到时候想哭都来不及。”
他本来是想来寻求安慰的,没想到他的同伴比他更不安:“你以为只有你这么紧张吗?我从早上六点等到现在都快十二个小时了!”
好家伙,这番话不说则已, 一说激起千层浪,周围不少人都和这两人取得了共鸣:
“我本来想中午吃个饭再来的,没想到我老板让我四点就起来抢机位。我的亲娘啊,四点,天都还没亮,金像奖在晚上六点才会开始,何至于此!结果我来这儿一看,好家伙,你们可真是率先内卷啊,我四点半抵达晚上六点的晚会入口,机位就都快被你们瓜分完了。”
“你知足吧,至少你还能站在这儿。听说有人总觉得施莺莺都消失了三年,应该没什么人气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早上十点多才过来抢机位,当场就被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给惊到回家喝西北风去了。”
“施莺莺真的会来吗?要我说,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也太淡泊名利了点。你不重视荣耀归不重视,不爱争抢归不爱争抢,但你好歹给我们个拍照吹牛拿头条奖金的机会吧施莺莺?!”
正在他们心有戚戚地齐齐点头的时候,一辆加长奔驰缓缓停在了场边。
绝大部分嗅觉敏锐的摄影师一看见来的是这辆车,就在心底爆发出了震天的惨叫,率先灰心了:
不是吧,怎么来的又是萧暮雨啊?!施莺莺,你难道真的说话不算话,不打算来了?
然而就在他们垂头丧气地嘀嘀咕咕抱怨起来,准备继续随便拍几张施莺莺的贴身助理的照片回去交差,再想想怎么去补拍之前那些明星的时候,只有从来没灰心,一直相信施莺莺言出必行的摄影师们,捕捉到了那抹光辉:
恰如一道不似人间能有的光芒,自星海与夜空散落,降入人间。
——僵持了十几个小时的平衡,在她到来的那一瞬间碎为齑粉。
率先迈出车门的,是一双已然成为了施莺莺永恒不变的标志性装扮的CL红底鞋。嫣红的颜色一闪而过又融合在长长的红毯上,就好像她踏着玫瑰而来,要撕破这看似和平的表象,将累累的白骨与血呈现在一无所知的人面前。
紧接着出现在镜头中的,是她高高盘起的长发与不妆不饰的面容。她身上半点首饰也没有,连最素净的珍珠也不用,浑身上下唯一一点亮色,便是她深蓝的眼眸。
当所有人都惊喜交加地将长/枪短炮齐齐对准她之时,她缓缓拢住黑色的裙摆,从车中起身,极为沉静的黑色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连绵不绝的闪光灯交织成的光海愈发衬得她容光冶艳,清辉胜雪。
如若不是她的容貌足够出色,能压得住这一身黑,明天的头条必然就是《两级翻转,施莺莺因着装不当跌落神坛》之类的噱头。
然而施莺莺这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颁奖典礼的红毯,走得不是很顺当。
倒也不是有人来给她添乱的不顺,而是有两尊大佛前来给她“锦上添花”,令她无法像别的明星那样把红毯直接一次走完。
她刚走到一半,就有人叫了她的名字,一身三件套正装的谢北辰从她背后赶来,将整整一捧红玫瑰塞到了她怀里:
“莺莺。”
周围本就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闪光灯密集度,在这束花登场后竟然还能上升一个台阶,清脆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已经有人在心底开始构思关于“谢北辰苦追施莺莺多年终于修成正果”的标题,可他所有的盘算都终止在谢北辰的一个冷到半点温度都没有的眼神之下:
你胆敢乱说半个字,就别在这行继续干了。
随后谢北辰更是补上了最后一刀,替施莺莺解决了这束花可能引发的一切后顾之忧,半点自由发挥的空间都不留给记者:
“听说你携新作归来,我在这里预祝你马到成功。”
黑发蓝眸的年轻女子怀抱烂漫的玫瑰笑了起来,使得她本就清丽的面容愈发有种近乎多情的温柔:
“借你吉言。”
——这便是谢北辰在这个世界尚且活着的时候,与施莺莺的最后一次见面。
两人略一寒暄,谢北辰就很识相地离开了,就好像他不远千里地从内陆飞到这座海滨城市,就是为了给施莺莺送一束花,除此之外别无他求似的。
等到施莺莺终于走完红毯,等了足足一天的记者们心满意足地收获了满意的照片后,第二个拦住她的人出现了。
左蓉只穿了最简单的西装和A字裙,鼻梁上依然架着那副特有知识分子范儿的金丝眼镜,将她高傲锐气的神色掩盖了个七八分。要是不细究这身行头的牌子和价钱,那么这位头发半花白的中年女子,就看起来和学校里最常见也最普通的教师没有半点区别。
为了表示对施莺莺的重视和友好,这位圈内的老前辈竟然亲自从颁奖典礼现场迎了出来,一见到施莺莺,那双戴着长手套的手便拉住了施莺莺的,对施莺莺今晚的装扮赞不绝口:
“莺莺今晚看起来可真漂亮。我虽说以前总觉得,小女孩儿们就该趁着年轻,多穿穿粉色红色之类的亮色,要不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再穿就来不及了。可今天看见你穿这一套,竟也觉得格外亮眼。”
“哎呀呀,大家都说人靠衣装,可我看啊,你根本就不用靠这些多余的装饰,也能好看得紧。‘天生丽质难自弃’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吧?”
她亲亲热热地挽住施莺莺的手臂,一边把她往颁奖典礼现场引,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打听道:
“对了,怎么之前一直都没听说你跟谢北辰交情这么好?先不说你都三年没在圈里露过脸了,再好的交情也该被时间磨薄了;我听说他这段日子来,手头上还有个十分棘手的案件要处理,可他一听说你要来颁奖典礼,还是巴巴儿地跑了过来。”
明明左蓉的问话听起来半点异样都没有,与闲话家常并无不同,但施莺莺愣是靠着在无数轮回世界里锻炼出来的,对危险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嗅到了这句话中的杀机。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把太极给原路打了回去:
“真的吗?我不信。”
旁观一切的系统:……等等,刚刚是不是有人抄了我的名言?!
“你这孩子,未免也太小心了。”左蓉慈祥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只怕她的女儿左琳生前都没能被她这么笑容以待过,在一片愈发响亮的快门声中温柔道:
“你要是中意他,我这把老骨头没准还能帮你们牵个线搭个桥;就算你不中意他,那他也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我们又不会抢你的资源。你很是应该早早跟我们说说这件事,我们可以帮你拿主意呀。”
施莺莺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多么奇怪啊,她心想。“孩子”这个称呼,真是不同的人说来有不同的感受。
当谢成芳这么叫她的时候,她的内心半点反感的情绪也无,甚至有一点微妙的酸涩与怅惘——她将这完全归于原主对谢成芳的尊敬与感激;可左蓉这么装腔作势地叫她,不管那张看似慈眉善目的脸上有多少虚假的温情脉脉,她都只会感到由衷的反胃与惊悚。
左蓉还在跟普通人家的母亲那样似的,状似关心地对施莺莺喋喋不休:“他是谢成芳的独生子,你要是能跟他搞好关系,还不是什么剧本什么男主都随便你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抱歉,前辈,我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一步。”施莺莺轻轻巧巧便把自己的胳膊从左蓉的钳制中挣脱了出来,半点没费力,倒弄得左蓉怀疑是自己疏忽没能拉住人:
“前辈如果还有什么话要说的话,就转告我的两位助理吧。他们向来办事稳重,我很放心。”
左蓉没能拖住施莺莺,只能两眼冒火地看着她一路远去,浑不觉施莺莺的手在她的袖口犹豫地触碰过一瞬,险些就要把施莺莺出品必属精品的窃听专用设备的小金属片,黏在她身上了。
就这样,施莺莺终于在万众瞩目和叹服下,孤身一人施施然走入光华流转的大厅。满场争奇斗艳的各色衣裙中,只有她这一身极为简单的高领束腰长裙,以纯黑之色成为唯一的焦点,与她怀中怒放的红玫瑰互相映衬,尽显明艳矜贵,华美从容。
她今日在红毯上被连续两次拦下,却并非是因为受任何人的刁难,而是新兴的势力与旧的秩序,似乎都在向她低头的莫大吉兆与示好:
商场奇才,恩师之子,年少成名的万众偶像谢北辰为她送来鲜花;与她本该有芥蒂的前辈对她低头,展现善意。
但日后,每当有人回想起今日,便会在心中感叹,真是何等巧合,造化弄人,说一声天意也不为过:
原来这两人未来对施莺莺的影响,甚至他们的交锋,在今日的这短暂相会中,便已能预见到了。
两人一同进门后便立刻分道而行,正往会场另一边走的左蓉浑然不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一劫,可施莺莺这边的系统也对她的收手好奇得很,便问她:“为什么不把那玩意儿放在她身上?”
它甚至还比较了一下自己能提供的最高水平的窃听器,和施莺莺不久前简直跟做手工似的轻轻松松捣腾出来的这玩意儿的水平,疑惑道:
“按照你做的东西的水准,只要把这份大礼放上去,左蓉左书夫妇二人在你面前就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甭管他们谋划什么歪门邪道,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但是风险极高。”施莺莺冷静道:
“你真以为他们那种人会为忏悔而散尽家产?看看那身衣服吧,那可是全真丝的手工定制西装,从专属英国皇室的礼服手工制造线上下来的制品,造价甚至要高过我当年给宋慕星操办的那套RUBINACCI。”
“真不愧是左琳的母亲,她可比左琳要有脑子得多。任何窃听仪器的接收设备都无法在这种衣料上停留太久,更何况——”
甚至都不用施莺莺把话说完,系统就知道左蓉难对付在哪里了。
她走到站在场边的左书的身旁,很自然地伸直了双手,左书便十分熟练地把她身上的外套给脱了下来,随即里里外外细细检查了好一阵子,才还给左蓉。
系统当场就被这对夫妇的操作给惊了个七荤八素:“这么小心?!”
“就算左书之前,没因为被我骗走那一百五十万而心生戒备,左蓉这种更要命的对手也一样不好对付。她在这种大场合的谨慎可是出了名的。”施莺莺冷笑道:
“我在委托萧暮雨去调查左琳的出生档案的同时,就已经在留心她的母亲了。可我越看越发现,左蓉此人,实在是个谨慎得滴水不漏的精明实干人。怪不得她能在男权社会的大环境中,让丈夫入赘改姓,还生了个随自己姓的女儿。”
她说着说着,几乎都要对左蓉有点欣赏的意味了。但左蓉此人实在太过危险,所以施莺莺对她越是重视和欣赏,就越要亲手置之于死地:
“她接触东西的时候都要戴着手套,与他人有过肢体接触后一定会检查自己的衣着。在人多的场合她从不饮食,绝不离开自己选定的区域,更不会跟丈夫分开一秒钟,两人便可以互相帮对方警戒异常情况。”
“而且退一万步讲,假使我偷听到了什么有用的新东西,也没有办法拿这个去起诉他们,因为这是灰色证据,不合法,只有取得当事人同意的影像资料和音频,才能被作为合法的证据使用。”
施莺莺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下相关法律,系统这才发现的确如此:
“《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规定,自然人享有隐私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四十二条,偷窥、偷拍、窃听、散布他人隐私的,造成后果严重的,将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系统恍然大悟:“所以你可以去坑左蓉左书夫妇两人的钱,可以去窃听他们的对话,但是这些本来就属于灰色地带的证据不能放在明面上。”
“本就极度小心的左蓉在得知丈夫被骗后,定然会更加愤怒也更加防备。”施莺莺缓声道,“我们需要知道的东西已经基本上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不必再冒这个风险。”
她遥遥看向远处的左蓉左书夫妇二人,可这对夫妇简直就像是背后长了眼似的,立刻便转过头来,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甚至还满面笑容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系统顿时感觉一阵恶寒爬上自己的数据库:“……我宁愿再来十个暴躁易怒的左琳,也不愿意去跟这种嘴上笑说好心里操千刀的伪君子勾心斗角哪怕一秒钟。”
“好巧。”施莺莺笑道,“他们那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我宁愿再养十个不成器的傻大妞,也不要跟那种虚伪的小兔崽子说话。”幸好左书愤怒之下还记得压低声音,不然明天的头版头条就都要留给这对夫妇了:
“你不是说要找机会往她的杯子里下迷药,把人带走,让她人间蒸发去乌克兰当孕母的吗?现在你跟她隔了那么远,怎么能找得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