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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蛇出山,与我一同探探旧友,也算是……了却我平生的一桩心事。”

陆厥仁慢慢道——

作者有话说:这周差不多可以完结了[星星眼]已经在想番外内容了

师兄妹山间往事掠影+1+2+3

第106章 入彀 陆幸这混小子,他……他是装的?……

二月中, 春柳抽芽,万物焕新。

故雪祠中亦是一派青青之色。此地本无归属,是白衡镜令柳七率众修缮后, 才正式归入城主府名下。然而平日里江湖游侠仍可在此纵意来往,本是纪念先贤侠士的祠堂,因堂后有一块花木扶疏、野趣天成的园子,如今却算作城中供游人游览的园林。

穿过前面几座供奉神像的中堂,便见得一条通向幽处的曲折小径。陆厥仁驻足在此片刻,振了振袖,偏头瞥了眼身后的赤蛇,而后负手沿着那条小径朝深处走去。

枝影斑驳, 又兼有草木的气味混着泥土腥气涌入鼻腔, 若心无杂念, 在此徘徊游览一番,该是何等的心旷神怡。可他此来并非游赏园林的,见枝叶于日光下摇动,便杯弓蛇影, 不由朝树木上方望去, 总觉得花木茂盛处正有人埋伏。

赤蛇在身后低声道:“这里没有人的气息,主上大可不必忧心。”

陆厥仁又看了一眼那树梢, 这才又朝前慢慢走去。

路的尽头是一间林中小筑, 木门大开着, 显然在迎候着他。这间屋子右手旁,还有一座小亭子。亭内坐了几个体型彪悍的汉子,但赤蛇一眼便瞧出这几人不过身形魁梧,内家功夫却并不精深。亭外立有一碑,碑上密密麻麻地刻着阴文字迹, 陆厥仁此刻却没什么心情去瞧。

他径直走进室内,朝右侧的内室一看,有一女子正背对着他,面朝白墙前的画像坐着。她身下的椅子却非一般木椅,是加了轮子的,供不良于行者使用的轮椅。

陆厥仁见到这背影,微微皱了皱眉,试探问道:“女公子独坐于此,可是在等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她面对的那堵白墙前垂下的画像。这画像中描绘的不是旁人,正是多年前身死于此的大侠云瞻。

陆厥仁心中悚然一惊。

“正在等你。”轮椅上的人缓缓挪动转身。那张令他午夜梦回时每每惊醒的脸庞,赫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竟也有片刻恍惚。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脱口而出道:“你居然还活着。”

他从不觉得自己畏惧于她,可不知为何,她却总是自己噩梦中的常客。

“我不该活着吗?”唐薇转过身来,两手交叠搭在膝上,微微笑道,“还是你觉得,我该死在那座山崖下?”

“你究竟想做什么?”

唐薇没回答,歪头看了看他身后紧随的赤蛇。“陆盟主的防备之心??x?,依旧同以前一样重。旧友叙话,你却带了天下一流的杀手前来。”

陆厥仁却是低头笑了笑,“不想唐女侠竟如二十年前一样莽撞轻敌。”

他说着,赤蛇却忽然转过头去,只见另一侧厢房中有一人缓缓踏出。来人一身缁衣,须发散乱,唯有一双眼眸明亮如洗。身负武功之人,运起内力时周身气流如潮涌,迫得赤蛇一凛。

“云中岳?”赤蛇低声问询。

她与此人多年未见,对此人的面貌已记得不甚清晰了,可他强悍的内力逸散出的气势,却令她一瞬间便认了出来。

“我想做什么?自然是同陆盟主,好好叙叙旧。过去的账还没平,总不好叫它埋在地里,永不见天日吧?”唐薇语气平静,直直望着陆厥仁。

“此人是武盟盟府通缉多年的嫌犯,唐女侠,旧,可以再叙。可老夫眼下,须得先捉他归案才是。”

他话音刚落,赤蛇便如有所觉,自腰间取出弯刀,手腕一转,将圆刃刀锋朝向云中岳。

云中岳哪里是吃这套的人,抱着手臂骂道:“陆厥仁你糊涂了?二十年前她便是我手下败将,现在便能将我制服了?怎么,这二十年间,她的武功突飞猛进了?你给她报了那个什么……须阳子弟的……武功补习?”

陆厥仁这些年来亦是从未听过有人敢这样指名道姓地骂他。上一个敢这样骂他的人,已经死在云心城了。

唐薇被逗得禁不住一笑,朝陆厥仁道:“那要看,陆盟主是更看重捉拿云中岳归案一事,还是自己的声名地位了?”她拈着手里那卷信纸,轻轻晃了一晃。

“云瞻当年写下的血书,我叫人誊抄在纸上了。陆盟主,我想先请您过目,若是没有问题,不出意外的话,这张纸上的内容,明日会传遍大街小巷。”

说罢,她又兀自缓缓叹了口气,一副了然的神情,“不过,陆盟主也许未必需要过目,毕竟这上面写的东西,即便你不看,也尽数了然于胸。”

陆厥仁面色沉沉,看了她一会儿后,抖了抖袖子,露出手来。他朝她疾步走近,却在她座前三步处,被一排飞驰而来的暗箭阻住了。

“主上,留神!”赤蛇大步迈到他身侧,稳稳扶住了他。

暗箭整整齐齐地钉在他鞋面前一寸,陆厥仁推拒开赤蛇伸来的手,但见唐薇悠悠笑着,一甩手,那张纸便打着旋,轻飘飘地飞至他面前。

他一把夺过那张纸,面色看似平静无波,可手已在微微颤抖。

那上面哪有什么血书的内容,哪有什么所谓的证词,只有一个红彤彤、刺目的扭曲笑脸,似乎是朱笔简单勾勒而成。

直到此刻陆厥仁才发现,自己被人耍了!

见他表情几经变幻,到最后那精心打理的胡须都在颤抖,唐薇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这些年来,她第一次笑得这样畅快。

那张纸被他一点点攥在手心,团成了废纸,唐薇仍在笑,那清凌凌含笑的目光,忽然令他感到眼熟。

“你老了。”半晌后,唐薇终于平静下来,略带讽刺地说,“若是二十年前,你会如此轻敌,只带着赤蛇前来?你老了,故而远不如之前那样狡猾机敏。又或者说,你比二十年前还要傲慢,以为天下人无不匍匐在你陆厥仁脚下。”

“你引我前来,只是为了耍我一遭?说罢,你想要什么?替唐氏昭雪?”他回头瞧了一眼云中岳,“还是昭告天下,云瞻的那些往事?”

唐薇不紧不慢道:“那些事,由我自己完成就够了。”

“至于你,我今日只有一句话问你。韩淇和十三的死,是你指示方惊尘做的?”

陆厥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你既然已经确信了这些,又何必来问我呢?”

“你要他们死,要他们再也发不出反对你的声音,而方惊尘呢,他要储圣楼,他要杀掉自年少时起的心魔。于是你们一拍即合,由方惊尘引他们入云心城,在那里,你派人杀了他们。”

这番话被她几乎一口气说了出来。她气息乱了,不自觉地开始沉重地吸气。

云中岳在后方担忧地朝她道:“你慢些说。”

陆厥仁俯视着她,脸上渐渐浮起令人憎恶的笑意。

“我没杀他们。”

那张纸团被他轻轻抛下,撞在箭翎上,又滚落到了地面。

“你只知道这些,却不知道,他们是自相残杀的么?”

云中岳在其后怒骂道:“你放屁!”

唐薇向后靠了靠,直到脊背贴在椅背上,才叫她稍稍安下心来。

她说:“难道你觉得我如今尚是那个不知事的小姑娘?如此拙劣的谎言,我想信都无法说服自己。”

“唐女侠活到我这个年纪自会看清,这世间父子相杀,手足相残,挚友背叛,夫妻离心的事,哪算是什么新闻呢?”

云中岳兀自攥紧了拳头,手已握住了剑柄。

陆厥仁还在喋喋不休:“就像是韩淇与白十三。白十三临死前也不会想明白,自己会死在此生最信赖的朋友身侧,又像是云瞻兄,死在自己亲儿子手上,也不知这一生到底是可喜还是可悲。”

“你住口!”云中岳终是无可忍耐,将要拔剑欲杀之后快。

“云大哥,稍安勿躁。”唐薇稳坐在椅上,连忙高声制止。

“陆厥仁,我到底还是轻视了你。你这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本事,实在是厉害。方惊尘已死,当年的事你自然可以瞎编,想让我听信你的蛊惑,未免太过可笑。”

“你不信?”陆厥仁施施然道,“方惊尘死前,不是见了另一个人么?那孩子本事大得很,我试图招纳他加入我武盟,他却扭头去了蛇川,与他爹一样的不知好歹。你大可以去找他对质,看看这件事,他是否晓得?”

见唐薇凝眉不语,他又道:“我猜,今日他就在附近。这样,你直接将他叫来……哦对,我险些忘了,还有那个姑娘。我猜,她是你的女儿。”

唐薇倏然间感到脊背一麻,齿关止不住地咬紧,她竭力维持镇定,却听陆厥仁道:“我忘了告诉你,幸儿是个好孩子,野心谋略不输我当年。我原以为他到千嶂城这半年心思活络了,却不想……他还是这样听话。唐女侠,令爱亦不输你当年风采,同样如此好骗。”

此话一出,不但唐薇万分惊讶,便是身后见惯了世情冷暖的云中岳亦是瞠目结舌。

“陆幸这混小子,他……他是装的?”

第107章 挟持 你用楚楚的命,威胁我?……

话音未落, 自另一间内室中忽然有人闪身而出。赤蛇略一回首,便见得一年轻人执剑朝这边疾掠而来。她持刀去挡,又为云中岳一剑刺来分神。

没了赤蛇这个阻碍, 白衡镜轻而易举地探到陆厥仁身前。冷光一闪,剑已横在他颈前。

陆厥仁竟然丝毫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她人呢?”

唐薇似乎也没有预料到白衡镜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跑出来,便急道:“那是他的激将之法,你们不要被他骗了。”

陆厥仁的脖子正贴在刃侧,从始至终都未曾低眸瞧过那把剑,像是根本不信他会动真格。

“我有没有骗你们,你们大可派人去问。”

“你想要什么?”白衡镜握紧了剑柄问道。

“是我要问你们,你们想要什么?将我引到这来, 到底是想知道当年的事, 还是……想要我头上这颗脑袋?提醒你们一句, 我活了这些年头,就算此刻死了,也算是足意了。那姑娘还年轻,若陪着我这老头子一起送死, 岂不可惜?”

唐薇忽然开口道:“想要什么?我想要当年真相公之于众, 想要阴谋浮出水面,想要恶人伏诛。”

陆厥仁眸子一瞥, 又转回了眼神看着白衡镜, 问:“你呢?”

不待白衡镜回答, 他却先付以怪诞的微笑。“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想那位姑娘。”

“小镜,大事为重。”唐薇坚定地道,“她不会有事。”

“放我和赤蛇出去,她便不会有事。”

白衡镜的剑稍稍松了几寸, 然而很快,那剑锋又逼近了他。

“我要看到她平安,才能放了你。”

此时载着陆幸与唐济楚的马车方驶过城中雾开河的拱桥,朝故雪祠疾驰而去。二人本是往城东驿舍处去的,途中马车却悄然换了方向。

直到过桥时听见水声,唐济楚才恍然发现两人的行程目的地有变。

陆幸自上车起便一言不发,不??x?知在想什么,见她探出头瞧车外情形,这才拉过她的手臂,低声道:“坐好。”

她僵着扶在车窗处愣了半晌,然后依他所说,稳稳当当地坐回了车中,用眼神问询着。

“我瞒了你一件事。”他说。

听他这样说,唐济楚哪还有不明白的问题了,便道:“我也瞒了你一件事。”

既然彼此隐瞒,也没有互相责怪的必要了。

陆幸抬头看了看她,两手交握着,却不难看出那两只手都在隐隐地颤。

“无论如何,我都得去。”他说。

“今日之事,陆厥仁早已知会你了?”

“他要我绑了你,作为最后的筹码。小楚,或许……他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唐济楚怔怔地看他,眼神似穿透他望向另一个未名之物上。如此半晌,她开口道:“你去做什么?”

陆幸从腰侧抽出匕首,握着刀鞘,在她眼下比量了一下。

“我亲自杀他。”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嘴唇开开合合,艰难道:“你可知晓我师父的事?不论当年云瞻所为是对是错,他杀了亲生父亲,这些年并不好过。”

陆幸也只是摇头,面上笑容从容镇定,不似临时起意。

没由来地,他说:“唐济楚,就算做不成夫妻,此生……有你这个朋友,我陆幸也算无憾。若我此行果真有不测,望你在我墓碑上刻下的,是言幸二字。另外,你不嫌弃的话,不妨在上面添上我夫之称,也算我有个家,不至于做了孤魂野鬼。”

唐济楚抹了把眼睛,偏过头去道:“你有病吧?莫名其妙的。”

忍了一会儿,眼圈仍是红了,她咬牙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放心,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陆幸勉强笑了笑,伸出手凑到她眼下,欲替她拭去将坠的泪珠,犹疑着,终究未敢触碰到她面前。那滴微热的泪水就这样滚落在他指间。

他慢慢收回那只手,被泪水浸湿的皮肤很快感受到凉意。他的拇指在那片凉润的皮肤上摩挲半晌,而后,他笑着说:“别哭了。这样吧,我答应你,若我活着回来,我们就和离。”

唐济楚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配合着他,一把擦掉了眼前汹涌的泪水,问:“真的?”

陆幸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若我死了,那你只能做寡妇了。到时……只好请表哥来照顾你了。”

她气得破涕为笑,举着拳头要揍他。

“少拿我师兄打趣!”

陆幸弯唇笑笑,正色道:“待会进去,我会用这把匕首控制住你,你不要乱动,小心伤了你。在我想放开你时,会悄悄拍你。”

“那我要做什么?”

“你,你就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骂我,骂他,就行了。”

两人抵达故雪祠时,已是正午时分。日头高照,明亮灼心。

不巧的是,故雪祠外已围住了人,陆幸与唐济楚对视一眼,朝前走去。在门口看守的不是别人,正是陆幸极为熟悉之人。

“阿叔?你怎么……你怎么在这?”

阿叔正朝二人迎来,向陆幸弓身抱拳一礼。

“小公子,在下奉夫人之命在此围守。我不能放你进去。”

“姑母?她也在这?”陆幸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惊骇的事,眼睛猛然瞪大了。

阿叔又一颔首,却是一句话都不肯再多说。

“陆夫人如今在哪?我们担心她的安危才来此的。”唐济楚拽了拽陆幸袖子,语气温和地对阿叔道。

“陆夫人并不在祠中,二位尽可放心。只是,她交待过,你们两个人是绝对不能放进去的。”

陆幸还待要说话,唐济楚一臂拦着他,朝阿叔点了点头:“既知道夫人无恙,我们就放心了。毕竟光天化日之下,能出什么事呢?”

说罢便扯着陆幸往回走,他偏偏在此刻犯起犟来,被她硬拽着转回了身。

待两人上了马车,陆幸急道:“我不能走!”

唐济楚瞪了他一眼,斥道:“你急什么?你现在硬闯进去,弄出了动静,难道是想昭告天下,你今日去了故雪祠?”

“那难道就这样离开?”

她朝他扬了扬下巴。

“跟我走。”

故雪祠中,正是刀光剑影相映如雪色般,赤蛇的弯刀被云中岳长剑相抵,动弹不得;白衡镜执剑抵在陆盟主的颈侧,半分不让。

相持间,却听见另一侧内室中,又传来声响。

是通向密道的活板门的声音。

白衡镜眉头一紧,率先反应过来,可手中剑丝毫不敢放松。事到如今,他手中的剑便是最后一道筹码。

“前辈们,这里真是好生热闹。”

云中岳离门扇最近,闻声偏头瞧了一眼。这一眼将他惊得头脑空白了一瞬,手上力道松了半晌,倒给了赤蛇可乘之机。

弯刀一掠,刀锋已然如镰刀般钩住他的长剑,蓄足了势的刀,险些使他长剑脱手。幸而他反应了过来,手腕一转,剑锋反借着那弯刀的力弹了起来,他顺手一捞,顷刻间便夺回了剑。

“都轻点动。”陆幸的刀就抵在唐济楚脖颈处,就在不久前,她这侧的脖颈还曾受过伤,留下一道淡痕。

他低头瞧了眼神情萎靡低沉的唐济楚,幽幽道:“别伤了我们小楚。”

这一出连唐薇都始料未及,双手紧紧攥住两侧的扶柄上,咬牙稳住自己,“陆幸!你这是什么意思?”

“用我手里这个,换他手中的人。”陆幸简短答道,“我的意思,不能更明显了吧?”

白衡镜心头涌起的先是愤怒,而后是不解。在抛去唐济楚这层关系外,他们至少是朋友。以他对陆幸的了解,他是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你用楚楚的命,威胁我?”

陆幸眼神波澜不惊,反倒无畏地笑笑,道:“她的命,只威胁得到你,不是吗?”

云中岳气得直想朝他身上踹上一脚。陆幸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站得离他远远的。

唐薇眯了眯眼睛,手却放松了下来,指腹在扶柄上敲了敲,慢慢道:“你只想要救他?”

“是。”

或许是陆厥仁受制于人,他根本没瞧见陆幸那小子抵在唐济楚脖子上的那半边刀刃,是没开刃的。而云中岳背对着他,更是看不见。白衡镜本应该发现的,却因为心神大乱,根本无暇细看。

可这细节却逃不脱唐薇的眼睛。

“小镜,放人。”她说。

即便她不下达这样的指令,白衡镜也早已想要放手。他望向唐济楚,她也正看着自己,那双眼睛亮亮的,哪里像是被劫持的模样。

白衡镜一怔,瞬间便明白了二人的用意。

见赤蛇欲动,云中岳振起内力,以势迫人,逼得赤蛇只得运力相抗,根本无法顾及陆厥仁的死活。

正在此时,白衡镜手腕一动,长剑自陆厥仁颈侧移开,怕他趁这空隙间蓄意伤人,他自他身后重重拍了一掌。陆厥仁只觉后背连着胸口一震,人也随着力道向前倾去。

陆幸见状立刻挪开了唐济楚颈侧的匕首,将她向后一拖,远远甩在身后。

陆厥仁唯恐身后的白衡镜追来,平生从未如此狼狈地三步并作两步,疾走向陆幸身前。

下一刻,他只觉腹部一凉,再低头时,只见陆幸手里的那把匕首,已深深没入自己腹中——

作者有话说:简直是复仇者联盟

第108章 罪报 这样吧,我送你下去,你好好受他……

匕首没入陆厥仁腹部的片刻, 陆幸听到了从自己鼻腔中、或是口中喷出沉重呼吸的声音。

渐渐地,那种声音又为他的心跳声所取代。恐惧、迷乱,还有从心底涌起的深深的令人脱力的惘然, 扯着他的魂魄向下坠去。

不仅他怔住了,陆厥仁也似未曾反应过来,盯着他的脸,瞋目裂眦。

“你……很惊讶?”陆幸绽出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为何惊讶?为何困惑?在你下令……杀了我娘的那天,你就应该想到今天。”

“你……好……好!”陆厥仁不敢自丹田运气,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提气, 都似刀割般痛苦。

“你为什么杀她?”

陆厥仁冷笑道:“她有机会活的, 可她自己非要找死。”

陆厥仁额上青筋暴凸, 唐济楚站在陆幸身后几步处,瞧见他的手完全遮蔽在了袖中??x?。他半晌不语,凝眉垂首,大概是在凝聚内力, 欲要给陆幸致命一击。

然而陆幸此刻心神已乱, 即便告诉他有危险,他也许也不会退后。

见陆厥仁不答话, 他愤然又近前两步, 捉住了陆厥仁的衣襟。他在那双与他相类到令人厌恶的眼睛里, 看到了自己狰狞的面容。

他在这模糊的影子里恍惚了一瞬,而后身后的衣物被人攥紧了向后扯去,力道之大,好似将他皮肤也一同抓破了。

陆幸狼狈地险些朝后跌下,下一瞬一道掌风自身侧骤然扬过, 这一掌蓄积了太重的力道,若击在他身上,只怕他要落得个五脏俱损,七窍流血而亡的下场了。

幸好这满屋子的人都是吃过苦头的人,竟没一个人生出过“虎毒不食子”的念头。

陆幸还是向后跌在了地上,一击已中,无论结果如何,他不枉为母亲之子。唐济楚半蹲下身扶着他,却顿觉陆幸的心气散了,整个人沉重无比,像一具早已没了意识的尸体,在她臂弯间瘫软下来。

陆厥仁一击未中,兼之腹部流血不止,再也提不起力气,单膝重重跪在地上。

赤蛇焦急地唤了声主上,见他只是挥了挥手,又连忙避开云中岳的剑势,收了刀,匆匆自怀中取出一枚骨哨,吹响了。

门外却没有如意料般响起回应声。赤蛇脑中一片空白,不信邪地又吹了几次。

云中岳收了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用白费力气了。门外前来接应的人,已被他们杀了。”陆厥仁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那柄匕首,淡淡道。

赤蛇惊骇地瞪大了双眼,抬头死死地盯着云中岳,而后又将目光移向唐薇。

陆厥仁忽而笑起来:“人说‘事宽则圆,急难成效’,没想到我这一生,却是要如此草草收场。诸位,赤蛇虽追随我多年,却未曾与那几位故人有过任何牵扯,望诸位不要为难她,且先放她走吧。”

唐薇目光反而平静,缓缓开口道:“你这一生的错,难道在于这一回的急于求成?”

见陆厥仁只是嘿嘿冷笑,并不回答,她笑着歪了歪头,对赤蛇道:“如今她也并非全无生路。赤蛇,今日你若反戈杀了陆厥仁,或许你能活着走出这里。”

她背对着陆厥仁,不知他作何表情,却见赤蛇目光有一瞬颤动。她握紧了弯刀的刀柄,人却在踟蹰不前。

“你说你见惯了父子相残,挚友相杀,我想着,你似乎还没有见到主仆反目。”唐薇的唇角微微掀起笑意,那双眼睛,那双如尘封了十八年后再次照破人间的,珠玉般的眼睛,正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的背影。

唐济楚闻言也朝唐薇看去,只一眼便被她那冷漠,甚至称得上绝灭一切人情的神情攥住了心脏。

“你为什么不动手呢?出于良心?出于忠心?可是,他却是一位随时可以丢弃你的主上。你难道以为他对你十分信任?你难道以为他十分倚重你?只有他才能看到你的武功之高?可同样的话,他也说给别人听过。你可知晓阮艳雨这个人?”唐薇继续说道。

赤蛇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手。只是握住了刀,在原地不知想着什么。

“要杀要剐,你尽管痛快地来便是。你现在还不让他们动手,难道是还想在我口中听到什么?”陆厥仁捂着腹部,缓慢艰难地调转过身子,看向她。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问。

白衡镜却兀自将剑一扫,横在他颈前。

“前辈,勿须多言,他嘴里没一句真话。”

唐薇抬手竖起手掌,道:“我要听他说。”

“你要听什么呢?听我忏悔?听我说我错了?那你便错看我了。唐薇,若中州无我,今日十二城绝无此等太平之景。我明白你怨恨我,你全家数口人惨遭屠戮,报仇无门。可是唐薇,此事并不因我而起。”

云中岳微微偏头,目光低垂着望向脚边一块碎裂的地砖。

“云瞻一事,是他自己识人不明,受人蛊惑。”

唐薇漠然地看着他,“那你为何明明知情,却拒不受理此案?”

“当年武盟律法初定,靠的却并不是江湖人多么自觉,而是有像云瞻这样的侠义高士应声相和。若那时云瞻名声败毁,天下还有谁会守我武盟律法?这二十余年的风平浪静又要去哪里换得?唐薇,我不能死,我若死了,武盟崩毁,中州那些所谓江湖侠客,他们目无法纪,只按自己所信奉那套侠义行事,十二城又要乱了。”

“只有我,我在,武盟便在,中州便不会乱。唐薇,我知晓你心系天下,绝非寻常侠士,心有大义之人,只有能辨清什么是能舍弃的,什么是要坚守的,才能一直朝前走。”

陆厥仁见唐薇沉默,暗道她已为自己说动,却听身后一声嗤笑。

是唐济楚,她忍不住拊了拊掌,大笑道:“陆盟主,好感人啊。如此说来,我真是要感谢你了。我和师兄这十八年的亲人离散,苦厄困顿,都要感谢你呀。我爹、白叔父还有陆幸的母亲,他们都得感谢你呢。”

她笑着叹了口气:“这样吧,我送你下去,你好好受他们一声谢,好不好?至于我们这苦难的人间,您大可不必担心,你面前那女子,比你更适合做武盟的盟主。”

陆厥仁摇了摇头,笑道:“我早知你这女子不简单,现在想想,南州之路,恐怕也是你的圈套。可笑我陆厥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叫你这样的三流货色骗了去。”

唐济楚登时拔剑便要上前,却见师兄已然擒住了陆厥仁的咽喉。

陆厥仁被扼得只剩下一丝气息,沾着血的手拼命抓着白衡镜的手,艰难地自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声音:“青……”

陆幸顿时睁大了眼睛,急道:“等等,先放开他!”

白衡镜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掌。

“是青……俞。”

“杀了……他们的人,是青……”

眨眼间,赤蛇已然跃身近前,弯刀贴在他脖颈上,只顺着刀的弧度略一纵刃,陆厥仁的脖子立刻裂出一道血痕,那血痕慢慢涌出刺目的红,她狠狠心,刀身一撇,顿时一阵血雨喷溅而出。

陆厥仁双目怒睁,微微张着口,想呼吸,可再没有一丝气息能抵达。

在冰冷的黑暗涌入意识前,他眼前最后所见的一人,是冷眼瞧着这一切的唐薇。

二十余年恩仇,终于在这一日勾销。

陆幸在原地怔愣了许久,而后呆呆地回望着唐济楚。

“小楚,你先带着你师兄和陆幸,从密道离开。”唐薇的语气十分镇定,丝毫不像是目睹了一代盟主之死后的模样。

唐济楚下意识听话,点了点头,这才回过神来。“那你呢?你行动不便,要怎么从密道离开?”

唐薇笑道:“我不从密道离开。你放心走吧。再说,这里还有你师父。”

白衡镜看了眼持刀静立的赤蛇,欲言又止。终究也乖乖听话,拍开唐济楚欲扶陆幸的手,兀自扶起瘫软的陆幸,朝密道走去。

三人走至内室门口,唐薇又扬声对唐济楚唤了一声:“万事小心。”

她回首看了看在那云瞻画像下,坐在轮椅上的唐薇,郑重地点了点头。

唐济楚举着烛火,在前面引着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的两人。

陆幸脚步虚软,有几步路险些摔在地上。

“你若是走不了,就别逞强。我们在这等你一会儿。”师兄说。

陆幸抬头看了看唐济楚,低声道:“不怪师兄怨我,我是真的没力气了。”

很委屈似的。

唐济楚心底本就对他有些愧疚,便对师兄道:“他此时心境不平,师兄,你别怪他。”

白衡镜气得眼眶直疼,扯着他的衣襟站定了,只想快些走出这密道,好跟他分道扬镳。

实则三人心绪皆不平静,各自强抑着心底的惊涛骇浪。唐济楚回身朝师兄走了两步,空着的那只手,默默牵住了他的手。

他也缓缓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实在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死一样的寂静。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两人默默紧握着的手,似乎在说“我在”。

好不容易摸着了出密道的暗门,上方的房间二人无比熟悉,可带着陆幸从这里走却令二人略感尴尬。

陆幸不解二人的迟疑,掀开暗门,艰难地向上爬去。

四周昏暗无??x?光,他努力地朝四方张望。

身后那两人默默无语的人也跟着爬了上来,正当白衡镜抱着师妹的腰,将她轻而易举地从密道里抱起的时候,陆幸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幽暗中,内室深处忽然亮起一盏烛火——

作者有话说:boss背后,是更阴的boss

第109章 杀意 那杀意剑指之人,却是他自己。……

唐济楚方在地上站定, 便听得上方传来一声机关细响。

“小心!”她话音刚落,一面沉重的铁索墙自房梁上坠下,这些铁索纵横交错, 隔开了他们所在的中堂和更靠里的内室。透过其中的缝隙,唐济楚隐隐看到了另一边站着的人。

白衡镜眼中亦有疑惑,他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分明没有这道机关。且这铁索的重量也绝非一般人能组装到梁上的,这些梁柱,当真能承得住这些铁索吗?

难道是有人在这几日里,偷偷组装了这些机关?这里的室内昏暗,若人不仔细看, 还真看不出来。

唐济楚知道这屋子里的构造, 他们所在的中堂早被封住了所有出口, 唯一的出口反而内室,便是铁索墙的另一面。铁索墙无法撼动,他们便无法从这里出去。

“你又是谁?”唐济楚扬声问道。

“你这活泼的性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小丫头,你到底是哪座野山头里跑出来的?”那人逆着光站在那, 似乎在打量她。

这声音很是熟悉, 几个月前,正是这声音的主人诓她下跪磕头救师兄。

唐济楚冷哼一声, 回道:“上一个说我三流的人, 脖子都被割断了。你也活腻了?”

青俞听了不但没感到惊骇或是震怒, 反倒笑叹一声,啧声道:“你们果真把他杀了?真想不到,你们竟有这样的本事……真是……失敬,失敬,”

“没错, 他已经死透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不要以为你成天捣鼓那些虫子我就会怕你……师兄?”

白衡镜半弯下腰,扶住她的手臂,似乎有些晕眩。

“你闻没闻到……一阵香气?”他的这句话说得有些艰难,几乎是有进气没出气。

“我……香气?哪里有香……师兄,你的蛊毒又发作了?”她扶着他,感到他的手因某种特殊的原因在颤。

“下一个就轮到我?成天鼓捣破虫子?唉,你可真是嘴硬,不过没关系……你那张铜牙铁嘴,一会儿也要成死嘴。”青俞闲闲道。

说罢,又瞟了眼陆幸。

“你看什么看?既然站到了那边,你就跟着他们一起上路吧,这样你们三个也算有个伴。”

唐济楚或许没闻到那阵香气,可陆幸早在方才便闻见了。那香气说不出的诡异,不似花香,不似果香,倒像是从未闻过的木叶香气。难道是南州的香料?”舅父,你这是何意?”

唐济楚扶着师兄的一边肩膀,没好气地转头道:“你这还看不出来,他想杀了咱们。”

“错。不是我想杀你们。如今能杀你们的人,是他。”青俞遥遥指了指白衡镜。

“我曾见过数个类似的场面……有时是父子间的厮杀,有时是挚友间的残杀,……还有姐妹相残,师徒俱毁。昔日最是相亲相爱的人,因两只蛊虫而一朝刀剑相向,这样的场面,你们不觉得十分有趣么?在那之后,我打算给一对母子下了那种蛊。可阴差阳错,那蛊竟种在了你和他身上。”

室内香气渐浓,师兄也随之缓缓委顿在地。

青俞见状,又笑道:“听说……是你杀了方惊尘。”

白衡镜紧咬牙关,已是说不出半个字。握住唐济楚手腕的那只手失控地攥紧。

除非同她撒娇,他痛的时候不会吭声,可也许是这一次的剧痛非以往可比,他半跪在地上,气息都在颤抖。

“陆厥仁授意他,想刺激你,利用你,取代你,却不想方惊尘那蠢货,竟然玩脱了手,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听说你割了他的脑袋,捧着它闯进了武盟的夜宴?”

青俞嘶了一声,原地踱了几步,刻意问道:“我倒有些好奇,他究竟说了什么,将你刺激到那个地步……难道是与你说了,你爹的事?他对你说了,他是如何死的?”

白衡镜自剧痛中强自抬起头,眼睑下缘是浓艳的血色,“你想说什么?”

青俞笑得很欢,仿佛再惨烈的场面也不过是他游戏人间的一道风景。

偏偏就是有这样的人,他没有爱,也没有憎恶与恨。他救人帮人,便不图一丝回报;他想将一个人推向深渊,也不需要任何原因。

因为没有爱,故而不在乎,因为不在乎,也便无所畏惧。

青俞道:“方惊尘说了什么?我很好奇,他有没有同你说过,杀了你爹的那个人,正是你身侧,你珍重爱惜的,你师妹的亲生父亲?”

唐济楚脑子“嗡”地一声,魂魄好似被抽离出身体。

“你闭嘴!”白衡镜高声呵道。

可越是愤怒,体内的蛊毒便越发张狂,每一寸筋脉都仿佛被绞紧,每一寸皮肤都仿佛被噬咬。泪水自眼角划过,竟也如利刃划破皮肤般引起一阵剧痛。

“我爹……杀了白叔父?”唐济楚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原来你还不知道?他竟连这事都未曾告诉你。”

白衡镜拼着最后的力气,拔出腰际的长剑,剑刃于黑暗间晃过一道白亮的光影,陆幸惊骇地连忙扑过来拦他。

白衡镜显然没什么耐心解释,回手一掀,便将人推搡到了一边,而后一只手握住了那把剑的剑刃。

纵横交错的伤疤之上,即刻又割出一道新的血痕。可他很快发现,无论那刀割得有多深,这一点疼痛都已无法再像以往那样换来片刻的清醒。

陆幸开始意识到青俞所说的那句“如今能杀你们的人,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见过那场夜宴上白衡镜杀气四溢的模样,杀意最盛的时候,这个人反倒冷静得反常。

“小楚,你走,你先从密道回去。”陆幸回过神来,急着去扯唐济楚离开。

然而她此刻怎么可能轻易抛下师兄离开?

唐济楚反手握住了陆幸的手臂,正色道:“我不能走!他在这,我就不会走。你走吧,这里太危险,我不能连累你。”

说罢,她旋身掀开活板门,欲将陆幸推下去,却闻到密道内飘来的,一阵焦烟的味道。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被阮艳雨困在那条地道中时,她也曾闻到过这种气味。

难道是密道内起了火?可下面尽是潮湿长着青苔的石头,哪有着火的可能?

陆幸见她扶着活板门却怔愣不动,也疑惑着上前,直到烟气将他呛得咳了好些声。

“那边起火了?”

“他们烧了那间屋子。”唐济楚猜测。

最后的退路也被浓烟堵个严实,她疲惫地撂下活板门,抱歉地看了眼陆幸。

两人一回身,只见白衡镜僵硬地直起了身,动作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不逃了?”青俞悠然道,“看来,你们根本毫无退路可言。”

“那你呢?你的退路是什么?你以为杀了我们,你还能毫发无损地出千嶂城?青俞,我若死了,我娘不会放过你,我师父也不会放过你。你想死吗?”唐济楚疾步上前,抽剑在那铁索墙上狠砍了几下。

可除了金属击撞的钝响,那些交织如经纬的铁索再没有半点反应。

“你当我怕死?”青俞面前的烛火不断飞出着灰烟,此刻那烛烟的味道令她几欲作呕。

“我这样的人,你当我怕死?”青俞摇头笑道。

陆幸比唐济楚更了解青俞这个人。他不慕名利,更不爱金银,于人情上更是淡漠疏离,即便亲人死在眼前,也不曾使他意志动摇。他只爱一件事——看着旁人在痛苦中死去。

今日若能见到唐济楚痛苦死于白衡镜剑下,哪怕是身死于此,青俞他也绝不会后悔。

为今之计,只有制住白衡镜,只要他忍过了这次蛊毒,他们就能有救。至少等那场火熄灭,他们也能从密道离开。

陆幸抽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只是方一动作,便被唐济楚阻止住了。

“你拦不住他,别白费力气。”

陆幸的精神也紧绷到近乎崩溃,说话声不自觉地高了许多:“我不拦着他,难道看他蛊毒发作,失手杀了你?”

“你武功不敌他,贸然动手,你有几成胜算?陆幸,你信我,先退后。”

陆幸死死盯她半晌,被她推着站到了后面。

白衡镜在??x?两人说话间已是站起了身,仿佛听不到二人说话似的,木然地站在原地。

唐济楚回头瞧他,师兄的脸白得瘆人,眼底却一片血红,眼睫处还粘着残挂的泪。

就在这痛苦中,他倏然间明白,原来顺应蛊毒的侵蚀,不再压制杀意,身体便不会再感到痛苦,反倒会无比轻松。当日杀方惊尘时,他本不愿伤人,于是杀人时只有一瞬间的快意,余下的是因抵抗蛊毒所感受到的剧烈的痛苦。

他踉跄着走向她,她没后退,反迎了上来,在他身前站定。

换做往日,或许他要嗔上一句“不要命了”,只是他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杀意弥漫周身,他解下腰间长剑,却握住剑鞘,将剑柄交到她手上。

看着她的眼睛,他四肢百骸涌进了一点陌生的气力,支撑他开口道:“楚楚……是我不想再这样活。你杀了我吧。”

唐济楚哪里肯应,一甩手腕欲将那柄剑扔在地上,可他握着那剑鞘,半分未动。

“趁现在,我还清醒。”

剑柄悬在半空,等着她掌握。

白衡镜只感到杀意不断疯长,那杀意剑指之人,却是他自己。

第110章 人心 我愿独留于此,烈火烧身,不作他……

唐济楚的手虚握住那剑柄, 而后又松开。反复几次,终是下不了决心紧握。

她从未想过,也绝不可能照他说得那样, 握住这把剑,亲手杀了他。她在想如何用这把剑助他们三个人脱困,师兄杀意一旦如潮水决堤,她也没有信心真的能唤醒他。

陆厥仁此人虽伪善,然而到底有所图,也便有所畏惧。眼前的青俞不畏生,不惧死,只想看他们互相残杀, 没有丝毫破绽可言。

这样想着, 白衡镜忽而闷哼一声, 半垂的眼眸混沌不清,剑身随他的动作向下倾去。唐济楚再没有思考的时间,立刻伸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白衡镜,你不是早知道么?子蛊就在她身上。只要杀了她, 你便能立刻解脱, 不必承受如此痛苦。”青俞低声蛊惑道,“我知道这很难, 可你不妨先想一想, 这世上最重要的什么?你活着, 那些东西才有意义。只要想一想什么更重要,你便能做出决断了。

“就像先前,你杀方惊尘一样。杀人于你而言不是极简单的事么?想一想,你那时用剑杀人的感觉,每杀一个人, 你的痛苦便能减缓几分。”

白衡镜缓缓抬起脸来,鬓边散落的发丝半遮住他面庞的轮廓,只有那双空洞的漂亮的眼睛,茫然地瞧着前方,似乎在看她,也似乎目光穿过了她,望向遥远的,未知的远方。

剑鞘被他一点点抽走,露出其中冷亮的光可鉴人的剑刃,直到剑尖抵在他胸口。

“你想死?”青俞终于忍不住问道。

唐济楚握剑的手在颤抖,剑身也随之在颤。剑光恰照在她眼眸上。剑气生寒,竟使她满目含泪。

白衡镜已答不出话,他一心求死,这样的杀意竟也稍稍缓解了体内蛊毒的剧痛。不论那人如何驱动蛊虫,他此刻都感到无比轻松。

只要她反手稍稍用力,剑刺入他胸口,那么一切都可以了结。

唐济楚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他却握住剑尖,如游魂般,浑浑噩噩地追了上来,剑尖对准了致命处,唐济楚甚至不敢太大动作。

两人如此一退一进,直到她后背撞上墙壁,剑尖撞上他胸口。

“杀了她!”青俞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忽然感到烦躁,或许是因为愿望落空,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全部的耐心。

“白衡镜,你以为你是八仙班的吗?在这装什么痴情公子?她活着你就得痛苦一辈子!这子母蛊就算是我也解不了,只要蛊虫活着一日,你便有发作的可能,你不想杀她?你怎么可能不想杀了她?我不信!”

感觉到师兄蓦地用了些力道,将那剑尖朝他自己胸口处送,唐济楚骇得直向下压低剑身。

然而剑尖仍是缓慢地刺入他胸口下的位置,幸好她还能控制住剑身,不至于让剑刺穿他的身体。

若她全然将剑脱手,她怀疑他会攥住剑身,而后彻底将剑刺入身体。

到了此刻,唐济楚才彻底意识到,师兄是真的在寻死。大仇得报,他已经达成了下山的目的。可除了这些,他难道没有旁的愿望吗?

“白衡镜!你这个疯子!”青俞有些气急败坏地抄起一旁的烛台,朝铁索墙处狠狠砸来。

他越是驱动蛊虫侵蚀他,他便越是求死,他已丝毫没有了求生的渴望,再驱动蛊虫,恐怕只会迫得他快些结束自己的性命。

烛台摔在铁索墙上,遗憾地未曾穿过铁索,撞在纵横交错的铁索上,反而弹落在地。不巧的是,那地面上正好覆着一层毯子,烛火落在地上,毯子一沾上火星,立刻窜起了一点火苗,而后火星从这一点开始,开始缓慢地朝四周燃烧开。

烟气渐渐取代了香气,青俞见一击未中,火势渐大,也疯了似地盯着那火焰笑道:“三位,看起来,咱们今日要死在一块了。”

所幸他终于驱蛊的动作终于停下了,香气也随着烟气湮没于其中,白衡镜找回了些许意识,呆呆地看向唐济楚,眼神却不再那么空洞。

陆幸踉踉跄跄地奔向二人,他腿软地不像话,坚持去扯开白衡镜,再去夺下唐济楚手中的剑。

唐济楚的表情没比她师兄好到哪里去,面目木然,他夺剑时,她的手已完全僵硬,连松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小楚,把剑给我吧。”

陆幸从她手里硬剥出那剑柄后,她忽然整个人脱力,径直朝下跪去。他手里握着剑,无法顾及她,只见清醒过来的白衡镜疾步跨上前去,在她双膝跪地前,稳稳抱住了她。

看着二人,陆幸狠狠吸了吸鼻子,回身走向铁索墙,对青俞道:“你看见了,你想要看到那些,今日怕是看不到了。你以为你能拨弄人心,游戏人间?可在我看来,你也不过就是个笑话。养几只虫子,便以为自己是洞察人心的神明?以为他们弑杀至亲是人性所然?那你呢?我母亲又是如何死的?”

青俞没什么好畏惧的,随口便道:“她撞见我和陆厥仁商议事情,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她那个人,一向善良软弱,知道了这么多事,一定不会装作不知道,把秘密只埋在心底的。陆厥仁忌惮她,便杀了她。”

“她是你的亲人!”陆幸一字一顿愤然道。

“没错,她是我的亲人,可她的死,与我有什么干系?不过,若是这个有意思的小姑娘死了,我倒可以为她流一滴泪。”

陆幸阖上双目,一股浓重而无形的疲惫之感压了下来。他想开口咒骂,也想问问母亲对于他们究竟算什么。可问题还未问出口,他就已经知晓了答案。

他绝望地看着火焰越窜越高。门外却响起砸门的声音。

砸得是内室的门,就算被救,也是青俞被救。

那边唐济楚倒在师兄怀里,好半天精神恍惚,回不过神来。她甚至觉得,师兄已经死在了自己剑下,而眼下他的怀抱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她难道抱着的已是师兄的尸体吗?

唐济楚望着铁索墙另一侧的火焰,抱着白衡镜,一瞬间就只想着与他同葬于此。

砸门声愈来愈响,内室透过一阵强烈的光亮,有人急着喊了一声,“青俞!”

陆幸猛地抬起头来。

是赤蛇!

她没死在故雪祠,反而毫发无伤地离开了。是姑母那边出了事?还是他们放走了她?

“怎么有烟?青俞,你快出来。”

青俞漠然看了看门外,而后坚定摇头道:“我不出去了。最后一对子母蛊在这里,我不会走。我要看着……”

赤蛇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是不是疯了?你的命重要,还是你的蛊重要?”

青俞沉默片刻,回道:“蛊重要。”

唐济楚偎在白衡镜身上,抱紧了他,低声道:“我也不走,你最重要。我就在这陪你。”

白衡镜愣了一下,稍向后退了退,捧住她的脸仔细端详着。他手里的血腥气涌进她鼻腔里。

“楚楚?醒醒,我没事,我还好好的。”

唐济楚人还迷蒙着,微微笑道:“我也死了吗?”

陆幸急得回头看了一眼她,道:“她被烟呛晕了吧?”

白衡镜抱紧了她,抬头借着内室漏进来的光亮打量??x?着面前的铁索墙。方才这里一团黑,别说想逃了,就是想看清都费劲。而今借着这光亮,他忽然发现,悬起铁索墙的横梁是后添装上去的,至于是何时添上的,他便也不晓得了。不过这些问题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根悬着交错铁索的横梁上方,还有一道能容纳一人通过的间隙。

只是这道间隙太窄了,在场之人,只有唐济楚能从中挤过去。

可赤蛇与青俞都在对面,她一个人过去,恐怕危险重重。他迟疑了,只抱着她,将她勒得很紧。若这火烧过来,他们便真的要烧作一堆白骨灰,彼此交融,再无法分开了。

可就算他的血肉骨头被烧成灰化为尘土,她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直到眼下他才明白,那些赌咒发誓不过是自己要挟她的手段,他怎么忍心看她也同自己一起湮灭?他宁愿是自己被烧成了焦灰,作一抔神前土供奉她,护佑她。

“你不就是想看我挣扎求生而不得的模样?你放她离开,我愿独留于此,烈火烧身,不作他顾。”白衡镜对青俞缓声道。

青俞面带戏谑地笑笑。

“你在同我讲条件?除非你现在杀了她,或者让她杀了你,否则你们就一同烧死在这,如此情深义重,死在一处也算我成全了你们。”

唐济楚趴在他怀里,渐渐醒过神来,听青俞说完这番话,方才抬起头四处打量,见室内明亮起来,顿时直起身子拍了拍师兄的肩膀。

“师兄,有人来了。”

其后蹲着的陆幸也恰巧见到横梁上的那道空隙,朝二人道:“天无绝人之路,我瞧着上面有道空隙,咱们从那钻过去,或许能逃得出去。”

他说着,便踏在一旁几案上,借力朝上方跃了过去。

青俞凝眉退了一步,赤蛇已顺着砸开的口子钻入内室,不由分说地扯着他袖子向外拖拽去。

青俞不肯走,瞧着陆幸飞跃上横梁,可空隙太窄,他只能探过去一条腿。

“小楚!”

陆幸只唤了一声,唐济楚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正要起身一跃而上,却被师兄攥住了袖角。

“那边很危险。”——

作者有话说:今明两天内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