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无言,气氛一时尬住。
覃恕余光瞥见她冻红的手,呼吸顿时不畅,他率先打开主驾车门,顺势转头对站在原地不动的付明樾道:“还愣着干嘛,上车。”
付明樾慢半拍的“哦”了声,快步走到副驾驶开门坐进去。
车厢内外的温度差让付明樾有片刻的失神,她极快地看了眼男人,随即低头默默系安全带,尽量不发出引人注目的响动。
“床头那袋药没忘了拿吧?”覃恕手搭在档把上,出声问。
“没有,在包里。”付明樾抬头回答的速度如惊弓之鸟。
“对了班长,你帮我垫付的医药费是多少,我转给你。”
经他提醒,付明樾点开微信作势要转账。
从昨晚开始就“班长班长”个不停,他名字是烫嘴吗?
覃恕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目视前方,换挡踩油门,没接话。
付明樾以为他在算账,便静静等着。
等了能有一分钟,车子开出医院大门,在路上平缓行驶,身旁的男人还是一句话也没有。
场面滞住,车厢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是没听见吗?
付明樾看向男人,轻声提醒:“班长……”
她话还没说完,覃恕突然打断:“你就这么喜欢算账啊。”
话落,他踩住刹车,在红灯前停下,冷漠地侧过脸,与付明樾视线相对。
覃恕极缓地眨了下眼睛,光影错落间,面前的人忽然变成九年前的模样。
五官稚嫩,马尾低垂,眼圈湿润泛红,显然哭过一场。
她气喘吁吁地找到在楼后卫生区值勤的他,把手里皱皱巴巴的旧纸币递到他面前。
“班长,这是还你的钱,谢谢你帮我垫付学费,班主任都告诉我了……”
像捧着自己破碎的尊严,付明樾嗓音哽咽,眼神却倔强地看着他。
“我知道班长你是好心,但我不需要,我不想欠你的人情,更不想被你们看不起。”
闻言,覃恕脸色一瞬苍白,他机械地接过钱,人走远了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盛夏清晨暑气蒸腾,蝉鸣聒噪,日头炽烈地照着他。
十块、五十、一百……还夹杂着零散的硬币,厚厚一沓。
覃恕低头盯着钱,心脏好似漏了一个洞,冷风呼啸灌进来。
脑海里反复闪现付明樾临走前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是在怪他自作主张吧。
彼时情窦初开的少年,自顾自沉浸在一厢情愿的付出中,根本没有察觉女生入学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与强撑的自尊。
开学第二天,覃恕就将全班的学费清点好了。
只差一人没交。
他看着前排女生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并未打扰她,而是先去办公室跟吴啸汇报。
吴啸笑眯眯地夸他效率高,低头翻看名单,视线在滑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顿住。
他手指点了点付明樾的名字:“就她没交了是吧。”
覃恕敛眸轻“嗯”了声。
吴啸沉吟片刻,道:“行,东西放这,你回去吧。”
覃恕没动。
吴啸抬眼见他墙一样堵在面前:“还有事吗?”
覃恕淡声问:“要去催她么?”
吴啸摇头:“先不催。”说罢,他合上备课本,抱臂叹了口气,“你是班长,那班里同学的情况你也得清楚。”
“这个叫付明樾的女孩吧,是从六中考进来的,开学前她父母就跟学校沟通过,说不想让她念了……”
覃恕皱起眉,没忍住情绪,插嘴道:“为什么?”
能从升学率垫底的六中考到今阳,足以想象她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为什么不让她念好不容易考上的高中?
吴啸耐着性子解释:“今阳是私立中学,学费比普通公立高出几倍不止,她家里条件一般,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覃恕不解。
所以呢?
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自然想不到这世上竟然会有被一万块学费难倒的人,也没听懂“家里条件一般”和“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的言外之意。
吴啸看他一眼,浅浅一笑,没再深入,只是说:“收学费这个任务你完成的很好,回教室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覃恕唇线抿直,有些不甘心地转身离开,快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扭头问吴啸:“拖欠学费,会被学校退学吗?”
吴啸继续备课,闻声头也没抬,语气带着敷衍:“可能吧。”
那一刻,少年还未确定自己的心意,却已经在害怕分别。
“老师……”
覃恕去而复返,重新站定在吴啸面前。
吴啸抬头无奈叹笑:“又怎么了?”
覃恕深吸口气,清俊的面庞透着果决:“学费我帮她垫付吧。”
吴啸一愣,表情严肃起来:“你凭什么帮她垫付?”
覃恕被问住,镇定的眉眼闪过难得的慌乱。
凭什么?
他低眸思索,良久才平静地说:“凭我是班长,我不想看到班上任何一个同学中途离开。”
也是那时覃恕才知道,自己还挺会冠冕堂皇这一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