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新婚之夜(2 / 2)

于是她便委婉道:“天热出汗,怪黏人的。”

霞章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道:“今日到底新婚,我先睡到榻上,待明日再搬。”

他说完就拢了条毯子,拿了个枕头,一路熄灯,往屋子另一头去了。

霞章看他动作熟练,心里升起对他的感激,忍不住道:“霞章,多谢你体谅我。”

莫霞章盘腿坐在榻上,昏暗的烛火照亮他认真的脸,“是我多事,请姐姐不要见怪,我也怕热,更不习惯与他人同睡。”

朗文薰终于轻松地笑了。她关了床头的台灯,在新床上躺下,竟生出些踏实感。

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十指灵活地跃动着,她望着头顶的红帐子轻声问:“蜡烛是不是得点到天明?”

“按习俗是的。”莫霞章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像穿过了云雾,有些朦胧,“姐姐睡不着吗?”

“那倒没有。”朗文薰动了动脑袋,觉得自己既然是姐姐,又受到敬重,礼尚往来,便该做出个榜样来。

她侧过身子,正对着莫霞章的方向,确定能看到他之后,也不再动了。

这是她的丈夫。

母亲说,丈夫是女人日后的依靠。她虽然不觉得自己要完全依靠他,可这是她的丈夫。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莫霞章,她一辈子便和他悲喜与共,生死同行了。

她会和他携手走过余生,他们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他会是她日后最亲的人。

而且这还是她心甘情愿,同意去嫁的丈夫。

她应该尽早接纳他。

同一个方向,霞章也在看她。烛光翕动,令他的眼底荡起温柔的涟漪。

“是不是因为有光照着,所以睡不安稳?”

“还好。”

“那是想家吗?”

“有一些。”

莫霞章想到文薰在国外漂泊了四年,游子归乡,刚归乡便又嫁了过来,这等遭遇着实令人难过。

他不想用起不到什么效果的话语称赞文薰的坚强与独立,他喜欢直接行动。他用胳膊撑着身子起来,边去柜子里找东西边问:“我弹首曲子给姐姐助眠吧。”

文薰来了些许兴趣,抬起头,“用什么乐器?”

莫霞章转身,给她展示了抱在怀里的手风琴。

这便能让文薰讶异了,“你居然会这个?”

“怎么,姐姐以为我足不出户,就接触不到天下新鲜事了?”

“没有,我只是听说你在国文方面很有建树。”

莫霞章眉眼中沾了几分得意,“我还会英文,也会俄语。”

他跟随老先生学习,可那群老先生好些都是赶上第一批留学热潮的人。

文薰想明白这个道理,捧场地露出期待的神情,“那你给我展示一下?”

“日久天长,不必急于一时,”莫霞章故作自衿,“我现在的要紧任务是做一台留声机,给女士奏乐。”

文薰笑出了声。她的目光随着他移动,跟着他回到榻边坐好,低头试了音,几息间便开始演奏。

那是一阵很悠扬,很宁静,很令人安心的音乐。

文薰重新侧身躺好。她枕着手掌,缓缓闭目聆听,仿佛见到了秋天金黄的麦田,和农民们丰收的喜悦。

不知过了多久,她想着丈夫或许累了,想开口叫他别弹了,却控制不了般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佳人的睡颜是极美的。

这又是他的新婚妻子。

莫霞章认真看着,好一阵头昏眼花,到最后弹错了音,曲不成调。

手指一松,琴声瞬止,屋子里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莫霞章低头嘲笑自己失态,又庆幸刚才的失误没让文薰听见。

他本不是有多自负的人,如今却强求般的想要在她面前展示出自己最好的那一面。

静谧之中,莫霞章免不了又想起昨天看的那份报纸。

报纸上有一篇文章对莫朗两家的婚事大肆点评,其中还提及到了文薰。一些话语,当时看了着实气愤,事后想来,又不无道理。

这桩婚事虽说是父母用了心机,几乎挟恩图报,可他也不能把过错全部归咎于父母,因为最终的受益人分明是他。他是出于心喜,才半推半就的答应。可朗家姐姐是为什么?

怕是顾全大局,才愿意委屈自己,下嫁于他。

婚姻真是一件可恶的事,凭什么好好的女孩子结了婚,不仅就此丢了姓氏,还要全心全意地成为另外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家里人?

思及文薰刚才的忐忑和辗转反侧,莫霞章把脑袋靠在琴上,悠悠地叹了口气。

跟见过外头天地的朗文薰比起来,他有什么好?不过是多读了几本旧书,懂些旧礼罢了。他小时候还有那样的经历……

他虽然不觉得有什么,他也相信文薰不会觉得有什么,但众口铄金,嘴里吐出的言语确确实实是能化作利刃伤人的。

嫁了一个女人一样的男人。

可笑,女人有什么不好?

偏偏这世俗觉得不好。

被旧社会和封建制度欺压、逼迫成这样,还不好。

莫霞章从不怕被人嘲笑,可如今他却有些害怕牵连到妻子。

他是有些愧疚的。

所以免不了想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

生怕怠慢。

生怕辱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