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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烨不赞成也不否认,只淡淡笑了笑:“不好吗?”

“不是不好,”画纸上只简单打了线稿,朋友刷色彩的手法相当狂放,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涂、一边思考着回答,“只是风格改变越大,越能说明这段感情对你的影响有多大。”

他碧蓝色的眼睛看向褚烨:“我只能说,别把自己的全部压在一段感情上, 那很可怕。”

褚烨心不在焉拨弄着面前玫瑰的花瓣, 心不在焉地笑笑, 没有搭话。

“是那个拍卖会上用20万欧元买走你作品的少爷吧?”朋友站起身, 走到窗边,拿起手里的烟冲褚烨摇了摇, “可以吗?”

褚烨点点头:“嗯。”

“你们东方人是不是尤其在意感情上的忠诚?你觉得他做得到吗?”

褚烨有些不满于愈发压抑的氛围:“难道要拿还没发生过的事给他断罪?”

“不对, ”朋友回头, 吐了口烟,轻轻叹气,“你的基本思路不对。”

褚烨一愣:“?”

“浪子的忠诚都是话剧里的谎言,”朋友恨铁不成钢,“你从现在开始就不能抱有这么高的期待,催眠也得告诉自己。”

这段对话结束后,几乎一整天褚烨都怏怏不快。

陆浩初察觉到他情绪上的低落,笑着揉揉他的脸:“是谁惹我的宝贝不开心了?”

褚烨抬头看他,他有话想说,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你爱我吗?”——不行,太矫情。

“你会搞外遇吗?”——更不行,哪有热恋中的情侣这么开口的,仿佛有什么被害妄想症。

于是只能摇摇头,选择缄默。

陆浩初笑着摇摇头,随手从路边捡起一片鸢尾花……的叶子,放在手里冲他摇了摇:“兑换券。”

褚烨抬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他温热有力的手抚上褚烨的侧脸,弯下腰,唇也靠近了些,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到一个暧昧的距离。

陆浩初声音满是蛊惑:“今天春光正好,宝宝,你欠我一个和天气匹配的笑脸。”

“哪有这么算账的。”褚烨抬头嗔了他一眼,却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两人额头轻轻抵在一起,高挺的鼻梁时不时相触,温热的鼻息相互交织,褚烨感觉到收在腰间的手越来越紧,下一瞬,也不知道是谁更主动、甚至跨出剧本本身的内容,杭杨反应过来的时候,杭修途薄而温热的唇已经印上了自己唇齿。

他伸出双臂揽住杭修途的脖子,颤抖而热烈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在最烂漫的春色中炽热地吻过面前这个人,就好像他曾经拥有过爱情一样。

当一吻结束,褚烨无力地被陆浩初抱在怀里,入耳是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几乎分不清谁知谁。

突然,褚烨在爱人耳边小声呢喃:“你这样吻过别人吗?”

他感觉到陆浩初的怀抱突然一僵,男人迅速松开他,俊朗的眉皱着:“问这个做什么?”

褚烨几乎无法承受他突然变冷的眼神,慌张着低头,声音越说越小:“我只是、我只是、抱歉……”

陆浩初眼神中的冰冷一闪即逝,他态度迅速柔和下来:“宝宝,我们都是成年人,有点过去很正常,对我们的将来没有影响,对吗?”

褚烨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在男人殷切的视线中僵硬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卡!”谷恣的声音响起,他站起来拍拍手,“成了!走,下班下班!”

工作人员开始涌上去收拾东西,后面还隐隐能听到双杭批的快乐探讨声:

“诶呦喂,杭老师演的渣男可真渣!”

“剧本大纲你知道吗?更渣的还在后面呢!”

“啧啧啧,我就想看小杭老师双目含泪、拖着单薄的身体一个人在街头孤独的走,就那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嘶哈嘶哈,虐美人就是坠吊的!”

“我就知道变态不止我一个嘿嘿嘿……”

随即响起一片猥琐的低笑声,片场内外充满快活的空气。

但杭杨还怔怔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点发呆。

戏中,杭修途眼中的神情恰到好处,一半是“收敛的冰冷”,另一半是“夸大的爱意”,但在“卡”的瞬间全消失了,他赶紧去拉杭杨的手:“小杨。”

但被杭杨躲开了。

他并不是成心的,但陆浩初每个满含爱意的眼神都会令杭杨忧虑,陆浩初眼中的疏离和冰冷则会不自觉地刺痛他,戏中虚妄的爱恨几乎深深扼住他的咽喉,像沉静的水面慢慢没过口鼻,令杭杨几乎无法呼吸……

“小杨!”杭修途的声音破开水面,强行把杭杨拉了出来。

杭杨愣了一下,看向自己被攥紧的手腕,头顶又传来熟悉的触感,杭修途的声音落下来:“走,回去吃饭。”

——这是属于兄长的声音,无关爱情,但却是最安定美好的。

我一定得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感情封起来,打死都不能泄露。

杭杨这么想着,暗暗下了决心。

回去的车上,杭杨睡得很沉,他枕在杭修途的肩膀上,少见地说了能听懂的梦话:“渣……男……”

杭修途哭笑不得,但还是轻柔地把人抱住,让怀里的人睡得舒服点。

他一边轻轻抚摸杭杨柔软的头发,一边小声问:“谁是渣男?”

杭杨在杭修途肩窝上蹭了蹭,过了会儿才含糊说:“我哥……”

杭修途:“……”

如果杭修远看到他混账二弟这副吃瘪模样一定非常开心——罪魁祸首就躺在怀里,偏偏他打也不敢、骂也不舍,还得宝贝着慢慢哄:“他干什么坏事了?”

谁知道杭杨眼里突然簌簌地往下落,就在梦里无声地啜泣,就反复重复几个支离破碎的词“我哥”“坏”“讨厌”“渣”……

不得不说杭杨作为演员真的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天生就有极强的情绪感染力,看着他在梦里无声落泪的样子,怕是谁都要心疼,不由分说指着杭修途的鼻子“你个渣男干了什么?!”

杭修途百口莫辩,只能紧紧抱着杭杨,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直到杭杨彻底沉沉入睡。

他大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杭杨脸上的泪痕,又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随后又悄无声息地收回。

车里很安静,唐伊和陈絮在最后排靠着睡在一起,司机在最前面开车,狭小的座位突然像一个闹市中的隐秘之处,杭修途的动作微微一顿,当他回过来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悄无声息吻上了杭杨的额心,随后一路向下,吻上他小巧笔挺的鼻梁,最后轻轻落在紧闭的眼皮上。

这个吻明明收敛至极,又隐秘至极,但却比戏中炽烈的唇齿相交和唾液相融心动百倍。

杭修途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愈发加速的跳动声,他几乎忍不住担心自己的心跳声太大把杭杨吵醒,却又忍不住近乎疯狂地期待:如果他恰巧在此时此刻醒过来会怎样……

在克制和惴惴不安中,爱瑰丽得无与伦比。

杭修途近乎惶恐地抱着杭杨,怕用力太重,又怕搂得太松。

他的唇还落在杭杨紧闭的眼睛上,细密、轻柔而又虔诚。

——我那么爱你,却只有今天的风知道,当真可惜。

《孟特芳丹》的拍摄依旧如火如荼,起初的甜蜜慢慢随着剧情消退,痛苦和挣扎浮现在纸面。

褚烨在画室里面无表情地画,暗沉的墨绿和蓝黑张牙舞爪地纠缠着,整幅画压抑得近乎窒息,但他本人像感觉不到似的,还在拿颜料一层一层地盖。

“你在做什么!”陆浩初大踏步走进房间,在画架上重重一拍,狼狈地喘着粗气,“我只不过和一个朋友多说两句话,你——”

他目光迅速被褚烨的画吸引,整个人一惊:“你在画什么?!”

褚烨不在意还没干的颜料,直接把画扯下来,放到陆浩初面前:“送你。”

“送我?”陆浩初一把拍掉,他指着落在地上的画,“你怎么变成这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敏感、甚至是歇斯底里——”

“我敏感?”褚烨偏过头,他像在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对,我敏感……但我是做艺术的,我本应该敏感,不对吗?”

“你爱我的时候,你说这是这是细腻,你爱我蓬勃的生命力,你爱我对每一个细节的捕捉;现在你说我不可理喻,你说我歇斯底里……”

“我爱你,褚烨!”陆浩初打断他,整个人焦躁不堪。

“你爱我,然后和别人调笑,在舞会上向别人发出邀请……在我看来,你游走在花丛间的时候才真正快乐。”

褚烨疲惫不堪:“如果这是爱,那么我实在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087章

时间由春跨入夏日, 褚烨似乎重新回到和陆浩初相遇前的生活。

他背着画板孤独行走在巴黎的街巷,画画、卖钱,一个人平静生活, 失败的爱情像是从未在他的艺术生命里留下过痕迹。

直到——

褚烨说不上他多久没见过陆浩初了, 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匆匆走到面前的时候,他甚至愣了一下。

这晚的暴雨下得奇大,褚烨带着伞,但护不住他刚完成一半的画, 所以就抱着东西在路边下默默蹲着,直到暗沉沉的天彻底黑下来,雨势也没有放缓的迹象。

刺目的大灯照过来的时候, 褚烨还皱着眉往后面缩了缩, 直到人影从豪车上跳下来,冒着大雨冲到自己面前,他看看清这个形容狼狈的人是谁。

“陆、浩初?”褚烨还护着手里的画,把面前人身上的水滴到纸张上。

陆浩初不说话,捡起地上的伞撑起来,黑着脸往褚烨手里一塞,扯着他的手腕就往雨里冲。

“诶你!”褚烨本能一样拿伞死死护好抱在胸前的画,连人带东西被打包塞进车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车一路疾驰杀进了陆浩初的别墅, 下车的时候也一样, 贵公子先一步打开车门冲进铺天盖地的雨幕里, 勉强撑开伞, 才打开后座,一言不发把褚烨抱起来, 伞没有打在两人中任何一人的头顶上——而是撑在褚烨紧搂在胸前的半张画上方。

脏兮兮的泥污和雨水把陆浩初的豪车豪宅弄得一塌糊涂, 两人也跟水里捞出来差不多——尤其是陆浩初, 头发绺成一撮一撮紧贴在头皮上,泥混着雨水淋了一身,再看不出半点矜贵气质,整个人狼狈得一塌糊涂。

——但唯有褚烨那张画算得上干爽完整。

陆浩初把湿淋淋的褚烨放在昂贵的皮质沙发上,终于说了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你在这儿等着别动,我去拿毛巾。”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一会儿,陆浩初顶着湿淋淋的头发匆匆过来,外套都没脱就在沙发前半蹲下来,他拨开褚烨挡住眼睛的刘海,拿沾着热水的毛巾在他脸上轻柔地擦拭。

无言的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半晌,褚烨伸手,把陆浩初水淋淋的头发拨到他耳后,露出那张俊美的脸。

他扯过男人手里的毛巾,拿干净的地方反帮他细细地擦拭,褚烨犹豫了一下,先一步出了声:“印象里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总在笑、总是西装革履、总很完美,我没见过你这样。”

褚烨手下的动作一顿,眼睛里有光泽在闪动,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怀念,极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没见过你这样。”

“你要是、你要是早些这样就好了……”

就在他准备别过脸的瞬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攥住:“那从现在开始呢?”

陆浩初恳切地看着他,他握着褚烨的手在抖。

数秒的沉默后,褚烨苍白的唇终于动了:“你觉得我们为什么分开?”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陆少,你英俊、富有,你是天之骄子,而我呢?”

褚烨张开自己的五指伸过去,指着小拇指外翻处:“你看这里的老茧,还有我手上,感觉一辈子散不去的颜料味……我只是个小画家,陆浩初,我不敢进你如鱼得水的社交场,我见不得你和那些人眉来眼去,我不理解你的阶级,你明白吗?”

他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声音哽咽:“我们不是一类人。”

突然,褚烨的双手被强行掰开,他被迫直视面前人。

出乎意料的,陆浩初脸上没有半点挣扎,只有已经下定决心般、一切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我可以改变。”

“按你所说,我们是两个不般配的拼图,”他笑得平淡,“那么我可以把我凸起的地方削平,在我平坦的地方挖出一个凹陷。”

“我爱你,离开你后我一遍遍确认,我远比自己以为的更爱你。我愿意改变自己来爱你,做这个决定和你无关,只是我离不开你。”

陆浩初牵起褚烨的手,像初次见面一样,在他指尖落下一吻:“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之后的这段床|戏拍得迷离晦涩,只能透过浴室的玻璃隐约看到两个起伏的人影,一只纤细漂亮的手似乎不堪重负般按上玻璃,它想抓住什么,却只微微颤抖着往下滑,在玻璃上留下五道指印;随即,一只更大的手覆了上去,完美楔||入他的手指之间,温和又不由分说地紧握住,把人牢牢禁锢在怀中……

镜头转移到昏黄的床头灯,还有那头带着水汽的、柔软的纯黑短发,在枕头上晃动着铺开。

镜头停在那对颤抖的胛骨上——像一对一碰即碎的蝶翼,美得几乎惑人,伴随着极压抑的呻|吟,褚烨的声音响起,那样喘息的、隐忍的,带着微弱的哭腔:“我再、再赌一把,赌一把好了……”

陆浩初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把他后面的话全数封在喉舌中,在一片迷雾中,褚烨只能听见耳边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呢喃:“我爱你。”

“卡!”

今天这场床戏真的从白天拍到天黑,其实几乎没有真正关键的镜头,但为了达到谷恣对氛围感的要求,两位主演还是一遍遍拍,杭杨的嘴已经被亲肿了,从脸到脖子,再延续到被子里——全身都蒙上了一层潋滟的淡粉色,他听到“卡”的瞬间,直接把大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了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在外面。

“没事没事,”杭修途把杭杨搂进怀里,在他额头上浅浅地吻,顺手揉了揉他蓬乱的头发,在杭杨耳边低低地安抚,瞬间从极具控制欲和压迫感的情|人变成了温和妥帖的兄长,“乖乖,没事。”

摄影师赶紧出去,还带上了房门,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杭修途先一步下床,杭杨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完全不敢抬头,就僵硬地坐在原地垂着眼,直到自己的T恤被递到面前。

“拍了这么久,脸皮还这么薄,”杭杨感觉到头顶再次传来熟悉的手心温度,杭修途的带着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像哄孩子一样揉了揉杭杨的脸,轻声说,“好了好了,以后再不接这样的戏了。”

杭杨完全无法想象跟别人拍这种镜头,也不顾还套在衣服里的头,使劲点了点:“嗯。”

杭修途咳了两声,煞有介事:“有些、那是正常现象。”

杭杨:“!”

他赶紧从领口钻出来,慌慌张张从床上跳下来,羞愤欲绝在杭修途胸口来上虚张声势的一拳:“我、我我哪有?!”

直到杭修途笑声在耳边响起,杭杨才意识到自己又被逗了,“张牙舞爪”抬起拳头,还没落下去,一声清晰异常的“咕噜噜——”从杭杨肚子里清晰飘出。

杭杨:“!”

拳头不知怎么就软绵绵缩回了身后,杭杨在杭修途强忍笑意的眼神里勾着头,原本就红通通的脸又红了一个度,他小声飞速说:“我饿了。”

说完还欲盖弥彰地加了句话:“很正常的嘛。”

他小心翼翼抬头,飞速瞟了杭修途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论说的话,那比小怂包一样的动作硬气多了:“不准笑!”

趁杭杨还没彻底炸毛,杭修途笑着拿起他轻薄的冲锋衣,把面前人连同着细胳膊细腿整个儿“包”起来,在杭杨漂亮的鼻梁上轻轻一刮:“走,吃饭。”

“在法国的时间不多了,今天在外面吃吧,晚餐后随便转一转。”

确定刚才丢人的那页确实掀过去了,杭杨才小松了口气:“嗯嗯!”

*

[在不知名的路边餐厅用饭,尽管味道普通,因为坐在我对面的人是你,所以一切都加倍美味。]

杭修途轻轻挑眉:“总看着我笑什么?”

杭杨赶紧做贼心虚一样收回目光,老实交代:“就是在、在想‘杭修途’果然跟‘陆浩初’不一样……”

杭修途偏过头,放下刀叉,双手交握在面前,压迫感直接加倍,语气竟有点孩子气的不满:“拿我跟他比?”

“不不不,”杭杨瞬间混乱,说话都颠三倒四起来,“就、就是觉得,谈恋爱的话乱七八糟的事真多,还、还是给哥哥当弟弟好……”

杭修途沉吟了一会儿,扶着额头:“……这就是你演《孟特芳丹》的感受吗?”

杭杨稍偏过头看着他,大而亮的眼睛懵懂地眨了眨,头上像是顶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小问号。

“没事,”杭修途沉默了数秒后又拿起刀具,“吃饭。”

在这里,似乎时间、节奏都被一点点拉长、拉慢,杭修途和杭杨用过餐后出了门,一起在街头慢慢地走。

巴黎认得两人的影迷并不多,即便偶尔遇到,也只是笑着过来讨一个签名或者合照,不会影响秩序、不会喧嚣吵闹,他们可以放开束缚随意且自在地走。

在异乡街头散步、在埃菲尔铁塔下看灯光秀,去看香榭丽舍大街尽头的凯旋门……

两人并排慢走,时不时袖子摩擦、手上肌肤相接,即便没有眼神的碰撞,也无人出声,仍不可否认——这一幕浪漫至极。

不知这样走了多久,杭杨慢慢感觉周围来往的车流和人流都模糊起来,他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身边这个人身上。

突然,一直手轻轻搭上杭杨的肩,他的心跳又没出息地加了速。

“过两天就回国。”

杭修途拉着杭杨在路边的长凳上坐下,他却走到杭杨面前半蹲下来,一边帮人慢条斯理打理衣领,一边小声嘱咐:“在国内的戏份比较现实,压抑情绪占大头,不能再太共情角色了,记住了吗?”

杭杨点头。

“对,”杭修途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帮你调节、时刻提醒,帮你出戏……这些都在其次,重要的是你一定自己要有这样的意识。”

杭杨不声不响按住了杭修途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轻握住,他抬起头的时候,满面的笑容春光灿烂:“嗯!”

*

“你有跟他在一起了?”朋友在杭杨旁边坐着,一只画笔架在上唇和鼻子中间,神色怏怏。

褚烨手轻轻一顿:“怎么这么说?”

“看你自己的画,”朋友甩了甩金色的波浪中长发,“突然就从阴郁转轻快了,甚至还开始画人,是谁说过‘我不懂人,不敢拿人物表达情绪’?嗯?”

褚烨笑笑,没回答。

朋友轻叹口气:“你非常爱他吗?”

褚烨顿了顿:“我不知道。失去他的每一瞬,我想到他都难以容忍,我对他难以容忍,却又一直想念。”[1]

“这样……”朋友惆怅地摇摇头。

褚烨轻声说:“他说,要为我重新打磨自己,直到变得足够契合为止。”

朋友听到这句话,情绪才有大的起伏,他一点点瞪大眼睛,过了会儿才小声说:“这样,竟然会这样……”

他第一次这么郑重看着褚烨:“祝你们幸福。”

褚烨笑着点点头:“谢谢。”

他看向窗外的晴天。

窗外,摄像机的角度架得刚好,拍到那双饱含情绪的双眼,像一双黑曜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卡卡卡!过了过了!”谷恣跳起来拍拍手,“行了,就剩最后一个镜头了,一口气拍完就回国!”

化妆老师过去帮杭杨简单调整了一下细节,杭修途则静静站在谷恣身后。

“啧,”谷恣回头看他,“你对你弟真挺上心,法国已经没你的戏份了,要是换我直接在家躺尸。”

杭修途盯着显示器,淡淡回道:“我没有作息不规律的恶习。”

谷导:“……”

不止谷恣,旁边路过的人齐齐哽了一下,纷纷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好!来!”谷恣拿起对讲机,“演员状态可以吗?”

监视器上,杭杨抬手比了个“OK”。

“好,摄像老师就位!”

谷恣屁股往前坐了坐:“A!”

褚烨的手机铃突然响了,他像平时一样接通电话,熟悉的中国西南方口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压抑的哭腔:“你爸没了。”

哽咽声转为嚎啕大哭:“你爸早上还上工,说晕就晕了,送医院已经不行了,说是脑血栓没得快……”

他脑子“嗡——”一下一片空白,手机脱了手才手忙脚乱地去接,谁知脚底一晃“咚”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监视器后面杭修途突然上前一步,眉头锁起来:“他自己加的!”

“是,”谷恣手在桌面上敲了敲,“设计得不错。”

杭杨这一跤摔得很重,像是五脏六腑都挨了重重一拳,过了会儿才听见耳边有人在喊:“褚!褚!站得起来吗!”

他两眼发白,连声音都听不真切,哆嗦着摸索起手机,借着身边人的胳膊踉跄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就往门口走,一脸的迷茫:“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身后似乎有声音:“褚!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中文!”

褚烨仍摸着前面慢慢往门口走,念着念着,声音突然就变了调,再一摸脸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开始难以自控地嚎啕大哭:“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伴随着谷恣的一声“卡!”,杭修途没有一点犹豫,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拉着还恍惚的杭杨上下看:“怎么样?脚没扭伤吧?怎么摔这么结实!伤哪了赶紧给我看看……”

杭杨哽咽得说不出话,就拽着杭修途的袖子一个劲摇头。

杭修途沉着脸,当众把人拦腰抱了起来,冲跟上来的两个助理匆匆说“自己打车回去,回头找我报销路费”,随后在一众妹子的惊呼中抱着杭杨快步走向了保姆车。

车门刚一合严,杭修途就匆匆剥了杭杨的外套。在杭杨震惊的目光中,把衬衫一把扯起来,攥住杭杨条件反射挣扎的双手,面无表情盯着他白皙的肌肤一寸寸细细地查。

“哥!”杭杨彻底出了戏,但眼里还含着泪,说话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哥你冷静!”

在杭修途手伸向他裤子之前,杭杨大声喊出来:“我真没事!”

趁着杭修途一瞬间松了力道,杭杨赶紧把手挣出来,拯救了自己的裤子,把推上来的衬衫迅速扯了下去,他大口大口呼吸了几下,才瞪着杭修途小声抱怨:“我受的最大惊吓不是刚才那个跟头,是你啊我的杭老师……”

杭修途盯着他看了会儿,脸色才慢慢松快下来,但他仍紧攥着杭杨的左手:“抱歉。”

他停顿两秒后,还是说:“但以后不要采用伤害自己的设计,好吗?”

杭杨看着杭修途:“但、但是你原来的作品里不是也有——”

“一码归一码,”杭修途打断他,“你不行。”

杭杨震惊:“!”

双标得这么明目张胆吗?!

杭修途缓缓说:“人和人的身体素质不能同日而语,你这把小骨头,实在不顶摔。”

杭杨:“……”感觉受到了鄙视,是我的错觉吗?!

他往远离杭修途的方向坐了坐,若无其事抬头看天。

两天后,剧组乘飞机回了国,辗转来到S省一个偏僻的乡镇。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毛姆的《刀锋》,稍微改了改

还有就是这里打电话的内容,本来用方言写的,想想还是不希望有太强的地域指向性,所以就普普通通写啦

爱你们么么哒!mua

第088章

众人从S省省会下了飞机, 乘火车坐到邻市,又辗转几趟大巴来到这里。

从高楼大厦在车窗外消失开始,杭杨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也不说话, 就闭着眼睛靠在杭修途肩头。整个人安安静静,就是脸上没什么血色,连嘴唇也苍白得有点过分。

起初杭修途以为他晕车,想让剧组中途多停一晚, 但被杭杨拒绝了。

杭杨微笑着摇摇头:“我不晕车,你知道的,我打小就不晕车。”

“我只是……”他闭上眼睛伏在杭修途的膝头, 看样子确实疲惫到了极点, “我只是有些累了,我睡一会儿就好,睡一会儿就好……”

剧组在当地镇上落脚,租了几套邻近的平房,稍微休息了一天,就迅速进入了忙碌的筹备当中。

这里不算繁华,甚至算得上落后,镇上没有大型商场、没有高楼大厦, 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片的平房。

但也说不上闭塞至极, 这些年镇子里的年轻人外出打工, 也有些发了, 回家修桥造路,但终究, 这个地方像是挂在社会现代化浪潮尾部一滴默默无闻的水珠, 没能跟着涌上去、也没沉在水底——它只是普普通通地穷着。

镇上年轻人不多, 大多是耄耋老人和垂髫小孩儿,杭修途带着口罩稍作遮掩就能大大方方在街上走,他便拉着一直神色怏怏的杭杨出门走走。

这里人口不多,大多数都集中在一个片区,最大的超市就在附近。

“有什么想吃的?”杭修途握着杭杨的手,偏过头问。

杭杨只摇摇头。

杭修途仍拉着杭杨往超市里走:“那,我请你陪我,进去随便看看。”

超市不大,但也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样样不缺,只是不少“盗版”零食。

“奥比奥、月球杯、RID……”连杭修途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盗版品牌都忍不住笑。

但回头一看,发现杭杨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货架,他走近,发现杭杨面前正摆着一个大红色的菜篓——并不精致,甚至边边角角还多出些锯齿一样的塑料。

“好奇?”杭修途伸手把东西从货架上拿下来,却发现杭杨整个人突然往后一跳,要不是被杭修途一把拉住能直接撞上背后的货架。

“你怎么——”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杭杨的牙关在打颤,自己握住的手心在往外细细密密地渗汗,杭修途赶紧放下东西半蹲在杭杨面前,拉着他两只胳膊小声安抚,“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但杭杨就摇着头一遍遍重复“没事,没事,我真的没事”,他轻轻搂住杭修途的脖子:“我有点累了,你送我回去睡一觉好吗?”

杭杨这一觉就睡到晚上,直到被杭修途喊醒去围读剧本,他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两人一进一楼的客厅,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杭老师好!”“小杭老师好!”

谷恣也伸手冲两人挥了挥:“杭杨身体好些没有?”

杭杨苍白着脸点点头,虽然身体状态一般,但神色还算轻快;“嗯,没关系,稍微有点水土不服,我小——”

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但杭修途微微眯起眼睛,轻轻拍了拍杭杨攥住自己袖子的手。

谷恣点点头:“行,那咱们开始吧。”

众人围着一个简陋的木桌坐下来,最前面放着一块大白板,剧组从某宝上现买的,刚到货就用上了。

“人的境遇和所处环境关系之大,”谷恣说,“我想这个不需要我强调。”

“比如褚烨,他作为一个同性恋者,在法国的艺术院校已经读了5年,是备受赞誉的优秀艺术生,他的生活圈子对性向有极大宽容——而当生存环境由上往下骤然紧缩,带来的窒息感是加倍的。”

杭修途有点心不在焉听谷恣讲戏,自从来到这个镇上,他就能感觉到杭杨身上存在一种诡异的违和感:一开始杭修途以为自己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弟弟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但随着时间流逝,他慢慢推翻了之前的结论,杭杨的表现似乎是……他在害怕这里的一景一物。

他有什么可怕的呢?

杭修途百思不得其解,他翻来覆去地想也只有一种可能——难道杭杨已经共情了褚烨,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深度共情?

今天本没有杭修途的戏份要拍,但他还是跟了过来,甚至远比自己拍戏操心得多。

杭修途按住额心揉了揉:回头给杭杨接个综艺,大不了把他塞去演偶像剧,再不能这么折腾人了。

“杭修途,”谷恣眉毛一横,眼看有炸毛的趋势,他本子在桌面上拍的砰砰响,“杭修途!”

“……”杭修途注意力这才重回谷导身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拿好手里的剧本,“抱歉,你继续。”

谷恣斜了他一眼,一脸“老子先不跟你计较”,转过身在白板上的“孟特芳丹”四个字圈了一下:“《孟特芳丹》——令儿时的褚烨魂牵梦绕,甚至决定他未来的人生道路,这样一个伟大作品,全名是《孟特芳丹的回忆》。作者曾经涉足巴黎以北桑利斯附近的孟特芳丹,记录下一个路过的美丽回忆。”

他在桌子上点了点,眼睛始终看着杭杨,很明显在跟谁重点对话:“只是一段美丽短暂的回忆而已。”

谷恣声音压得越来越低沉:“这是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表演重点必然要落脚在现实的引力之沉重——以至于往后余生,褚烨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们前半部分的理想化甚至是、梦幻化的拍摄和叙事,都是为后半部分做的铺垫。”

正说着,大门外传来敲门声,谷恣看向手机,勾起微笑冲杭杨招招手:“啊,来了,杭杨跟我一块来,跟你介绍一下你‘妈妈’。”

打开门,一位中年女演员走进屋,谷导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杭杨知道这位演员——尚婷秀,年轻的时候容貌昳丽,时至今日风韵犹存,只是面相较为严厉,这些年也演了不少恶婆婆和坏后妈之类的角色,但演技非常出彩,四十多的年纪就评上了国家一级演员。

杭杨赶紧上前:“尚老师好!”

“诶呦,这就是小杭老师是吧。”尚秀婷微笑着握住他伸出的手。

“您太客气了,叫他杭杨、小杨都行,”杭修途也伸出手,“尚老师,上次和您合作已经是两年前了,您一点没变。”

尚秀婷笑意更浓,看得出她确实欣赏杭修途:“诶呦,修途你可真会说话。”

一群人相互客气着围着桌子坐下来,等谷恣的讲戏和大家的交流环节结束,已经逼近深夜。

“杭修途啊,”谷导叫住了刚准备走的杭修途,“你在这边戏份不多,集中先把你的戏份拍完的话……”

“不用了,”杭修途打断他,“你随便安排吧,我等杭杨杀青再走。”

“之前跟你签的合约也只有四个月拍摄周期……”

杭修途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加钱。”

谷恣立马带着爽朗的笑点头:“没问题没问题,咱们剧组也不少你这口饭,哈哈哈!”

“还有,杭杨他的表演——”杭修途看着杭杨上楼的背影,眉心慢慢皱起来,但停了数秒,“算了……”

谷恣眼睛立马瞪圆了,恨不得冲上去揪住杭修途的衣领:“他表演怎么了?!你跟我好好说啊!这不等于把定时炸弹放我电影里吗?”

杭修途:“……他入戏很快。”

谷恣点头:“这不废话吗?我都给他导了几个月的戏了。”

杭修途一手插兜,一向沉静的眉眼间有点常人难以察觉的焦躁:“他共情能力非常强——”

谷恣抓狂:“这不又废话吗?!”

“听我说话!”杭修途声音突然冷下来,在桌子上不轻不重地“咚咚”敲了两下,连谷恣都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镇住。

谷恣:“您说,您说。”

“杭杨对悲剧的共情能力,在我见过的所有演员中,算翘楚中的翘楚。”

这怕是谷导第一次从杭修途嘴里听到如此之高的评价,他一愣:“你这不会是‘亲哥眼’在作怪之类的……”

杭修途冷冷一眼扫过去,谷恣知道他是认真的,立马噤声了。

“我想说的只是,他本人体悟能力够强,希望你在引导方面稍微收一收,我、”杭修途顿了顿,“我不希望《执华盖》那个时候的情况再次发生。”

谷恣点点头:“你说的情况我知道了,但至于怎么导演,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当然,”谷恣补充,“我不会恶意透支演员的艺术寿命来成就一部作品,这个你放心。”

杭修途轻轻舒了口气:“谢谢。”

走之前,谷恣还露出有点恶劣的坏笑,最后给杭修途留了一波嘲讽:“不过路丘那个老疯子倒是真的很有可能诶,看不出来啊杭修途,你居然舍得把你的宝贝小杨送给他折腾。”

杭修途:“……”

这波嘲讽属于在杭修途的痛点上疯狂跳踢踏舞,好在谷恣还算机灵,在杭大影帝彻底黑下脸之前抱着剧本就一溜烟跑了。

看着谷恣的背影,杭修途眼里流露出一点隐约的挣扎,他揉了揉太阳穴,慢慢走向二楼的卧房。

第二天,杭修途早早等在杭杨房间门口,看到出门的杭杨神色如常,再不像昨天一样苍白,这才松了口气。

他自然地拉过杭杨的手:“走吧。”

大约半上午的时候,饰演褚烨“弟弟”的演员到了,杭杨看到眼前这张熟悉的臭脸差点当场跳起来。

他有气无力指着顾望:“你怎么在这儿?”

才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暴躁小正太已经长高了一大截,顾望虽然还是冷面酷盖,但到底随着年纪的增长成熟了点,看到杭杨只“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啊。”

杭杨:“……”

杭顾两家的纠葛外人肯定不知道,也不能指责谷导乱找人,只是两个血缘上的亲兄弟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干站着实在尴尬,尤其是和《执华盖》时期不同,他们俩还有对手戏。

杭杨:“……”

就在乐子人谷恣带着“二搭感觉怎么样”的炸药包问题走过来之前,杭修途慢慢走到杭杨面前,像一面堡垒把他保护得严严实实。

“谷导。”他示意谷恣过来,稍微耳语了两句。

谷恣眼睛猛一瞪大,像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劈得外焦里嫩,这是杭杨第一次见他谷恣结巴:“那那那、那什么,来,咱们走戏,各部门就绪啊!”

杭杨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冲笑着走过来的尚秀婷稍微躬身:“尚老师。”

“别这么见外,都要演我宝贝儿子了,”尚秀婷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就叫我尚姐。”

“诶呦尚老师!”谷导拿着喇叭过来,“您别对他太慈祥,省得入戏困难。”

尚秀婷当场柳眉一瞪:“什么‘慈祥’,一下子给我升到祖母辈分是吧?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谷导一边不走心地道歉,一边把几个人往妆发老师那边请,“赶紧的,就查两位了,咱们早上班早下班!”

尚秀婷不愧是国家一级演员,虽然早上是素颜来的,但仍能看出浑身上下的精气神,再加上保养得当,看起来只不过30多岁的样子。从妆发老师手底下走一遭之后,换上宽大变形的老旧布褂,露出几缕散乱的碎发,整个人气质大变——看起来就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中年妇人,她抬眼往这边看的时候,满眼都是沉甸甸的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杭杨指尖抖了抖,

“好,”谷导走出来,“演员就绪,咱们来走戏。”

杭杨走进自家的小平房,母亲在镇上开餐馆,父亲出去打工,他在国外买画和奖学金的收入也算能自足,一家人的日子恰好悬在及格线上,虽说算不上富足,但也算不上多拮据,只是、只是时至今日才发现——这个家庭最要命的地方不在于清贫的生活,而是他们没有半点承担风险的能力。

杭杨走进母亲的卧室,他轻声喊:“妈。”

谷恣突然拿起喇叭:“稍等下。”

旁边杭修途皱起眉,但没上前,先抱手在旁边看他们商量。

“你是不是刚刚脑子里考虑的东西比较多?”谷恣问。

杭杨锁着秀气的眉,慢慢点点头:“抱歉。”

“试着放空一点,”谷恣说,“这里他脑子里的东西是很单调的,可以说是只有情绪、没有想法,你再找找感觉。”

杭杨靠在墙边沉默了会儿,又深呼吸两下,冲谷恣点点头:“再来一遍吧。”

褚烨从正门冲进来,一路急急忙忙,连带翻了两个凳子都恍若未闻,一路蹒跚着冲向卧室,却在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手指颤抖着按上门框,指骨按得发白,才哆嗦着小声喊出来:“妈……”

谷恣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微笑,拍了拍旁边的杭修途:“杭杨是真的有演文艺片和悲剧的天赋,这种与生俱来的感染力不是谁都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089章

“叶子!”苍老疲惫的中年妇人踉跄着站起来, “我的儿!”

“好!”谷恣走过来,“两位情绪都很好,接下来没什么走位, 咱们不耗损演员情绪了, 直接来。”

他冲后面的工作人员招呼:“摄影就位,其他人走!”

“A!”

“叶子——”母亲颤巍巍走到他面前,眼中有泪光闪动,她手在半空轻轻地颤,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落不下去,哽咽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妈!”褚烨攥住母亲的手一把抱了上去。

两边机位迅速切近景,赶紧捕捉两人的面部表情。

母子的哭声由压抑转入崩溃, 女人抱着儿子上气不接下气:“我做错了什么啊!啊?儿你告诉妈, 老天爷要这么罚我们啊……”

褚烨不答话,只有眼泪从露出的一只眼睛里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呈现在屏幕上时,那种支离破碎的美感简直令人窒息。

正如谷恣所言,这俩人感染力都极强,无论是尚婷秀崩溃的哭还是杭杨隐忍的哭,都让人见之动容。

后面已经可以听到工作人员低低的抽泣声。

“褚森呢?”褚烨扶起母亲,声音还哑着。

女人似乎哭蒙了, 晃了两秒才缓过来神:“他上学去了、对, 上学去了……”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 即便小心翼翼避开了父亲, 但这场谈话依旧压抑至极。

“叶子啊,”终于, 短暂的沉默后女人一把扒住褚烨瘦削的肩膀, 眼里满是血丝, “家里撑不住,家里撑不住你在外面念书啊!”

即便早有准备,褚烨脸上还是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女人崩溃的哭声还在耳边继续:“算妈求求你,别在外面耗着了,妈求你!你回来讨个生路好不好……”

但一切都像蒙了层薄膜,杭杨听不太真切,只感觉耳边嗡嗡不绝吵闹得厉害,半晌,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像个机器一样:“好。”

一声“好”——褚烨就这么给重逾性命的艺术生涯淡淡画上了句号。

他说完,扶着墙踉跄着站起来,两腿都在打寒颤,背上和额头一阵阵地冒冷汗,他低低地重复:“好。”

杭杨茫然地往外走,像是被门口的光线突然晃了一下眼睛,他往旁边一歪,扶着墙就悄无生气滑了下去——

“杭杨!”

杭修途的声音和谷导的“卡!”同时响起,他急匆匆冲过去一把抱起人:“杭杨!杭杨!”

“我没事……”杭杨努力让眼睛聚焦,从朦胧的雾气里把自己扯出来,只是身体抖得太厉害。

“演员休息一下!”谷恣的声音响起,“恢复过来再继续!”

他也急匆匆过来:“我的天……你知不知道刚刚杭杨那个状态让我以为自己在拍纪录片。”

杭杨一手撑着杭修途的肩膀,示意自己可以站立,他冲杭修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短暂的休息后,拍摄继续。

灾难可以让人在一夜间成长,对褚烨来说正是如此。他妥当地置办了父亲的葬礼,在短时间内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他拜托邻居开着三轮先一步把母亲和弟弟送回了家,自己一个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快要回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门口的嘈杂声,似乎有一群人堆在自己门口看热闹。

褚烨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当那张熟悉的脸再此出现在在面前,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陆浩初……?”他捂住嘴,手都在颤抖。

陆浩初站在门口,他浑身的衣着气质和周围有种格格不入、甚至于撕裂般的违和感。陆浩初看到褚烨的瞬间,略显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他冲褚烨伸出手:“我听不太懂这里的方言,一路摸索过来真的不容易,确定不要给我一点表扬吗?”

褚烨瞳孔在微微地晃,他声音嘶哑:“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

“我已经知道了你家的变故,”陆浩初声音低沉了些,“我很抱歉当时没陪在你身边。但这不是分手的理由——”

周围窃窃私语声四起,看戏的人越来越多,也渐渐有不少人品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对劲,脸上逐渐浮现出或好奇、或讥讽、或恶心、或鄙夷的神情,但陆浩初恍若未觉——或者说他出生以后就没在这种环境中生活过一天,完全不知道这多而纷杂的眼神到底有多要命。

褚烨迅速冲上去捂住他的嘴,眼中带着近乎卑微的恳切,他小声说:“别说了。”

他快速地重复,整个人慌张得近乎语无伦次:“这儿不能说,这儿不能说!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这儿不行,这儿真不行……”

褚家的大门缓缓打开,苍老疲惫的女人盯着哭肿的双眼出来,她眼神在儿子和陆浩初中间来回巡视,明明这两人一句话都还没说——可能是出于一位母亲的直觉,她眼睛突然瞪大,带着血色的眼睛愈发可怖,女人几步冲下来,声音高亢到几乎尖利“看什么看!都看什么看!滚滚滚!”

她一边喊一边疯疯癫癫地拍打周围的人。

旁观者作鸟兽散了,他们手插着兜,一边对着激动的女人骂几句脏话,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向褚烨的眼神依旧带有暧昧或是轻蔑的笑意,一道道视线像一把把刀直直插进褚烨本就敏感的心脏。

他看着母亲的身影,又看向面前的陆浩初,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褚烨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恍惚中,褚烨听到自己的声音突然响起,冷冰冰的:“我们已经分手了,陆浩初,回去吧。”

陆浩初在巴黎长大,在他眼中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荒诞到几乎不能理解,尤其是褚烨的态度。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陆浩初只觉得自己一辈子全部的失态都是在褚烨面前,“你家里有变故,我可以做你的倚靠——”

“你不可以。”褚烨抬起头,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哭。

陆浩初的耐心接近极限,他上前一步正要按住褚烨的肩膀,一个瘦小干瘪的身影突然挡在自己面前,抱着褚烨踉跄着退了几步。

“妈。”褚烨转过头,怔怔看向自己的母亲,她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浩初,眼中全是天然的敌意。

陆浩初揉了揉太阳穴,一再克制:“阿姨您好,请您和小烨都冷静些,容我先作个自我介绍,我是褚烨的爱——”

女人突然颤巍巍朝他碎了一口,她指着陆浩初,手都在抖:“你是个屁!你给我滚!滚!”

见陆浩初整个人愣在原地,她像发了疯一样上去推,干枯的手臂爆发力惊人,竟把高大的陆浩初推得一个踉跄:“你他妈的胡说八道,我儿子才不会找男人,你他妈谁啊!给我滚!”

褚烨站在母亲身后,眼中暗沉沉的,一点生机都没有,再不见当年的灵动,好像他人虽然站在这里呼吸,灵魂却已经死了。

“陆浩初,”褚烨终于开口,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冷静,他先是笑了一下,但随即,面部又难以自控地扭曲起来,最后定格在一个古怪至极的表情,“陆浩初,你看到了吗?我们不是一类人,请你走吧。”

他拉住自己近乎疯魔的母亲,拼命往自家门里推,再没有回头一眼。

邻里开始传一些闲言碎语,小镇上流言蜚语发酵的速度不亚于网络,不过两天,几乎家家茶余饭后都能议论上两句:

“知不知道啊?老褚家养出来的儿子,送出国之后成了神经病,还、那什么,喜欢男人。”

“还不止呢!听说没有,他还偷偷把自己名字给改了,改成那什么,我也不会写一字儿……”

“‘褚叶’这名字不是他老子上寺里面给他求的吗?”

“就是说啊,这不孝东西,他老子指不定就是被他气死的!”

“啧啧啧,这都养的什么不成器的东西,净给他老子丢脸。”

“要我说啊,那个、那什么同性恋,那就是病,得治!”

“诶!臭小子听到没有,褚家那小子不是正常人,你以后少跟他打交道!”

“……”

从那天之后,褚烨连走在街上都会有小孩儿冲他砸石头,一边笑一边喊:“同性恋!同性恋!”

——好像这三个字是骂人用的。

褚烨突然觉得好笑,于是他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厉害、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到最后几乎发不出声,只能捂着肚子蹲在了小路中央,听着周围喊声越来越大的孩子叫喊:

“神经病!”

“疯子!”

“变态!”

“同性恋!”

……

陆浩初再见到褚烨是一个月之后,曾经爱人那双手——那双艺术家的手正在扎木凳,整个人像是被淋了一层极重的风霜、憔悴疲惫德不可思议,陆浩初走到他身边的时候简直不敢认:“褚……烨?”

褚烨抬头,浓黑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却又毫无波澜地垂了下去:“你怎么又来了?”

“你、怎么样?”

褚烨低着头,手上的活没停:“我的事传扬很广,镇上和市里没中学愿意收我,我就去一个小学当了美术老师。”

压抑的沉默中,他又缓缓开口:“钱不多,胜在清闲,能回来照顾家里——”

陆浩初下意识喊出来:“你的学业呢?!你的艺术呢!”

褚烨手终于顿住,在听到“艺术”两个字的时候不可控地颤了颤,但仍旧没有抬头。

“这样,”陆浩初按住他的肩膀,急切地说,“我供养你,你赶紧回巴黎继续学业。这么一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很简单的事对吗?”

他拿住机票塞进褚烨的手里:“我们走吧,不是‘我和你’不在一个世界,而是‘这里’和‘你’不在同一个世界,我们走,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好不好?你的手,这只手应该是拿画笔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褚烨盯着机票看了会儿,他纯黑的眼睛终于看向陆浩初,轻声说:“你上次离开的第二天,你兄长来了。”

陆浩初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他说什么你知道吗?你给情人买包、共度良宵……这些一掷千金都可以,就比如画20万欧元买下一幅画来讨一个年轻画家的欢心,这都没有半点问题,他懒得管,也没必要管。”

“但他绝不允许你供养这种地方出身的我,更不能替我供养我的家庭,一分钱都不行。”

“你知道他看我眼神是什么样的吗?”褚烨轻笑了一声,“一个从垃圾堆里挖出来的小垃圾,被刷了一层光鲜亮丽的皮,剥开之后还是垃圾。”

数秒的沉默后,褚烨再此开口,他看向陆浩初满是仓惶的眼睛:

“陆浩初,如果我跟你一起从这里走,你能承受必将到来的后果吗?”

“你,”褚烨的身体往前探了探,“敢说你不会后悔吗?”

陆浩初的瞳孔骤然晃了一下,他苍白的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

褚烨拿出那张崭新的机票,放在陆浩初眼前晃了晃,另一只手慢慢按住它的一角,做出要“撕”的姿势。

陆浩初整个人剧烈抖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想阻止,但在即将开口的前一瞬,他手悬在半空,犹豫了。

“三。”褚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当场撕掉,而是偏偏要倒数,他乱糟糟的脑子仿佛一团浆糊,难不成自己还隐隐含着什么期待……

“二”

“一”

随着“一”声落下,褚烨一团糟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他再没有半点犹豫,“斯拉”一声把机票当着陆浩初的面撕开。

在男人复杂躲闪的眼神中,褚烨慢慢、慢慢地露出一个微笑,这是一个多月来他第一次这样正常地笑,笑着笑着,一滴眼泪从左眼突然滑下来,顺着小巧精致的下颌骨滴下——美不胜收。

“再见,陆浩初。”

数日后,褚烨去了派出所,把名字从“褚烨”改回了“褚叶”,他看看窗外的天,今日艳阳高照,是个出门写生的好天气。

一眨眼,数年过去了。褚森也走出小镇,读了大学。

再回来的时候,他不再跟着别人一起骂哥哥同性恋,骂哥哥给他丢了人,不再无所不用其极地诅咒自己的兄长,反而沉默地坐在褚烨面前,任由他轻轻摸摸自己的头。

“你长高了。”褚烨微笑着说。

褚森抬起头:他的哥哥,还不到25,面容似乎没变,但人却似乎已经苍老了。

“对不起。”他小声说,“哥,谢谢。”

再一眨眼,数十年也就过去了。

年迈的褚烨一个人孤零零走过街边,有个孩子在哭,他凑上去一看,是那孩子的画掉在地上弄脏了。

“别哭,”褚烨摸摸他的头,“别哭。”

他用颤巍巍的手拿起铅笔,眯起已经老花的眼睛,努力又笨拙地为那孩子画了一张。

影片结束在老人蹒跚向前的背影中。无人知道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曾有过一个同性爱人、一段浪漫且动荡的爱情,也无人知道他曾是一位被寄予厚望的艺术生,更无人知道他的牺牲和痛苦。

一切都被时光化入他额前一道道的皱纹,尘封入岁月再无人翻看的底档。

但他仍然为一个孩子拿起了笔

——落俗不可避免,浪漫至死不渝。

“卡!”

作者有话要说:

一口气把虐的部分写完了

第090章

杭杨杀青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看着四周鼓掌的人群,微笑着点点头,接过陈絮送上来的花束, 跟剧组的大家一一拥抱, 最后跟杭修途拥抱的时间尤其久:“谢谢你陪我。”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哥,谢谢你陪我。”

杭修途一愣,杭杨已经很久没叫“哥哥”这个称呼了, 似乎是有意避开,突然这么喊倒是郑重得让他有点不适应。

稍微反应了两秒,杭修途还是紧紧抱住杭杨, 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很棒, 是我的骄傲。”

杭杨脸上泛起一点羞涩的薄红,他冲杭修途眨眨眼,可爱得无以复加。

杭修途也微笑起来:杭杨今天似乎心情很好,自从剧情进展到后半段,杭修途少见他心情这么轻快了。

杀青宴之前,蓝新荣跟杭修途通了个电话:“杀青了?”

杭修途:“嗯,大概明天就回去。”

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蓝新荣长舒一口气:“哎呦喂,可算是平安落地!俩月前你给我突然给我打电话, 说什么‘做好准备随时中止拍摄, 做好心理医生介入的准备’, 当时把我给吓得……你说你小子干嘛给他接谷恣的电影啊!不止折腾他自己, 咱们周围人也跟着提心吊胆——”

“总归要接的,”杭修途疲惫地揉揉眉心, “他既然当了演员, 这种问题不可能一味回避, 这戏确实不错,我又能跟在身边陪他调整,也算斟酌下的最优解了。”

“所以?”蓝新荣问,“杭小杨入戏太深的问题确实有改善?”

杭修途犹豫了数秒:“算是吧。”

蓝新荣震惊:“我居然有朝一日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卧槽你真的是杭修途吗?”

杭修途没心思跟他打哈哈:“杭杨这次确实没有那种过度的——而且特别持久的情绪低落,也分得清戏里戏外,但就是……”

蓝新荣着急:“就是?就是什么啊!你说!”

杭修途手指按上了太阳穴:“就是他越来越喜欢发呆。”

蓝新荣:“?”

正说着,杭修途突然看到热闹人群边缘的杭杨,他穿着一身米黄色的卫衣,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小沙发上,鸭舌帽压得很低,两手垂在膝前——没在玩手机,那八成又是在发呆。

杭修途扔下一句“先不说了”就挂掉了电话,走到杭杨身边,弯下身,声音里满是温柔:“小杨?”

喊了两声,见杭杨没什么反应,杭修途心头一紧,一手按住杭杨的肩膀:“小杨!”

杭杨这才慢慢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杭修途,眼角还带着点水汽——他居然在这么嘈杂的社交场合睡了过去,饶是杭修途也没想到,顿了一下才慢慢笑起来,他手在杭杨头顶揉了揉:“来,入席了,待会儿回去了好好睡。”

“唔……”杭杨无意识动动脑袋,在杭修途手心蹭了蹭,跟只猫儿一样眯起眼睛,“嗯。”

谷恣今天亢奋得吓人,像是已经大奖在握,端着红酒在众多演员和制片之间游走,在房间角落都能听到他的笑声。

幸好今天凌宿也在场——凌老师也是不容易,明明只是编剧,谷恣社恐发作的时候他得暖场,谷恣状态太高亢他又得把自家“狗子”拴起来,省得他到处丢人现眼,旁人看着都替他累。

“凌老师,好久不见。”杭修途随便拿起一本红酒迎过去,“你很少出入这种场合,都没想到你今天会来。”

“杭老师,”凌宿仍带着温和的笑,“谷恣看重这个作品,我必须得来。”

“我一直听谷恣说两位老师的表现令人感动,能跟两位合作真的是我们的荣幸,”凌宿笑着举起酒杯,“但是吧,他这人什么样子大家也都知道,这半年给老师们添麻烦了。”

“没有,我们的荣幸才对。”杭修途把社会人的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三人优雅碰杯。

凌宿喝酒的同时,悄悄掐了一把旁边跟别人聊得正嗨的谷大导演。

谷恣这才发现已经走到身边的大小杭,赶紧迎过来:“诶呦!我的两位大功臣,来来来!入座入座,上席!”

周围人也纷纷围上来,杭杨上辈子向来是这种聚会的边缘人,这辈子更方便——往杭修途背后一躲就行了。

他下意识扯着杭修途的袖子,用微笑点头和“您好”“多谢”“客气了”应付一切,就知道稀里糊涂跟着喝酒。

又是一番推拉的酒桌文化之后,众人纷纷入席。

觥筹交错间,杭杨又不知不觉被劝了一波又一波酒,续上不知道第几杯的时候,杭修途轻轻按住他的手:“小抿一口就行,别太实在。”

谷恣一下子跳起来,几杯杜康下肚,整个人更是亢奋得不行:“哎呦!你也太宝贝弟弟了,红酒而已,不醉人!”

他转向杭杨:“杨崽,来,给你哥说,是不是这点小酒不在话下?!”

“杨崽”脱口而出的瞬间,杭修途脸色明显沉了一个度,凌宿眉尖一抖,想赶紧把谷恣按下来:“你干什么呢!”

怎奈他家的狗子这次蹦跶得太欢,压根没听见,还撺掇着杭杨喝:“没事没事!来来来,再续上!”

凌宿:“……”

他颤抖着抬起手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虽说最后,凌宿还是在杭修途彻底黑脸之前把谷恣按了回去,紧紧拴好狗子的项圈捆在了自己身边;但宴席结束的时候杭杨也醉得七荤八素,面色嫣红,眼睛里雾蒙蒙的,整个人跟一滩没骨头的泥一样瘫在杭修途怀里,嘴里似乎一直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但又听不清楚。

杭修途轻叹了口气,一手从下面绕过杭杨的膝盖,另一只手紧紧环住杭杨的腰,熟练地把人一把抱起来,跟其余人自若地打了招呼(谷恣除外),抱着杭杨上了车。

“师傅,开稳点,不着急。”杭修途把杭杨轻轻放下来,让他头能舒服枕在自己腿上。

如果杭杨此时清醒着,他看到自己的脸一定会想起小时候的作文——红得像一颗熟透的苹果,这颗“熟透小苹果”一边往熟悉的怀抱里缩,一边紧紧扯着杭修途的衣服,说出些含糊不清的呢喃。

杭修途伏下身,似乎偶尔能捕捉到一点破碎的词,比如“家”“回家”。

看样子孩子是想家了,也是,离家将近半年,只偶尔跟妈妈通一通电话。

杭修途笑着叹了声,他一手轻轻抚上杭杨的背:“好,回家,马上就回家。”

突然,杭修途手机铃响了,他微微蹙眉,赶紧接通:“喂。”

“修途,你那边已经结束了?”

“声音小点,”杭修途声音压得很低,“小杨在睡觉。”

蓝新荣:“……好好好。”

他还顺势把心里的吐槽小声嘟囔了出来:“妈的老子最烦弟控……”

杭修途:“嗯?”

“没什么,”蓝新荣咳了咳,“是这样,今天给你打电话还有事要商量,金世奖报上去的人选得尽快定了,你想好没有?”

杭修途陷入短暂的沉默。

“其实没什么好犹豫,”蓝新荣快速说,“《执华盖》报你和杭杨,包下视帝和最佳男配是没什么悬念的,这样,《孟夏》也可以把小杭报上去嘛,拿个视帝提名。”

杭修途:“压一压你的声。”

“……行”,能听出蓝新荣有点咬牙切齿,“你说你拖什么呢?”

杭修途停顿了两秒:“如果不报我——”

“不报你?!说实话如果不报男主角,整个剧组都有意见!这荣誉是团队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能不明白呢?”蓝新荣暴躁,“再说就算你退出,杭杨到底能不能凭《孟夏》拿视帝还是存疑的。”

杭修途:“……”

“是,去年内娱是没什么好片子,但祝睿诚那部年代剧虽然水花不大,口碑确实是不错的,你要知道青春剧在评委那不一定占便宜,报你上去是最稳的。小杭还年轻,第一年从事演员就能拿最佳男配——这起点已经够高了!你说你急什么呢?”

杭修途沉默了会儿,最后还是说:“好,那就这样报吧。”

蓝新荣:“……”

杭修途发现电话那边长久的沉默:“新荣?”

蓝新荣喃喃道:“没想到我也有能劝动你的一天,洒家这辈子值了……”

杭修途:“行了,少演,这次我确实心急了。”

挂下电话,杭修途低头看着杭杨的睡颜,把他无意识放到嘴里咬的手拿出来,手指上还有两个鲜明的牙印。

杭修途忍不住低笑,他在杭杨额头上轻轻点了点:“怎么一醉酒跟小孩儿似的、”

他揉了揉杭杨的头发,刚刚蓝新荣的问题又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你说你急什么呢?”

我急什么呢?

杭修途看向杭杨的眼神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可能是,我总想把最好的给他。

他轻轻伏下身,在杭杨额头上落下一吻。

照顾醉醺醺的人实在是麻烦事,但杭修途却说不出的乐在其中,给怀里瓷娃娃一样的漂亮人儿换衣服,擦拭身体,喂他喝水……杭大影帝一把年纪了,竟然奇迹般地体会到小女孩玩娃娃的快乐。

等一切就绪,杭修途担心他半夜醉吐堵塞呼吸道,干脆就留在了杭杨的房间。

关上大灯,只剩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亮着。杭修途在杭杨身边坐下,正准备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一翻,旁边突然传来动静,杭杨闭着眼睛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又挪了挪,等侧脸贴上杭修途,他才像安下心了一样蹭了蹭,一双纤白漂亮的手紧紧扒住杭修途的腰,睁开有点失焦的眼睛。

“哥,”可能是酒醒了点,他说话声清楚了些,算是能听懂,“我、我不舒服。”

杭修途叹口气,顺手搂住他的背:“不舒服还喝这么多,傻不傻?”

“不傻,”杭杨撇撇嘴:“哥说我傻,哥欺负我,给妈妈打电话。”

杭修途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跟杭杨持续这种三岁左右的对话:“好好好、你说不傻就不傻。”

杭杨又瞪了他一眼,只可惜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已经被水汽浸透了,半点威慑力都没有,跟呲牙咧嘴的奶猫没什么两样。

杭修途强忍着笑意揽住他的肩膀,在单薄的背上轻轻地拍打:“早点睡吧。”

杭杨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就在杭修途以为他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耳边传来支离破碎的呢喃:“妈。”

杭修途翻书的动作一顿:这是想妈妈了?

谁知杭杨翻来覆去地念:“妈、妈、妈……”

声音里竟慢慢带上丝丝哽咽?!

杭修途赶紧低头看,发现杭杨的枕头已经濡湿了一小片:他就蜷在自己身边无声无息地流泪,自己竟然完全没发觉!

杭修途心像是被人掐了一把,他把杭杨小心翼翼抱进怀里,小声细语地哄:“明天就回家,回家见妈妈,好不好?”

谁知道杭杨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没了。”

杭修途不明所以:“什么没了?”

杭杨在杭修途怀里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他胸前,很快杭修途的睡衣就濡湿了一大片,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家没了,妈妈没了,我没家了,我没家了……”

杭修途:“……”

杭杨在自己怀里委屈得一塌糊涂,但杭修途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自家明明好端端的,明天母亲还会亲自下厨给自己和小杨准备接风宴,怎么就“什么都没了”呢?

他只能小声细语地哄,好不容易怀里的人停了眼泪,杭修途才把他轻轻放在身边。

他伏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小心盖住杭杨的肩头,刚准备在他耳边留下一句“晚安”,突然听到杭杨快速说了句:“别打我……”

只是声音又低又含糊,杭修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小声问:“小杨,你说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杭杨这次应该是的的确确入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