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极昭捧着她的头亲近,他的唇几乎贴近了她的耳侧:
“可惜了,孤不喜欢这个礼,孤讨厌这个礼,不过,孤倒是有礼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答应孤,收下之后重新送孤份礼,孤等着。”
姜水芙的这个请罪其实包含了很多,三年不回京,百姓见不着人,沈极昭又新娶了,久而久之,就不会有人再以看戏的姿态调侃谈论这件事了。
而且,姜盛之后在京中的处境也会更加小心翼翼,手中的权利不可避免地要让点出来,虽然这已是最优解。
最重要的是,若是姜水芙再嫁,所嫁之人就不可能是京中的官宦世家子弟,但凡有点权势的都不会娶她,她后半辈子,很可能就在贫瘠之地随便嫁了。
这个惩罚,是真的罚!和离的女子本就不易,没了家中的帮持,想也知道不可能过得比在东宫时好。
皇帝思索了几下,觉得可行,人要做出选择就要付出代价,她选的,她就应该承受。
皇后不忍,最后再问了姜水芙一遍:“太子妃,你真要如此吗?”
姜水芙含笑不语,她向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很是坚定,对沈极昭是这样,现在亦是如此。
这场闹剧已经够了,见状,皇帝大手一挥,“朕准”
姜水芙眼看胜利在望,已经准备领旨谢恩,一道雄浑急促的声音阻拦道:“慢着!儿臣有要事启奏!”
是沈极昭,她看他的眼神已经染上了丝丝愤怒,他到底要干嘛?
沈极昭给了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他列举了重重罪证,层层线索,密密麻麻的字据和口供让众人瞬间慌乱了起来,各个都伸长脖颈想要看看是不是自己的把柄落在了沈极昭手里,脸上看戏的神情再也维持不住。
沈极昭欣赏够了这些人恐惧的模样才开口:
“儿臣要检举顺天府尹,光禄寺卿,通政司参议”
这几人分别是高珠霞,王含溪,曹兰姿的父亲,余下的陆陆续续还有接近十人,弹劾的力度不可谓不大。
这些人悉数求饶喊冤,一时间,场面比方才还热闹。
沈极昭办事,向来不留余地,因为证据确凿,这些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官员都被押入后审。
当然,皇帝是何人,有些手里有实权不方便动的人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比如王含溪的父亲,王氏家族的首领。
皇帝只抓了几个小的杀鸡敬猴。
这个道理,太子不会不明白,怎么如今会犯这种错误!
皇帝对沈极昭不免有怪罪,可是沈极昭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死咬着王氏家族不放,给的证据一波接着一波,他不治罪都不行。
王氏被罚了俸禄,还被迫分
了些权出去,他,皇帝的脸色越发青,气不打一处来破天荒地罚了沈极昭。
沈极昭早有预料,他没有黑脸,也没有半点不平,反而嘴角悄悄扬了扬,抓住最后的希望对一旁的姜水芙说:
“那些欺负你的人,孤不是不罚,只是一直在收集证据,从今往后,无人再敢欺负你,你,可以跟孤回家了吗?”
姜水芙疑惑极了,真是半点没想到他竟是为了帮她出气,他明明知道皇帝会生气,他还是这么做了。
她却没有一丝感动,只觉得必须要离开他,她发现,他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更有可能,她从来都不曾了解他!
她不废话,语气越发坚定:“太子殿下,还请成全臣女!”
沈极昭的表情像是要裂开了一般,他嘴角的笑还停留在脸上,可眉眼下蹙,脸上的皮肉随之扯动,看上去极不协调。
他怒极反笑,笑得大声,“孤说了很多遍了,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心情不佳的皇帝只想快点结束今日这场宴席,“传朕旨意,太子妃姜氏自觉不能胜任太子妃一职,而今岁除佳宴,太子仁慈,朕也不忍看两人继续磋磨,特赐太子妃和”
和离!
姜水芙很是欣喜,这旨终究是请下来了,可是,她还没开心多久,沈君极昭:“想得美!”
她大吃一惊,他的手,他的手
满是鲜血!
下一秒,他就压了下来,倒在她怀里,众人都震惊极了,皇后立即宣太医,皇帝也终止了下旨。
沈极昭不愿在这里治,两只大手都牢牢地抓住姜水芙,不给她一点机会逃走,像是猎人死死咬住猎物一般,嘴里一直闹着:
“孤要回东宫!回东宫!”
他一直盯住她,双眼腥红,“跟孤回东宫,回东宫!”
第36章
沈极昭一路把姜水芙拉到了东宫,他的血顺着她的手腕不停地流,染红了她的衫裙和鞋尖,她浑身上下都是他血的味道,她不悦地拧了拧眉。
“你不是最为骄傲吗?堂堂太子也会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圣旨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沈极昭不放手,一直禁锢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的书房,姜水芙倒是没有挣扎,以以往的经验,那只是无用功,她只是颇为嫌弃地捂住了鼻口,驱除他的气息。
突然,他慢下脚步,与她撞了个满怀,他贴着她不让她有任何可以后退躲避的空间:
“你与孤,是鸳鸯戏水,水乳交融的关系,区区血水而已,比起我们的味道还差的远了!”
姜水芙剜了他一眼,“太子殿下不装了?不是都站不住了吗?要死不活的模样还有心情说骚话!”
沈极昭不说话,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把她盯出个洞,她说他发骚!
嗬!方才在大殿时她明明还说即使离开他她也不会忘了他,不舍得他。
这个女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他咽下她嘲讽的话语,拉着她继续走。
终于到了书房,整个东宫的禁地,沈极昭这才松了手。
姜水芙知道,他脾气,倔的很,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所以她直白地问他:
“太子殿下,你还要干什么,一下说明白吧!臣女最后陪你放肆一回!”
沈极昭转了转她的身子,让她抬头。
“孤找钦天监算过了,今夜是最佳的观星时机,这个位置,是全东宫观赏位置最好的地方,所以,孤带你来了。”
姜水芙的眼眸望向天空的同时,天空瞬间炸开了火树银花,不同与一般的花朵形状,燃起的全是星星状的火花。
这场火树银花一直燃放着,砰砰砰的声音,盛大极了,她也确实看得出神,没有女子不会喜欢。
东宫的所有婢女和太监都跑来观赏这场景,天空绽开了无数的星星,划过天际又坠落,坠落后立即接连新的花火。
霎那间,整个夜空都亮极了,星星点点像是树荫下的斑驳,映得中心位的姜水芙光芒加身,如混沌暗夜中的若隐若现神女一般。
她此刻是真的十分沉浸,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暂时被片绚烂的星幕压盖住了。
沈极昭的心渐渐不再紧绷,她是喜欢的,他凑到她的脸庞望着她说:
“孤打听过了,你喜欢放焰火,也喜欢看星星,孤想着,等到火花结束,天上的星星会更亮,所以,孤为你准备了漫天的星海。”
火树银花足足炸了半炷香,久到沈极昭手上的血慢慢地干了,她看花火,他看她。
他发现,她的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微光比天上所有星星都还亮。
火花结束,取而代之的是真真正正,永恒的星星,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令她震惊,她无法自拔,凝视着欣赏。
“孤第一眼就看到它了,没想到你也是,这颗最亮的是织女星,象征着男女之间的……”
姜水芙打断他的讲解,不要他出声,他以为吵到她了,也不想打扰她安安静静看星星,于是闭了嘴。
她的神情全部舒展,眼神柔和,嘴唇也勾起一抹平缓的弧度,此时此刻,她十分惬意,被治愈到了。
突然觉得,这世间万物都有不同的活法,她也很向往新的生活。
沈极昭答应她看星星很久了,一直都没有机会付出行动,岁除佳节,他本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想要和她一起看,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日提出和离。
他知道是他的错,许诺道:
“你什么时候想看星星,孤都会陪你!”
许久之后,姜水芙才收回眼神:“这星星,我确实喜欢,我将上次的话收回。”
上次她说,她不想看了。
沈极昭眉眼缓和了很多,嘴角微微地扬了,只是他的唇扬到半路,她就硬生生地冻僵了他的嘴角:
“我才发现,看星星,自己一个人就够了,星星好看,不是因为有别人的陪伴,一个人,就够了!”
她反复强调了一个人就够了,他有些恍惚,突然想起了她第一次说要看星星的场面。
那时的她眼睛里就是满天繁星,是为他盛放的。
“夫君带我看的星星我能看一整夜!夫君要为我讲解天上的每一颗星星哦!”
到后来,他失约之后,他于众目睽睽之下说她想要一夫一妻这件事简直荒唐妖异,她回道:“夫君,还要看星星吗?”
再后来,他们彻底闹僵的时候,她说了那么久的星星她说弃就弃:“不想看了。”
而现在,他就站在她旁边陪她看星星,满足她最初的愿望,她却不稀罕了,她说她一个人就够了!
这一步步的变化是怎么来的呢?为何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她不需要他了,连看星星这种小事也不需要。
沈极昭后退半步,他有些迷茫,难道她真的要离开自己了吗?
“所以,从夫君,到太子,再到太子殿下就是你的一个人就够了?”
因为一个人就够了,所以对他的称呼也越来越疏离陌生,从妻子对丈夫亲昵的爱称,到外人面前因保持规矩而唤的太子,再到陌路人尊称的太子殿下。
“所以,才不要孤讲解?”
因为一个人够了,他的讲解还没出口就被叫停,连同她过去对他的情感。
对她来说,都过去了。
姜水芙低头收回了目光,蟠桃早早就拿着东西候在旁边。
接下来她的一句话把沈极昭从无望的悬崖拉了回来:
“太子殿下,方才的和离不是我送你的礼物,送你的礼,是这些!”
沈极昭又燃起了希望,“什么礼?”
蟠桃端着礼递到沈极昭面前,他只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东西。
他在乡下送她的桃红色纱裙,她那从不离身的玉镯,还有她亲手为他做的寝衣,那个艳极了的,一次都未得他青睐的寝衣。
这寝衣,怎么会
在她手里?
想起来,确实好久没看到了。
姜水芙的语气轻描淡写,话语却并不柔和:
“这寝衣,是我为你熬了许多个日日夜夜制成的,我改了很多次,怕你不满意,下雨了,我甚至都是把它护在怀里的,你不喜欢,也不爱护,我不能指摘你什么,只是,我觉得不值得,现在,我把它收了回来,太子殿下可能都忘了它的存在了吧。”
沈极昭想要否认,却发现他无法否认,最后只能厚着脸皮承认:“孤太忙了。”
姜水芙点点头:
“太子殿下是很忙,从我入东宫以来每日都是这样,你忙到不准我询问你的去向,忙到不准我问你何时回来,忙到答应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忙到我所有的付出都被扣上了不规矩的帽子,其实,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所有事情都能排在我的前面。”
沈极昭的手心又掐紧了,刚止住的血又迅速地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向前踉跄了一步他:“孤,孤”
沈极昭始终说不出喜欢二字,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他从未说过对人说过喜欢,那是他不该有的情绪,也是不符他身份的讨好。
而且,喜欢,这种情绪太陌生,他识别不出来。
姜水芙又指着纱裙,吐了一口气道:
“这件裙子是你送我的,我很珍惜,上次生辰宴也穿了,不是因为它好看,颜色鲜艳,而是因为,它是你送的,你第一次靠双手挣钱,就给我买了它,我真的很感动,也真的很喜欢,它,是你真正意义上第一个送我的礼,可现在,没有了你的标记,它就是一件十分普通,普通到我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存在,我想,我不会再穿它了,所以把它还给你。”
沈极昭的脚步又一近,原来,曾经她那么喜欢他送的东西,喜欢他,现在她说不会多看它一眼,其实不会多看一眼的,是他。
他如鲠在喉,心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意和苦楚。
姜水芙瞟了一眼曾经最令她心痛的玉镯,现在也能轻轻一笑了:
“这个玉镯就更可笑了,你跟我说它是个破铜烂铁,又旧又老,要我卖了它,我实话告诉你,我以为这是你送我的及笄礼,所以才一直戴在手上,从不离身,为了这个镯子我被你罚了禁足,却还是不肯同意它只是你口中所说的破旧无用的器物,若是当初,没有它,我不会入东宫,但既然是个错误,我就认,物归原主,你帮我还给皇后吧。”
沈极昭犹如被天神降下了一道雷劫,他已经脸色苍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那么爱惜这个镯子,为了这个镯子,一向顺从的她竟然第一次跟他顶嘴,三年了,她时时刻刻都戴着的镯子竟是这个来由。
他讨厌这个镯子是因为她喜欢它,而她喜欢这个镯子是因为喜欢他。
而他做了什么,罚她,要她卖了,出言诋毁她最看重的东西,他到底做了什么!
所以,生辰宴过后,她就取了那镯子,也代表把他踢出心里了,因为知道了真相,对他彻底失望了。
而他,错过了她的生辰宴,违背了自己的承诺,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镯子竟是他的催命符。
他很想上前靠近她,可他不自觉地却后退了,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失去了靠近她的资格。
姜水芙不再多说:“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还给你,我与你,再不相欠!”
沈极昭的反应很快,他虽然没有资格,却依旧遵循自己的内心:“孤不收,这些东西你孤都不收!”
姜水芙不语,蟠桃就从装衣裳的篮子里拿来了剪子,递给了她。
她接过之后,接着就毫不犹豫地做了件令沈极昭眼眶发红,红到分不清是手上的血更红还是眼里的情绪更激烈的事。
“嘶拉嘶拉!”
桃红色与正红色交相重叠,从成片成堆到布条丝状,最后碎得完全。
她将他送她的纱裙剪烂了,更将送他的寝衣亲自剪了又扯,那寝衣,已经破得没眼看了,再也拼不起来了。
沈极昭的双眼红得与兔子一般无二,手心的血流淌到地面,将那些碎片浸得暗极了,再也不复从前半点模样。
“你……,你……,为何?”
姜水芙动作利索狠辣,神态却平和极了,话语极其轻缓:“你不收,我留着也无用。”
落到沈极昭的耳里却犹如泰山压顶,他被封在一座伸手不见五指的山下,动弹不得,没有任何余地逃走。
可他是谁啊?死到临头都要使劲挣扎,直到最后一丝力气用完,都不认的人。
沈极昭的眸子恍然醒悟,拉着她进了书房。
这次,他的力度很轻,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强求她了。
他一脚踹开书房的门:“你跟孤来,孤有东西给你看!”
姜水芙从来没有进来过他的书房,他的书房很大,密密麻麻地全是书信,她不敢多看,他却把她拉到了书案前。
她瞪大了双眼,走近一瞧,惊奇极了。
沈极昭拿起书案上立着的丑不拉几的龅牙兔,龅牙兔的牙齿已经外翻了,身子也瘪得不成样子。
他见状心下一虚,立即找补道:
“孤会请最好的手艺人救活它!这是你专门给孤做的,给孤一个人做的,孤都记得,所以早就带了回来!”
姜水芙不语,眼睛不甚在意地眨了眨眼。
他又继续拿起了桌上那只格格不入的毛笔,像是误入富家公子特定游园会的穷酸子弟一般。
“孤说,孤想要毛笔,你就花了大半的钱给孤买了,那时候我们已经连饭都吃不上了!回宫后,孤虽然有很多笔,却一直都留着它!”
“还有你给孤捡木头做的拐杖,给孤买的衣服,孤全部都带了回来,在我们启程回宫的第二天,孤,一直都没跟你说。”
沈极昭只是不愿意承认,在她求着要他把乡下的所有东西带回京之前,他就已经派人去取了。
这种行为,他做了之后才觉失态,所以,他一直装作没听到,不回应她。
“我们,不会不相欠,孤,愿意欠着你!”
她接过他塞给的这两样东西,先是爱惜地抚了抚,像是回忆起了昔日共同经历的往事,眼神有一瞬间的柔和。
“你说的对,还未到两不相欠的地步!”
沈极昭喜不自胜,哪怕手段拙劣了些,但只要能留住她,他就还有机会。
但下一息,“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整座书房,砸在他的心房上。
接着,又是“嗒嗒!”
他的心房很是沉重,被蹂躏成一团,方才上升的迅速下降。
毛笔被折断了!龅牙兔被踩破了!
他们之间最后几样有联系的东西都没有了,都被她亲手毁了,毁得一干二净!
不,还有!拐杖,他的拐杖!
沈极昭连忙看向姜水芙,她却早早地注意到了拐杖,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个拐杖,所以,她一进来就看到了。
她拿着桌上的烛火烧了拐杖,没有任何加工的拐杖就是一根最最普通老旧的木头,一下子就燃了。
火焰从拐杖头部逐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烧了起来,火越烧越大。
眼看着拐杖就要被烧个大半,沈极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用手去救剩下的部分,他的手本来就在流血,这下更是直接肿起了泡,血肉模糊,流脓生疮。
他却感受不到疼一般
,直到将火全部扑灭了才罢手。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不经意地问她,好像这样,就算他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他也能装作没听到:
“我们,不是这个结局不行吗?”
姜水芙微微一嗤笑:“我们,哪有我们?”
沈极昭的手不稳地颤了下,手中的拐杖也滚了好远。
这个答案,比否定还否定。
她又提醒他他的身份:“太子殿下!”
他与她,是太子殿下和臣女的关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联系了,更没有“我们”。
“水芙,孤从未这般唤过你,你,重新想想吗?”
“沈极昭,我也从未这般叫过你,你,成全我吧!”
刹那之间,外头传来一声高亢阴柔的声音:
“圣旨到!姜氏嫡女姜水芙接旨!”
姜氏嫡女!沈极昭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他的太子妃,只是姜氏嫡女,姜水芙。
和离的圣旨到了!
姜水芙平静地接过,嘴角绽开了笑容,谢恩。
送走皇帝身边的太监之后,她也要走了,她的东西全部都收拾好了,提着就能走。
沈极昭在她走出殿门之前跟她解释:
“孤……没有骗你,是孤的血,不是它的血……”
姜水芙停顿了,他说的它,应该是尾尾,他答应了她要救它,所以他割的血不是它的,而是他的。
所以,方才他的手才轻而易举地能被他自己再次划伤,得来这个拖延的机会。
她叹了口气,这下子,完完全全作为一个外人,一个过路人,对他发出最后的提醒:
“太子殿下,以后喜欢一个人的话,莫要再这样对她了,女子,是要被疼爱的。”
沈极昭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她在教他如何爱人!
去爱别人!
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口吻!
他没有做到一个丈夫的责任,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爱,所以提醒他,让他不要这么对下一个女子!
她,倒是慷慨大方!
他意识到,先放手会更好,她需要他的放手。
既然她这般想要离开他,他也不强求,他,沈极昭,怎么可能缺一个女子。
只是他的心口鼓囊囊的,硌得他难受,他摸了摸。
嗬,原来是他用他亲自下河捕的蚌珠串成的手环。
本来是当做生辰礼送她的,终究还是没送出去。
他起身,恢复了从前的淡漠,若无其事地随口一问,只是关心一个认识过的人:
“孤给你想要的,你……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终于和离了
第37章
沈极昭并没有等到姜水芙的回复,东宫内缓缓走来一道身影,这道身影不惑之年却十分挺拔,故意阻挡了他的大半视线,直让他再也看不到她。
姜盛向他作揖,话语恭敬神态却颇有几分趾高气昂,扬眉吐气之姿:
“太子殿下,老臣曾说过小女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错了开头,错了过程,却绝不会错结局,今日,老臣是来接小女回家的,从前啊,小女最喜欢老臣去接玩耍的她回家,她虽然不说,可老臣却知道,她从小就失恃,本质上是有些害怕的,所以她特别喜欢被宠被爱,被捧在手掌心的感觉,她当初对你一见钟情时,老臣就告知过她,她嫁过去后不会有人接她回家,送她去玩,哄她别哭,可她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老臣怎么罚也没用。”
沈极昭不语,也无任何神情。
她既然是那么需要被宠爱的人,为何会嫁给他,嫁给他后为何从未表现出来,只一味地扮成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是因为他!少女情窦初开的爱慕全都一股脑儿地给了他!
他手心的血无止境地流,流满了一地,快要蔓延至姜盛的脚尖时,他冷不丁挪开了脚步,不想沾到分毫。
这个动作,跟姜水芙如出一辙,他们,都同样厌恶他。
幸好往事如烟,姜盛舒了口大气:
“但小女有犯错的资本,老臣会一直等着她,为她兜底,三年来,太子殿下从未叫过老臣一声岳父,老臣更自知担不起,从未幻想过,所以,这一天,老臣一点都不意外,老臣,终于等到了!”
话毕,姜盛的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眼里全是光明,他转身走向姜书芙,自然又爱惜地接过姜水芙手上的包袱,“芙儿,跟爹回家!”
姜水芙会心一笑,双眸里全是回归的温情和对未来的向往,不管什么时候,爹爹都是对她最好的。
她突然间感觉回到了闺中之时,她还是那个喜欢抱着爹爹撒娇的小女儿模样。
她冲上去挽着他因历经风霜而皮肉松垮的胳膊:
“爹爹,对不起,女儿回来晚了,女儿想吃扁食,今夜,是岁除,是团圆夜。”
姜盛点点头,慈爱极了:
“爹爹给娇娇煮,娇娇想吃多少都有!娇娇回来了,我们姜府的年才是年,今年爹爹,一定很开心!”
姜水芙听到这话眼眶瞬间湿润了,面对皇帝皇后的压迫她没有哭,面对沈极昭的强势霸道,她亦没有屈服。
可是,她的爹爹,世上最在乎她的人,她却没有尽到承欢膝下的义务。
这几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冷冰冰的宫殿去讨好别人,奢求一点都得不来的宠爱,而给她爱给的触手可及的男人,却当了太久的孤家寡人。
时隔许久,在东宫意味着不守规矩、矫情、令人厌烦的泪水再次流了出来,她摇摇头,微微哽咽道:
“不是爹爹,不是你煮,娇娇煮,娇娇煮给爹爹吃,娇娇祝爹爹岁岁年年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姜盛很是欣喜,也很是心疼,他的娇娇怎么懂事了,竟会下厨了!
可她为什么要懂事啊?他宁愿她还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他会保护她一辈子。
他摸了摸她乖巧的头,疼惜极了。
蟠桃被这一幕感动到了,也深觉扬眉吐气,再也不想忍了,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沈极昭。
哼,他这个唯我独尊的大王八,终于被抛弃了。
她故意换了称呼,头也不回,大摇大摆地跟着姜水芙他们离开了。
“小姐,我们走!再也不回来!”
小姐!
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是啊,她已经不是太子妃了,变回了从前姜府最宠爱的独女,姜水芙。
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沈极昭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喜悦和激动,耳里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和慰问关心,他已经彻彻底底是个外人了。
她的字字句句,表情神态都与他无关。
他的眼神一直盯着她,盯着他的前太子妃,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内的最后一个拐角。
她们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传到他耳里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姐终于想通了!”
原来,这场婚姻,一开始竟只有她一人是抱有希望的。
世人觉得她配不上他,他也不喜她,就连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不会长久,她却硬生生地坚持了三年。
可已经坚持了三年,为何要中途放弃?若是他,他不会,他看不起轻易放弃的人,也不会在乎轻易放弃他的人。
许久之后,沈极昭转身回了书房。
这一夜,书房的烛火通明,他继续履行他太子的职责,仿佛一切从没发生过。
姜水芙回家之后说到做到,煮了一大锅扁食,还炒了好多菜,姜盛也没闲着,不舍得他的娇娇那么辛苦,于是跟着一起做,氛围其乐融融,整个姜府都多了好多生机。
用完膳,她就一直在跟姜盛聊天谈话,聊了好多好多,好像想把这几年的生活都说给她最亲近的爹爹听,不过都是挑的好听的话说。
姜盛一一听着,手上的酒就没有停下来过,她越是这般笑嘻嘻的模样,越能证明她过得很是委屈。
报喜不报忧,他的娇娇当真让他心疼极了。
子时到来,这五年终于过去了,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姜盛举起酒盏祝福道:“娇娇,爹爹欢迎你回家!”
姜水芙笑嘻嘻的,心里却不是滋味:“爹爹,你都老了,以后我为你撑腰吧!”
新年降临,皇
帝还是仁慈,念着姜水芙的功劳,让她初五再走。
这几日,她哪里也没去,一直再陪爹爹,此去一别,将三年不见。
这场婚姻的代价也太大了,三年又三年,爹爹没有她的陪伴整整六年,她,最亏欠的人就是他了。
不过,她,再也不会为不值得的人浪费一点时间了。
尽管姜水芙不出门,可是她和离一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大街小巷都是谈论这件事的人。
无一例外,她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可令人意外的是,她却没有听到任何抨击和批判她的声音,或者说,他们这下学乖了,知道背着人对她指指点点,偷偷摸摸地骂她不知好歹。
要说除了这事之外,还有一事也令百姓议论纷纷,沈极昭的婚期定在正月初九,也就是前脚和离,下一刻就迎新人入宫。
这几日,唐家和何家可谓是各种明争暗斗,都想要太子妃的位置,这个时机可太好了,本以为还要混个几年,谁知突然就掉了个馅饼下来。
因此,最近的几天,沈极昭不是意外偶遇唐珊儿就是误听何濡霜弹琴唱曲儿。
他没有任何表示,没有任何偏向,只任由她们斗得不可开交。
姜水芙也听了一嘴他的两位妃子争奇斗艳的过程,十分乐得清净,多亏了他,才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
最后的一日中,她约了手帕之交尽情地玩耍,投壶,骑马,斗蛐蛐儿一个不落。
日子很快就来到了出发的这一天。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苏扬,她外祖那里。
临行时,姜盛握着她的手嘱咐了许久,又是要她多穿点衣裳,不要光顾着爱美,又是让她吃得不要太油腻,路上担心水土不服。
姜水芙一一应下,“爹爹也是,要注意身体,不要太晚回家了,好好保养着,娇娇日后回来爹爹不胖十斤我可不应!”
姜盛大笑道:“好吧,娇娇尽管回去,外祖他们也想你了,爹爹也会经常去看你的,三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爹爹辞了官带你去游遍山川。”
姜水芙连忙正色道:“爹爹不要这样,爹爹有爹爹想做的事,娇娇已经长大了,不用爹爹牺牲自己来成全我,你这样,我不安心,更何况,娇娇说了,要成为你的依靠,你就乖乖地等着我,到时候,我接你去享福!”
姜盛感慨万分,眼眶不自然地润了。
这时,本来安静的姜府门前突然多了好多人。
前太子妃和离的条件百姓自然也知道,这下子好多人去围观,这可是第一个敢与皇室和离的女子,唾弃的同时也对她多了很多好奇。
虽然百姓们收敛了许多,不敢当面指责姜水芙,毕竟她有权有势的爹爹就在眼前。
却还是有隐隐约约难听的声音冒了出来,类似于:
“不害臊,怎么有脸和离!”
“快滚吧,滚出京城,真是丢人现眼!”
“要是我的女儿,我直接把她浸猪笼了!”
诸如此类的话层出不穷,姜水芙倒是听惯了,可听惯了不代表要一直忍,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她只能忍。
这就是皇帝想要的,所有所有的脏水都只能泼她一个人身上,因为这是她主动请来的。
可姜盛忍不住,正要开口斥责,抓几个以儆效尤,一道雄厚极有尊威的声音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谁敢!”
只见方才还把姜府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立即整整齐齐不约而同地让了一条道出来。
这条道路的中央缓缓走出了一个人,他脚踩黑金麒麟玉锦靴,每走一步都透露出不可仰望的威压,犹如踏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稍令他不快,就让人的命脉直接碎得稀烂。
再往上看,墨色锦缎宝相花纹衣袍亮得人不敢直视,独特的上位者气势散发得淋漓尽致。
来人头戴白玉瑞兽戏珠冠,全部的头发都簪了起来,看起来气色好极了,丝毫没有半点难过、情绪不佳的模样。
姜水芙眉头一皱,沈极昭怎么来了?是嫌“欢送”她的阵仗还不够大是吗?
她没什么好跟他说的,拍拍姜盛的手:“爹爹别生气,娇娇这就走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要姜盛不要发怒,他的处境本就艰难,行为再不收敛,恐不好收场。
姜盛见状也只好按下,向沈极昭行礼。
沈极昭免了他们的礼,嘴角似有若无地擒了抹淡极了的笑,只是这笑分明一点也没有笑意:
“孤倒是要看看,今日谁的嘴不想要了,孤好帮他割了浸猪笼!”
百姓一听他的威胁纷纷不敢继续了,头埋得很低,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
“是啊,殿下最讨厌乱嚼舌根的人,臣女当初回来的时候也深受其扰,还好殿下替臣女做了主,姜女娘,你就放心吧,殿下良善,不会任由他们这般妄议皇室!”
醋味这么重,恨不得明明白白告诉她沈极昭帮她说话只是出于维护皇室,跟她这个前太子妃一点关系也没有。
姜水芙抬了眸子,果不其然是何濡霜,她来宣誓主权吗?真是吃饱了撑的!
“姜女娘,你真的要走吗?太子妃你真的不当了吗?”
这回说话的是唐珊儿,她一脸苦相,嘴瘪得很,她一点也不想入东宫,这几天她好累啊,天天都要被迫争宠。
姜水芙不当太子妃了,何濡霜当了怎么办,她那么假惺惺,万一趁着狗太子不在把她关起来打怎么办?
她还是喜欢姜水芙当太子妃。
此话一出,何濡霜给了唐珊儿一个稍有凌厉的眼神,真是个蠢的,万一她后悔了怎么办。
沈极昭的眼神也暗戳戳地转到了她身上,拇指不自觉抚了抚虎口,随性又肆意,只是拇指的力度越来越深。
姜水芙无奈笑笑:“东宫的烤兔应该好吃的,良媛可以尝尝。”
唐珊儿的脸更苦了,何濡霜则是无甚表情,沈极昭是什么人啊,再回来,他第一个不同意!
是的,沈极昭多高傲,他不屑道:“不要误会,孤只是碰巧罢了。”
姜水芙怎么会误会,她难道还会自以为他对她还有情,不舍她吗?
可笑。
今日这出一看就是他和他的良娣良媛在培养感情。
时间到了,她必须走了,抱了爹爹后就上了马车,可沈极昭他一直不走,碍着他的身份和她留在京城的爹爹,她还是跟他道了别:
“恭喜太子殿下得遇良人,过几日就是你的大喜之日,臣女祝你们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这句话是真的,她最希望的是他早生贵子,这样她才好回来见爹爹。
沈极昭不回答,脸色一如既往的淡漠,让人有一种想揍他一顿让他别那么装的冲动。
她渐渐走远,因为不舍爹爹,她掀了帘子远远地望着姜府,爹爹让她快走,不要担心她,直到要出城了,她才坐了回去。
只是沈极昭的声音不绝于耳,从她上马车到现在,他一直在跟他的两个妃子说着话,这下她闭目养神,他的话就十分清晰地灌进了她的耳:
“孤听说有一个地方山好水好风景好,孤的亲人也在那里,孤,不日也会去。”
“那濡霜也要去……”
终于,姜水芙出了京,沈极昭的眼神渐渐收了回来,没了兴致,立即丢下这两人打道回府……
一别两月,姜水芙终于到了苏扬。
苏扬可是个好地方,刚刚入春,满城的春色让人移不开眼,花儿草儿,树上的果实都笑开了脸。
她们马不停蹄地赶往外祖江家。
江家的人一早就收到消息知道姜水芙要回来,也知道是今日到。
只是当她到了江府时,门外空无一人,没有一个人来迎接她。
往常她回来总是一大家子人要来给她接风的啊。
她有些疑惑,这一路上她也听了不少和离妇人回娘家被嫌弃的事情,所以,外祖是不欢迎她吗?
她才不会这么想!外祖对她好得很,外祖母也很喜欢她!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不死心,继续敲,敲了许久,里面的人可能
被她敲烦了,开了条缝,冒了几个头出来:
“阿姐,阿姐,你回来了!”
是虎哥儿,小妹宝,还有豆姐儿!
“我们好想你!但是你先出去躲一阵子吧,先不要回来!”
不等姜水芙细问,威严十足又充满怒意的声音砸了下来:“跪下!”——
作者有话说:过两日会稳定下来,更新频率,这几日搬家,不好意思,感谢宝宝的等待
第38章
“跪下!”
这道威严又苍老的声音再一次砸了下来,砸得整个姜府瞬间陷入一种巨大的诡异和忐忑之中,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姜水芙凝眸一看,一道佝偻削瘦却傲骨加身,背脊虽弯,头却仍旧不肯低一寸的身影缓缓拄着拐杖走来。
随后停在了离她三尺开外,居高临下,气势十足地发号施令。
这是她的祖父,江宗南。
她的视线一转,祖母也在这里。
祖母的脸色也不好看,原本慈祥的面孔多了许多严肃,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抹额上的正红色宝石也越发暗沉,透露着勿近的生人气息。
祖母身边还站着姨娘姨父,舅父和舅母,都是她十分亲近的亲人,他们皆一脸无奈,眼里充满了对她的心疼。
闻言,虎哥儿,小妹宝,豆姐儿几个孙辈害怕地率先跪了下来。
姜水芙现下弄清楚了情况,祖父生气了,所以连门都不给她开,她只能乖乖巧巧地跪了下来。
“不孝孙姜水芙回来了,还请祖父祖母不要动怒,当心身子。”
江宗南并没有消气,中气十足地斥道:“回来?我们江家,可容不下和离的妇人!”
姜水芙的眼中没有被打击的惶恐,没有被家人恶语相向的委屈,她知道,祖父祖母不会的,她双眸坚定,挺直的腰背渐渐地弯了下去,跪着磕了一个头:
“是孙女错了,孙女违背了祖父母的教导,辜负了母亲的遗愿,江家有训,事事必先以自己为先,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旁人都是不起眼的烂菜叶子,孙女不该为了一片烂菜叶子而失去自我,孙女可以不爱人,但一定要爱自己!”
祖母的脸色不再冰冷,祖父却还是没有缓和,她又继续细数自己的错:
“孙女错得离谱,不该为了一个男人失去自己的尊严,不该为一个男人彻头彻尾改变自己,委屈自己,更不该,今日跪在这里反省自己,因为,祖父祖母,最见不得我下跪受罚了!”
祖父祖母见不得她跪,她却跪了许久,为了一个男人,这是她最大的错。
祖母的脸色好转了些,她抹额上的红宝石这才悠悠转醒,流转起来,散发出应有的光芒,她叹了叹气:
“好了,起来吧,回去把家训抄了几十遍也就罢了,可不许再有下次了,男人都是过眼云烟,多的是,娇娇才是宝!”
姜水芙知道祖母心软,许久不见祖母了,她的白头发又多了许多,她恨不得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只是祖父还没发话,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听候发落。
她小心翼翼望着他的模样让老爷子更加愤怒,黄金打造的拐杖往地面上一狠狠敲,气都不顺了许多:
“我们养了你十几年,结果你这才回去五年,性子就畏畏缩缩的,不起来等着我这把老骨头去扶你吗?”
“嫁的是什么人啊!嫁过去受气做下人的吗?简直荒唐!到底是皇家,各个都是手脚全断的,好好的姑娘被折磨成这样!和离?休夫还不错!”
祖父足足骂了沈极昭半炷香,幸好这里离京城很远,要不然江府铁定被屠满门。
直到姜水芙的腿受不住晃了一下,他才堪堪住嘴,随后支出了黄金拐杖的一头,软了气息道:
“起来!回到了我们江家,没有委屈巴巴的,但是,家法不可免,来人!”
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祖母心疼地劝道:
“老爷子,人才刚回来,舟车劳顿的,身子骨都坐散了,你还要罚她,我第一个不同意!”
姜水芙却摇摇头,要祖母不要担心:“祖母,祖父说得对,我既违背了家规,自然要受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孙女甘愿受罚!”
只有记住这个教训才没有下一次!
因此这个罚,她受!
江宗南接过竹板,深呼吸了一口气,眼里满是决绝和藏在深处的心疼。
“啪啪啪!”
板子一个一个打了下来,江宗南虽然人老了,力气却是一点不含糊,这十板子下来,姜水芙的手心已经出血了,皮开肉绽的,她硬是忍着不吭一声。
祖母和府中的所有人都不忍看这一幕,虎哥儿他们更是被大人蒙住了眼睛。
最后一板落下,江宗南已经微微红了眼眶,扶着她起身,他年纪已经大了,身子不甚利索,可抚着她的时候却是极其稳当,她能感觉到,他是用了浑身的力气和爱的。
她很开心,这么多人无条件地爱她。
江宗南立下誓言:
“娇娇,江府永远是你的后盾,祖父母会养你一辈子!”
姜水府不像以前挨打了又哭又闹,她只是静静地嗯了一声,眼里都是笑意,用这种方式安慰祖父她不疼。
祖母、舅父和姨母给她请大夫的请大夫,查看她伤势的查看伤势,连虎哥儿他们都来为她呼了呼手心,安慰她。
祖父却走了,他的背影已经不复方才的直挺了,细细辨别,他的脚步又缓又重,好似已经抬不起步子了,很累,很无奈,很痛心。
原来,这场婚姻,让她的家人伤透了心,她选的人,她的眼光,真的很差……
这场板子之后,姜水芙被祖母逼着在床上躺了三天,哪也不让她走,她无聊极了,幸好有虎哥儿这几个孩子陪她玩,只是小孩子口无遮拦:
“阿姐,你为什么不在京城待了啊?京城不是可好玩了吗,你不是最喜欢玩了吗?”
小妹宝挠挠头,发出了疑问:“阿姐,你和离了,我们是不是就没有姐夫了呀?”
豆姐儿最大,也最懂事:“你傻啊,本来也就没有姐夫,我们可是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他那么大官儿,哪稀罕我们呀!也没给我们买过一串糖葫芦!”
小妹宝坏笑:“那阿姐可以重新找姐夫啊,苏扬那么多男子,阿姐可要好好挑,要挑个大方的,我们要吃最甜最大的糖葫芦!”
姜水芙笑了笑,这些个小屁孩太精灵了,他们哪里是关心她找夫婿啊,分明是借着这个由头找她要吃的,他们都流口水了。
“好,你们想吃什么,阿姐都给你们买!”
终于,又躺了十几天后,她可以出去见见日光了。
姜水芙带着蟠桃来到了一个极其快乐,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地方。
蟠桃两眼放光,又纠结又兴奋:“小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小妹宝他们虽然贪吃,但话说的还是有理。
她和离了!
没有夫家了!
独身一人了!
如此这般,她何不潇潇洒洒一番!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不负人间!
姜水芙看蟠桃一脸好奇期待却依旧装得一本真经的模样故意逗她:“那你别去!”
蟠桃才不应,“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姜水芙弹了弹她的脑袋瓜,随后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进去了:“老鸨,给我点你们这里最红的招牌!”
没错,这里是苏扬最大的风月场所,专门点清倌消遣的地方。
很快,一个长相清秀,桃花眼,挺翘鼻,薄红唇的男子走了进来,他骨节分明的手里还抱着琴。
蟠桃第一次看这种小倌,脸都红了,却还是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生怕漏了一个表情,哦不,一个琴音。
小倌演奏的琴声悠扬婉约,若是懂琴的人定要夸上一句天籁之音,可姜水芙不懂啊,但这不影响她点了点头。
不错,这小倌长得真不错,虽然跟沈极昭比差远了,但
是她看他看了五年,早就看腻了。
这五年,她天天对着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那张脸给了他,简直是可惜了,她从没有机会欣赏过他的笑,不知道那幅皮囊换个人会发挥得多惊为天人。
姜水芙本来就是看脸的,说难听点就是有些好色,要不然她能对沈极昭一见钟情,继而浪费了五年的光阴吗?
这下子,她听着曲儿吃着糕点,享受着最舒服的待遇,她从来不知道,人生还能这样快活,怪不得男人都喜欢去逛花楼。
“小姐,这曲可还喜欢?奴家还有独家秘方,小姐要不要体验一下?”
姜水芙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两眼一眯:“什么独家秘方?”
小倌笑得温润,嘴角勾起了一抹恰好的弧度,这笑,明媚又不失阳刚,她才知道,会笑的男人有多好看。
小倌凑上前来对她小声地说了几句,她的脸色越来越多变,很是吃惊,像是打开了新门世界的大门一般。
她慢慢回正了身子,又仰了回去,再三思索,身后的蟠桃已经按耐不住了,她索性随了她的意:“蟠桃,你去!”
蟠桃很是激动,脸上爬满离开螃蟹红,手心也紧张地掐了又掐,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呢!
她扭捏了一会儿,最终大步一迈趴了下来。
结束后,姜水芙走在大街上继续逛,继续挥金如土,享受新的美好人生,身后的蟠桃眉眼舒展极了,气色红润发光,还哼着曲儿。
她好奇地问她:“怎么?他的技术很好吗?”
蟠桃笑得很是张扬,“可不吗,小姐,那小倌的手法可妙极了,一下子就把我多年疼痛的肩背揉开了,我现在肩不酸了,腰不疼了,简直浑身通畅!”
姜水芙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这样舒服吗?她的眼珠子转了又转,那下次,她也去试试?
苏扬风月场所里的小倌或着女子都是卖艺不卖身,她根本不会担心他们会有甚出格的举动,大家各取所需,你看戏听曲儿,他们挣钱,如此而已。
她也是憋了太久了,跟一个冰山生活了三年,虽然冰山后来化了不少,但依旧不解风情,活儿还烂,这下和离了,当然天高海阔任鸟飞鱼游,她要好好犒劳自己。
看男人,准确的说,是纯纯地欣赏男人,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她还是更喜欢魁梧有力的,身材好的,有块块砖头的,下次,下次吧。
这边的姜水芙开心得不亦乐乎,京中的沈极昭脸色黑得比煤炭还狠,嘴角的血腥咽不下去。
锦青帮他包扎伤口,端了药给他,劝他喝:
“殿下,你休息一下吧,身体已经受不了了,您身上还有伤,本来早就该好的,可拖了一个月还在流血,再不吃药,身子可就垮了!”
这两个月,沈极昭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没日没夜地扑在了政务之上,还要忙着出京抓人,这个过程中,免不了受伤。
他拒绝治疗,药总是喝一口就砸了,身体越来越差,心情再也维持不了从前的淡漠,动不动就发火。
本来他早就该完婚,可东宫现在除了他,空旷得可怕,连烛火燃烧的声音他都听得见,他又一次砸了药:“滚!给孤滚,孤不需要你的关心!”
没有人关心他,他也不需要别人的关心。
无论是他的父母,还是他的下属,都是别人。
沈极昭的婚期没有如期举行,姜水芙走了之后他就求到了皇帝面前,借口朝政之事紧急要延迟婚期。
皇帝把他痛骂了一顿,撤了他的几个案子,这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还是头一次“失策”,头一次受怎么重的罚。
没办法,他看到那两个女人就烦,一个装,一个蠢,纳了进来东宫岂不是要闹翻天,本来是想直接退了这两门亲事,但皇帝绝不会同意这般胡闹之事。
况且,那个女人才与他和离,他就退了亲,传出去未免说他放不下她这种荒唐话,皇帝更不会准许堂堂太子居然敢耽于儿女情长。
锦青着急了,继续劝:“殿下,这两个月您已经做了很多了,皇上早就消气了,您不必这般劳累!”
沈极昭哼了声,嘴角的血又冒了出来:“是啊!两个月了!不对,是两个月十九天了!”
锦青疑惑地问了一声:“什么?”
沈极昭抬了眸子,眸子冻人得很,冒了邪气出来,恨不得将他凌迟处死:
“谁跟你说孤放不下她,不过一个女人罢了,孤会在意吗?孤要什么女人没有,燕瘦环肥,美的丰腴的,孤一个眼神,东宫都摆不下了,咳咳咳!”
他越说越激动,红猩迅速布满了眼眶,血丝日积月累,已经比蜘蛛网还密了。
锦青一副见鬼了眼神看向他,完了,太子殿下已经开始幻听了,他什么时候提到过太子妃,哦不,前太子妃啊?
锦青还是有经验,很快判断出了一个结果,太子殿下放不下前太子妃,在这里撒泼打滚赖皮呢!
他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给了建议,或者说,给了沈极昭想要的台阶:
“殿下,苏扬的飞鸽,您要看看吗?”
姜水芙要去苏扬,沈极昭一开始就知道,他早已安排了人跟着暗中保护加监视,只是已经两个月了,他没有传过一次飞鸽。
沈极昭一直尽力让她别离开东宫,别离开他,他跟她道歉,向她许诺,甚至可以为了她抛弃后宫。
他更向她证明他以前最不屑的,藏起来的情绪:他在乎她,所以她送的东西他都带了回来。
可她还是走了,走得干干脆脆,他当然有气,高傲如他,不会准许他再次低头。
他几乎是用吼的,脸色铁青。
“谁跟你说孤喜欢她?孤才不会,她那么容易就抛,离开了孤,孤对她只有恨,孤最恨这种半途而废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越发愤怒,他不会承认,但事实就是,她抛弃了他!
是的,她抛弃了他!
他的呼吸突然慢了下来,渐渐归于平静。
锦青恨不得立即挂在树上,逃离这里,他太可怕了,情绪太异常。
许久之后,沈极昭睁开了眼,眼里清明了些,可依旧有化不开的混浊,他又恢复了大权在握的上位者姿态:
“吩咐下去,孤要宠幸别的女人!”
她抛弃他?他也可以!。
姜水芙很是开心,第一次去逛了“窑子”,感觉还不错,她的身份虽然特殊,可是苏扬没有几个人认得她,她已经离开了五年了。
因此她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消遣,离上次去逛风月馆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她对那小倌的本事念念不忘,想体验一番,蟠桃说得那么神,她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如此。
只是她不能去勤快了,祖父祖母虽然宠她,可也不许她做出这般特立独行之事。
这大半个月,她打马游街,肆意快活,今日,她去了一个说书馆。
这个说书馆可热闹了,宾客满座,台上说书的老先生讲得是唾沫横飞,很是起劲儿。
“上次我们说到狐妖与帝王的故事,这个帝王不似传统皇帝,心中无甚情爱,后宫也如同虚置,可他一碰到狐妖却是一眼万年,双眸怎么也移不开,眼里全是熊熊燃烧的欲以及对她的势在必得,狐妖多风情万种啊,勾得帝王是无心朝政,夜夜笙歌啊!”
说到这桃色之事,台下不乏男子,都笑歪了嘴,其中一风流男子按耐不住了,打趣着说:
“红颜祸水嘛,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再再正常不过,不过,最近京中也有一桩韵事!”
京城是众人瞩目之地,京城中的事,谁不想听一嘴,回去好显摆,有人好奇地问:“哦?怎么说?是哪个纨绔子弟?”
风流男子摇摇头:“才不是什么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混混,那可是整个大邶最尊贵的年轻男子!”
此话一出,大家都知道这个年轻男子的真面目了,最尊贵的除了太子沈极昭还有谁。
姜水芙递到嘴里的茶水瞬间涩了点,怎么都到千里之外了还能听到他的消息。
但,他怎么了?
还跟红颜有关?他不是最重规矩了吗?
有生之年能听到他为美色破戒也是一桩稀奇事,她默默地侧了耳——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启百分之70的防盗,提前告诉宝宝
们一下。
第39章
台下的风流子弟双眼一眯,笑得邪气十足,挺着胸膛揭晓这个谜底:
“听说啊,东宫的那一位似乎是嫌两个妃子还不够,这段日子以来,又招了好多个侍寝的宫女,一天一换,一晚一人,东宫都快要住不下了!”
底下有男子附和:
“太子殿下终于想通了,我要是他,肯定一夜数女,想必是两位妃子还未入宫,身边无人,这才找女人泄火,不过,再尊贵又怎样,男子嘛,总是不能免俗!不亏是太子,精力也太足了!”
沈极昭贤德的名声十分深入人心,他又一向洁身自好,现下出了这种花边事儿,大家当然要调侃几句,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揶揄,更精准的说,是艳羡。
谁不艳羡太子的身份,谁不想夜夜美人在怀!
姜水芙自下苏扬之后就没有关注过沈极昭,因此并不知道他没有成婚的事,她的眉头稍挑,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听到后面,她就笑了,也是,以前还称的上是高冷禁欲,但哪成想是装的啊!他可是那种不碰都硬的人,怎么可能忍得住!
他们还在冷战中时,他就几次三番地想与她行夫妻之事,她走了,总要有人补上吧!
姜水芙听到这里已经没了兴趣,正打算离开就听到方才那人转移话题,嚼起了舌根:
“听闻前太子妃就是咱们苏扬的人,钟鸣鼎食的江府出来的!可怜江府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要这么被戳脊梁骨,老了老了,临了时被孙女害得脸面丢尽,见不得人!”
台下哄堂大笑,纷纷嘲讽着江府。
“是啊,是啊,江府不是自诩清流,到头来还不是出了这么个逆女,当真丢人!”
“这前太子妃啊,不知廉耻,也就是仗着她那个总督父亲才求来这桩婚事,她外祖家只剩个七品芝麻官的舅舅在撑着,哪里配得上太子殿下啊!就是太子仁慈,顾着她陪睡了那么多年,虽然厌弃了但也没休妻!和离?谁会信这个说辞啊!”
台下的人笑得起劲儿,虽然他们看不起江府,可他们都很羡慕嫉妒,嫉妒江府搭上了姜盛,嫉妒姜水芙曾经攀上了太子,因此人人都想要拉踩一下。
姜水芙冷笑一声,京城的人她动不得,苏扬的人竟然也管不住嘴,她又没做甚伤天害理的事,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辱她,不仅欺辱她,还欺辱她的祖父祖母!
正当她准备反击回去时,一道懒洋洋却不乏英勇的声音先她一步驳斥众人:
“一群大男人围着欺负一个女子,倒是令本将军开了眼,女子不是男子的附属品,自然也有和离的权利,婚姻不幸福,为什么全是女子的错?敢于开始,也敢于结束,这种勇气不是谁都有的,你们,就没有,本将军赌你们今日走不出这茶馆!”
他的语气和善,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狠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一下子慌乱了,他们都是些色厉内荏的人,本官?竟把官员招来了!
姜水芙看向缓缓走进来的男人,他一袭竹青色的劲装矫健十足,身后跟着一排带刀侍卫,有点熟悉,但想不太起来。
她收回目光,不需要他帮忙,她自己就可以:
“我就是你们口中低贱不知羞耻的前太子妃,姜水芙,我和离,太子殿下准许,皇帝皇后准许,你们倒是不乐意了,我江府虽是小门小户,可要关个人让他一辈子待在牢里也不成问题,你们谁想试试吗?”
众人没想到他们斥责的对象就在眼前,就算没了太子妃的身份,江府和姜府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因此前一息还尽情嘲讽的人此刻纷纷夹起了尾巴,不敢说一个字。
男子没想到她会直接使用威胁的手段,人只有威胁到自身利益的时候才会乖觉,果不其然,这些个人纷纷道歉。
他对她这种十分省事儿的做法表示赞同,他的双眸清澈又直白,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对身后的侍卫道:“没听见吗?还不动手!”
一时间,众人傻眼了,直到他们被擒住才反应过来,哭天喊地地求饶。
男子给了个正经的理由,以聚众闹事,反对皇帝决策的理由将众人押入大牢。
姜水芙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求助,她说的是真的,若他们继续欺辱江家,她不介意关他们个几年。
只是,这人是谁?又为何要帮她?她略带怀疑的目光投向他,仔仔细细打量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他好像是何濡霜的哥哥,叫
男子看出了她的迟钝,弯弯唇,他的唇很有血色,跟女子涂了口脂一般红,朝她道:“下官何碑卿,奉旨前往苏扬。”
他的唇实在抢眼,姜水芙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点点头感谢道:
“多谢何将军的出手相助,我早就不是太子妃了,你不用对我自称下官,你我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此后也不会再见,再见也当不识!”
何濡霜毕竟是她曾经夫婿的妃子,她毕竟是他的妹妹,她不想跟他有何牵扯,一点都不想。
何碑卿跟沈极昭真的是很不一样的人,沈极昭是外冷内更冷,装得一副温和的模样。
何碑卿虽是武将,英姿勃发,浓眉如剑,眼神似鹰隼般锋利,浑身却有一股淡淡的侠气,话语也温柔许多:
“姜女娘言重了,何某不是那等小肚鸡肠困于家宅之人,相信你也不是,今日实属巧合,还望姜女娘莫怪。”
姜水芙摇摇头,虽然她不需要,但他帮了她,她不会拎不清,“何将军莅临苏扬,想必苏扬的知府高兴极了,到时候我们江家一定带着厚礼上门拜访!”
收复失地,驱除外族的肱骨之臣,朝廷最年轻的武将亲自来视察苏扬这种小地方,少不了大肆接风。
何碑卿望着她客套地笑笑:“那就恭候佳音了。”
姜水芙转身离去,他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凝了几瞬……
东宫。
是夜,一个衣着大胆,胸前冰凉的女人缓缓抱着琵琶推门进了屋,她将琵琶搁置在毛茸茸的地衣上,眸子水光盈盈地望向极其尊贵的男子,接着开始弹奏曲目。
她弹的是一曲靡靡之音的曲儿,一定让男子沉溺其中,最适合她初次承宠了。
一曲毕,她的眼睛都要抽筋了,头顶的男人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把眼睛闭了起来,她只好再接再厉:
“太子殿下,奴”
上座的男人面无表情,冰冷地打断了她:“别叫孤太子殿下!”
侍寝宫女有些不知所措,不叫太子殿下,那叫什么?
她摸不着头脑,只能试探着上手:“那奴婢来帮太子更衣?”
沈极昭寒气更重了,紧闭的双眸瞬间睁开了,发射出冰冷又戾气的眸光,手心紧了紧,手背的青筋慢慢突起。
“也别叫孤太子!”
侍寝宫女眉心一拧,他这是何意?她的手慢慢触碰他,见他没有反对,也不多想了,很是开心,紧接着,一双柔弱无骨的芊芊素手攀了上去,从他的小腿一直向上划。
沈极昭也一直放任她,任由她粘腻恶心地挑勾他,任由她媚眼如丝地取悦他。
他需要新的女人,需要迈出新的一步才忍住没一脚踹飞她。
她触碰的地带越来越危险,一直从他的小腿一路划到了他力量随时可能迸发的大腿处。
他的大腿精壮有力,线条流畅,蕴含无限疯狂。
宫女低了头,俯身去贴近沈极昭。
“郎君,奴婢来服侍您”
她的尾音拉得很长,在暗夜之中春情十足,就在她即将得逞之时,一无所动的男人瞬间一把掐住了她的脸,恶狠狠地审视她:
“谁准你这么叫孤?凭你也配!”
宫女吓惨了,立即道歉,是她会错意了吗?他不准她叫天子殿下,也不准她叫太子,所以她以为他是想要些床笫之间调情的话语。
沈极昭再一次放
狠话,眼神无情极了,像是对待狱中的犯人一般:“你别碰孤,脏!”
宫女不敢了,顾不得委屈拼命求饶。
他嫌恶极了,迅速松开了她的下颌,用帕子反复擦了擦手和腿,一股风骚味儿!恶心极了!
“滚!都给孤滚!”
很快,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寝殿中,只剩下沈极昭一个人,他的头好疼,他一直扶着额头。
此刻,空旷的寝殿传来熟悉的声音,这声音从满是关怀到断情绝爱:
“夫君,妾身给你做了汤药,你趁热喝,当心着凉了!”
“夫君,妾身听话,都听你的!你别生气!”
“太子,无人拦你纳妾,你也不要阻我讨厌你!”
“太子殿下,以后遇见喜欢的人,莫要再这样了!”
他的头好乱,脑海中全是那个抛弃他的女人。
他一听到宫女唤他太子殿下,他就想到她绝情地说要与他和离,他喉咙就发痒。
他一听到宫女唤他太子,他就想到她与他闹脾气时生动又骄傲的表情,乱了心弦。
他一听到宫女极其暧昧,似情人呓语般地唤他郎君,他脑子里的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再也受不住纠缠的拉扯,嘣地断了。
“夫君”二字,只有她能叫!也只有她能够与他做尽暧昧亲昵之事!
他突然发现,他的世界,好像,全是她的声音!
无论何种称呼,只能她唤他!
别的女子,是侵犯!侵犯他的禁地!侵犯她的特权!
沈极昭深呼吸了几遭,额角的青筋跳得要爆开了,他的双眸释放出强势:
“凭什么你想嫁就嫁,想离开就离开,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招惹了孤又不负责到底,孤准了吗!”
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现在才敢直视,他坚定极了,眸中凝着束束锋芒,穿破了层层晦暗的乌云,整个人豁然开朗。
“来人,孤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锦青很快就呈上了信件,沈极昭的手紧紧握着,先是一顿,随后雷厉风行地撕了开,一目十行,可才读到第一行他就慢了下来。
风月馆?
沈极昭仔仔细细地看,认认真真地咀嚼每一个字,反反复复地确认他的眼睛没瞎。
最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手中的信件已经被他蹂躏得变形了,丝毫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气得通红,再是青得发紫,完全不能接受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居然背着他这么快就找了别人。
随后脸色彻底惨白了下来,偏偏他的神情又黑得可怕,于是面孔就是白中带黑,像极了地狱中青面獠牙的勾魂使者,笑得狰狞:
“好极了!好极了!去青楼找男人?哈哈哈……”
他足足笑了半响,整座大殿都密密麻麻地充斥着他的怒火。
直到假笑实在维持不住,喉咙痒得不行,一口气上不来吐了鲜红的血,他将唇边的血拭去,血划在半边脸上,眼里尽是极端的偏执,发号施令:
“传信给何碑卿,准备候驾!孤!要去捉她!”
没错,何碑卿是他故意派去苏扬的,除开公务之外,她也是他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前面一章增加了一点内容,先买了前一章的宝宝可以回去重看一下,要不然连不起来
第40章
这日风朗气清,难得的好天气,至上日姜水芙茶馆听书被人欺辱一事已经过了数日。
这下子全苏扬都知道她回江府的消息了,一时间,她又登上了风口浪尖。
不过她暂时腾不出手来理会收拾这些杂嘴之人,她要去风月楼,找上次那个小倌。
至于为什么要今日去,自然是有说法的,风月楼一年一度的花魁节到了,风月楼会在今日擢选出男女两名花魁,这么热闹的事,她肯定要来凑个数儿。
不出意料,楼里高朋满座,不上进的达官子弟成群结队地排排坐着,都等着等会儿评选花魁,春风一度。
姜水芙因为是新客,花费的银钱并不多,因此只能被安排在最外圈,随便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着。
她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对此很是新奇,双眼睁得圆溜溜的,这也让她发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苏扬算不上大的城池,虽然风水养人,地方官员也多,可有正经差事的官员却不敢直晃晃地出入这种烟花之地。
他们不着调的儿子侄子来也就罢了,可今日,一楼二楼明显多了很多官场面孔,有熟悉的,跟她舅舅有过来往的,也有陌生的,口音不对,想必是隔壁的官儿。
这么回事?一场小小的花魁宴罢了,怎么会惊动这么多官员?
二楼观赏角度好,却离主台太远,因此二楼的这些官员大抵是官职半高不低的,一楼除了姜水芙这种不值钱的边角位置就只有中心那一圈还剩着。
时间快到了,中心那一圈渐渐被姗姗来迟的人占据了,令姜水芙吃惊的是,知府竟然也来了!
更意外的是,中心圈还余下一个正中心的位置,这个位置最为尊贵,是整座楼馆的焦点,所有的位置都以此为中心散开排列。
看来今日,花魁的用途可大了。
姜水芙余光又转了一圈,幸好,只要舅舅和姨父不来就行,不过,料他们也不敢来,家里的娘子管的严。
花魁宴很快开始,她也不管那么多,专心沉浸在欣赏美人的花容月貌和男子的不同美感之中。
一轮才艺展示过后,首先选的是男子花魁,每人手里一票,上次那个小倌也在。
而风月楼确实名不虚传,让她大开眼界,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天下男子有这么多风格。
不仅有儒雅斯文奏乐抚琴之辈,亦有风流倜傥不羁纵舞之人,更有肌肉偾张难掩男子气息之流。
可在这一众风格各异的男子之中,上次的小倌却丝毫不逊色,虽然没有挺拔的身姿,却端的一副清正温润的姿态,不显眼却让人难以忽视。
小倌也看到她了,他刚要开始弹奏,在此之前朝她微微一笑,不同于上次精心的一弹,这次更加随性,琴音从指尖流出,虽指法收敛了不少,传入耳中却依旧动人。
或者说,动人的不是琴音,而是他的面容与眼神。
他时不时向她投去眼神,眼尾略有红腥,勾着她一般,诉说着什么。
他这副模样自然引得台下众人心痒痒。
姜水芙倒是欣赏不来他的琴,转眼就移开了视线,“弹的这是什么,我都要睡着了,这水平也敢来献丑,快下去吧!”
她的话引起了一波人对这小倌的斥骂,因为花魁之间的竞争,也是需要额外的手段的。
她还是更喜欢看健硕的男子,因此她的那一片票投给了肌肉男子,此般薄肌厚背,劲瘦壮硕的男人确实不多见。
场上不乏有好男风之徒,各个都神色风流邪恶,有了看中之人。
擢选花魁这事本来就是一个噱头,对于普通百姓是卖艺不卖身,可碰上了达官贵人,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尤其是花魁,一般都是上位者的囊中之物。
很快,男子的花魁选出了,是一曲琴音便动人心弦的小倌。
他不是长相最好看的,身材最好的,眼神最媚的,可是他是最清冷又柔情的。
他面若桃红,眉眼柔和,皮肤细腻,最合当下男风之爱好,想要引人折了他。
小倌夺了魁,肯定是高兴的,只是他眼中的笑意却并不达眼底,稍稍僵硬
地站着,台下不乏揶揄好色的眼神,他仿佛浑身被扒光,被人肆意打量,肆意侵犯他。
姜水芙知道,他想要这个花魁,花魁的身份有利于他的生存,却又不敢要,因为要了,就代表着要去伺候权贵。
要不然他也不会刻意收敛水平,她更不会说那些话了。
只是事已至此,她亦不能帮他,于是立即起身。
男子的花魁选完了,她也可以去办正事了。
女子的花魁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之中,不过清一色都是些大美人,清冷的,狐媚的,应有尽有。
姜水芙带着蟠桃离开座位,只是人太多了,这些人又两眼放光,盯着台上的美人不肯移开视线,活活像饿死鬼。
人多了就容易出事故,尽管她如何注意,还是一个不留神被推搡了下。
这些饿死鬼嫌她太碍眼了,推得十分用力,她身子瞬间踉踉跄跄,很快就要摔倒在地。
在她即将面朝地花容失色之时,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雄性气息十足的手轻易地擒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子。
姜水芙警铃大作,又是这双大手,从前无数次她都被一双经脉暴起的手接住,她不禁有些颤抖。
抬头的瞬间,那只大手似乎是意识到了她的紧张,松了手。
只是这一松手,她又倾斜了要倒地,就在她以为今日逃不开此劫之时,一把未出鞘的赤焰火莲剑拦腰救了她。
与此同时,一道不羁的嗓音出声:“好巧,姜女娘。”
姜水芙放心了,她竟然有一瞬间以为此人是远在京城的沈极昭。
但仔细一想,怎么可能,他来这里做甚,京城那么多事,又有美人,失心疯才会来吧。
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的蟠桃见状去扶住姜水芙,只是姜水芙重心不稳,蟠桃拉扯的时候她越发不稳。
何碑卿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的眸子朝他望了一眼,他朝她勾了勾唇。
她明白,这是他客套的笑,男女授受不亲,他并不想为救她搭上自己的名声。
此种情况下,揽腰是最好的选择,可他要是揽了她的腰,又怎能说的清楚。
她也不愿被人触碰,只好紧紧地握住腰下的剑,依靠着剑的力道试图站直身子。
只是这剑太过硌人,上面火莲的纹路烧得她手心一烫,她的指尖不受控地划过剑身,面前这男人却眉心微动,小幅度地扯回了剑。
姜水芙瞬间向前一扑,何碑卿只好再次将剑递给了她,不过,这次,只堪堪给了她剑端。
她抓住这剑端,身后的蟠桃发挥她的力量一下子抓住了她,将她身子回正。
她拍了拍胸口,缓过来后悄咪咪地剜了他一眼,他倒是喜爱他的剑,她娇嫩的指甲难不成能真的给他的宝贝划个口子吗?
除此之外,她的眼神带着点点疑惑,怎么又是他。
何碑卿不知道她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都要露出这种表情,他也不想深究,只收回了手中的剑,爱惜地抚了抚:
“姜女娘上次的话不准,今日,我们又遇见了,想必,此后也多的是机会见面,只是,下官不曾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女娘。”
姜水芙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又不明白她来逛青楼,干他何事。
她又仔细地打量了他,穿得像个花蝴蝶似的,暗红色的袍子,不亏是来消遣的,配上他的红唇,当真招女人的很。
她不屑道:
“将军百忙之中都能抽空来,我为何来不得?”
这是她在说他不仅多管闲事,还讽刺他为了女人不务正业。
何碑卿笑了,方才的疏离到连剑都舍不得递给她的模样彻底消失了,眸子流转,泛了星光,笑得如沐春风,红唇更加鲜艳:
“姜女娘好生伶俐,下官受教了,日后必定改过向善,不过女娘还是快些离开吧,此地不适合你,若再待下去,恐有灾祸。”
姜水芙不服,上下打量他,随后学着那些臭男人揶揄道:“灾祸?也是,如此烟花之地没有火星是不可能的,只是何将军不怕引火烧身吗?”
他一个大将军,堂而皇之地来找乐子,当真不怕传出去有损他的威名吗?
她又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原本热闹的花魁之争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众人都将目光移到了他们的身上,准确来说,是何碑卿的身上。
她心下了然了,原来今日的主角是他啊!
何碑卿面对姜水芙的嘲讽左耳进右耳出,也不觉难堪,只是默默地将他的剑挂在腰间。
姜水芙继续嘲讽道:
“想必那正中心位子是你的吧?将军好雅兴,敢情这些花魁是为将军准备的啊,我可不敢耽误将军,免得将军捆了我入狱。”
何碑卿推拒道:“女娘是何身份,况且从前在京中你我两家也有交道情,下官自然不敢捆你,若说下官一定要与女娘有什么接触,那我,便是来帮你的,此话,一直当真。”
姜水芙咂咂舌,交情,若说他们两家从前有什么交情的话,也只有你来我往的上书弹劾的交情。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带着蟠桃离开了,一步步快速迈出了风月楼的大门。
何碑卿却再她跨出最后一步时再次出声提醒她:
“姜女娘聪慧,下官也从不说谎,只是下官观女娘方向感不大好,恐会迷路,还望女娘安全到家便好。”
姜水芙暗嗤一声,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凭什么管她!
何碑卿则是往她的反方向走,两人一南一北,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花魁之争继续上演,正主来了之后,楼里更加热闹,每个官员脸上都洋溢着谄媚的笑。
何碑卿颇为无聊地坐在大堂,美人纷纷向他靠近,又是抛媚眼又是投怀送抱喂酒,他笑得放荡,继而不动声色地推开她们:
“佳人虽好看,酒就免了。”
知府也打听清楚了,何碑卿是不喝酒的,他立即给了那女子一个眼神,女子惶恐地退下了。
女子花魁也选出来了,何碑卿不再浪费时间,慢悠悠地起身,准备上楼:“时间到了!”
知府一听,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嘴角都笑烂了,神秘地问道:“不知何大人是哪一派的呢?花魁可不止一个!”
何碑卿若有所指地叹了口气:“性子倒是野,不听劝,长满了尖锐的刺爪,只好费费心思了。”
知府一个劲儿地点头,心中有了思量。
另一边,本该回府的姜水芙却躺在了风月楼二楼的美人榻上,一边尝着应季的果子一边笑颜如花。
方才由于何碑卿的出现,她成了众人的焦点,为了避风头,她只好先走人,但她决定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她今日来,就是要来享乐的。
本来她是想找上次的小倌,可是他已然成了花魁,她没有资格要来他,不过,经过方才那一出,她还是看中了几个别的。
她叫了数十个孔武有力,宽肩窄腰的肌肉男子给她和蟠桃表演武术,给她们斟酒。
男子们身着清一色的红色衣袍,内里空荡荡的,一个大动作就能看清里面的春色。
“好!好!本小姐就喜欢你们这种一块块肌肉的!”
姜水芙有些报复心理,沈极昭的身材也是顶好的,可每次都只有榻上的时候她能摸上一摸,他又惯会使坏,摸了几下他就要罚她,叫她再也没有空贪他的便宜。
现下她有机会能一睹,自然看的起劲儿。
正跳到最令人热血沸腾之时,大门就突然被撞开了,闯进来了一排带刀侍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些男子全都压跪在地。
姜水芙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到了,她还没弄清情况,就见闯进来的人自动让了一行路出来。
中间让出来的道路宽阔极了,一阵结实又轻慢的脚步声充斥着整间屋子。
随后来人露出暗红的袍子,何碑卿惋惜道:
“姜女娘还是迷路了!”
姜水芙恍然大悟,他原来早就算准了她的行踪,故意放话威胁她的。
他现在的出现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要她离开!
何碑卿没有一丝一毫的强势和霸道,依旧露出了笑容,公事公办地劝道:
“此地不适合你,还请姜女娘移步!”
姜水芙有些怒了,他的话语在她眼里就是耐心告急,再次催促。
她腮帮子鼓鼓的,他这人,太奇
怪了,他与她分明一点关系也没有,他非要来与她作对!
莫不是为了他的妹妹,故意找她的麻烦。
她沉了脸色:
“何将军今日的衣裳颜色倒是跟这些男子的差不多,你要我走,不如,你替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