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徐牧择没有想过去吓唬小孩, 把人弄得战战兢兢很没意思。
笔记本画面里的脸蛋和现实中肉眼所见的重合度只有百分之七十,绝大多数的主播都会使用美颜和滤镜,使得自己上镜更好看, 但并非每个人都适合。
例如这张幼态的脸在镜头上时就远没有他本身的形象讨喜, 美颜将唇瓣显得更红, 皮肤更白, 面庞更加锋利,直接成熟了几个度, 最少长了五岁。
美颜的作用下,那张脸不会更难看, 丧失的是原本的亲和力, 有几分网红脸犀利而逼人的意思。
平台软件日渐成熟,美颜功能也越加强大, 无论小主播怎么动作,画面都会完美贴合, 这很容易让人相信, 他原本就长这个样子, 或者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实际上, 两张脸完全是两种感觉。
差距可太大了。
这是徐牧择不喜欢看直播的原因,一是年龄问题, 他不喜欢凑这些热闹, 二是互联网过分虚假, 他虽牵扯这个行业,自己却不喜欢闲暇功夫浪费在这些主播的人设表演上。
镜头下的脸蛋千篇一律,拥有同一种尖锐,无趣至极。
秘书领着指令出去了。
徐牧择依然在盯着笔记本,脑海里是小主播那张幼态的脸蛋, 他觉得很有意思,割裂的形象带来的反差感,一度让徐牧择怀疑,昨天在他面前畏手畏脚的不是这个小孩。
他不受欢迎。
远没有自己想象的受欢迎。
从开播到现在,几分钟过去,徐牧择没有看到什么良性发言,全是人身攻击和质疑,不是单方面,是网友和小主播互相的,这是一种什么直播风格?徐牧择继续往下看。
互联网上声名狼藉的娱乐主播,黑粉多他是知道的,但至少应该有一些真爱粉,徐牧择一路看下来,完全没有看到任何类似于小主播粉丝的发言。
[小杂种]
[这煞笔还活着,我服了]
[寿衣呢?怎么不穿了?穿啊,老子要看]
[猎奇,太猎奇了,杂碎都可以直播了]
[你是不是有异装癖?]
[投错胎了吧,还是金主爸爸根本就没分清你是男的女的?这么粉的直播间,恶搞哦?]
[恶搞啥啊,它就是这样的东西,别说刷粉色的了,你让它穿粉裙子它也会毫不犹豫]
[它字用的好!]
徐牧择微微蹙眉。
小主播一边念网友的评论,一边回复道:“那可没有哦,我很贵的,要看我穿粉裙子,要刷上榜一哒。”
小主播朝镜头比了个心:“来,刷,我马上就去买。”
[我呸]
[就不给你刷]
[捞钱捞得没品了,吃相这么难看]
[我有这钱我给狗都不给你]
小主播学了声狗叫:“汪,哥哥,给我吧,我是你喜欢的小狗呀,汪汪汪。”
直播间在线人数还在上涨,有人给小主播刷了火箭,小主播立马喜笑颜开,一口一个好姐姐好哥哥感谢对方。
徐牧择看下来,有个最直观的感受,小主播很懂互联网那一套。
恨比爱长久,不能做到让所有人喜欢他,但能做到让所有人讨厌他,讨厌的力量不比喜欢弱,它同样能够变现,黑红在娱乐圈是一种常见手段,使用这种手段爆红或复出的十八线不在少数。
徐牧择不爱看直播,但他在这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么久,早期也为了吃透工作强行看过不少类型的直播,看透一个主播的运营技巧是他的本能,他迅速识破小主播的直播风格锐利之处,星协内部有同样的人在走这种路线,但远没有他走的彻底。
黑红路线分人走,有人能在这条路上收获良多,成功转型,有人能招全网憎恨,身死于网络。黑红的最终目的是红,任何路线的竞争都很激烈,“黑”只是手段而已,使用不恰当,被这个手段反噬整死,再常见不过。
大心脏。
走这条路需要很大的心脏,杨番这句评价倒是精准。有人的大心脏是假装的,假装自己不在意,假装坚强,假装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真正的大心脏屈指可数,拥有这项能力的人,是无论任何方面都不会默默无闻的。
那他呢?
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无所畏惧,还是假装坚强?
徐牧择的钢笔再次旋转起来,深眸里沉着剖析本质的兴趣和锐利。
直播还在继续。
直播部门的大厅里寂静无声,各大直播间都在使用,隔音效果百分百的特制墙壁和门板完全隔绝了直播的动静,整个直播部门死寂下来。
黄惕来到直播部门时,一个人也没看见,大厅宽敞整洁,通往各个直播间的通道没有任何杂物和人影,直播室的红灯都在亮着,房门紧紧关上,气氛严肃。
还没有到午休的时间。
黄惕走进去,来到一张沙发前坐下,负责外卖派送的内部人员将这个中午的外卖用集装箱运送过来,推进直播部门的大厅。
负责外卖派送的是个精壮的年轻男人,这是体力活,星协大楼是禁止外部人员随意进入的,外卖小哥有他们各自的通道,但并不能进入公司内部,只能把外卖放在每个楼层相应的位置。
每一层外部人员专用电梯的旁边都设有快递柜和外卖箱,起初外卖都归置在那里,没有专人派送,后来因为主播们的工作时间太过复杂,直播部门的领导才给安排了专员派送。专员会把外卖集中放在大厅一处等主播们自取,如果主播不方便,还可以要求送到相应的直播间,整个制度都是为了给主播们提供更加便利的工作环境,不耽误主播们当下重要的直播,也不让他们饿肚子。
有主播认为这是人性化的,也有主播认为这不合理,太过压榨他们的时间,专员派送外卖进直播间这件事试用了一段时间,最终的结果是保留,因大多数主播还是认为这是有益的。
黄惕对直播部门这些制度了然于心,直播部门不和其他部门采用同样的管理手段,纯粹是因为主播是昼夜颠倒,作息不稳,要灵活安排。其他部门员工也疲于去外面拿外卖,虽说送到了相应楼层,可星协大楼面积不小,工作区到外卖存放区有一段距离,大家都想省时间来休息,于是向上申请采用和直播部门同样的外卖配送制度,被驳回。
黄惕作为运营副总,和纪流光处于竞争阶段,各部门的运营情况都要基本掌握,许多部门向上递交的制度申请都要经过他和纪流光的手,两方一起敲定才能施行。像这种增加外卖配送的申请本用不到他们出面来管,但因涉及到第三方用人和人事部权利,申请还是流到了黄惕的手上,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黄惕同意了,但纪流光没点头,申请驳回,除直播部门以外其他人还是按部就班,采用原先的管理制度。
说起来是小事,不过这职权背后牵扯的不是一件小事,他与纪流光不对付很久了,从初入星协开始就争得头破血流,两人一路高歌猛进,纪流光带领的团队因上年的运营总指标以微末只差领先于黄惕,在年底评职时成为运营部首席CEO,达到了运营部权利机构的顶峰。黄惕被压了一头,这还没完,纪流光丝毫不曾松懈,依然铆足了劲想把他黄惕踢出竞争圈,以确保自己在星协的地位彻底稳固。
黄惕心知肚明,此前一直小心翼翼,未曾被纪流光抓到把柄,直到今天早会,纪流光突然问他,徐总的儿子来了吗,一句话,黄惕如临大敌,把柄泄露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的身边出内鬼了。
这件事上面还没有对他有处理动作,纪流光在这个时期知道这件事就不同了,他不可能轻拿轻放,这是一件顶天的错事,姓纪的不会无动于衷。
黄惕略有些心焦。
于是还没到午休时间,他就搁下了手边的事,匆匆赶到直播部门,做应急处理。
纪流光还没有动作,上头对他的惩处也没有个准话,黄惕拿不准,他过来打听昨天上面是怎么处理那个小孩的,如果还没有动作,他得马上行动,把这小孩弄出去了。
他想,这就是顶头boss的意思。
否则纪流光先一步行动,他的后果就更危险了。
徐牧择对他放水了,他应该不负所望。
直播室的房门紧闭,也没一个人出来,黄惕坐在沙发上,心急如焚,面上却平静非常,汪洋在眼底滚动,看不出半点心焦。
“咔嚓。”
终于有人推开了房门。
不过不是丰逊。
是一个男主播。
“徐总。”男主播出来取外卖,看见黄惕坐在大厅正中央,神经陡然紧绷,随之露出礼貌的微笑,与黄惕打招呼。
“吃饭吧。”黄惕抬抬下巴,回以微笑。
男主播点点头,热情地问候:“黄总吃了吗?一起吃点。”
“不用了。”黄惕明确拒绝,不再言语,男主播应了一声,拿着外卖钻进了直播间。
黄惕坐了一会,又站起来,他单手插着西装裤的口袋,在大厅里徘徊,他现在很坚定,可是他并不能确定待会见到了人自己能狠下心来把他赶出去。
黄惕讨厌自己心软的模样,这份心软未曾用在自己儿子的身上,等人没了,他才开始泛滥父爱,简直该死。
那小孩又不真的拥有自己的血脉,他再怎么可怜,再怎么讨喜,再怎么容易博得同情与怜爱,也不该是他黄惕来给予,不能再这么心软下去,赶他走,立刻。黄惕目光冷漠起来,不再犹豫。
景遥不知外头发生的事,他还在为开播成功而庆幸,和黑粉大战了几个小时,口干舌燥,他连今天的游戏还没播,全在聊当下最热门的话题——SK队长青墨操粉事件。
礼物蹭蹭蹭地蹦,青墨的黑粉和吃瓜网友给他刷的那三瓜两枣堆积在一起,收益还不错,景遥翻着礼物清单,气焰高昂,替广大网友审判青墨,嘴下毫不留情,被人喷蹭热度,背刺等等,骂的体无完肤。
[友情提醒,你跟青墨还是好朋友呢]
[玩背刺你是最厉害的,我老早就看出你会背刺别人,垃圾]
[你还真敢说,千汀他们都对这些事避讳,根本不敢提,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胆子]
[青墨粉丝不少哦,直接来冲,花药你记住,你背后空无一人]
[落井下石,恶心]
[青墨c粉粉丝还护啊??6]
[马的操.你了吗]
[两狗相争,谁从互联网消失都行]
[吃点好的吧,SK有几个好东西]
[点了,这么多个牛逼战队不粉,就粉那卖腐战队,竞圈都是被你们煞笔粉丝搞坏的]
[狗咬狗,多讲,爱听]
[火箭x10]
景遥还在看SK的辅助发的爆料,可以说是实锤了,原来卖腐是假的,性骚扰是真的。
“真牛啊,能把性骚扰变成卖腐,SK的运营绝对是有东西的……嗯?我?我背刺?我落井下石?”景遥捂住嘴巴,“哎呀,怎么被看出来啦!完了完了,没藏住,嘤。”
[你好浮夸]
[三流演技]
[妖精你是真不怕死吗]
[你等着SK的律师函吧]
[再嘤嘤一个试试呢(举拖鞋.jpg)]
景遥的直播间进入许多同行主播,其中也有清风和大笑,大笑向他发起连麦邀请,景遥点击同意,大笑的脸呈现在网络上,问道:“好久不见幺妹,聊什么呢?”
景遥:“聊青墨操粉。”
话音刚落,连麦挂断。
景遥:“……”
[怂逼大笑]
[笑拉了,秒退]
[大笑这么喜感吗???]
[我真要笑死了,太有节目了]
[没人敢聊这个啊,就妖精一个找死的]
[你不是跟青墨挺好的吗?这不是背刺吗?]
“是的哦。”景遥翻在线名单,看看哪个主播还在线,找到了一个目标,“清风也在线,清风,来聊五块钱的吧。”
[清风不想打野:不想死]
[清风来聊五块钱的!]
[来啊清风,是男人就进来]
[别拉我们清风进来,他是好宝宝]
[花药还认不清局势吗?这事根本不能聊]
[清风天天叭叭的,还以为跟妖精一个路子的,结果还是没妖精敢玩啊]
[敏感时期,你以为谁都跟花药一样没品]
[举报了,不用谢]
景遥视若无睹,继续翻别人。
没人愿意跟他连线,稍有点名气的主播都对这事避之不及,景遥自己搭戏台,倒是连到了几个十八线小主播,就着电竞圈当下第一大瓜狠狠分析。
对面的同行主播说:“这事我倒没什么感觉,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现在最大的争议是技术问题吧,不是说抢了别人的位置吗?”
[这又什么瓜?]
[抢你位置了吗?我请问呢,造谣一张嘴是吧]
[青墨人品争议我信,这个就有点扯了,他技术可以的]
[可以啥啊可以,都没拿过冠军,久霜嘴臭,但人家拿过季后赛的冠军吧?我忘了具体是啥的冠军了,反正有]
景遥说:“现在的边路高手层出不穷,但真要论无争议的就只有酒客了,青墨和酒客对线的时候漏洞百出,酒客单杀他四次,技术层面来说,值得怀疑,可酒客是边路国一,对不过也正常。”
连麦主播说:“九哥的边路确实很顶,现在青墨是啥,墙倒众人推,谁都来爆一手,真假就不确定了。”
“操粉应该是真的,队内辅助爆得料,真为他担心,这么干一手,他还有活路吗?”
“有人说KRO买他了。”
“KRO?”
“嗯,三千万。”
景遥沉思下来,SK的辅助争议很大,从第一场比赛开始就质疑不断,交易所资料更是被挂上了离谱的三千万高价,这是扣留人的手段,SK的辅助身价远不如这个数字,当下电竞圈能够达到这个身价的辅助不出三个,KRO的融融可以出这个价格,SK辅助的话……这个价格挂出来纯粹是恶心人的。
KRO是星协旗下的战队,这些内部消息星协的人应该会知道,景遥在思索KRO这个动作的意义,这是不公平的买卖,他不明白。
[怎么看起来你还挺好奇的?]
[妖精还在乎这个啊,是在乎电竞圈变更的事,还是嫉妒那个价格]
[就他,耳朵里应该只能听到三千万]
[不过有一说一,这价格不离谱吗?七洛值这个价吗?我不李姐]
[有钱任性,KRO也是个冤大头]
[没事的没事的,七洛这种混子,在E神手底下活不了两天,很快就滚蛋了,不用担心他到KRO败坏名声]
飞仙向景遥申请连麦。
景遥回过神来,和正在连麦的主播说:“先这样吧。”
他们友好结束,景遥和飞仙连线。
飞仙说:“没骗你们吧,幺妹的粉丝们。”
[谁是他粉丝??]
[他还有粉丝?]
[请称呼我为尊贵的黑粉大人]
[我是他粉丝,透黑的那种]
[飞仙是不是胖了?]
景遥体贴转达:“他们问你是不是胖了。”
飞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我哪儿胖啊?眼瞎了吧你们。”
[目测增长了最少五斤]
[飞仙这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你俩连麦显得妖精跟鬼一样,骨瘦如柴]
[飞仙少吃点吧,你都快赶上向晚了]
[飞仙顶三个幺妹]
[幺妹幺妹,你可千万要少吃点啊!!什么时候饿死就天下大吉了!比心]
景遥扫了眼在线人数:“谢谢!应该饿不死吧,我会抓老鼠吃。”
[yue]
[尼玛我在吃饭]
[啊啊啊啊!别吃同类啊!!!]
[能现场表演不?]
[别嘴炮,我刷上榜一,你吃老鼠,敢吗?]
景遥引导:“刷呀。”
[你先说吃不吃]
[你确定敢吃人家才给你刷呀]
[别给他送钱,他啥不敢干]
[没品]
景遥没等到礼物,质疑道:“玩不起啊你?”
飞仙把话题拉走:“星协直播间吗?那么漂亮,内部啥样,给我看看。”
[星协???]
[他在星协?]
[什么意思,花药在星协了]
[????]
[不是,他在哪儿??]
飞仙致歉:“sorry,一不小心透露出来了,没事吧?”
景遥说:“没事。”
说着对网友道:“别打问号了,就是星协,老子现在是星协正式的签约主播。”
飞快刷新的弹幕来不及看清一句完整的质疑,景遥不再理会网友,只把自己身处的直播间拍给飞仙看。
“其他地方应该不行,只能拍这里,好看吧?”
“绝了,就是有点太粉了。”
“我也觉得,不过衬得我很漂亮呀。”
[不要脸]
[恶熏]
[漂亮漂亮,天底下你最漂亮,我为幺妹举大旗]
[真是一点皮不要了]
[孤独哥来了!]
[我丢,幺妹,你男人来了]
景遥一愣,还真看到了孤独出现。
他立马把连麦切断了,将飞仙丢到一边,换上一副谄媚面孔:“哥哥!”
孤独:【只能十分钟,待会要上飞机了】
景遥欢喜地说:“哥哥能来捧场我就很开心了,哥哥要去哪里呀?哥哥注意安全呀,一路顺风?嗯……好像不能说这个?我没读过书,哥哥不要怪我呀。”
孤独:【不怪你】
孤独:【吃饭了吗?】
景遥说:“还没有,哥哥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签新公司了。”
孤独:【那也要好好吃饭,你很瘦】
孤独:【轮船x5】
孤独:【多吃点肉】
景遥合起双手,做出一副小女生羞赧的模样,将双手贴着脸颊:“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最爱哥哥了!我今天中午可以吃肉了!”
[大佬,别被他骗,他在卖惨]
[我不信他没钱吃肉,把人当傻子]
[天天卖惨真是够了]
[我不懂有钱人的世界]
孤独:【我爱给他刷,关你们什么事?不许说他】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您老钱花不完给我整点呗]
[爹爹!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女儿啊!]
[这个世界到底还是癫了]
网友们为大哥抱不平,大哥深受其害多年,网友们实在想不明白,这么有钱的人怎么会这么没脑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景遥的浮夸,还真愿意日复一日地给他送钱。
他们只能看到表象,不能看到暗地里,景遥为孤独提供了多少情绪价值。
后台私信是景遥联系孤独的唯一手段,他们没有交换号码,和私下便宜的联系方式,彼此能不能看到对方的消息全靠运气。
景遥是树立了一个很惨的形象给到孤独,他会听孤独的心事,和他说宽慰的话,顺带着不经意地卖弄自己的悲惨人设,孤独能不能识破他不知道,他一直在支持景遥,不是没有缘由的。
景遥从不向其他榜一大哥提供自己的私房照,但会提供给孤独,他也明白孤独会拿他的照片做什么,培植一棵摇钱树的过程不是简单的,这其中他所受到过的为难和骚扰,别人也同样无法想象。
从一开始扭扭捏捏,到后来彻底没了下限,仅仅用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景遥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剖白,他所做过的低劣的动作,会留在互联网的记忆中,扎根于自己的心底,他榨取榜一的金钱,榜一榨取他的青春,他早已经没有了为人的基本尊严。
但他觉得,那并不重要。
景遥笑着叮嘱孤独:“哥哥要赶飞机,不要误时了哦,先到这里了,晚上哥哥到了目的地,再来给我捧场吧。”
他体贴入微,是被网友憎恨的两面派,他对权势之人俯首帖耳,做派是从古至今最令人痛恨的软骨头。
景遥无所谓,他都觉得无所谓。
尊严,名声,人权,都没什么所谓。
这场直播播到中午,开播很顺利,没有遇到阻碍,景遥再看时间,估计其他人开始吃午饭了,他也要吃饭了,但他没有关掉直播,饥饿是熟悉的状态,他舍不得眼前,舍不得以星协签约主播的身份放弃直播的每一分钟。
[又不吃饭?]
[贪得要死,都签星协了还卖惨]
[他签星协能证明什么?怎么混进去的还不知道呢,最多一个星期混蛋,就他这做派]
[搞不懂星协为什么签他]
[资本家都一样,能赚钱的他们都要,七洛都买了,他这种更不值得意外]
[幺妹中午吃什么?]
景遥的肚子叫了,他早餐也没怎么吃,旅馆的位置刁钻,处处不便,他住的远,怕来不及,时间都拿来赶路了。
景遥还要继续播呢,突然,直播室的房门打开了。
那门很重,因为要百分百隔音,门板厚重难推,丰逊推开房门,直播间不允许人随便进入,景遥非常确定,他直播室打开红灯了,丰逊应该知道他在直播才对。
景遥回头看过去。
丰逊对他勾了勾手,景遥对镜头道:“稍等。”
他走过去。
丰逊低声说:“黄总找你。”
景遥的神经顿时绷紧。
很快,黄惕就出现在了景遥的面前。
黄惕面色沉重:“先出来吧。”
景遥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直播还没结束……”
“先停掉。”黄惕的眼里是景遥未曾见过的冷漠,完全符合西装人士的印象,他们的眼底是冷的,那样的神情,景遥几乎瞬间就领悟了什么。
他的手指蜷缩在一起。
黄惕不忍心看他,叹了口气,迈步说:“我先到外面等你。”
景遥知道,要出事了。
他回到屏幕前,弹幕还在滚动,很多网友才刚刚刷到他,在线人数一直上涨,临近午休时间了。
[咦,真是妖精的号?]
[人呢?]
[解封啦?幺妹人呢?]
[能不能坐下,想看看脸]
景遥的手掌覆在电脑顶端,直播室的灯光打在脸上,电脑的温度,桌面的整洁,椅子的柔软,全都刻在了脑海里,粉嫩又如何,适不适合他又如何,他马上……连这些也要失去了。
可爱的凯蒂猫键盘还没在他的手里多停留,他今天还没来得及播游戏呢,还没来得及感受这键盘和鼠标在游戏状态下的丝滑触感,他在星协的体验卡就面临结束了。
好快啊。
他们就反悔了。
持续滚动的弹幕在眼前闪过,景遥坐下来,露出一张笑脸,说道:“好了煞笔们,我要去吃饭了,先下了。”
他不再看向弹幕,退出账号,关闭电脑,整个流程迅速果决,主机停止运行,熄灭的屏幕倒映出苍白病态的脸。
景遥站起身,拿起桌子边带来的旧杯子,走向直播室的房门。
黄惕在外面等他。
在直播部门的走廊里。
男人的身影如此高大,西装革履的上等人,是景遥印象中最冷漠的一批,他始终没有弄明白黄惕为什么帮他,现在,他不好奇了。
黄惕的脸上露出一种无奈,他看向景遥的目光是悲悯的,无力的,他没有选择直入主题,而是关怀地问了一句:“今天直播怎么样?”
景遥也没把心中的猜测全部说出来,这些人说话很喜欢绕弯子,他没办法,他天生惧怕这些人,不敢像对待那些网友一样恣意,他畏畏缩缩的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声音低迷,有着本能的讨好:“挺好的,还蛮顺利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这半天挺顺利的,他今天还没播完,也播不完了。
黄惕两手插着口袋,目光温柔:“其实像星协这样的去处还有很多,能力强就不怕,已经解封了,对吧?”
景遥点头,他看到黄惕黑色的皮带,泛着冰冷的光。
黄惕盯着那张小脸,人年纪小,心里是明白事的,他再怎么宽慰下去也改变不了事实了,他感到乏力。
黄惕问:“昨天徐总没为难你吧?”
景遥摇头,说:“没有。”
徐牧择不会为难一个小孩,黄惕甚至能够想象到徐牧择是如何的善解人意,体贴慈爱。他的竞争对手不是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在他们的面前,徐牧择是会扮演友善的,那是个从来不轻易动怒的男人,哪怕损伤了他的利益,也只会笑着把人收拾掉。
何况眼前这个不具备抗争能力的小孩?
人是他黄惕弄进来的,他应该自己收拾掉,黄惕不再委婉,切入主题:“你应该很好奇,我为什么帮你,对吗?”
景遥抬头看向黄惕,黄惕眼底的悲凉之情更加浓郁,他昨天好奇,今天不了,因为他要滚蛋了。
“因为我愧疚,”黄惕却突然给了他解释,“我有个跟你年龄相仿的儿子,现在该读大学才对,死了。我很少陪他,从我跟他妈妈结婚到他长大,他的一切事宜都是他妈妈在管,我一直忙事业,只想往上爬,心思根本不在家庭上,我觉得给了他们物质保障就够了,所以他生病我也没太放在心上,我给他请最好的医生,有他妈陪着,我不在也没关系,他的病情不断恶化,等我有时间去陪他的时候,医生说,已经没救了。”
因为和这小孩的缘分尽了,黄惕愿意让他明白,不带有疑问地离开这里,于是把自己心里不愿意拿出来说的事,也都被怜悯引导着,告知于这个陌生的男孩了。
景遥认真听着。
黄惕苦笑一声:“他说我不是他的爸爸,他没有爸爸,也不需要爸爸,他最后那段日子人瘦的不成样子了,看到我来就恼,我知道他不是恨我没陪他,而是恨我没陪妈妈,他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我愧对他,我老婆跟着我受了很多的苦,我的孩子也是,除了物质上的满足,我没有分给他们任何应得的关爱。”
病逝的孩子苍白的脸,仍在黄惕的脑海里留存,十几岁的小男生几乎长着同一张脸,黄惕从来记不住那些年轻的脸,因他懒得把目光分给那些无法给他带来价值的脸上,他此时有多父爱泛滥,从前就有多么无情冷淡,他年轻那会,可是跟徐牧择一个路数的,被诟病六亲不认的狠心的混蛋。
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是一个孩子用命扭转过来的,是他的妻子无数的控诉和眼泪扭转过来的,他很疼爱自己的孩子吗?并不,可他从丧子开始,就爆发出了对孩子这个群体无限的怜悯心,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怀疑过,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
景遥的脸色是平静的,没错,平静,毫无波澜,连假装同情都做不到,他的眼底一片冷色,像是没有任何共情的能力。
那平静地让黄惕更加怀疑自己的残忍。
“你很难相信?”
“没有,”景遥低头,不再看他,“是个很悲情的故事。”
“故事?”黄惕笑了声,觉得自己不该对一个小孩卖弄这些,“对,过去的故事了,没必要多提。”
景遥不发一言。
黄惕说:“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知道,我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想到自己的孩子而已,你听完我这个故事会觉得我虚伪吗?这么冷漠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因为陌生人可怜而给他机会?”
景遥死板地澄清:“我没有这么觉得。”
黄惕无所畏他的真假,单手插着口袋,目光柔和地望着他:“你很像我儿子,不是长相,是这种病恹恹的状态,营养不良的样子,像我儿子病情恶化的模样,你特别危险,知道吗?”
景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瘦的胳膊和腰肢,苍白的肌肤毫无血色,肥大的衣衫掩饰不了,他用那说服力微乎其微的唇色解释:“……我没有营养不良。”
黄惕碰了碰他的肩膀:“没有吗?你不贫血吗?”
景遥惊诧地看过去。
黄惕担忧地说:“我儿子生前没病没灾的时候可比你胖多了,医生检查的时候还有点贫血呢,你这个身高体重最低也得一百二十斤才勉强能定义为健康,你有一百二吗?”
景遥抿抿唇,哑口无言。
他的体重数字距离黄惕的要求还太远。
“你长得就不像个健康的样,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怎么,追求骨感美?”
景遥解释:“没有。”
黄惕说:“那就把身体养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混进来算什么本事,没命待下去一切都是枉然。”
景遥感受到当爹的那些人的唠叨了。
他不是来听黄惕关心他的身体健康的,绕了这么大一个圈,黄惕怎么还没有进入正题?景遥恨不得自己说了算了。
“我知道。”景遥应付。
黄惕忧虑地看着他:“要当回事,别嫌我啰嗦,我没坏心,小朋友。”
景遥深吸一口气,黄惕是帮过他的人,他不能太恣意,忍气吞声:“嗯。”
黄惕朝直播部的大门看了一眼:“丰逊跟你说了吗,我为什么来这儿。”
景遥终于紧张了,也庆幸他不再教育关心自己:“没,他只是说你找我。”
黄惕追问:“你呢,猜得出我为什么找你吗?”
景遥目光失落下来,委屈小狗一般:“猜得出一点。”
他不是傻子,他也没有抗争的手段了,他只是不知道,黄惕出现在这儿,是不是顶头的意思。
“我保不了你了,”黄惕适时进入这次来找他的正题,“我想给你机会,但现实情况不允许,星协不是我当家做主,你牵扯的事大,上头知道了,我也不能无动于衷了……”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传来,黄惕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本想挂了电话,当下最重要的是及时处理了这个烫手山芋,可一看来电人的身份,他皱起眉头,没有挂电话,往后撤一步接听电话。
景遥被晾在一边了。
不用听黄惕把话说完,这个份上了,后续是什么,景遥还会意外吗?
他老实地站在原地,想着下一个去处,除了星协他还能去哪里。
四周的人进进出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景遥羡慕他们,羡慕能在这里直播的人,享有最好的设备和庇护,而不用像他一样,椅子还没坐热,就要被踢出局。
他尽力了,为什么还是这个下场?
黄惕那边讲完电话,眉头紧蹙,他走回来,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景遥,不再是同情与怜爱,像是研究稀奇古怪的物件一样,想窥探明白。
他研究了很久。
等景遥反应过来时,黄惕忽然把手机递到他的面前,景遥满脸疑惑地看着手机上的备注。
是姓陈的一个名字。
景遥不知其意。
黄惕低声说:“是徐总。”
景遥愣了愣,警铃大作,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脑海里登时闯进那双犀利的眼睛,藏在肥大阔腿裤下的膝盖都要一软。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黄惕,像是在确定他没找错人。
黄惕点头。
景遥不得不接过手机,他的动作迟钝,整个大脑都停止了思考,像那台被自己按掉的主机。
他和黄惕之间有很大的信息差,但双方都不知道。
景遥接听起电话,在黄惕的注视之下,盯着备注“陈秘”的手机,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心理建设完成之后,一种本能的敬畏依然爬上了心头,他羞耻而又惶恐地喊了声:“……daddy。”
黄惕的眉头更紧,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他听见了这声称呼有多离谱。
徐牧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柔而关切地抵达至景遥的耳边:“播完了吗?”
景遥吞咽空气:“……刚停下。”
徐牧择又问:“吃饭没有?”
景遥低声:“还没。”
徐牧择的声线像他的人一样具有冲击力,哪怕那只是一句再稀松平常的语气,也能使听者如临大敌:“收拾一下,待会黄叔叔送你上来,陪daddy吃午餐。”——
作者有话说:黄叔叔:不是??
即将上演四个人打麻将,三个人出老千的友爱情节。
第32章
景遥想, 徐牧择说的吃饭,一定不是真的吃饭,他很少看影视剧, 但他刷过影视剧解说, 官场那些人说的每句话都不是表面意思, 需要仔细揣摩, 否则立马就会出局。
徐牧择这种地位的人和官场那些有共通之处,要是只会理解那明面上的意思, 在影视剧里可活不到第二集。
可他想破脑袋也猜不透徐牧择这种人的心理,景遥大脑死机, 迟钝地应:“哦, 好。”
不管叫他去干什么,他都只能答应, 谄媚权势本身就不允许他有拒绝。
徐牧择交代完这句话,没有了下文, 通话结束了, 景遥双手捧着手机, 在原地分析思索, 黄惕始终注视着他。
在景遥把手机递给他时,黄惕一边接手机, 一边重复他的称呼:“daddy?”
景遥尴尬, 他看向黄惕, 对方的目光探究地流转在他的身上,要把他的心都挖出来看个明白。
“嗯。”景遥无从辩驳。
黄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心思深沉的男人脑子运转得飞快,“昨天徐总找你,说了什么?”
他应该等到小孩回来, 因为这声daddy来得诡异,里面承载了大量的信息。
景遥和黄惕的信息不对等,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副不解的样子,“他问了我一些妈妈的事,请我吃了好吃的……送了我一件礼物,就是这些。”
他没有隐瞒黄惕,景遥有防人之心,此前他怀疑过黄惕的用心,直到对方搬出他儿子的事情,那些真情流露都是真的,他才放下所有的猜忌。
黄惕可以演他,这些人都擅长做戏,演一个丧子的悲情父亲,可仔细一想,黄惕有什么必要打造这么个故事来演他?景遥更倾向于这故事是真的,因为自己不存在任何黄惕可以榨取的价值,没必要大费周章来骗他。
是黄惕把他带进这里的,还因此摊上了事,即使他身上有黄惕看中的价值,这也不是公平的交易,黄惕的所作所为往大了说是会让他断送前程的,他完全没有道理拿自己的前程来欺负他。
景遥相信黄惕是好意。
也相信那个悲情的故事是真的。
他把实话告诉黄惕,对方一脸的疑惑,事态的发展不在他的预料中吗?这不是他一手导致的吗?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情?景遥更不解了。
“谢谢您为我掩饰,”景遥由衷地感激,“如果不是您的话,我一定会被识破的。”有了黄惕这一层保驾护航,徐牧择才对他松懈了吧,景遥是这么认为的。
黄惕听了这句话,彻底了解到了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否认景遥的感谢,他感到头大,因为他没看明白徐牧择的举动,昨天……难道没被拆穿?
纵横职场多年的黄惕神经活跃冷静,每一件奇怪的事态背后都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原因,他与徐牧择共事多年,自认为还算能够揣度出徐牧择的几分性情,徐牧择是讲理的人,讲理的人背后的行为都有一套符合逻辑的标准,但这件事,黄惕没闻出什么线索来。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徐牧择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不过这些理由,都不是当下应该追究的,他眼前有任务,徐牧择要见这男孩。
黄惕看向景遥,后者略有些不安。
“怎么了?”景遥察觉出什么,小声地追问。
奸滑不是一个褒义词,但在诡谲多变的职场上是,黄惕摸爬滚打几十年,对于不了解的事情,第一时间不是拆穿与追问,而该是配合出演,事后如何追求真相都没关系,在局势复杂时,充耳不闻埋头前进和上司站在同一条线,那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黄惕装起手机,冷静地说:“没。”
景遥问起电话的事:“我真要去吗?”
黄惕说:“你可以不去。”
嘴巴上如此,黄惕的眼睛却不是这样说的,景遥有那么两分心思,于是沉默不语,任凭宰割。
黄惕说:“有什么要收拾的吗?”
景遥不知他指什么,摇头。
黄惕说:“那就走吧,别让徐总等太久,马上也到午饭时间了。”
前言不搭后语,方才不是还在说他出局的事吗?这是什么意思?景遥一头雾水地望着黄惕,黄惕看起来,不再有跟他回归刚才那个话题的意思了。
是徐牧择。
是对方在电话里跟他交代了什么吗?
这些未知,只有在待会验证了。
景遥不想去见徐牧择,但他不得不去,黄惕带他离开直播部门,忽然换成了一副轻松的语气,像昨天那样关怀地问:“喜欢星协的环境吗?”
景遥跟在黄惕的身边,来到一部特殊的电梯,钻进去:“喜欢。”
黄惕按了楼层,那个星协最具威势的楼层,景遥昨天刚去过。
“真喜欢?”黄惕调侃的语气。
景遥再次肯定,这件事他没有必要撒谎,诚恳地说:“真喜欢,我从来没有待过这么好的环境。”
黄惕侧过身,瞧着神情戒备的小孩,上下打量他一眼,“喜欢就好,好的工作环境能提升积极性,星协这环境,有很多人还不能适应呢。”
“怎么会?”
“他们觉得这儿看着太隆重,太压抑,对能否胜任自己的工作有心理负担。”黄惕说,他们乘坐的这部电梯价值几何,说起来都要雷人,那是个会让人觉得离谱的数字,精致高奢的装潢,重工打造,站在里面不晕不闷,没有任何上升或下降之感造成的不适,其内部的金碧辉煌无以言表。
过于体面隆重的环境会丧失安全感,像景遥第一次来的时候,远远地看着这幢大楼都会升起敬畏之心,他太能理解黄惕的话了。
黄惕对面前稚嫩的小孩,煞费苦心,给予忠告:“你能适应是最好,环境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有没有实力,混不混得下去,这才是一辈子的硬手腕。”
大道理谁都会讲,令年轻人排斥的大道理,落在景遥的耳朵里却是金玉良言,他很少有机会听黄惕这种年纪的长辈跟他讲道理。
黄惕转而又说:“刚才你说,徐总送了礼物给你?”
景遥说:“是一枚胸针。”
黄惕追问:“什么样的胸针?”
景遥精准描述:“鹤的形状,上面有一颗绿宝石,其他地方是金色的,很漂亮。”
黄惕想象的出来,心里纳闷,这枚胸针是什么意思?代表什么?
景遥也在好奇,正好对方提起,他可以请示:“我没敢动它,收着了,万一事发的话,我还不起。”
他贪财,那枚胸针看着就昂贵,要是网友送的,景遥马上就把它拿去当了,徐牧择送的……他不敢。
黄惕琢磨着用意,好半晌也没有头绪,在小孩的理解里,他们此刻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向自己请求如何处理那枚胸针,以及那枚胸针的意义,黄惕如果知道,他会告诉他,但他还没琢磨明白。
“先收着吧。”黄惕强调:“不过还是先别动。”局势不明朗,安全起见,得原地待定。
景遥点头:“我知道。”
黄惕扫到他的裤脚,好奇道:“我早就想问了,你的衣服为什么都这么大?是买不到合适的尺码?”
景遥不习惯别人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敷衍地应:“我喜欢穿大的。”
“但最起码得合身,”黄惕又归到这个话题,“你太瘦了,这样可不好看。”
无论站在谁的身边,景遥都是那个最瘦的,他倒没有瘦成竹节杆,脸蛋还是有肉的,胳膊的粗细程度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而落在长辈的眼里就不同了,大人们总喜欢富态的,看着健康些。
实际上,景遥除了有点贫血,也没有不健康的疾病。
“嗯,我知道了。”景遥表现得很听话,不肯跟别人议论自己是一回事,快到徐牧择的办公室了,心里头紧张,不想论其他才是重点。
黄惕先一步跨出电梯,楼道内部的墙壁上挂着色彩鲜艳的字画,地板擦得反光,景遥低头瞧着地板上黄惕的身影,昨天的窒息感开始复苏了。
早知道他说自己是黄惕的儿子了。
又能混到工作,又不用提心吊胆,黄惕如此愿意帮他,还有丧子之痛,这一切构建起来简直完美,可惜他没有一早知道黄惕的名字。
景遥感到遗憾,他想要一个徐牧择那样权势的父亲,但如果换成黄惕也不是不行,反正都是他无法企及的人,都能给他庇护,他现在想改变游戏背景,却没有发挥的余地了。
景遥叹气,这声被黄惕听去了。
“怎么了?”
景遥收拾心态,无奈道:“没有。”
他怎么能把阴暗的想法说出来?万一黄惕误解他,以为自己希望他死了儿子,他在星协就彻底混不下去了,现在是有黄惕在帮他,他才能坐实徐牧择私生子的身份。
“快到了,”黄惕回头看向景遥,“准备好没有?”
景遥深吸一口气,黄惕和他一个战线,不必对他有所隐瞒,景遥压下恐惧,眨了眨眼,“好了。”
他们即将登上表演舞台,能不能演好这场戏,能不能在星协留下去,就看一会的表现了。
黄惕有点想放弃他了,景遥感受到了,在黄惕接了徐牧择的来电之后,似乎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景遥猜不出徐牧择在电话里跟黄惕说了什么,总之,黄惕好像又愿意帮他了。
景遥不会懈怠,他还是得好好表现,应对可能突发的各种情况。
黄惕走上前,先一步来到办公室的门口,扣了扣门。
景遥站在黄惕的身侧,他抬头往里看,徐牧择的身影落进眼底,不止他一个人,在他的身侧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正打量着他。
黄惕站在门口,礼貌地说:“徐总,人我接来了。”
比徐牧择先一步站起来的是杨番。
杨番从沙发上起身,盯着黄惕身后的男孩瞧,目光热烈。
徐牧择坐在沙发上,手上提着一瓶红酒,没有回头:“进来吃饭。”
黄惕看了看,对景遥示意,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里。
黄惕和杨番打招呼:“杨总。”
杨番把眼睛从黄惕身后的男生脸上移开,对黄惕做了个谦虚的手势:“不敢当,叫我杨番就行,黄叔,请坐。”
黄惕和徐牧择一个年纪,比杨番大十几岁,看在杨番的身份上称他一声杨总,实际上他不这么称呼也没关系,他是长辈,还是跟徐牧择打天下的长辈,杨番才该对他毕恭毕敬。
双方都保持着职场礼仪,谁也不下面,杨番更是客客气气的,徐牧择身边的人没一个能轻视,他请黄惕坐下,视线再次落在景遥的身上。
“徐总,您儿子真帅。”杨番盯着景遥,后者警惕地看着他。
景遥和徐牧择黄惕这些人有年龄差距,身份地位的差距,不太敢直视他们,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就不同了,他跟黄惕等人不是一个年龄层,面相很年轻,看起来也就比自己大个几岁的样子,景遥敢看他。
“自我介绍一下,”杨番对景遥道:“我叫杨番,来自深圳,徐老板是我小叔,按辈分的话,你应该叫我声表哥。”
“你好。”景遥礼貌地说,没叫,daddy都是假的,表哥他更叫不出来。
对方很热情,大抵真的对他的身份信以为真,杨番说:“你叫景遥,遥远的遥?跟我印象里不大一样。”
景遥很不自在,他不相信徐牧择是单纯喊他来吃饭的,可是桌子上真的有食物,黄惕都落座下去了。景遥本来想的是,徐牧择是不是识破他了,摆这么个局来拆穿他,直到这个年轻男人自称是他的表哥。
徐牧择发话:“先坐下吃饭。”
景遥拘束地看过去。
杨番被提醒了,拍了拍景遥的胳膊,“来来来,坐下吃饭,等你们很久了。”
说着拿起筷勺分发,对黄惕道:“黄叔,您也吃,给,筷子。”
桌子上真的是一桌美食。
景遥看向黄惕,黄惕示意他坐下,景遥来到餐桌边,又望向那个最权威的男人,不说话好像不太好,景遥咬了咬牙,当着其他人的面,喊了声:“daddy。”
徐牧择抬起头,将碗筷摆在他的面前,对他露出一个柔和的笑脸,“今天比昨天的菜丰富,多吃点。”
景遥手足无措,徐牧择投在他身上的每一个眼神都令他脊背发凉。
他的身份太假了,于是心底也虚,没有可以支撑他自信的支点,全靠心理素质。
“嗯,谢谢。”景遥找一个位置坐下,他选择一个距离徐牧择有点距离的黄惕的身边,徐牧择抬头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令景遥胆战心惊,生怕自己有任何地方做得不够好,结果徐牧择并没有说什么。
四个人各自落座在四个方向,黄惕和徐牧择对坐,杨番和景遥对坐,餐桌的方位不分主次,景遥选择的这个方位和杨番那个没有区别,只是因为杨番刚才就坐在那个位置,在黄惕落座剩余的两张沙发之一后,景遥的位置就定死了。
黄惕这个位置选的很讲究,他把侧方的位置留出来,是为了景遥和徐牧择的关系,不留声色地把儿子送到父亲的身边去。
按照景遥的意愿,他想坐的离徐牧择远一点,黄惕的位置就是最佳选择,可黄惕的位置在徐牧择对面,抬头就能看见彼此,他没有勇气,他不想被徐牧择打量和在意,侧方的位置能规避视线的直达,也是最佳的。
景遥的意愿如何不重要,因为位置的选择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他坐在仅剩的空沙发上,在徐牧择的右手方位,沙发是长的,他靠近黄惕坐,于是离徐牧择远了点。
三人都发现了小孩的位置有点偏,没有坐在椅子的正中间,但谁也没提及。
景遥接过杨番递给他的筷子,说道:“谢谢哥。”
杨番笑了笑,招呼道:“你真瘦,多吃点饭,这一大桌可是为了你,你面前的鹅肝是徐老板特地请人为你做的,跟外头那些不一样,口味特别好,你试试。”
景遥没有立刻就去试,时刻谨慎着,对徐牧择道:“谢谢daddy。”
餐桌上的氛围极其诡异,黄惕看向徐牧择,又看向杨番,徐牧择的神情不是很高兴,平均一分钟一句谢谢的气氛过分严肃,连黄惕都提高了警觉性,总之不大自在。
但这都在意料之中。
徐牧择将酒水倒在黄惕和杨番的杯子里,黄惕双手去接,并道谢,徐牧择绕过了景遥,丢下一句:“你喝牛奶。”
景遥就像那跟着父亲出来混社会的小朋友,他的面前摆着一杯周到的醇香牛奶,那就是他今天中午用来解渴的饮料。
他是可以喝酒的年纪,没有很小,可三人都好像在把他当未成年对待,换做别人,景遥早就不爽了,面对徐牧择黄惕和杨番,他没胆量。
小老鼠畏畏缩缩的,只想躲在角落里不被发现,没功夫和勇气计较这些。
黄惕对景遥的心理了如指掌,小孩像个蜷缩起来的刺猬,这不能怪他,只能怪徐牧择生得过分锐利,以及那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磁场强度压人,他和徐牧择共事多年,不是第一次在一起吃饭,黄惕也仍然没能处理好对徐牧择的敬畏心理。
“动筷子吃饭,别看我,”徐牧择将酒倒上,放回酒瓶,对餐桌上紧张的气氛不悦,“没人要你们的命,吃饭就是吃饭。”
景遥看向黄惕,对方捧起碗筷,说道:“那徐总,我就不客气了。”
黄惕动了筷子,景遥才敢动筷子,这一桌丰盛的美食他都不认识,包括手上捧起来的瓷碗里装的色泽鲜艳的东西,上面浇的什么汁,旁边那个绿叶能不能吃,他全不清楚。
午餐开动,杨番还算是比较自在的,景遥则七上八下,吃的特别慢,眼睛滴溜地转,因为他没有看到主食,手上这个瓷碗能不能端,是不是他的这一份他都得考虑清楚了,别把菜品端自己手里了,他不在乎丢面的事,他在乎的是徐牧择,他不能被徐牧择厌恶。
小瓷碗每个人的面前都有一个,景遥想,应该不是菜品,他看见对面的杨番也端起来吃了,心里轻松了不少。
他用筷子夹碎面食,做得像轻盈泡沫一样的面食就这么碎了,景遥含了一口在嘴里,用舌头将它挤碎,特别软绵的口感,和他想象中的不同,味道是好的,找一个吃过的东西来形容的话,像蒸茄子?
景遥咽了下去。
此时,餐桌上的话题打开,由黄惕主动报告工作上的事,杨番因为在学习阶段,也听得进去,黄惕和徐牧择的话题很有信息量,不过景遥听不太明白,涉及到的那些东西他没接触过。
徐牧择未曾抬眼:“纪总早上来报告过了,你们意见不同,自己去统一,我只看最终的结果。”
黄惕表示了然:“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向您申请跟他融合团队做一次,尝试一下,我与他……您知道的,一加一大于二,这次的项目需要这么做。”
“他不同意?”徐牧择抬眸。
黄惕道:“他没有直说,意思是虽然属于同一个部门,但团队一直是有划分的,起初就是这样的,如果想要融合,还得给您吱个声请示一下。”
徐牧择追问:“早上过来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件事?”
黄惕说:“我跟纪总提过的,怎么,他没跟您提吗?啊,那可能是忘记了,纪总最近忙。”
景遥听不懂两个人具体的意思,只能大概分辨得出个是非,黄惕因怜悯心帮了他,在景遥的心里,黄惕是友善的长辈,直到他和徐牧择聊起工作上的事,景遥才闻到老狐狸的气息。
这些人告状跟普通人不一样,他们不直白,而且纷争炮火是在笑容中进行的,整个过程都非常和谐,语言也没有任何控诉、敌意、贬低,依然能达到他们本来的目的。
景遥没经历过,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黄惕也是精明相,能坐在徐牧择对面的人都不简单,景遥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可能是吧。”徐牧择的神情平静,拎着筷子说,“我最近给他的事多,体谅一下。”
“不敢,”黄惕笑笑,“没替纪总分担到责任,是我失职了。”
两只狐狸在眼前斗法。
景遥埋头吃饭,他畏惧这种场面,餐桌上战火纷飞,他怕被波及,只想赶紧吃完离开。
杨番招呼景遥多吃饭,偶尔参与徐牧择和黄惕的话题,向黄惕请教运营部的事宜,说什么能不能请黄惕去他们深圳那儿指点一二,黄惕笑着婉拒,用自己还不够资格来应付过去。
这个餐桌上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就是他景遥。
景遥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依稀能闻到些阴谋诡计的味道,他想逃离这里,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面前的瓷碗里装着的那点东西,很快就吃完了,景遥抱着空碗,垂着眉眼,不料被人发现。
“怎么不吃东西?”徐牧择看过来。
景遥与他对视,手指贴紧了瓷碗,提高警惕说:“……吃了。”
徐牧择盯着餐桌:“没你爱吃的?”
景遥否认:“不是,我……”
徐牧择打断他:“想吃什么?”
景遥看着餐桌上布置的丰富的美食,他不大敢动筷子,如何解释自己不动筷子的原因呢?他犹豫了,在徐牧择的目光注视下,景遥没有太扭捏,被迫顺着他的话说:“有没有白米饭?”
徐牧择拿出手机,放在一边,低头联系人,“没有,现在让人送。”
景遥打住:“这么麻烦?那不用了……”
“不麻烦。”徐牧择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发送了信息出去,指节分明的小拇指上带着一枚青玉色的尾戒,昨天景遥都没有发现。
徐牧择的手非常性感。
景遥愣了愣,“谢谢。”
徐牧择勾唇笑了一声,有点无奈的笑,景遥顿感尴尬,他的谢谢道得太频繁了,对方听倦了。
小插曲使得其他人找到了话匣子,黄惕说:“跟自己家人道什么谢,生分了。”
景遥看他一眼,这像一种提醒,他暗戳戳地懊悔。
在景遥收回目光的时候,黄惕和徐牧择对上了视线,黄惕抿唇微笑,徐牧择满眼欣赏,双方过了遍意思,无声息的。
白米饭送来的很快,比景遥预计的快多了,星协有食堂,昨天丰逊告诉他了,景遥还没来得及去过,这碗米饭送上来的时候还是热的,煲在迷你电饭煲里。
送餐上来的人将电饭煲放下,徐牧择立刻站了起来,打住了对方的动作:“给我,出去吧。”
那人微微颔首,撒开手,退出去了,没有往餐桌的方向看。
徐牧择走向一边,景遥看他似乎是要亲自动手给他盛饭的意思,他受宠若惊,看向黄惕寻求帮助,黄惕则对他点了点头,叫他安分坐着,景遥没敢擅自走动。
徐牧择提着一碗米饭回来,没有放下,抬手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不同的菜品并在白米饭里,才放回景遥的面前。
景遥刚要道谢,忽然想起刚才黄惕的提醒,他抿了抿唇,看向徐牧择,用目光无声地道了个谢,然后强制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个大人物的服务。
从徐牧择手里接过米饭,这个餐桌上唯一出现了接地气的食物,景遥捧着白米饭,如坐针毡。
直到他们重新开始话题,不再盯着他,景遥才动起筷子。
杨番给他盛汤,这个初次见面的“表哥”对他也极其热情,景遥受到的好意越多,心里就越不安定,付出太多情感的东西,结束的那一刻总是不会太轻松的,他所得越多,惩罚就越凶狠,那是一定的。
徐牧择和黄惕交流工作的事情,他们不再动筷子吃饭,两人靠着沙发,黄惕朝徐牧择请教工作,徐牧择盯着身侧的景遥,目光放肆、大胆、专注。
“没事别替人事部揽活,牵扯到用人方面的事,都是他们要负责的,你自己的工作忙的过来?”徐牧择注视着小孩,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平日里对人还是太友善了,黄总。”
黄惕点点头,赞同地说:“哎,我大概是年纪大了,他们求点事,尽量地都想给他们办了,性子软了,是我的问题。”
“谁也逃不了岁月的惩罚。”徐牧择的眼睛落在小孩的胳膊上,细的可怜。
“这话不对,徐总跟我们就不一样,”黄惕问杨番:“你让我们杨总看看,徐总您跟我像一个岁数的人吗?”
杨番举手说:“黄叔,这我不是护短啊,我们徐老板那是圈里公认的颜值,您呢,也不老,你们俩站在一起,我瞧着没有太大差别,都是帅哥,老了也是帅哥。”
黄惕摆摆手:“你可别恭维我了,老帅哥听起来多不要脸啊。”
“没恭维,我四十多岁有您这身段我能偷着乐。”杨番提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对坐是景遥,一抬头就能看见,小男生捧着饭碗,吃得拘谨。
徐牧择没有应声,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一处,那个右手边的位置,杨番和黄惕也都跟着看过去。黄惕又悄无声息地移开视线,去打量徐牧择,他费尽心机地想琢磨一些东西,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没有道理。
景遥能察觉到自己在被注视着,他后腰都要湿了,米饭是他自己要的,是徐牧择亲手给他盛的,他不能就这么丢开,景遥硬着头皮吃,他确实饿了,就是这被人注视着……他没心思品尝饭香了。
他端起一边的牛奶,象征性地喝了一口,余光察觉到左手边的眼睛,差点把杯子给摔了。
为什么看他?他露馅了?
景遥祈求徐牧择别盯他。
徐牧择捕捉情绪的能力精准,最擅长的是捕捉恐惧,那是身边人投射给他的最多的一种情绪。
小孩很怕他,他昨天就知道,盯着他不是要吓他,是一种本能。
他喜欢这个小孩。
他很清楚。
他年纪到了,尽管没有黄惕那样父爱泛滥,在看到一些年轻讨喜的面庞时,内心的柔软也会被触动,更何况他原本对这个小孩就不是单纯的黄惕那种喜欢。
转变情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徐牧择自信能做到,他正在进行他的挑战,长辈对后辈的喜欢和异性之间的那种喜欢在眼神呈现上是很像的,于是徐牧择的目光,怎么理解都可以,迷惑性也更强。
小孩勾起他的兴趣是一种巧合,他距离自己的择偶标准差距太大,如果没有网络上那件事,徐牧择投给男孩的大抵是同黄惕一样的怜爱,可这份纯粹被破坏了,在他对小孩产生“父爱”之前,先产生过另一种兴趣,这使得他的纯粹站不住脚。
徐牧择在盯着景遥的这几秒钟,努力着不去想庸俗的事,但结果不如人意。
徐牧择不会强求自己,为难自己,这才哪跟哪,万事开头难,他不过来到自己身边才第二天,新鲜感还没散,加之他的所作所为大胆到徐牧择会责备他愚蠢,却也欣赏他的勇气,叠加的兴趣使徐牧择一时间没功夫去挑战自己,他的目光是大大方方的,毫无遮掩。
杨番看景遥吃东西,黄惕和徐牧择似乎也没有要展开新话题的意思了,他吭了一声,问道:“徐老板,我现在可以问了吗?”
黄惕和景遥不解地看过去。
徐牧择堪堪收回视线,抽出一张纸巾来,递到景遥的面前,语气亲和:“问吧。”
景遥直觉问题是冲着他来的,他放下碗筷,咀嚼米粒的动作也小了,心下陡然不安,直觉告诉他,那问题是冲着他的身份质疑来的。
不过他错了。
杨番拍了拍手,看向景遥,那一刹那,后者明显防备了起他来,杨番摆摆手,微笑着说:“弟弟,别紧张,是一件好事。”
景遥吞咽米粒,接过徐牧择递来的纸巾,还是忘了提醒:“谢谢。”
徐牧择收回手,持续关注他。
杨番弯腰,郑重其事地说:“是这样的,我看过你的直播,很早就看上了你,在你投星协之前,我就有意向你发送邀请,这其中的事情有些复杂,总之我刚知道你在星协。我在深圳有家公司,跟星协的业务是一样的,直播部门是我刚扩展出来的,正在招主播,我的公司也是非常成熟的,不用怕比不过星协,待遇说不定比这里更好,我想邀请你到我的公司去,我会给你提供一个非常好的工作环境,各方面的待遇都不会次于星协,你怎么想?”
景遥诧异,同时掩饰不住的兴奋,本能地问:“真的吗?”
杨番看他如此反应,疯狂点头,力邀道:“真的,我挺喜欢你,你在我的公司里一定有前景,我也不是吝啬的人,你随我到深圳去,吃喝住我全包,可不是什么白米饭上下铺,餐餐有肉,住呢也是单人公寓,不用跟任何人合租。”
对于求职者来说,吃喝住的条件都同时满足,已是个非常诱惑人的待遇。
景遥欣喜,脱口而出就要答应,却又想到什么,神色暗淡下来。如果提前几天得到这个消息,他根本就不用跑上海这一趟,也不用有这么大的负担和制造作死事件,更不会如履薄冰地坐在这里,这对他是天大的好消息,唯一的不足是来得太晚了。
他已经签了星协了。
他不是在跟杨番单对单,他也不是刚来上海那几天的焦虑,他现在尘埃落定了,再优秀的条件,都不是他能考虑的了。
景遥又抿起了唇。
“不行……”
他混进了星协,签订了合同,他成为了星协的一员,去深圳是一个很好的脱身的方式,可杨番跟徐牧择有亲属关系,他不可能真的逃得干净。
徐牧择在社会上的地位,星协在电竞圈的地位,都不是杨番提出任何优秀的条件可以比拟的,他为了眼下荣华逃走,下场呢?
星协的待遇优厚,星协是徐牧择的,星协是电竞人最大的保护伞和终极追求的职业目标,他用了狂妄的手段混进星协,从此成为被庇护的一员,这就是他最开始的目标,他达成了。
杨番跟徐牧择一辈子都好才行,如果不好,将来有利益纷争,杨番的公司必然会被星协吞噬,那他何去何从?离开星协简单,可离开了星协,将来所有的保障都不再具有确定性,只因他当下已经身处于电竞行业最顶级的公司了,其他都是次选择。
想明白这些利害,景遥的心情平静了下来,他迟疑地摇了摇头。
杨番皱起眉头:“怎么,这也不行?你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跟我说,深圳也是个大城市,我的公司待遇和星协也没有很大差别,或许我会给的比星协更多,弟弟,我不认为你有拒绝我的理由,如果有,你告诉我,我来帮你调解。”
杨番非常真诚,给的诱惑也足够。
他不该被拒绝。
景遥却还是摇了摇头,低声说:“我还是想留在上海。”
杨番啧了声,穷追不舍:“或许我刚才说的你有哪一项没听清,我觉得我有必要再向你阐述一遍。”
“我听清了,”景遥声如蚊讷,他的掌心扣着腿边的沙发,低声重复道:“我就是想留在上海。”
杨番没有失了气度,还有外人在,他目光严肃了几分,看向对面的男孩,语气略有些被拒后的不高兴:“为什么?”
交通如此发达,深圳也不是小城市,杨番想不明白何以被拒,他紧盯着肥美的小羊不肯松口,咬死了带他去深圳的目的。
景遥余光察觉火热的注视,他垂着脑袋,徐牧择和黄惕都在盯着他,左豺狼右虎豹,他有许多拒绝诱惑的理由,能够摆到台面上的,却少之又少。
在景遥的理解里,他和黄惕是一个战线的,徐牧择和杨番是一个战线,但是这个问题抛出来之后,徐牧择和杨番之间又各自划了一条战线,景遥在三个大人物之中飞快转动脑袋,将局势灵活划分,以确保自己不会出错,可实际上,今天只有两个战线。
黄惕早以用自己的机敏,成为了戏台上的双面间谍。
景遥不知,依然信任地看了他一眼。
黄惕无法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景遥只能靠自己。
杨番的问题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因为景遥所面对的是三个有阅历有地位看过世间百态的男人,他如果表现得太油嘴滑舌,一定招厌,如果草率的拒绝,又会得罪杨番,那必得是一个听起来真心实意,又不功利的答案。
头脑风暴之中,景遥把自己毕生的智慧都用来想这个刁钻的问题了,他太紧张,于是感到头大,指甲狠狠掐进沙发,脑子里顾虑太多,一团乱麻。
忽地,徐牧择抬起腿,交叠在一起,景遥的余光扫视到徐牧择戴着青玉尾戒的手,徐牧择的另一手轻轻地拨动着尾戒,一个答案悄然劈进景遥的神经里。
景遥迅速抓住那个答案,他抬起头,看向杨番,给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本分,又无法被杨番破解的满分答案,在三个大人物之间,表演了一番父慈子孝,情深似海:“因为……我想留在daddy身边。”
第33章
无论给出任何具体化的理由, 都会被调解成功,还会被打上功利和不踏实的标签,与其编织无数个能被解决的谎言, 不如给出一个不能从实际行动上解决的情感谎言。
他年纪轻, 刚找到父亲, 贪恋父亲的怀抱, 没有嫌弃深圳远,没有质疑对方给出的条件, 没有贪心不足,眼高于顶, 过河拆桥, 他只是个想亲近父亲的小孩而已。
满分是一百的话,这个答案也在八十分之上。
景遥从对方的神情上得知他的回答没有出错。
杨番静静地看着他, 眼里的不悦缓缓消散,那是一张看起来不大成熟的脸, 是一副不大健康的身材, 给予关爱是本能, 他没有真的生气, 刚才只是有点不开心,在注视对方的时候, 又慢慢地散了。
莫名其妙的, 他有点发不起火来。
那是一种特别的魔力, 杨番未曾对家庭或者社会上的那些人生出过怜爱的心思,因而一时间傻了眼,为自己产生的奇怪的关爱。
杨番此刻突然就理解了徐牧择为什么留下对方,他还真的以为,是徐牧择给他面子, 愿意高抬贵手,他现在明白了,徐牧择不是在帮他,徐牧择跟他大概是一样的,因为这男孩招人疼。
良久的沉默叫景遥不安,三人都注视着他,景遥思考自己的答案有无问题,后偷偷地去看徐牧择,对方正直勾勾地打量他,景遥忽然耳朵一热。
他感到难堪。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谁也没想到。
徐牧择掷地有声:“过来。”
景遥抬头看过去,对上徐牧择的视线,很明确的一声,是在叫他。
他不敢抗拒,也不敢迟缓,从位置上站起来,三两步来到徐牧择的面前。
徐牧择说:“坐下。”
景遥在他旁边坐下,像听话的小金毛。
徐牧择放下交叠的双腿,倾身抽出一张纸巾,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纸巾给景遥擦了擦嘴角。
景遥坐立不安,当徐牧择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本能地就要打断他的动作,仓皇间触碰到了徐牧择温热的手背,和凉冰冰的尾戒,冷的心里一颤。
“别动。”徐牧择压低眉头,只这么两个字,就能爆发出不容置疑的气势。
景遥定格在沙发上,手也僵住了。
他的无名指触碰到那枚青玉色的尾戒,戒指的质感凉透了他的心,景遥如冬日冰雕,神情呆滞,内心翻江倒海,滚过一轮又一轮的热浪。
咫尺距离,徐牧择的脸在他眼里无限放大,他从未把徐牧择当做和黄惕一样年纪的长辈,徐牧择不像黄惕那样给他一种友善长辈的感觉,徐牧择在他眼里,是一个满分的,极具诱惑力和成熟风采的高质男人。
景遥垂下眼眸,视线从徐牧择的眉头落在他的腰腹,那种对权势的本能敬畏,是可以让他永久定格在那里的,徐牧择不发话,他就可以呆滞到地老天荒。
柔软的纸巾不伤肌肤,轻轻地在景遥的嘴角走过,擦掉一点油污,徐牧择的动作仿若触碰珍贵易碎的宝物,重复着动作,严格把握着力道,将那点油污反复擦拭,卷在纸巾上带走。
小孩刚吃过饭,唇色鲜亮,煞是好看。
景遥被注视着,控制不住地,下唇轻微地抖,暗骂自己没出息,又不断祈祷着,徐牧择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