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杭杨想过再见路导的场面肯定很尴尬, 但没想到路丘跟没事人似的,上来就打招呼:“过年好啊。”
“过、过年好!”杭杨赶紧点点头。
路丘点了根烟:“剧组打算先把你的戏份拍完,大概半个月内就能搞定, 之后再处理一下没拍完的配角戏, 然后剧组南下,取实景拍摄贺乾在封地的戏份。叶璋一辈子没出宫墙,相当于半个月之后你这边就结束了。”
“半……个月。”杭杨有点恍惚。
随后,老熟人也陆陆续续聚齐了。
这些熟面孔有的杭杨叫的上来名字, 有些叫不上来,但见到自己都会高高兴兴喊声“小杭老师新年快乐”,还有人眨眨眼睛“小杭老师家的海鲜真好吃”, 杭杨一边点头笑着回应, 一边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小杭老师!”
杭杨被这清亮的一声喊回过来神,他转过头,正看到朝这边跑过来的陈絮。
陈絮拉着杭杨欢天喜地看了一圈,发现他没了病容,整个人活蹦乱跳,这才放下来心。
“新年了,小杭老师必须保重好身体!工作放在健康后面……”新年初见,陈絮比杭夫人还絮叨。
“好嘞!”杭杨一个红包递过去, 效果拔群, 陈絮一下子停住了嘴。
“我多少算你半个老板, 这个红包送你, 谢谢你去年的照顾,”杭杨笑起来, “絮姐, 新年快乐!”
“诶呦喂谢谢小杭老师!看您客气的……新年快乐啊新年快乐!”陈絮一副见钱眼开的嘴脸, 一边推辞一边口嫌体正地接过了红包,注意力立马从杭杨身上转移走了。
那边,刚做完全套妆发的杭修途慢慢走过来,跟边跟翻滚的海浪一样,走到哪都是一波“杭老师新年快乐”。
路丘看了正面走来的杭修途一眼,视线又淡淡移开,也看不出记仇之类的情绪,他跟平常一样先走过去:“来,走戏吧。”
即便初四就被拉来上班,整个剧组还是溢满了过节的喜庆气氛。
但和现实中正相反,剧本里的故事却到了最悲哀的尾声阶段。
贺乾在京城为质子的蛰伏阶段,叶璋是他埋在皇宫的一双眼;当贺乾登上九五之尊之位,叶璋是他铲除异己的一把刀。等天下太平,叶璋自然也就是天下人的眼中之钉、肉中之刺,如今,已经是时候拔掉了。
路导这次没有由着杭修途跟杭杨自己商量,而是走到他们面前,手里剧本晃了晃:“先走一遍我看看。”
杭杨点点头。
他一只手捂在嘴边佯装低低地咳,慢慢走到御书房里面一张凳子,还没来得及坐下,只听路导:“停。”
路丘用手里的剧本拍拍旁边的门框,冲外面喊:“道具组呢?把叶璋的木拐杖递过来。”
杭杨听到有人远远应了声好,不一会儿,一个人匆匆忙忙把木拐递上前。
杭杨拿在手里握了握,再重新感受它的重量和手感。
“再来。”路导说。
杭杨把木拐放下来,小幅度踮了踮脚,又自己稍走了两步,然后才点点头:“好,再来。”
杭杨倚在木拐上慢慢地走,大概是全身力气都倾在这截木头上的缘故,衣物紧紧贴着他弓起的背,更显出他清瘦甚、至于嶙峋的背部线条,杭杨拄着拐慢慢往座位上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木头点地发出“咚、咚”的响动。
但路丘看着杭杨的背影,慢慢皱起了眉头,他没打断,由着两个人继续。
杭修途沉默着上前,两人四目相对。
一片寂静中,杭杨无声地微笑起来,他开口,声音里却没有笑意:“陛下要怎么处理我?”
“停。”路丘再次喊了停。
“很糟糕,”路丘眉心皱成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川”字,“首先,杭杨刚才这段走路还是有表演痕迹的。”
“这还不是问题关键,”路丘锐利的眼神瞥向杭修途,“你怎么回事,你们俩的对视有足够火花吗?能让观众感同身受吗?你杭修途眼神里面隐忍的愧疚足够吗?然后,杭杨,你眼睛里面有什么?面对结局无力的悲哀?但又有点即将解脱的释然……”
“都怎么回事啊!”路丘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回去过了个节眼神都软下来了,一点力道都没有!”
门外搬东西的小哥听到这句话,差点绊了一跤:眼神的力道是个什么东西?
他又冲屋子里瞄了一眼,暗自感慨了一句挣大钱也不那么容易,随即一溜烟跑了。
门里,路丘相当写意的指导还在继续,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杭杨,待会儿你把年前自己拍过的拄拐片段拿出来慢慢看,然后就拄着木杖围着这片绕圈走。”
“杭修途,你跟杭杨反方向走,他顺时针你就逆时针。”
两人一愣——转圈?
路导最后一锤定音:“什么时候感觉对了,什么时候回来拍。在此你们俩不能说话,私下交流也不行。”
“让全剧组看着我们绕圈?”杭修途眉毛往下压了压。
路导眉毛一斜,怼了回去:“我会安排好,这是你需要操心的事吗?”
一阵有点危险的沉默过去后,杭修途终于开口:“好,我尊重一位导演对剧情的理解和把控。”
他二话不说,先一步出了房间,杭杨就拄着拐跟在后面。
刚一直蹲在窗户旁偷听的陈絮一下子急了,她一把拉住刚出来的杭杨:“小杭老师,这、这这走圈?哪有这么导戏的,这会不会是因为那件事……”
“别这么揣度他。”杭杨声音罕见抬高了点,然后迅速缓和下来,他冲陈絮笑笑,“抱歉,絮姐。路导有自己的准则和理由,或许性格上存在、嗯、你知道的,但他在对待作品的态度确实是无可诟病的认真,他的话有道理,我们不该这么说他。”
说完,陈絮眼睁睁看着杭杨和杭修途两个人,一言不发地从太极殿门口出发,沿相反方向开始绕圈。
全剧组慢慢反应过来眼前荒诞的情况,都忍不住瞪着眼睛看两位主演,明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但就是好奇到收不回目光。
“看什么看!”路导冲外面吼了一嗓子,“老刘老李!带人进来开会,改日程!”
“又改!”离他更近的刘导当场甩了手里的剧本,“合着我们剧组改日程是正常,按计划拍是异常,啊?”
“少废话,”几十年的交情了,路导拿捏刘导还不是手到擒来,当场用更强的气势吼了回去,“滚进来干活!”
新年开工第一天——
杭家两位少爷围着影视城……转了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抱歉,因为年前的琐事,这两天更新频率和数量没能保证好(轻轻跪下)
明天一定码出粗长章奉上!
第042章
这场“爱的魔力转圈圈”就这么单调地转到了第二天。
杭杨穿着戏服在影视城慢悠悠地走, 时不时停下来,拿手机拍一拍晨景,看着相当自得其乐。陈絮跟在他旁边, 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最后一拍大腿:“小杭老师!你是真不觉得那货在整你们?”
“不知道,”杭杨回答得诚恳且干脆,他半举着手机笑着回头,“但是无所谓啊。你看, 我哥都不嫌丢人,那我有什么好丢人的?既然不丢人,每天在这儿散散步、看看风景, 多舒服啊!诶你看, 东边天上那朵云是不是很像心脏!”
陈絮:“……”
她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心宽还是缺心眼了,于是有气无力摆摆手:“小杭老师您自己慢慢遛着吧。”
想着反正也没自己什么事了,陈絮勉强摆正心态,打算回宾馆睡他个昏天黑地,谁知道前面杭杨突然停下脚步。
“小、小杭老师?”陈絮疑惑着抬起头,沿着杭杨眼神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正看到刘绍武导演混在几个人里往这边走过来。
“刘导早上好啊!”凭着打工人的优秀素质,陈絮立即端出标准微笑冲刘导打招呼。
她还顺便小幅度撞了杭杨一下, 小声提醒:“小杭老师!刘导!”
但杭杨却像整个人石化了一样, 一动不动呆在原地,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能展现出这一幕不是.jpg而是.gif。
陈絮一脑子莫名其妙, 这才开始留意刘导身边另外几个人:走在他右手边的小孩儿,一脸臭屁、而且和小杭老师长得特别像……这不是那个!叫顾、顾望的!演小叶璋的演员!
她带着点兴奋拍拍杭杨:“小杭老师, 演你小时候的演员来了!”
但小孩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 长得贼漂亮, 陈絮不认识他,但总觉得这副眉眼似曾相识,在哪、在哪见过呢……
刘导正笑着一边挥手一边走过来,前面“宫墙”拐角处突然出现一抹阴影,修长挺拔的人影身着纯黑的戏服从墙后走出——正是杭修途。
极具冲击力的俊美五官在面前出现,陈絮一下子想起来:刘导旁边那个漂亮的年轻人……是不是跟杭老师有点像啊!
随着三组人越来越近,四张美貌交相辉映,晃得陈絮眼睛都直了,虽然但潜意识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脑子全晕乎着。
刘导拍拍手里牵着的漂亮男孩,用尽量慈祥的声音说:“小望啊,来,跟哥哥们打声招呼好不好。”
但顾望迎面看到杭杨,眉毛皱起来,挣开刘导的手一声不吭跑到另一个漂亮的青年背后,紧紧攥住他的袖子。
青年冲对面几人有点勉强地点点头,看得出他也不擅长这种社交场合,身上每个毛孔都写满了抗拒:“杭老师好,还有这边这位……”
刘导实时插进来话:“这位叫杭杨。哈哈哈,也是巧,跟杭老师一个姓,我们平时称呼他小杭老师。”
青年深深看了杭杨一眼,陈絮总觉得这眼神有点复杂,但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还有小杭老师,我是顾望的哥哥顾愿,这两天没通告,算勉强顶一顶小望经纪人的位置。”
“顾愿,”杭修途一步步走得更近,不知道是不是容貌有相似的缘故,他罕见地对一个新人表现出礼貌之外的兴趣,“顾望的哥哥?”
“是。”顾愿伸出手同他握了握。
“诶诶,顾愿跟我们小杭老师可是同年生的!”刘导笑起来,他上前两步拍了拍杭杨的肩膀,“多缘分是不是!来,认识一下?”
但杭杨仿佛一块凝固的雕塑,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顾愿,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又等了几秒,杭杨还是没反应。陈絮脑门上的冷汗又开始细细密密往外渗,她小心但用力地扯了一把杭杨的袖子:“小杭老师?”
杭杨像是这才回过来神,他茫然地看向顾愿——杭家真正的小儿子,被自己鸠占鹊巢的真少爷,一时双目空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去干扰原书中两位主角的人生,但他的终局却像被按下加速键推到了自己面前,杭杨不想面对、不知怎么去面对,活像一片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落叶。
是因为自己执意要来演《执华盖》吗?是因为自己同原主的所有选择背道而驰?还是单纯因为自己是一个可耻的寄居者呢?
这倒像极了冥冥中真的有不可说的宿命:
“滋啦——”
杭杨听到命运的齿轮轻轻拨动的声音,他静静站在旁边,因为无能为力、只好无动于衷。
于是他稍点下头,露出一个实在浅淡的微笑:“顾老师,你好。”
杭杨为人温和,他说完话之后少有冷场,但这次却不一样,几个人之间突然陷入足以令人尴尬的沉默。最后还是刘导做作地咳了一声:“那个什么,时间不早了,咱们也不寒暄了,回聊好吧!我先领着小望去片场,诶呦我手机老响,我给你们讲啊,八成又是那黄世仁在催了……”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杭修途转向杭杨,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短暂的见面——同之前的无数次没有半点分别,但却给他近乎惶然的不安感,他想都没想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紧紧拉住了杭杨的胳膊,跟生怕他被谁捉去了一样,声音也带着说不出的急促:“杭杨!”
杭杨转回头:“哥。”
他垂下头,稍用了点里挣开杭修途的手,声音很轻:“哥,这里人多。”
杭修途没再说话,他看着杭杨匆匆离去的背影,在这么个难得的冬日晴天,恍惚中,却像是听到了风雨声。
这天晚上,杭修途做了一个梦。
杭杨和顾望两张相似的面孔在梦中交织、重合,又分开,就在他脑子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梦中一场大雨突然降落,洗尽了他满脑的散碎的画面,杭修途紧皱的眉心慢慢松开,呼吸也趋于平稳,渐渐坠入了深眠。
……大雨,一场大雨。
梦中的自己茫然看着面前的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视线突然低了很多。突然,一把伞出现在头顶,他抬起头,看到了两鬓还未斑白的黎叔。
杭修途想问黎叔怎么突然年轻了,却说不出声,只能茫然地仰头看他。
黎叔笑着蹲下身:“二少爷,我带你去医院看弟弟吧。”
弟弟……
对了,杭杨出生那天,天正下着这么大的雨。
身边的场景突然扭曲变换,杭修途再抬头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一条纯白的走廊上——是医院。
他跌跌撞撞冲进一个房间,一开门,年轻的母亲正坐在病床上冲自己微笑。
没错,20多年前,家里状况并不像如今这样好,当年父亲生意上遇到危机,连大哥在国外的学业都差点中断,母亲虽然在当地最好的医院生产,产后却没能住进vip单间,当时母亲旁边病床坐着一个阿姨,很漂亮,孩子和自己弟弟同日出生,她抱着那孩子,叫他……
“小愿。”
临床的阿姨抬起头,露出清丽动人的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块柔软的棉花糖,和杭杨像极了。
杭修途感觉自己脑中每个细胞都在嘶吼,面前的一切瞬间被吞没入黑暗中,他头痛欲裂。
醒来的时候,杭修途身上的睡衣已经汗透了,紧紧贴在肌肉上,闷得人难受。杭修途几乎无法平息自己剧烈的喘息,他强忍住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连握住手机的指尖都是麻的。
杭修途半是清醒半是恍惚地拨出去一通电话。
一片只有呼吸声的死寂中,电话接通了,蓝新荣的咆哮声从电话里传出来:“我草你妈的杭修途!你丫自己看看现在几点!凌晨三点半!我告诉你如果你没有急事——”
杭修途打断他:“你帮我查……”
他没说完,突然停住了。
“喂?杭修途,你、你声音怎么了这是?病了吗?需要我明天去一趟吗?”蓝新荣声音迅速缓下来。
但又是数秒的沉默后,杭修途用力按住自己太阳穴揉了揉:“不,不用。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没事,睡吧。”
“诶,你——”
杭修途不等蓝新荣的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他慢慢加力,紧紧按住自己的头,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个梦,但只是梦吗?不对,那就是自己的回忆。
但会不会因为时间太久,大脑擅自添补了模糊的部分?
八成是今天白天那对兄弟的影响,对,是这样。
杭修途起床冲了个澡,又塞了几粒褪黑素,他站在镜子前,湿漉漉的
第二天,杭修途再出现在片场的时候,举手投足和神情气质与平时一般无二。
但他总觉得小弟弟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每次跟别人嬉笑或者打招呼之后,常常会显露出短暂、但难以掩饰的疲惫感。
毕竟连走了两天,疲惫再正常不过了,杭修途不好说什么,只能告诉自己不要被那个荒诞的梦过度影响。
顾家兄弟又来了,路导说这孩子天赋不错,跟剧中的“父母”对戏接的上,不拖后腿,反复说剧组捡了个宝,但杭修途完全无心去听。
他甚至无意计较这两天的绕圈到底是不是路丘故意整自己和杭杨,在路导说“不用走圈了,下午继续拍你和杭杨的对手戏”的时候,杭修途只淡淡“嗯”了一声。
直到剧组有人闲聊起年纪。
“顾老师看着真年轻,才20出头吧!”
顾愿不太爱说话,只淡淡说:“还有几个月21.”
杭修途一瞬间难以自控地冲上去:“你生日是哪一天!”
他问得太急躁,以至于暴躁老哥顾愿一嗓子“你神经病啊”憋在嘴边,一抬头发现这人自己实在惹不起,才有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情不愿答:“6月2日.”
6月2日,和杭杨同一天。
杭修途盯着顾愿,一瞬间,眼中瞬息万变,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在下落、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杭、杭老师?”唐伊战战兢兢凑上来小声问,“您怎么了?您、您现在眼神实在有点吓人,有点影响周围其他人了……”
杭修途迅速变了脸色,把一切惊涛骇浪埋在无波无澜的外表下,他抬头看了一圈,微微笑了笑:“抱歉,我昨晚没睡好,有时候情绪提不上来。”
说完,杭修途转身走了,他看到杭杨坐在一个带着靠背的凳子上小憩,凳子宽大,杭杨小小的一只坐在上面,甚至塞不满半张。
光打在他形象优美的眼睫上,在眼睛下方照出一圈剪影,乖巧而精致,仿佛全世界的苦痛都不忍心靠近这份美好。
杭修途走过去,半蹲在弟弟面前,他声音很小,跟哼唱差不多大:“睡吧,别急,哥在这儿。”
杭杨像是听见了一样,微微皱起的眉心一点点松开,连呼吸都变得平稳了。
之前的那场戏挪到了晚上。
御书房只稀稀疏疏点了几盏烛台,烛心晃了晃,门被轻轻推开,规律的“哒、哒”声进了屋。
杭杨压抑地咳了几声,他没行礼,而是艰难地拄着拐杖自顾自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这段放在一般电视剧中近乎“拖沓”的动作戏,没有声音,但却无人能移开眼:杭杨所展示的“叶璋的末路”——孱弱但热烈,像烟花在空中的最后一瞬。
“陛下要怎么处理我?”杭杨笑着问,并未自称奴才。
杭修途神色微变,但转瞬即逝,像极了灯火晃动下的一个错觉:“凌迟。”
“这样……”杭杨双手撑住沉香木拐,低低地笑起来,“挺好,挺好。”
“权宦、邪佞,奴才不管哪个名头,都对得起这个死法。”杭杨一边笑一边止不住地咳,丝丝缕缕的血从他唇边溢出,染在他黑色的素袍上,看起来不过濡湿了一团。
“陛下打算给奴才几日?”
“你想要几日?”
杭杨笑着站起身,枯瘦的手颤抖着拍了拍长袍:“外面风雪太大,奴才不愿奔波了,望陛下成全则个,就今日吧。”
他那么疲惫,明明那样年轻,双目中却已经有了迟暮之色——像是一切尘埃落定后只余寂寥。
杭杨转过脸,一瞬间,那双眼睛中似乎什么都有,却独独缺了怨恨。
杭修途恍惚了,只觉得喉头艰涩,再说不出来半个字,他被影响了——被自己年轻的新人弟弟。
一切都陷入寂静,万籁俱寂,五感和思绪都在绝对的“静”中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几秒、又或是几十秒,正坐在书案后的帝王抬起头:“好。”
“卡!”
作者有话要说:
赶紧身份暴露,赶他俩去谈恋爱!谈恋爱谈恋爱!(超急迫)
没能在零点前写完(呜呜呜)
既然这样我就直接祝大家新年快乐吧!
新的一年万事如意,上学的学业进步,上班的全发大财
总之四个字:万事如意!
除夕跟大家请一天假,我们回见!
新的一年一起哦?(?^o^?)?爱你们么么哒
第043章
“好好好!真好!太他妈的好了!”路导一边叫好一边疯狂鼓掌, 像一台人型的噪音制造机,吵得人耳膜嗡嗡发颤。
事实证明,在极致的喜悦面前, 艺术修养和人文造诣都没什么意义, 无论什么人都会化身只会上蹿下跳的猴子。
但书房中的两人却在原处久久沉默,不只是杭杨,这次连杭修途都似有被影响。
两个助理穿过人群,走到两人身边, 小心翼翼拍了拍:“老师、老师?这边已经结束了。”
杭杨一句话没说,侧过头看向陈絮,轻轻点了点。
杭修途一手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再抬头时, 眼中已经重归风平浪静:“抱歉,我们走。”
对于杭杨而言,将近四个月的拍摄周期已经所剩无几,剩下的戏份寥寥,还有些要补拍或者重拍的部分——于他而言,《执华盖》的拍摄已经快结束了。
当晚,杭杨刚冲洗完,正准备睡觉, 房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是我, ”杭修途的声音响起, “睡了吗?”
杭杨并没有迅速回答, 他纤白的手轻轻拂过门框,微微有些发颤, 停了数秒, 才小声说:“没有。”
这似乎是杭修途第一次进杭杨的房间, 酒店内户型相仿、装修也相似,又日日有人打扫,看不出什么风格和烟火气。
“哥有什么事跟我讲吗?”杭杨轻声问。
杭修途稍顿了一下才开口:“你、按拍摄日程算,下周六就可以回家了。”
杭杨点点头:“嗯。”
“到时候我会提前联系黎叔来接你回去。”
“嗯。”
“……”
“哥,还有什么事吗?”
杭修途千思万绪扭在心里,一时无言:“……”
一段沉默后,或许只有数秒、又或许有数分钟那么漫长,杭杨轻轻牵住了杭修途的袖子:“哥。”
他手越攥越紧:“哥,我、我今天可能心态不是很好,总觉得慌,你能、你能……”
“睡吧,”杭修途把杭杨的手从袖子上“摘”下来,放进手心握住,“我陪你。”
今晚月色很好,一片清辉透过不厚的窗帘照进来,正是适宜相思的日子。
杭修途握住杭杨的手,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床边。
“哥。”杭杨出声,他声音清甜。大概是他常笑的缘故,往常只觉得甜,今天在黑暗中听,突然觉得“清冽”或许更多些。
“他们说你下周就南下拍戏了,取景地都是些草原沙漠之类的地方,当心些,记得跟爸妈打电话,他们其实很想你。”
“好,”杭修途手心无端渗出点细汗,他拍拍杭杨的头,“怎么突然跟小大人一样,还来教训我了。”
杭杨没有说话,他松开杭修途的手,翻过身,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像是熟睡了。
今天的月光刚刚好,足以朦胧看见人的轮廓,但又能将沾着泪水的秘密悄无声息藏进黑暗中,用无言悄然粉饰最后的太平。
乱七八糟的杂念在杭修途心里纠缠:
[不会的,哪有因为梦疑神疑鬼的]
[有的事只是巧合而已]
[这又不是电视剧,怎么可能有这么戏剧化的现实]
……
但又似乎有个念头一直存在:
[试试吧,用事实证明你荒诞的想法是错的]
他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按在杭杨的枕头上,拢起几根碎发,但与此同时,杭杨像有察觉似的,突然翻过身,按住了哥哥的手。
杭修途心里一惊,但面上仍风平浪静:“还没睡吗?”
“哥,”杭杨突然小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杭修途指尖一顿,一片漆黑中看不清神情,只能听见声音——像无风的海面:“大过年的说什么呢?”
房间再次陷入长久的安静,杭杨轻轻松开杭修途的手,又转过身,把自己往被窝深处埋了埋,再没有出声。
杭修途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久到时间的概念几近模糊,才慢慢起了身。
杭杨等到房门发出关闭的“啪嗒”声,小小的身体才慢慢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才极压抑地发出不成调的哽咽,他手脚冰凉,从来没有觉得冬季的哪天像今天这么冷过。
“哥,等樱花开的时候,咱们回家看看吧。”
“嗯。”
——这明明只是两天前的对话。
今天大年初六,是万家团聚的最后一天,稍后天光破晓,晨风吹过千家万户,人们会整理好行装骂骂咧咧回归岗位,但他们还有来年可以期待。
但对自己而言,不一定有樱花再开的时候,也不一定有来年了。
*
叶璋没有被凌迟。
那个夜晚,风雪大作,黑和白在眼前交织,他强撑着一把支离的病骨走在大雪中。
“啪——”手杖断了。
叶璋听到有什么落地的声音,他晃了会儿才明白过来:是自己倒在了雪地里。
要凌迟的佞臣权宦怎么能死在这儿呢?按贺乾的手段,八成会押一个身形体态和自己相似的死刑犯上刑场挨剐。
唉,临死还多造了个孽。
只是自己这辈子,带血的孽债一重压一重,早就算不清了。
叶璋这样想着,发僵的嘴角慢慢牵动了一下,闭上双眼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什么人急匆匆冲过来,但又像融于风雪中虚无的幻影。
——半年后——
乡野间一草庐中,叶璋拿着蒲扇坐在院里一颗榆树下,悠然晒着缝隙里洒下的点点碎光。他身形依旧清瘦,像“贴”在藤椅上的一张薄片,但脸上已经有了点人气。
院子门敞着,几个脏兮兮的混小子在他家小院里嚷嚷得震天响,叶璋也不恼,只捧着茶杯在摇椅上静静看,脸上笑意盈盈,过往的苦难都好似云烟散去,又好似从未发生。
一辆马车在院子前面一棵榕树后停住,一只修长的手轻撩开车帘,露出一双威严的眼。
半晌,贺乾放下帘子:“走。”
车夫愣了一下:“公子,不是来拜访故人吗?”
风吹过树梢,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一声极淡的叹息化入初夏的风中:
“我有愧,不敢见。”
少时不知,堂前檐下,与君初相见;
而今年光过尽,打马茅屋前,与君永诀别。
—全剧终—
杭杨杀青的这天,他抱着手捧花和剧组人一一合影,唯独没见到杭修途的人影。
傍晚,剧组订的蛋糕已经上了桌,依旧没等到杭修途回来。
“小杭啊,”刘导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杭修途一早接到个什么电话,比兔子蹿的还快,当场就说有事请假走了,我这这……应该提前问问他去哪儿的。”
旁边路丘阴阳怪气接过话:“诶,我说那什么,是他杭修途临时缺席,不跟剧组商量无故请假,你在这儿愧疚个什么啊?!诶我给你说,老子要是心黑点,就把这事讲给营销号,到时候800个黑通稿也够这小子喝一壶的——诶呦!”
刘导在路丘膝盖窝那儿赏了他一脚,贴在他耳边低声说:“嘴下积点德吧,我的路大导演,人家亲弟弟面前呢。”
杭杨压根无心理会这边的骚动,等面前这两个老活宝安静下来了,他才挂着点敷衍的微笑说:“没关系的,杭老师大概确实有急事。”
杭修途确实有急事——DNA的亲缘鉴定今天出结果。
杭修途脑子一片空白,突然觉得这份简短的医学鉴定怎么看得这么费劲。
一沓的白纸黑字摆在面前,他眼睛只看得见最后五个字
——[无亲缘关系]
医生护士似乎在旁边说点什么,但他也听不太清,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出了科室门,旁边一个小护士拼命拽住自己的袖子,用尽可能小的声音使劲喊:“杭老师!医院、医院人多啊!”
杭修途冲她微笑了一下,这大概是他此生最粗劣、最程序化的一次表演:“谢谢提醒。”
他退回科室中,戴上口罩和围巾,开着车在城市漫无目的地闲逛。
直到夜幕已至,杭修途才在恍惚中想起:今天杭杨杀青。
他把车停靠在路边,拨通了杭杨的电话,随着“嘟嘟”声的响起,杭修途罕见地有点紧张。
好在那边接得很快:“喂,哥。”
杭杨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对杭修途今天缺席的责怪。
只有一腔茫然的杭修途在电话这头陷入片刻的沉默。
“你……已经回去了?”
“嗯。”
“妈在家吗?”
“在的。”电话中的声音有些微的模糊和粗糙,但仍如记忆之中一般乖巧。
“对不起,”杭修途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就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杭杨,我真的对不起。”
“……”杭杨停顿片刻,“哥,只是杀青而已。”
确实,只是缺席了个杀青宴而已。杭修途看着手机屏幕上“弟弟”两个字,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杭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他声音很平静,杭修途突然想不起来他上次跟自己撒娇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在沙漠拍戏的时候亲手抓一把沙子,回来送给我,我就原谅哥。”最后的最后,弟弟这么说,“我们杀青宴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大年初一快乐!
第044章
杨德是一个狗仔, 很专业那种。
他今天肠胃不舒服,去医院看病,谁知道电梯上按错了楼层号, 等到B区逛了一圈才发现完完全全走错了科室。
杨德一边嘟囔自己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正骂骂咧咧想回电梯,一抬头,突然看到“杭修途”的脸一闪即逝。
杭、修、途?!!
杨德当场一激灵,凭着多年的职业习惯往旁边最近的拐角一闪, 与此同时,无比丝滑地打开了手机相机和录音笔。
距离不算太近,他隐约听见那边的动静, 似乎有小姑娘在喊什么“杭老师”。
奶奶的……
杨德瞪着眼睛抹了一把脸, 才慢慢風回过来神:杭老师!真的是那个杭修途!电视里面那个身不沾尘的神仙!今儿真的让自己给碰见了?!
他瞬间忘记了肚子疼,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边的动静上。
杨德整理了一下衣服,火速装成一个普普通NANFENG通的病人,两手揣着兜吊儿郎当就过去了,谁知道杭修途走得太快,只留给他一个匆匆的背影。
杨德偷偷在心里骂了句娘,结果他抬头一看科室名,一声“卧槽”差点脱口而出。
——今年清明节一定得在祖坟前面多磕两个头, 感谢诸位保佑, 我杨德终于要发达了!
他摸了摸随身常备的几支录音笔还有针孔摄像机, 差点笑出声。
*
杭杨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
回去的时候杭遂和杭修远都已经离家出国, 母亲又忙,杭杨又没有了锻炼课和表演课打发时间, 愈发显得偌大的家清冷又空旷。
起初, 杭杨被一种不可说的直觉折磨, 白天黑夜都沉浸在一种即将暴露的危机感中,又是甚至会从浑身冷汗哆嗦着从睡梦中突然醒来,一时分不清梦和现实,在无人倾诉的痛苦中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杭杨收到了来自杭修途的第一封信——
不知道是不是沾染了杭家大家长杭遂的“恶习”,并不爱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总爱用一种略显克制但诗意的方式跨越距离感——寄信,频率大概一周一封,内附一张景物照和寥寥几句话,大都是“安好勿念”之类的,看着敷衍,实则相当麻烦又用心。
杭杨至今还记得第一封,他颤抖着打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片沙漠中,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捧起了一把黄沙。
背面是杭修途一手隽逸的好字:[在沙漠中亲手抓起,赠与我弟,盼见]
杭杨忘了看到这行字的一瞬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在笑,从此之后睡眠要好得多。
他无趣的生活又有点了企盼,杭杨会比任何人都关注家门口的信箱。
几乎是自然而然的,杭杨开始悄摸摸钻进杭修途的卧室,打量他占满一整面墙的书架,偷拿几本翻得较为陈旧的书溜出来,坐在杭修途最爱的客厅靠窗位茶座上,把冬日里的一点暖阳融进手里捧着的一杯热咖啡,一边看着书、一边悠然喝掉。
他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再用这样的方式,慌张地思念尚在远方的某人。
杭修途发来最后一张照片上终于有了人:是通过微信发出的,照片中杭修途捧着花束站在一片草原上,似乎黑了些,看样子天生的冷白皮也顶不住草原的紫外线,杭杨看着手机轻笑出声。
他在输入框一字一句地打:恭喜哥哥[撒花][撒花][撒花]
数秒后,杭修途就回了信息:后天下午回去,到时见
杭杨:杀青宴见[咧嘴笑]
杭修途:嗯
杭杨把手机攥紧,无意识地放在胸前,静静看着窗外,一个月了,一切似乎已经风平浪静,但他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心神不宁。
两天后,剧组在扬帆酒店包了场,杀青宴已经安排妥当。
只是今天天气不佳,外面一直下着绵绵的阴雨,杭杨趴在客厅的窗台上,盯着外面看了半个下午。
半晌,他突然转向黎叔:“麻烦您帮我喊一下小陈叔叔。”
黎叔一愣:“小少爷,这……离晚饭时间还有半下午呢。”
杭杨笑了笑:“我就是觉得在家里闲得发慌,想让小陈叔叔开车送我在外面随便转转,在沿河路上兜兜风就行。”
“哦,好的好的,还请小少爷稍等下。”
几乎与此同时,下午3点27,杭修途坐上了飞回W市的飞机,他关了手机闭目养神,享受数月以来少有的清净。
3点51分——
一则名为《娱乐圈开年大戏!杭修途“假弟弟”空降男二!》的文章在短短半小时内刷爆网络,作者图文并茂,文采奇佳,字字句句都带着极强的煽动性。
#不劳而获的人没好下场——老祖宗诚不欺我#
#杭杨是谁#
#《执华盖》未播先废#
#路导团队原来这么好进吗#
#妈妈看的电视剧都取材于生活#
一连五条热搜爆上微博热搜,程序员一边骂娘一边吃瓜,拼命维护着岌岌可危的服务器不至于崩溃。
小陈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行驶,突然,后座上的人出了声:“小陈叔,放我下来吧。”
司机满脑袋问号:“这个,小少爷,这周围也没什么好玩的,外面又下雨……”
杭杨声音罕见地硬了下来:“放我下车。”
小陈从没见过小少爷生气,当即背后一寒:“好的好的。那我是在这边等您,还是说……”
“你回家,不用管我了。”
“但是晚上的杀青宴——”
“我说不用管我了。”
小陈背后冷汗都下来了,赶紧靠边停车把小少爷放了下去。
杭杨戴上口罩,他环视了一圈身边人:W市人口密度不小,最近数年发展速度极快,年轻人很多,是一座满是朝气的城市。
很快,这些人就会从网络上看到这些文章、热搜、讥讽和谩骂,他们会笑一笑,点赞或者附几句阴阳怪气的嘲讽。
很快,自己就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从枝头上摔下来的、自不量力又痴心妄想的麻雀。
杭杨想过,倘若杭修途真的查明了一切,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公布出来。
告知父母?找自己面谈?
但杭杨唯独没想到真相会以这样惨烈的形式在世人面前突然爆炸。
他突然想起一张张写着“安好勿念”的明信片,那样一个人会像对待仇人一样用这种方式阉割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吗?
但事实似乎又不容辩驳、无可置疑地摆在杭杨面前——这明明是只有杭修途可能知道的秘密。
杭杨撑伞站在匆匆的人流中,连雨滴都洒落匆匆,只有自己呆站在原地,他不愤怒、,甚至忘了悲伤,只剩一心茫然。
他突然想起来原书中“杭杨”的结局:“杭杨”死在一件破败的出租屋里,邻居报警才被发现尸体,那时候,床头边只剩几块发霉的面包。
可能有的人生来就是小丑吧。
杭杨自嘲地勾了勾有些僵硬的唇角,他随手把家里价值不菲的伞往街上一扔,把振动不断的手机关了机,衣领拉高了些,孤身冲进了人群中。
*
蓝新荣急疯了,办公桌拍的砰砰响:“他妈的还联系不上杭修途嘛吗!唐伊呢!”
秘书冷汗流了一背:“都在关机,我继续打!”
“别打了!”蓝新荣手里文件往桌子上“砰”一砸,“我直接打给路丘!”
旁边有人急匆匆进来:“蓝哥,拿到剧组详细行程表了!杭老师应该在回W市的飞机上!估计、估计到地方得五六点了……”
蓝新荣头上几乎能看到一圈圈腾起的蒸汽:“等这孙子接到电话黄花菜都凉了!”
又有几个人急匆匆冲进来:“蓝哥,投资商那边都乱成一团了,我们部门电话都快爆了……”
“蓝哥,新世有人往里面冲……”
“蓝哥……”
“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蓝新荣一把掀了桌子,浑身上下居然有点悍匪的气质,“不等杭修途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听我指示!”
“是!”
气氛已经紧张到白热化,但就在这时,又有两名西装革履的女士优雅走进蓝新荣的办公室。
蓝新荣本来就乱成浆糊的大脑几乎要炸开,把脚边横躺着的桌子腿踢得咚咚响,浑身上下都是煞气:“你丫又是来干嘛的?”
就在本公司员工都不敢开口的关头,来访的陌生二人仍保持着得体微笑,动作自如、语言流畅:“您好,我们是虞冉虞总派来跟您接洽的人员。”
蓝新荣皱起眉:“虞……”
一人继续补充:“对于虞总,可能有个身份更便于您的理解,她是贵公司杭修途、杭杨二位老师的母亲。”
蓝新荣的嘴一点点张大,瞪着眼睛听面前人继续说:“虞总指示,您不必插手,此时由我们全权负责。”
全场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后原地沸腾——
蓝新荣突然进入一种说不清的放空状态,他跟杭修途白手起家打拼了太久,几乎忘了,这俩人背后站着一座最结实的靠山——杭家。
作者有话要说:
第045章
“当然, 只是暂时如此。”
她话还没讲完,又有人气喘吁吁冲到办公室门口,大老远就开始嚷嚷:“蓝哥!蓝哥!”
“能不能、能不能沉稳点?!”蓝新荣深意识到现在不是训人的好时机, 呼吸一口气强压下暴躁, “说。”
“没、没了了!都没了!相关讨论网上全没了!”这人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
都没了?!这踏马是什么级别的超能力?!整个办公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目光汇集在刚进门的两个女士身上。
她们似乎并不意外,仍带着得体的微笑。
其中一人优雅上前,带着泰山崩于眼前而不乱的沉静悠然开口:“蓝先生, 这只是为了防止舆论失控的初步措施,堵不如疏,长时间压制讨论只会招致群众更强烈的负面情绪, 我们此举只想争取少许公关时间。事态急迫, 以下长话短说。”
“您是杭修途老师多年的合作伙伴,基于对您能力和判断力的信赖,我们来这里只为及时交流,这儿有几个问题,请您据实简答。”
杭修途这样的人,到底是从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出来的?
这个问题蓝新荣琢磨了很多年,今年看到这两个秘书,他突然就明白了。
蓝新荣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好。”
“第一, 杭杨老师靠亲缘关系进入《执华盖》剧组, 是否属实?”
“不是!”蓝新荣刚想拍桌子, 才发现桌子已经被自己踹翻了, 于是只好装模作样把手揣进兜里,“虞总是杭修途亲妈, 您这边应该很清楚, 他干不出来这事儿啊!是人路丘导演相中了, 诶杭修途一开始还死不同意,最后才松口妥协的!”
“嗯,是否存在可以佐证的剧组工作人员?”
“有,还不少。”
两位秘书眼神瞬间交汇,其中一人当即走出房间,看样子已经开始了筹划和联络。
“好,”另一人微笑着点点头,“第二个问题,杭修途老师是否真的去做了亲缘关系鉴定?”
“这连虞总都不知道,那我是真不知道,他完全没跟我提过。”蓝新荣一只胳膊疲惫地抵住墙边,“但那篇文章放出来了杭修途进出医院的照片,还有医护……”
“了解到这儿就足够了,既然您和我方信息量相同,我们会据此判断和处理,”秘书堪称温柔地打断他,“第三,发布消息的营销号体量非常小,并无足够的影响力,我们想知道,它在曝光之前是否暗示过贵公司试图勒索。”
“没啊!”蓝新荣两手一摊,“他要是先来敲一笔,我就算把杭修途这点家底全扔进去也得按下来啊!”
“好。”秘书点点头,迅速拨出电话,“喂,虞总……”
数秒后,她一直八风不动的面色微微一变,目光投向蓝新荣:“蓝先生,我再追加一个问题:从今天3点半开始到现在为止的四十多分钟内,杭杨来过贵公司吗?”
杭杨?
蓝新荣一时愣住了:“没啊?”
“好。”秘书同对面简短沟通后,迅速挂断电话,抬头看向蓝新荣,“我叫梅钰,外面的同事名叫夏南苏,我们两人会暂留与此,请蓝先生迅速整合公司资源,杭氏法务稍后就到。”
她微微一笑:“无论状况如何,请勿惊惶,请诸位充分相信我司实力和能力。”
蓝新荣点点头,他这棵三十多年的老铁树突然就毫无征兆冒了芽,他赶紧把这丝不合时宜的情愫死死压了下去:“梅女士,劳您烦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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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后,杭修途正准备打开手机,周围突然响起一片“叮叮咚咚”声,他稍蹙起眉:不过两小时不到的飞机而已,怎么可能全剧组的人手机上同时积压了这么多消息,难不成娱乐圈发生了什么大事……随着杭修途开机,一大堆未接电话和微信跟海啸一样冲进来,他正眼花缭乱,谁知一支电话掐着点打进来——正是杭夫人。
杭修途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母亲这是全程跟踪了自己乘坐的这趟航班的情况,一定出了大事。
“喂,妈。”
杭夫人语气少有的冷淡,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令人遍体生寒:“杭修途,我问你,你跟杭杨做过亲缘鉴定对吗?”
杭修途脸色瞬间就变了:“您怎么知道的——”
“闭嘴!”杭夫人声音骤然提高,“我问,你回答!听明白了吗?”
周围人也陆续开始接打电话,吵吵嚷嚷成一团,杭修途在一片喧闹中微微闭上眼睛:“是。”
“说结果。”
“无亲缘。”
数秒的沉默后,杭夫人淡淡说:“出机场,有人接你,立即滚回家。”
然后当场挂了电话。
杭修途放下电话,唐伊和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发疯一样冲上来,脸色煞白:“杭老师!您看这边!热搜和相关消息已经暂时压下去了,但我们保存有截图……”
“还加上什么真假少爷的无稽之谈……”
“但是有照片和录音,他资料很周全,您赶紧看看,我们尽快澄清……”
杭修途脑子一瞬间涌进过载的信息量,几乎要炸开,他推开唐伊和其他人站起来,一言不发,只缓慢地重复同一个字:“走。”
但又能走哪去呢?
4月19日剧组杀青,这是稍加用心就能查到的公开行程,外面重重叠叠堆满了来接机的粉丝、还有无数记者的□□短炮,剧组雇的保镖都几乎挡不住这些人发疯般的热情。
“请问杭老师,今天刚爆出的消息您看到了吗?”
“杭老师事情属实吗?”
“《执华盖》剧组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
“请问杭杨真的是您亲弟弟吗?”
杭修途一言不发跨过重重人群,并未和剧组其他人上同一辆车,而是直接回了家。
死寂沉沉的杭家豪宅中,杭夫人穿着赤红大衣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走近的二儿子,冰一样的视线斜撇过去,把手里的杯子“砰”砸在他脚下:“在那儿站着。”
杭修途停下脚步:“妈。”
“别,我还不一定是你亲妈呢,”杭夫人冷冷答,“我从没听说过哪个亲儿子会这么欺瞒自己亲妈的。”
这话就是纯胡说了,就单凭杭修途跟杭夫人相似至极的两张脸,都能看出来到底谁是亲生的。
杭修途垂下眼:“您查到了杭杨出生的W市二院。”
“是。”
“还有当年跟您同房间的顾家阿姨?”
“很好,”杭夫人抬起头,嘴角勾着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我的儿子果然聪明,不仅洞察敏锐,而且人在剧组还能做到周密查证,好啊。”
“妈,一切都是我的错,”杭修途深吸一口气,“但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问清楚,关于杭杨……”
杭夫人盯着杭修途的眼睛,一字一顿开口,没有半点犹疑:“小杨永远是我虞冉独一无二的宝贝孩子。”
杭修途身心的重重负累在这一瞬卸去大半,他甚至恍惚觉得,得到这个回答的瞬间,即便面前还有成堆的烂摊子等着自己,但却比之前“风平浪静”的一个月还要舒心得多:“好,那就好。”
“妈,杭杨他……”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杭夫人打断他:“杭修途,事态紧急,我现在不跟你算账,你给我听好:公关方案已经拟定好,我这边也全面放开了舆论压制,现在网上议论纷纷,已经濒临鼎沸。”
杭夫人起身,指着和自己容貌相仿的亲儿子:“杭修途,你要尽快洗刷小杨身上的污名,明白吗?”
“当然。”杭修途抬头,只能说不愧是他,不过半分钟,眼神已经恢复了沉静。
他大步上前,声音冷静,极有条理:“妈,我手中并不是全无筹码,请您听我说。”
“叮铃铃——”
杭夫人手机一震,一个电话突然打进来,也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白了一点,但只有一瞬,杭夫人随即平静地将手机收回衣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杭修途似乎看到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杭家夫人虞冉不知道见过多少风浪,到底发生了什么?!
“妈!是不是杭杨他出——”
“小杨在知道消息前就被我没收手机关进了房间,”杭夫人神色镇定,“我随便找了个茬冲他发了脾气,说要关他禁闭。你不要管这些,做好你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