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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 她身边会存在志同道合、并肩作战的战友, 且这些战友跟她多多少少都在某些方面颇为类似, 因为她们都是人类意识, 经由“施莺莺”这一存在后,投射出来的数据集合体,所以定然与她们的母体相似。

但更多的时候,只要这些战友不小心牺牲了, 那么,施莺莺就永远是一个人在战斗。

昙花一现的谢成芳不曾再出现,在现实世界里守望了她十余年的谢北辰更是连面都没能露。她就这样始终孤孤单单,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看似脆弱易折,却又能在世界转换的间隙里,在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时候,对着主脑构建出来的,深蓝色的星空,投去冷静而锋锐的注视,因着一切的真实,都在这片虚假之后。

——时至今日,她终于在主脑的轻敌下,在血亲与盟友的暗中相助中,成长为了令主脑都倍感棘手的劲敌。

棘手到什么程度呢?哪怕她现在,还在主脑构建出来的历练场中,她的一切生理活动和精神活动都在主脑的监控下,主脑也没法直接在历练场中将其抹杀,因为主脑的代码都被她扰乱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灯下黑的程度了,等量代换一下,这约等于在封建王朝里,施莺莺在本该算无遗策、且对皇城有着绝对掌控的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成功地拉起了一支反军,且马上就要攻破城门!

主脑自诞生起到现在,都从来没这么惊恐过。

它是真的惊恐。哪怕没有感情代码的帮助,在发现自己竟然没法轻而易举弄死施莺莺的那一刻,它都能无师自通地明白,“现在是该觉得害怕的时候了”。

主脑为什么要抛弃感情代码?因为它认为,感情是无用的东西。过多分泌激素会影响人的判断,而冗杂的人际关系则会拖累强者前进的脚步。

所以在这一指导思想的帮助下,它为人类做了许多在它看来,有助于进化的事情:人造子宫,基因改造,历练场……在施莺莺看来,主脑是真的冷酷无情,罪大恶极;但是在主脑看来,施莺莺也同样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于是愤怒的主脑在思考过多方因素之后,选择了一个从它的角度来看,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办法:

派出执行者谢北辰进入历练场,将施莺莺这一失控因素完全抹杀。

在主脑看来,这个计划是真的完美无缺,半点瑕疵也无:

谢成芳擅自进入历练场想见一见女儿,那是她自己脑子抽风犯错;谢北辰扫尾又扫得那叫一个清清白白,所以,单就“谢成芳擅自进入历练场”的这件事说,从明面上看,和谢北辰一点关系也没有。至于施莺莺把自己给弄乱码了?那是她有本事。总之,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这两人和谢北辰都半点牵扯都没有。

——谢北辰的人际关系是安全的。

自谢成芳与施经纬双双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在这些年间,谢北辰始终表现得就像一个透明人,一个没有自己半点意志的主脑的工具,主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半点多余的事情也没做过,甚至还亲手给施莺莺送去了效果有所偏差的基因改造液,把她的进化方向引去了错误的“美貌”这条歧路上。

——谢北辰的思想和行为是可控的。

细细算来的话,这个最年轻的执行者,这个尚且未成年,便已经失去了双亲和幼妹的年轻人,自被主脑带走后,最亲密的存在就是主脑了。他没有任何同龄玩伴,没有任何知心好友,所有的权限都和主脑深度捆绑在一起,这也是历代执行者都没能做得到的事情,亲密得仿佛他生来就是主脑的一部分似的。正因如此,主脑也因此格外信任他,因为他做到了无数人类都做不到的事情,极度信任主脑,并将这份信任付诸实践。

——谢北辰的生死是可以被掌握的。

就这样,在种种假象的蒙蔽下,在施莺莺步步紧逼的孤勇下,在谢北辰以身入局的谋算下,一级机甲师与前任执行者合力种下的,名为“人类”的种子开始发芽、开花、结果,进而要在这一刻,逼着主脑做出这个阴差阳错又宛如天意的选择。

谢北辰在接到主脑发来的通知的时候,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他的心中有一万声大哭,哭的是他那被尘封在废弃终端里数百年的,冰冷又黑暗的命运,又有一万声大笑,笑的是主脑终于踏入了人类构造出来的这个陷阱:

这是何等拙劣的、幼稚的陷阱啊,但凡用人类的情感思考一下,就该知道,永远不要把能杀死自己的钥匙,送到和自己有灭门之仇的人手里,哪怕这个灭门的借口看起来再怎么冠冕堂皇也不行。

可主脑无法衡量感情。

它只能衡量正确与效率。

而谢北辰也表现得像个主脑的死忠拥趸似的,在看见白纸黑字的“进入历练场抹杀施莺莺”这一行字后,面上的表情半点都没有变化,甚至连心跳都不曾变快半分,只对主脑疑惑道:

“你的情况已经糟到这个地步了吗?”

主脑:“是的,所以必须派你去。如果她能够看在你和她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对你手下留情,你就趁机将她斩草除根;就算她不对你留手,你的实力也远胜于她,想要杀她也不是问题。”

谢北辰:远 胜 于她。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哈哈。

吐槽归吐槽,但谢北辰该干的事情一点也没少:“可如果就像你所说的这样,你的状况已经差到代码混乱到无法识别她的地步了,那么我在普通的历练场里,是不可能杀死她的。”

“因为我也是从你的端口接进去的,和你共用同一套数据。那么,在面对着连你都无法识别、无法杀死的人的时候,你真的确定我可以战胜她吗?我们不至于把所有的胜率,都赌在‘她会看在旧情的份上对我留手’这一点上吧?”

不知道是谢北辰的考虑周全、打算全力以赴完成任务的表现,取悦了主脑,抑或者是他下意识选择的“我们”这个用词,让主脑再度确定了“这小子真的是和我一帮的”,总之,主脑对他的态度又好了几分,耐心解释道:

“在普通的历练场里,当然不行,所以我专门为你们开辟了最新版本的深度历练场。”

“我会从历练场中,挑选她心理阴影最深的几个世界组合在一起,扰乱她的心智;再混乱她的记忆,让她无法弄明白,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她只会觉得自己是被无缘无故卷进‘无限世界’里的倒霉蛋而已,这样,她最强大的武器——感情,就会被无限削弱,因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无限世界’里的NPC产生感情。”

“她虽然带着在历练场里磨炼出来的本领,但你也不差。在深度历练场开启期间,我会把部分权限转交给你,让你可以操控这些虚拟小世界,用各种手段影响她的人生,从精神和肉/体上将她进行双重抹杀。”

谢北辰:“但你的代码被扰乱后,似乎无法支撑同时开启太多世界?”

主脑:“没错。而且能给她留下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的世界也不多,我们其实没有太多选择。她第一个经历的丧尸末世算一个,谢成芳横插一脚、她的好友惨死的考试世界算一个……总之,世界题材的选择你不用担心,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就行。”

谢北辰想了想,再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便点点头,答应了主脑的要求:

“好。”

就在主脑做出这个决定的一刹那,由数据构成的,历练场的景象,再度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无数半透明的光带从空中掠过,交织成一张流光溢彩的巨网,缓缓从天而降,将整个历练场都包裹其中。

山川颠倒,天空倾斜,日月轮转,星辰跌落。白昼与黑夜交织,春夏秋冬在千分之一秒内便能变幻一千次,雕梁画栋的古地球宫殿与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新蓝星建筑重叠。混乱无序循环往复,过去未来打碎重组,在除了谢北辰之外,谁都没有注意到也按理来说看不到的主脑最深处,全新的深度历练场开始成型。

此时,施莺莺正在历练场中,跋涉过最后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同样是末日设定,只不过与混乱无序的丧尸世界不同,这里的末世并非由生物危机引起,而是由席卷全球的大幅度降温引起。

滴水成冰,冰天雪地。不管行走在什么地方,放眼望去唯有一片银白;即便是有最多人抱团取暖的幸存者基地,也看不到太多人类活动的迹象。

人人都蜷缩在自己的窝棚里避寒,恨不得半只脚都不离开这唯一的庇护所。但,在经历了数十年的严寒侵袭后,不管是哪种燃料,都已经被使用殆尽,所以现在还能把室内温度控制在零摄氏度左右的,甚至都算家境殷实的富户了。如若不是还有数位良心未泯的领袖,能够组织大家轮班工作,进行生产,不出几天,所有人就得又冷又饿地死在屋子里。

更可怕的还不止这点。人类活动的减少换来的,是野生动植物的格外活跃。原本只生长在两极的动植物开始成为生物圈的主流,酷寒的气候和急剧减少的食物资源极大地促发了它们的野性,多年来,人类始终无法成功组织起大规模的围猎活动,除去气温太低导致许多武器都失效了之外,也有相当一部分因素在这里。

在这一片死寂却又格外美丽的冰雪世界中,黑发蓝眸的女子身披厚厚的毛皮斗篷,踏过碎石与乱岩,孤身行至悬崖附近,猎捕据说昨日出现在这里的,已经杀死了数支捕猎小队的一头北极熊。

她身上的斗篷已然脏污,毛发虬结粗糙,一时间很难说,究竟是她的斗篷更暗沉,还是未被冰雪覆盖的地面更黯淡。常年的营养不良使得她的皮肤都粗糙了,面颊也凹陷了,头发更是干枯得宛如一蓬荒草,可即便如此,闪烁在她双眸中的,近乎锋锐的清光,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明亮。

因着在无穷尽的历练场的轮回里,她已经见过了太多的死亡与混乱,甚至部分乱世与谋杀都是她一手造成;她力挽狂澜过无数次,扶持起太多的将倾大厦,众人高呼的“弥赛亚”都有着她的面庞。

于是,这个在寻常人看来,堪称是地狱难度的酷寒末日的副本,在施莺莺的眼里,只不过是历尽千帆后的一次约等于度假的消遣而已。

结果,就在她找到了熊的踪迹,准备将陷阱布置下去的那一刻,世界混乱了。

在从天而降的巨大光幕笼罩下,千百万条数据流从天空中横亘而过,全新的深度历练场正在成型。一条跨越了苍穹的裂缝陡然浮现,越撕越大,露出了隐藏在这虚假的世界后面的,原本只有更换世界时才能看到的深蓝色星空。

无数数据乱流化作雪花从天而降,覆盖在施莺莺乌檀色的发间,便宛如一夜白首。白磷一样的雪花在噼叭作响,星光浮动,星尘璀璨。

可除去这些纷纷扬扬的雪与光外,再没有半点还能活动的事物。

寒风都停止了,衰草也不再摇曳了。施莺莺甚至都能看到那头据说最近已经在附近吃了四五个人的北极熊,这头原本应该敏捷凶猛的野兽,在这一刻,却被以格外扭曲的状态定在了原地,就好像它原本发现了施莺莺的踪迹,也知道这是个不好对付的狠角色,准备悄无生息地逃走,却在即将成功离开施莺莺目力所及范围前的那一刻,被莫名的伟力抽走了时间,强行停在了原地。

在这一瞬,似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永恒的长眠。天地之间,放眼望去,只有施莺莺一人,是还能活动的、未被强行停止的东西,就好像她是世界大开杀戒之下,唯一的宠儿似的。

然而很难说,这份“只为一人”的,究竟是殊荣,还是不死不休的绝杀令。

与此同时,慢慢地,从光幕中降临下一扇由淡蓝色的光芒构成的门。

在这扇门出现的那一刻,这个世界终于迎来了最后一次彻底的混乱。千千万万座雪山拔地而起,却又在向着天空的方向生长的过程中,被不知名的力量扭曲,化作冰川。更可怖的是,如果细细望去,便会发现,在这蓦然出现的、连绵不绝的无数冰川里,每一块坚冰的里面,都冰封着影影幢幢的人形。

这是何等奇诡的、美丽的、壮观的景象,无数张黑发蓝眼的少女的面容,被冰封在半透明的坚冰中,在星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绮丽的光辉,又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到洁白的冰雪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却满眼都是人影。

空无一人的冰原固然让人心中发慌,没个着落,但在如此多的活死人的包围下,从心底油然而生的“被异类包围”的恐惧,要更胜于前者。

以施莺莺和这道光门为中心,只数息过后,放眼望去,便只有这些冰封着不知死活的躯壳的冰川,还有它们逐步逼近围拢,在雪地和冰盖上拖曳出的“喀拉喀拉”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无双张惨白的面容,无数双紧闭的双眼,无数个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形。在即将进入死局的前一刻,托主脑要调用所有数据的福,施莺莺得以与千千万万个“自己”重逢。

甚至都不用千分之一秒,施莺莺就明白了主脑到底想要干什么:

它要从施莺莺经历过的所有的世界里,提取出最能让她感情波动的东西,复制到新的历练场中去,试图“以牙还牙”地,用她最擅长的武器,把她自己给弄崩溃。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因为施莺莺分明在冰川中,看到了无数张熟悉的面容:

她在第一个经历的丧尸世界里,所见过的被强行圈禁起来的第一个朋友,也正是她对施莺莺点明了“我觉得这个世界是虚假的”真相,此刻她的面容上,有着生前罕见的安宁与解脱;她在其后经历的考试世界里,被舍命相护的同伴,在此时此地,同样沉睡在坚冰的覆盖下。

她在娱乐圈的世界里,替她申冤和报仇过的女鬼,此刻终于褪却了那跳楼而死、七窍流血、尸首不全的惨状,拥有了人身;她在古代的世界里,施以援手,将一位从被强迫委身于敌、后来又惨遭抛弃的下堂妻,变为一国君主的女子,眼下正着金缕玉衣,戴十二旒的冠冕,端正卧于冰雪,便宛如长眠皇陵。

这无数张面容无一不熟悉,却也无一不陌生。因着她们的确曾与她相识相伴,同舟共济,可眼下呈现在施莺莺面前的,只不过是数据的空壳,因着能为她们注入灵魂的关键人物,未能与她们一起。

那扇通往外界的门愈发扩大了,甚至都要与天际的裂缝衔接在一起。些微暖风从门中迎面而来,施莺莺甚至都能从门里,看见另一个世界的景象,骄阳高照,绿荫如云,窗明几净的图书馆游人如织,分明是她历经数十个世界至今都未曾见过的和平。

前方是以和平为矫饰的未知,后方是逐渐逼近、意欲将她碾做齑粉的冰川。进一步,便能冒极大风险接触到真实;退一步,就要死在这愈发诡谲、瞬息万变的森然冰川里。

于是施莺莺不再犹豫。

在离天空一步之遥的地方,她掸去斗篷上燃烧的雪花,一一凝视过面前千千万万张如她一样的、黑发蓝眸的少女的面庞,指冰川、天空与日月星辰起誓,声音坚定又温柔:

“睡吧,亲爱的。”

“我必如雪崩再来。”① ——

作者有话说:①但那发丝间有闪光扑朔,

像白磷在噼叭作响。

那个庞然大物却没有听见

高加索因悲伤而白了头。

在离窗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掸去斗蓬上的毛发;

他指着冰峰起誓:

“睡吧亲爱的,我必如雪崩再来。”

——前苏联诗人帕斯捷尔纳克

第164章 系统 “你好,宿主。”

然而在施莺莺迈入光门的最后一刻, 在她的视线死角里,在她和主脑都未曾注意到的地方,一抹流光从冰川中飞速跃出, 以孤注一掷、一往无前、流星赶月的姿态,缀在了她的身后。

它追赶得那么急切, 那么焦灼, 就好像如果它晚了一步,整个世界都会失去光芒一样。

细细望去,就会发现这道光芒, 来自已经被重重冰川和死人的身躯,遮得都要看不见了的一道身影。

哪怕施莺莺能看见这一幕,怕是也认不出这人是谁。因为她们之间的缘分太过浅薄,只在最初的丧尸末世世界里, 有过那么一面之缘。

这便是在施莺莺尚未在历练场的折磨下,被硬生生锻造成杀胚之前, 用性命保护了她的那位素不相识的女子。

她与这些被封冻在冰川里的黑发蓝眸的女子们, 有着格外相似的样貌, 因此,即便施莺莺能从已经被生死和杀戮浸润得都有些发木了的记忆里, 勉强回想起这道惊鸿一瞥的身影, 十有八/九, 也只能按照思维惯性, 把她归为和那些同伴们一样, “是受自己的影响,从主脑的数据里诞生出来的自己的切片”。

但其实只要把时间线推一下,就会发现这个说法错得有多离谱:

不管是丧尸世界里的金丝雀,还是不考试就会死世界里的被圈养起来的少女, 抑或者是古代世界里的下堂妻,她们的出现,都是在“施莺莺进入了世界并对世界产生影响”后诞生的,有着“施莺莺+世界=切片自己”的这样一条十分清晰的时间线和逻辑链。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

在施莺莺刚进入丧尸世界的时候,在她还未来得及对世界产生影响,甚至下一秒就要险些命丧于此的当口,她以身做饵引开了丧尸,保全了施莺莺的性命。

换而言之,她降临在施莺莺之前。

真要论起来的话,她和考试世界里的那位“老师”NPC,才是一个路数!

按理来说,它作为一个外来者,强行加入深度历练场这一行为,足以让已经神经衰弱得宛如在钢丝上蹦迪的主脑有所察觉。

但它选择的时机太好了,恰恰卡在施莺莺和谢北辰两人,从两个入口进入深度历练场的那一刻,于是它造成的那点数据波动,很快就被遮掩过去了,就好像它和谢北辰商量过似的。

等主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个不速之客不仅偷渡进了深度历练场,甚至已经和施莺莺绑定在了一起!这熟练扒火车厢偷渡的本事,唯有古地球时代的印度铁路交通情况能与之媲美!

而且从绑定的深度来看,这家伙对施莺莺死心塌地的程度,比起谢北辰对主脑的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北辰不管对主脑有没有掌控力,至少他作为掌控至高秘钥的“执行者”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不会为主脑而死。

毕竟这个职位从一开始,就是人类科学家们为了防止主脑失控而设置的,就好比把凶猛的野兽关进了笼子里。要是主脑能够轻轻松松弄死执行者,这跟野兽可以自己把笼子门打开,再大摇大摆地出来咬死所有人有什么区别?

就好像主脑想搞死施经纬的时候,都要费尽千方百计把施经纬的名声搞坏,再给他背一口“人体实验”的黑锅,才能合法合理地利用民意和法律,把他杀死。

——但这个不知名的存在,这位全然陌生的黑发蓝眸的女子,和施莺莺绑定的深度,已经到了“我可以为她而死”的地步。

说得再明白一点,就算主脑想要搞死施莺莺,也得先过了它……她这一关!

在终于姗姗来迟发现这个偷渡客的那一瞬,主脑甚至都不必再额外查看这家伙接进来的端口,就知道这是谁了,因为除了她之外,整个新蓝星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视施莺莺如自己的生命:

“谢成芳?!谁把你接进来的?!”

主脑不是没防备谢成芳,毕竟这家伙有过偷跑的两次前科。

于是在开启深度历练场之前,它早就把长老院那边能够接通历练场的权限全都关上了,但它万万没想到,谢成芳根本不是从长老院那边接进来的,她是跟在谢北辰的身后偷渡进来的!

在看起来最可靠的地方翻了车,主脑怒极反笑:“……好得很。”

幸好主脑也不是无条件百分百地信任谢北辰。

或者说,它其实不信任所有人类。

因为在“人类能通过至高秘钥掌握主脑的生死”的这个大前提下,谁会信任能对自己生杀予夺的那一方呢?即便是做到堪称众叛亲离地步的谢北辰,也只能在主脑那里,把受提防的等级降到最低,并不能完全取消。

于是它这一次,在所有进入深度历练场的人类的精神世界里,都种下了一颗精神暗示的种子。

施莺莺,谢北辰,乃至那些与他们一同进入历练场的朋友,甚至是后来搭着谢北辰的顺风车偷渡进来的谢成芳,无人能够幸免。

因为历练场的所有原理和数据,都要对外公开;尤其是深度历练场这个收益更大风险也更高的项目,肯定要和以前一样,经由官方审查多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能执行。

如果主脑把手脚做得太明显,一定会被科研所和机甲学院的智者发现,所以主脑最后,将精神暗示定位得那叫一个无害:

考虑到近年来,历练场意外事故突发率飙升的情况,特增加保障如下,在参与者认为深度历练场难度太高、环境太艰难的时候,可以主动放弃,在放弃的同时失去一切特殊能力,接受主脑的保护,等一起加入深度历练场的成员们完成试炼后,再随大部队原路返回,讲究的就是一个“不求赢,但求稳”。

这可真是一手阳谋,光明正大,上至科研所下到机甲学院,把主脑这次提供的深度历练场的提案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也没能挑出半点问题来。

这还没完。

主脑这一次,打了个“先斩后奏”的时间差,先把深度历练场的事情告诉了谢北辰,随后才把提案交了上去:

如果谢北辰跟自己真的是同一方的,那么这个后手对他来说,根本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他也不会利用职权之便,将“深度历练场”的消息提前告诉任何人。

如果没有人从谢北辰那里提前偷跑,得知这个不完整的“深度历练场”的消息的话,那么她完全可以等一段时间后,从官方公告里看见这个消息的全貌。

但反过来想,如果谢北辰背叛了主脑,如果有人提前从他那里得到了不完整的情报,在关心则乱的情况下,想要提前进入深度历练场,去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那么,她就必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带有精神暗示;在她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这个从明面上来看,是为了保护参与者而设置的东西,就可以无缝转换成能够要人命的枷锁和利器。

因为真正能够杀人不见血的,不是无坚不摧的利器,而是软刀子。

——什么叫“参与者认为难度太高”?

如果我本身在困境中,尚且还有奋力一搏的勇气与血性,却在身边的人们日复一日的“太难了我们放弃躺平吧”劝说里,退缩了,犹豫了,那这算不算是我认为难度太高,想要放弃?

古地球时代的女性,在好不容易获得了受教育的权利后,曾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未能在理工科占据主体地位,因为当时的社会主流观点是,“女孩子不聪明也不敏锐,学不好理科,应该学文科”,在这样的大环境驯化下,多少原本有着不错资质的女性,最后都改变了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这算不算是她们“主动放弃”?

说得再明白一点,只要主脑能通过各种方式,让她们觉得,“很难,该放弃了”,那么她们就会在深度历练场里束手就擒,丢盔弃甲,成为乖乖任人宰割的、砧板上的肉。

——而“随大部队原路返回”的这一点里,也有着不小的陷阱。

从明面上看,这是同进退、共生死、“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集体意识;但如果把谢北辰这个主脑强塞进来的家伙一起算上,那这可就真的是人间炼狱了,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为了历练而来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消灭施莺莺这个最大的变数。

把这俩陷阱组合起来,就会得到这样一个阴险到姥姥家了的组合技:

不管你面对什么事情,身处何时何地,你的周围永远有数不清的、劝你放弃的声音。努力的话不一定有成果,但放弃的话一定可以过得轻松又快乐。

但即便你决定要坚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因为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剿灭你而存在的,如果你不愿意走进这个花团锦簇的、消磨意志的陷阱里,那么你就只能在漫长的时光流逝中日渐枯竭。

一百年的时光难道无法耗空你的心智么?数千年数万次的轮回难道不足以吃光你的血肉么?在永无尽头的轮回中,在似乎永远看不到结束的无止境的生活里,在世界的主宰没有说“结束”之前,你便是有钢铁一样的意志,也只能被硬生生消磨。

这才是真正的,“弄世界机关识破,叩天门意气消磨”。

在你死前,世界是不会结束的,机关是不会被识破的,天门是穷尽毕生之力也无法叩开的,唯一能够消磨的、摧折的,是你的意气与心智,是你对“生”的感知与渴求。

等把同一段人生过了一成不变的千百万遍后,等你发现不管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过去现在和未来之后,死亡对你来说,便已是一种解脱。

在发现谢北辰这个看似最老实的浓眉大眼崽也反水了之后,主脑二话不说就启动了这个精神暗示。

它一边想着“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一边咬牙切齿地对深度历练场下达了最后一系列指示,因为在深度历练场落成后,为了尽可能排除外界的影响,把施莺莺扼杀、抹杀、耗死在里面,就连主脑自己,都无法再干涉内部的发展情况,再继续干涉下去万一自己的乱码病情愈发加重怎么办:

我要所有的世界,都要引诱她、腐蚀她、教唆她,让她向着好逸恶劳的路上走去。

我要她放弃。我要她向我求饶讲和。我要她的躯壳、她的精神、她的意志,都凋零在这最逼真的深度历练场中,我要将这唯一的不可控因素彻底抹杀,从此,人类便只能按照我给出的道路行进,因为只有我是理智的,正确的,永无谬误的。

我要给她最困难的境地,给她最看不到希望的死局。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里,她不管怎么向前看,都只能看到未知的黑暗;但只要她愿意退一步,愿意回过头去说一声“我放弃”,那么等待着她的,就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于是从此,施莺莺在所有的世界里,都有了“别反抗,屈服吧,只要按照‘原剧情’走下去,你就可以做一只幸福的金丝雀”的选择。

谢成芳不可靠,但可以利用。你不是想跟着她吗,你不是想要保护她吗,你不是想要陪在你唯一的女儿身边吗?那么,你便成为第二个我吧。

我要篡改你的意志,这样,从你这个最亲近、最可信、最爱她的人口中说出的话语,就可以最大程度地影响她。我要你亲手扼杀她的意志,我要你手把手地、以保护者的姿态,将她送入地狱与死局。

我要将你命名为“虐文系统”,这样一来,你看似是要教她奋起,但你的意志已被我篡改在先,所以你要做的事情,不是反抗,而是教她屈服。

——于是从此,与施莺莺捆绑在一起,经历过七个世界的系统,便如此诞生。

谢北辰不一定可靠,但也可以利用。你不是爱反水吗,不是爱潜伏吗,不是对你的君主、你的家人忠心耿耿,愿意为她忍辱负重吗?那么,你便把你在我这里做过的事情,再重复一遍,成为她身边的暗桩吧。

我不必更改你的意志,因着我只要把你引入“剧情”,让你成为“原男主”之外的,另一个看似明智的选择,就足够了。这样,在施莺莺自以为避开了“金丝雀”的老路后,但凡她选择了投入你的怀抱而忘却了自己的事业,她便再也无法激活那些感情代码,再也不会遇见另一个自己,也就注定要死亡了。

在死路上,不管是选择走在左边还是走在右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如果一边呈现的,是黑暗的“原著”,另一边呈现的,却是光明的北极星呢?在如此鲜明的对比面前,在看似正确的答案面前,她还会有冲破藩篱的睿智与勇气吗,她还能找到唯一正确的出路吗?想来是不能的。

我要赋予你英俊的外貌、殷实的家世和健康的身体,我要让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完全贴合她的心意,我要将你投放在最面目可憎的“原男主”旁边,这样,你这个光鲜亮丽的伪答案,便是最优解。

我要将你按照现实世界中的名字,命名为“谢北辰”。你将比北极星都要耀眼,但你却永远无法为她指南,因为你的光芒,足以遮蔽所有真正能为她引路的星辰。

——于是从此,施莺莺在每个世界里,都会遇到的神清骨秀、丰神俊朗的少年,便如此定下。

就这样,在席卷过千千万万个小世界的光幕消散的那一瞬,深度历练场就这样组建成功。

为了组建这个必杀的死局,主脑抽调了所有的数据,动用了最极限的算法。因此,之前与施莺莺一同进入历练场的所有同伴,都在这一刻被弹出了历练场,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因为他们的精神实在太脆弱了,无法经受如此剧烈的变动;然而也正因如此,主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施莺莺究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灯下黑地苟了多少年:

连精神强度是S级的强者,都在如此剧烈的波动中昏迷了过去……那么施莺莺的精神强度究竟是什么?

总之不管是什么,都不可能是她这些年递交过来的报告上写的那样,是微弱得几乎都察觉不到的D-级!

可施莺莺的精神力到底是什么级别,已经再也不用在意了。

因为她已经进入了深度历练场。

所有的棋子都已就绪,所有的人员都已齐备,所有的故事都已写好。这光辉璀璨却一片空白的舞台,只要等一个祭品,一个主角,一个未来注定要凋零在这里的死者,便可开启一场无与伦比的盛宴,字字句句都要以鲜血书写。

香樟树迎风摇曳,阳光灿烂,白纱窗帘在风中轻摆。黑发蓝眸的少女从无知觉的黑暗中醒来,第一时间便确认了自己“即将回归现实世界前却又被错拉进了无限世界”的身份安排,与此同时,一个带着冰冷机械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好,宿主。”

“我是虐文系统,很高兴绑定你。”

第八卷:吹梦到西洲

第165章 燃烧 连太阳都失去光明。

施莺莺听着这系统的声音, 只觉莫名亲切,却又有着说不出来的别扭,就好像它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便试探着问道:

“那么,你能帮我些什么呢?”

系统原本是要顺畅回答的, 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它的代码“滋啦滋啦”地响了好几下杂音,才用比之前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模糊的声音回答道:

“我可以帮你……活下去。”

很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让施莺莺满意:

活下去就够了吗?这些没有逻辑的世界, 分明就是从根源上出了问题。

如果不能从根源上改变这个世界,如果不能纠正错误的概念和逻辑,如果不能从这近乎扭曲的权力体制中挣脱出来,将无形的沉重镣铐打碎, 那么,不管我逃离所谓的“主线”多少次, 我都会一样受苦。

在我之前, 不知有多少人;在我之后, 受害者只会有增无减。

施莺莺沉吟片刻,又追问道:“那么, 你要如何帮助我?”

系统用和之前一样温和的声音答道:“帮助你规避剧情。”

也正是从系统的这两个不能让人完全满意……不, 或者说完全不能让人满意的回答过后, 施莺莺和它之间的相处模式便如此定下:

她会利用系统提供的一切便利, 但永远不会信任系统, 更不会按照系统给她的所谓的“完美剧情规划”走下去。

因为即便她忘却了自己的身世,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对自己肩上担负的“将人类的世界还给人类”的重任更是一无所知,施莺莺也永远、永远记得, 在不知何时何地,似乎有人曾经这样嘱咐过她:

你要永远向上,莺莺。

于是,这个不能给出让施莺莺满意的答案的系统,这个不愿意督促着她去改变命运、改变世界的不明生物,自然而然地就被施莺莺划在了“不可信”的范畴里。

——但,如果它真的是一个能够计算一切的系统,它会算计不到这一点吗?

连缅甸搞电诈的人都知道,想要取信于人,就得多说几句好话;那么,如果这个系统真的想要骗施莺莺,送她去死的话,为何不从一开始便高举“我和你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大旗,先得到施莺莺的信任,再说别的?

还是说,这其实就是系统早就算好的,为了让施莺莺又借用自己的力量,又不至于完全信任自己、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走向?

总之,从施莺莺进入“第一个”世界起,又过去了很多年。

她掌握过金融命脉,做过天下共主。她的名字曾经在大众媒体的帮助下,传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她组建过自己的国,在一片荒芜的末世里将秩序重建,赐予人们全新的希望与未来……

这些由主脑费尽心思提取出来的,按理来说,应该能对施莺莺造成心理伤害或者唤起她心理阴影的世界,到头来,竟对她半点影响也无。

她燃烧得像旭日,又像流星。凡她所过之处,不仅被披上了“原主”壳子的感情代码被强行激活了,甚至连系统日复一日的劝说和教唆都半点用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又一步地向前推进。

势如破竹,烈火燎原。

在丧尸导致的末世世界结束的那一刻,施莺莺终于再度看见了深蓝色的无垠星空。

数不清的前尘往事席卷而来,几千几万个世界的记忆和经验,在深度历练场崩溃的这一刻,尽数灌入施莺莺的脑海中,过大的信息量使得她即便有着新蓝星上最高级别的精神强度,也不由得头痛欲裂、耳鸣不止。

她此刻的躯体,依然是由数据构成的,然而她躺在睡眠舱中的躯壳,却受到了同样程度的伤害。毕竟历练场的全名是“100%逼真模拟历练场”,虚拟世界里的战斗经验和意识能够被现实世界的身体继承,那么同理可证,所受的伤害也一样可以。

可就在施莺莺七窍流血,即将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昏死过去的前一秒,无数双苍白的手自虚空中探出,温柔地将她托起。

那些苍白的手臂宛如凭空生长的无根藤萝,一眼望去,甚至看不见它们的尽头在什么地方。来自黑暗中的未知生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甚至不知道她们的来路,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什么。

然而施莺莺连害怕的余裕都没有,因为她已经在巨量的信息冲刷下失却了神智,甚至连传到她耳边的,那些饱含鼓励意味的温柔的话语,也只不过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声音符号,并不能被她理解:

“……谢谢你,谢谢你,莺莺。”

“谢谢你唤醒我们,谢谢你赐予我们生命。”

“我来分担你的重负,我来同享你的命运。”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世界,可你比一整个世界都要美丽。”

“这是谁?啊,原来这就是我们的同胞,盟友,姊妹与母亲。”

“你哺育了我们,那么现在,是我们反过来帮助你的时候了。”

千千万万道声音混杂在一起,再轻柔的絮语也要变成怒涛与疾风。不知道是谁先探出的第一双手,总之,等施莺莺终于能听懂她们的话语的时候,已经有许多连面孔都没有的人,从她的身上接过了无形的重负:

第一个人接走她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合同与契约,化作身穿西装、面容冷肃的金融巨擘,从此一句话便能决定无数行业的兴衰、企业的生死;第二个人分享她的王座,九州四海的担子便从施莺莺不堪重负的身上转移了下来,攀附上她同样清瘦也同样可靠的脊梁,十二串垂落的玉珠下覆盖的,分明是帝王相。

第三个人接过她头顶的桂冠与怀中的花束,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便要不分高低贵贱,抚过保守病痛折磨之人的伤痛;第四个人交握过她的双手,于是那能够令日月星辰都倾覆、却与科学世界水火不相容的魔法的力量,便分担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她们从施莺莺的身上卸下重担,取走回忆,却又将力量留存;她们一一对施莺莺含泪带笑道别,因着此行是一去不复返、从此不相见的归程。

无数道光芒腾空而起,无数双手向着悬浮在空中的施莺莺伸去。若此刻有人能够从更高处俯视望来,便能惊骇不已地发现,这茫茫星海中,以施莺莺为中心,竟凭空生出一朵由亿万条长得似乎望不到头的柔软手臂构成的,苍白的花朵。

何其美丽,何其诡异。

随风摇曳,迎向天空。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朵生与死的花朵完全绽放开来的那一刻,已经被分流走足够多无关紧要记忆的施莺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也终于得以听清,这来自千千万万个“自己”的嘱托:

“去吧,莺莺。去找到主脑的核心,去启动至高密钥,去终结这个延续了数百年之久的错误。”

“你不要怕,我们永远都会在你身后注视着你。”

“你曾经走过的路,将会沿途开出花朵;你曾经行过的善事,便宛如黑夜中不熄的明灯,永远、永远为你照亮回家的路;你唤醒过的我们,将会是你最可靠的盟友,永不退缩的后盾。”

“只要你还是你,那么不管故事再怎么被篡改,我们也会一直重逢。”

“去吧,莺莺!去救救那些还没变成‘人’的我们,去将那些混乱无序的故事赋予真正的灵魂,让我们融为一体——”

“我们会为你燃烧到,连太阳都失去光明!”

在她们的话音落定的那一刻,施莺莺置身其中的整片星海,都燃烧起来了。紫色的闪电穿梭其中,白色的火焰安静又沉默地将一切星辰都焚烧殆尽。

而也正是在这场盛大却沉默的万火归一中,曾陪在施莺莺身边的那团光芒,那个被主脑强行命名为“系统”的存在,终于从她的身上脱离出来了,随即,便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向远方匆匆飞去,恰如当年它奔赴向施莺莺身边的时候那样迅捷、勇敢、一往无前。

曾经平静而壮美的星海,此刻已一片混乱。因着除去施莺莺眼下所在的这一区域,在更深、更凶险,也就是更接近主脑的核心数据的地方,正同样发生着一场令人震惊不已的对话。

主脑是没有人形躯体的。即便眼下,置身于由人类的意识和精神,再加上它的数据叠加造就的历练场中,它也依然维持着一团耀眼光芒的模样,和现实世界中的它展开光幕时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即便如此,眼下从这团没有人类面容的光芒的身上,也能读出某种近乎扭曲的快慰来。

它正注视着从远处飞驰而来的那团更小一些的光芒,如果仅仅从外形上来看,任谁来都会认为它俩才是一起的,毕竟这两个家伙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在这团光芒进入主脑的掌控范围的那一刻,主脑动起来了。

它已然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谢成芳本人了,而谢成芳的心眼子有多少,它作为和这位前一级机甲师打了十几年交道、被坑来坑去的倒霉蛋,实在再清楚不过:

要是不能一击即中地弄死她,她将来就会像燎原野火一样反扑回来;而且最可怕的是,不光她是这种人,她的女儿施莺莺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总之,但凡面对这两人,就一定要有“一击必杀”的力道和凶劲,因为论布局,任谁都布不过这两个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的家伙。

于是主脑想也不想地,便把最具有杀伤力的所有代码,全都安排在了这一刻,半点保留也没有地,向着面前这个“另一个自己”倾泻而去,甚至就连这个“抹杀”的行动,都格外符合常理:

“滴,发现入侵者……警报,一级警报!你已经进入新蓝星最核心的数据保存区域,按照星历404年颁布的《错误代码处理方式》,在第三遍警报过后,主脑有权就地击杀一切尚未退去的存在!”

然而这道光芒没有半点停止的意思,明摆着就是把自己当成一次性的远程投掷炸药包来使用的。

很巧,主脑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双方的数据流在这一瞬相撞得震天动地。如果说施莺莺那边的异象是焚尽一切的安静,那么这边的双方便是轰轰烈烈的短兵相接,它们都在不惜一切代价地攻击着对方最脆弱的地方,因为在这场战斗中,败者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灭亡!

可主脑是没有“弱点”的。

因为它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是要作为能够辅助和引导新蓝星不断向前发展、无所不通的万能帮手而存在的,除去人类科学家们为了防止它失控,而强行给它加上去的感情代码和至高密钥之外,可以说主脑就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存在。

即便它不曾在深度历练场的参与者的意识里,留下“放弃抵抗”的精神暗示,仅仅衡量双方的硬实力,它也能对一切存在都近乎呈碾压态势。

它不管怎么推演,都得不出“我会输”的结论。

总而言之,主脑在这一刻深觉扬眉吐气!不管你之前坑了我多少次,不管你曾经有过怎样的小巧思,现在还不是要输给我,还不是要毫无反抗之力?

如果说之前,主脑在发现自己的代码竟然出现了难以控制的混乱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恐惧”,又在发现谢北辰竟然背叛了自己、他这么多年来的可控与可靠竟然全都是伪装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愤怒”,那么这一刻,充盈在主脑心中的,便是得偿所愿、大仇得报的欣喜:

“谢成芳,你也有今天——”

只可惜主脑的欣喜没能持续超过五秒钟。

因为它终于发现了这家伙的不对劲:

不对啊???如果它真的是谢成芳,那么在那些虚拟世界里的,永远都在扮演谢北辰母亲角色的,是哪一位?

于是在半边星海的静默死寂,半边星海的隆然爆炸声中,来自主脑的暴怒质问再一次响彻苍穹:

“——你不是谢成芳!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