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薰敲了敲门,他抬头,一笑,拿腔作调,“可是巧珍姑娘派来的?”
文薰也笑,走到他身前,“你怎么知道?”
“那丫头眼睛大,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可不是有了想法?”莫霞章不让她干站着,说话间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出,给她搬来一张藤椅,“坐下说。”
文薰入座,也拉着他在身边坐下。见他的衣袖叠得不规整,还顺手帮他打理,仔细叠好。也正是多了这份关心,才让她发现他的左手手指上有不少细碎的伤口。
她抓住他的手,捧在眼前仔细观察,语气发急,“瞧瞧,你要刻木雕排遣,也得保护好自己。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
莫霞章内心熨帖,“不疼,一些皮外伤,擦点药就好。”
文薰徉嗔道:“若是被母亲看见,会责怪我不会照顾你的。”
莫霞章做出冷淡状,“哦,你原来只是害怕母亲问罪,并不是真正心疼我。”
好好的,非故意闹她。文薰斜了他一眼,“我哪有这样说?”
莫霞章这才一笑,轻声哄她:“你要是心疼,给我吹吹,我就不疼了。”
短短一句话,将狼子野心揭露无疑。
文薰气自己险些又上了他的当,“你以为我是哪位神女,有给人免灾除祸的清气不成?”
哼了一声,却照做了。
轻轻地,生怕碰到他的伤口,让他受疼。
莫霞章盯着她瞧,她的爱护转变成柔情蜜意,暖得他心都要化开了,忍不住又道:“你再亲亲,保管明天就好。”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文薰才方听完,臊得下意识地抗拒,“又说些荒唐话。”
她想松开,却被莫霞章用力握住。他不仅身体滚烫,目不转睛的视线更是能将人灼伤。文薰知道他如何以目光画地为牢,一时间竟不敢与他对视。
“快放开,我不同你闹了。”
莫霞章说得直白,“我只是想让你爱我,你不愿吗?”
文薰的耳朵一阵嗡鸣,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难道我不这样做,就代表不爱你吗?”
莫霞章煞有其事道:“你要是这样做,我会更高兴。”
文薰抬眼瞥了他一下。
他更加来劲,不知是编的故事,还是真实发生的,“我昨天晚上不知怎么,梦见你在跟别人拍婚纱照,而我只能在旁边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那样的可恶的情景,害得我一大清早就被气醒了。我可是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情,精神不足,才弄伤了自己。”
文薰没好气道:“又成是我害你了?”
莫霞章特意慢悠悠的,“谁要我对朗女士思之如狂呢。”
他将句子说得缱绻,不免令文薰又想到他写的那首酸诗。
什么了不得的传世大作,要好到天天提!
她虽然羞恼,却还是好生说道:“不准你乱想。我分明是你的妻子,如何能和别人结婚?”
莫霞章眨眼,隐去那一两分来得真实的忧郁。他不知为何,一直对自己和文薰的亲密关系患得患失。
见文薰望过来,他又可怜巴巴道:“真的疼得紧。”
文薰被他缠得没办法,心生气馁,“那你换个爱好嘛,又没人逼着你。”
语毕,托起他的手掌,置于唇边轻轻一吻。
她却是不能看见,在她靠近之初,莫霞章便露出了痴笑。
她只觉得羞耻,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拼命用力地往她的脑袋里冲刺。她不敢再留在他身边,怕又被他的眼神抓住,脱不得身。她丢开他的手,起身走到一边,一本正经道:“我是来找你说正事的。”
“哦。”莫霞章盯着自己的手瞧,呆呆的。
“巧珍以为你不让她读书呢。”
“怎么会?”只一句话便瞬间令他正色,“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尊重,她害怕了?”
说话间,还用大拇指轻轻揉搓着刚才被亲吻之处,心满意足。
文薰道:“与你无关。她年纪这么小就孤身一人来我们家里做事,肯定是十分谨慎的。”
确实是这个道理。莫霞章不由得同情,心头生出一计,“可要我写张允许她学习的条子?”
“倒不必那么麻烦,”文薰说到这里,终于整理好心绪,转回身看他,“有件事情想要知会你一声。”
他慎重以待,“你说。”
“当初母亲要巧珍做我的陪嫁,我是有十分不情愿的。可长辈们满心关爱,我如何能强行拒绝?”
说到这里微微一叹,“你不知道,巧珍是家里遭了饥荒,迫于无奈才被父母卖了。我便是铁石心肠,也不能苛责这个可怜的姑娘。饥荒是百姓之痛,亦是国家之痛。中国大地上有那么多可怜的人,出于能力我不能全然相助,可生活在我面前的巧珍我是能看顾到的。”
莫霞章听着,眼中柔和起来,化作满满的欣赏。
其实文薰最开始也没有打算把这话说给谁听,因为她从不是想要得到谁的赞许才去这样做,一切不过由心。
“之前工作上的安排没有落定,我便从未跟任何人提起,现在既然已经得到了孟老师的准信,那么我也想趁这个机会告知你,我教巧珍文化,是想着日后我们去了临安,我能找机会送她去学校上学。我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帮助能够帮到的人。这件事你会同意的对不对?”
“我当然会同意,”莫霞章接过她的话,几乎是迫不及待。他沉声道:“咱们推行新文化运动,最重要的一环便是普及文化。这种【普及】涵盖的不仅是学生,还有工人,农民。若人民没有文化,何谈觉醒,何谈民主,何谈救国?文薰,我认为你送巧珍去读书,正是大义,并符合实际的做法!”
文薰不禁露出浅笑,她就知道她没有看错人。
莫霞章和她一样是能以小见大,具有丰富的同情心与同理心的,“不仅仅是巧珍,咱们身边的人——哪怕是王妈,只要想学,咱们都可以教。文薰,你去了大学就知道,国内的许多老师每天晚上都会找机会,去各个工厂给工人们讲课。”
他显然也是其中的一员,不然如何能在火车上不经思考便对金同学伸出援手?
他自然也有自己的感悟:“咱们为人先生,自当以开国民之智为己任。唯有民主和科学才能救国,而救国之路,靠少部分人是行不通的,非得凝聚人民群众的力量不可。而人民需要觉醒,就得掌握知识,拥有基本的智慧。如何让中国国民拥有这
种智慧,非让国民读书,开智不可!”
文薰听他说得慷慨激昂,不由得又有一句,“那你身边的兴万呢?我看他尚且年轻。”
莫霞章抿了抿唇,皱着眉透露出些许为难,“兴万家往上好几代都是咱们家的佃户,他寻常都只知道听老爷太太的话。”
话里的意思是说,哪怕是他愿意教,兴万也未必想学。
或许他之前还尝试过,可惜无疾而终。
这似乎又成了他讨厌家中封建专制的一桩缘由了。
其实,这不正是文薰想着到了临安再安排巧珍学习的原因吗?若老爷太太反对,他们这群小辈还能当面忤逆不成?
文薰沉吟片刻,安慰他道:“愿意主动去读书的人到底少之又少,我们尽己所能,争取便好。”
莫霞章轻轻点头,并不在这件事上做多困扰,反而说起了一个笑话:“所以有位叫董协礼的老先生便认为,经济条件不错且能开明教育的学者们更应该多生些孩子。一个老婆不够生,娶上三妻四妾,多生多育才叫妙哉。如此不仅繁育了后代,还能为国家的建设添砖加瓦,乃是利国利民的一举两得。”
文薰才听完便忍不住“呸”了一声,“民国施行一夫一妻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有这种老古董?”
莫霞章兴奋地附和,“对吧?我也觉得他无耻。有机会见他,你一定要当面啐他。”
他这般主动,倒让文薰不确定了,“我怎么感觉,你像是在挑拨离间?”
“非也非也,站在你面前的人可是位苦主。”莫霞章一本正经地抱怨,“说来惭愧,在认识你之前,他就好几次想给我塞小老婆呢。”
文薰柳眉倒竖,“老不修!”
莫霞章继续添柴加火,“还是仍旧留着辫子的老不修。”
“更古板。”
“谁说不是呢?”
“他为什么不剃发?”
“南方少见,你要是有机会去北方住一遭就知道了,满大街的遗老遗少,那可是蔚为壮观。”
“可是胥载先生文中写的瓜皮帽,老鼠辫子?”
“对。”
“在先进的新时代还怀念着落后的过去,不为时代的繁荣伟大,而为一去不复返的特殊权益,这种人更可恨。”
“没错。”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好不和谐。
莫霞章担心文薰骂累了,起身给她沏了杯茶。
文薰喝了一口,又把话绕了回去,“但我认为,不愿意读书也不是他们的错。要怪,就怪阶级,就怪封建。”
虽然没头没脑,但莫霞章能听懂。
“刚才巧珍来找我,我知道她本意是为我好,可思及她这么做的原因,又觉得可悲可叹。她虽然在我家里学了认字,可父母的本意却不是想要她长见识,只是为了更好地为我所用罢了。想来她也是听谁说过,一些人家里是不允许佣人有知识的,一旦发现佣人偷学,要么打死,要么发卖……”
莫霞章只是在脑中稍微构想那种场景,就不由得气愤起来,“这类文蠹不让佣人学习,根本原因在于自己害怕。他们害怕佣人们有了知识之后便想拥有自由,害怕他们团结起来去反抗压迫。”
文薰也表示认同:“我爱书本,也爱知识,可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最可恨的事便是将知识私有化、阶级化。封建制度便是利用如此之法,摧残了原本智慧的国民千百余年。有些人高高在上惯了,便以为特权便是应该。可恨他们居然不明白,无论是谁站在何等的位置上,都有追求幸福生活的而权力。”
“是啊,凭什么你能享乐,别人生来就该吃苦?”
夫妻二人越说越来劲,不禁拉着又是好一番探讨。
此次之后,巧珍读书的事便在莫霞章这里过了明路。
有了这一遭,小丫头放了心。知道自己不会连累小姐,平日读书看报更没了顾及。
她的主动性变强,问的问题也不限于书本作业,平日看报时遇到不懂的都会提问。如此一来,文薰教起她时更是随时随地,不拘于课堂。
巧珍不懂少爷小姐口中,还有报纸上那些文人呼吁的“民主”。
文薰告诉她,如今的民主指的是天下为公,人民做主。
巧珍又觉得奇怪,“人民如何能做主?”
文薰耐心地引导她,“人民不能做主,那谁能做主?”
巧珍第一次开始进行深刻的思考。
“以前有皇帝,便是皇帝做主。现在有总统,当然得由总统做主。”
文薰又问:“那么你是觉得,这个国家是属于总统的?”
她的反问让巧珍心生犹疑,“可以是这样吗?”
文薰朗声笑道:“若当今总统敢如此承认,你们家姑爷第一个饶不得他。说不定当天便会趁夜溜进总统府,手起刀落。”
巧珍听得直笑,毫不怀疑这种事会发生的可能性。
笑完继续思考。
文薰见她用了心,便开始给她讲十多年前北方有个总统妄图称帝的故事。
一个倒行逆施的过程,得到了天下不容的结果。
巧珍便明白了:总统和皇帝,原来是有区别的。
中华民国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民国又何以称“民国”?
文薰举出例子,“你想想呀,皇帝为什么能成为皇帝?西方的君主说,他们的权力是上帝赐予的;古中国的皇帝说,他们的权力是上天赋予的。这二者隔着大江大洋,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为什么会产生相同的说法?为什么掌权者要标榜自己是老天的儿子?是不是他们想利用人民对上天的敬畏之心,来达到自己的私欲?”
巧珍听着虽觉得有理,却又没办法将这种说法和自小耳濡目染听到了东西自洽,“那他们打着神仙的旗号骗人,神仙不会生气吗?”
文薰严肃地问:“你真的相信天上有神仙吗?”
巧珍不太敢说,毕竟她也没亲眼见过。可说不准真的有,她就冒犯了呢?
文薰感受到她的顾虑和小心,也不继续在这个方面逼她。国内有位先生的文章写得很好,这里容她引用一句:民主意识的背后是科学意识,专制制度的背后是神学意识。
所谓神学,便是封建帝制,只要耍弄的便是“皇权天授”那一套。这种理论,不知在千百年间残害了多少中西方的普通百姓。
她想带着巧珍冲破制度,就得破除她内心的封建思想。
她让巧珍读书,给她讲何为“民主”。人民只要拥有正常的智力,才能拥有相当的理智和权力,才能真正达成“天下为公”。
换言之,所有藐视知识,劝人摒弃知识的人,都包藏祸心!
文薰仔细地将道理掰碎了说给巧珍听。她告诉她,中华民国是完完全全不同于以往的一个时期。在如今的年岁里,大家倡导的是共和,提倡的是民主。工人百姓齐心协力,文人学者登台呐喊,呐喊:我们要废除封建专制,反对帝制集权。
如此救国存亡。
巧珍当天晚上,从文薰给她的书中看到这样一段话:
“如今的时代,讲究平等精神,讲究废除尊卑阶级,讲究废除旧思想,迎接新制度。这其中的废除,重中之重便是应该废除国民经由“家天下”培育出来的国民奴隶意识。”
旁边还有一行钢笔小字,是属于文薰的阅读笔记:没有任何人可以单独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只要你在这里生活,这个国家就可以属于你。
巧珍有些惶恐。她连一亩田地都没有,如今却被她的主人告知,她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人,并且她还拥有一整个国家。
这对吗?
她还读到:人民一定要以天下为公,要将己身当成天下之主人。这个主人,可以是贩夫走卒,也可以是草芥匹夫,更能够是妇女儿童。便是娼妓、粉头,若能拥有新思想,都可成为国家之主人。
这些话她其实不太懂,可,有一颗种子却于此刻在她心里种下。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棵种子会萌芽,她会冲破大地的桎梏,去汲取本该属于她的雨露和阳光。她或许会经历风吹雨打——我们不必过于害怕,因为在她真真正正迎接苦难前,会有一双大手温柔地呵护她,引导她。
第29章 我就是全都想要
巧珍的学习进度喜人,莫霞章却怕文薰整日呆在家中压抑。正好这天收到郭滔郭照水先生的游园文会邀请,便兴致冲冲地将请柬拿了过来。
“再过一个星期金陵大学就要开学了,照水先生想听听学生们假期的见闻。又觉得一家之言太过专断,便想着再邀请来一些先生、学者,一起办个文会。”
文薰没有在国内读大学的经历,眼瞧着便要去临安大学与人做先生了,若她能提前见见大学生们的面貌,也算一桩便宜之事。
莫霞章说,文会是能够带朋友去的,文薰便想着将家里那几个小姑娘一起带去。她才刚和妹妹说完这件事,敬贤便面露难色。
“可是那一天我和妙致已经答应好别人一起出去玩了。”
又出去玩。来了广陵,敬贤竟是一本书都没翻过。
敬贤眼见文薰把脸色一沉,心中警铃大作,“姐姐,好不容易放假,你就别像爸爸妈妈那样拘束我了。”
这话听得文薰愈发生气,“我哪里是想拘束你?只不过是想着让你四方多看,多接受一些大学人的新思想。”
见这招行不通,自己还嘴快说错了话,敬贤急忙过来拉住她的手开始撒娇,“我知道的,姐姐不论如何都在为我考虑,姐姐最好了。”
文薰冷着脸,拒绝吃她这套,“我最好,你还说话伤我的心。”
敬贤吐了吐舌头,小声哼唧,“总之,你和姐夫去嘛,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碍事的。”
文薰听她辩得句句有理,恼得伸手往她脑瓜子上一敲,“好没道理。我们的夫妻间的情感怎么就成了你追求进步的拦路虎了?罚你三天之内看完一册新书,最迟下周三交出一篇读后感想来,不然……看我下回怎么骂你。”
敬贤摸着额头大做鬼脸,“知道了。”
她琢磨着姐姐的腔调,还想调皮喊她一句“朗先生”,又怕再被收拾,遂生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思齐和敬贤是被文薰管教惯了的,文薰也因此对这对双胞胎有更多的责任感。
她是姐姐,也是长辈,需要为他们的成长负责。兄妹俩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又因为文薰自己做好了榜样,更是从心里尊重她。
文薰问完敬贤,又去问巧珍。
不料巧珍也拒绝了她,毫不犹豫。
她拿着抹布,一心一意地低头擦桌子,“那种只有先生和学生老爷们出面的场合,我是个丫头,去了要丢人的。”
“那就当我给你放假,你便不是丫头了。”文薰拉住她的手,让她停下来看着自己,“巧珍,我跟你说过的呀,平时不上工的时候你和我便是一样的人。况且你最近不是在跟随我学习吗?你已经是我的学生了。你作为我的学生出席文会,有何不可?”
文薰有理有据的开导,话语中也为巧珍极尽考虑,可巧珍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妥。
“要是被莫家人知道,他们不仅会说我不守本分,还会连带着笑话小姐。我知道小姐是为我好,可我不能不知分寸。”
巧珍确定好自己的想法,之后任凭文薰如何劝说,她也不肯点头。
倒让文薰生出了一些挫败感。
难得一个下午,她坐在书桌前,没有读书,没有练字,而是发起了呆。
莫霞章便是在此时进来。
他歪着脑袋在门口观察了文薰半天,见她双目失焦,显然是往太虚神游去了,便笑着问了一句:“怎么枯坐着,有心事?”
文薰眨了眨眼,将撑着脑袋有些发酸的胳膊放下,“在想事情罢了。”
莫霞章走到她面前,揶揄道:“我听说短短一天之内,少奶奶吃了两回闭门羹。”
文薰瞟了他一眼,说起话来都不太有力气,“是又如何?我现在没心情同你玩笑。”
莫霞章扬了扬眉,“我难不成是天生的磨人精,就不能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安慰你了?”
他拿了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我猜,你是在为巧珍的事不高兴。”
文薰将双手放在腿上,低头,肩膀不自觉地缩着,以微微向上抬的眼神看他。
她难得如此,令人好生心疼。
莫霞章的喉结轻微动了动,他是在慎重考虑过话语后才问出声:“你害怕了吗?”
文薰虽说受到了些许打击,可她的心智依旧坚强,“我为什么要害怕?”
莫霞章眼中泛起对阶级主义的冷光,几乎是冷酷地指出,“怕巧珍的情况只是冰山一角,怕天底下有更多的比她更顽固,更墨守成规,更一成不变的人。”
文薰仔细思考后回道:“当今国民素质的情况如何,我早已心知肚明。”
所以她并不害怕。
“我知道你不是望山跑马,叶公好龙之人。”眨眼间,莫霞章的神情变暖,他用极轻,极温柔的语气继续问:“那你迷茫了吗?”
文薰抬头直视他,“我又为什么会迷茫?”
“因为发现自己如何努力都是徒劳,因为发现周身的国民都是一群瞎子、聋子,他们不仅不愿看清自身面临的苦难,还试图屏蔽别人拯救他们的声音。”
莫霞章将这段话娓娓道出,是如此的感同身受。
文薰却已经开始坚定起来,“或许一切努力都有可能成为徒劳,可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得不到好的结果,而放弃不做。”
莫霞章欣慰地点了点头,最后问:“那你失望吗?”
文薰说到这里,提了口气,“有一些,不过我还是充满希望。”
经过层层剖析,她对自己的心思已然有些明悟了。
她回身,将桌面上摊开的书本拾起递给他,“我刚才在看郑鸿基先生的文章。郑先生说,救国存亡与启迪思想是如今形势的重中之重。可实际操作起来,他发现这两件事根本无法同时进行,因为救国与启蒙是天生带有矛盾的。”
她站了起来,交握着手,胸腔的顺畅让她在说话时拥有了更多的力量,“救国存亡是等不得的事,可启迪人民思想、发展教育,又不是一朝一夕能揠苗助长完成的。国民之教育从普及到人民能够接受,中间需要耗费多少年岁?在完全实施并且做到之前,没人能回答得出这个问题。是以郑先生认为,紧要关头,救亡是必须压倒启蒙的。”
文薰想到巧珍,又有一叹,“可压倒了,难道就代表着我们需要放弃针对无产阶级的教育吗?这世上存在着千百种困难,必然也存在着千百种解题的方法。半途而废,虎头蛇尾,非我辈中人应行之事。”
“不瞒你说,今天巧珍着实给我上了一课。”她转身望着专心致志听她说话的莫霞章道:“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简简单单的要求她平等的看待自己和我,便有那么困难。可是在刚才我想明白了,是我过于自大,是我把这个国家历经千百年的封建制度想得太简单了。”
那是一座千年堆积起来的冰山。
她应该早些明白她对巧珍的开导并不能在一朝一夕内得到好结果。同十多年从生活中总结出的社会道理相比,她的一言一语确实轻了些。
莫霞章适时分享自己的经验,“我们要启迪无产阶级,就要弄清楚他们内心深处想的是什么。只有从他们的角度出发,找准病因,才能一击制敌。所谓封建,自然包含了一些论尊论卑的社会制度。在一些底层人民的认知里,各种各样的老爷小姐,先生太太,都是可以压在他们头顶的人上人。突然间你告诉他,大家都是平等的,这种话相当于摧毁她认知中的秩序。”
“是的,所以人民才需要更多的智慧。”文薰觉得这件事是能够以小见大的,“若不加以更多的智慧去辅佐,哪怕让他们清醒地看到现实,他们也会陷在坍塌的世界中浑浑噩噩。智慧能让人增长见识,能让人找到未来的方向,可没有支撑的觉醒是残忍的。一
面是跟不上时代的痛苦,一面是面临新制度下的恐惧……这种民智,开了也是害人。”
她稍作停顿,原本混沌的脑海中因为思想的输出而拥有了更多清明,“以后,我会教巧珍更多的东西。救国存亡不等人,那咱们更应该将可以支配的时间都利用起来,毕竟每个人都是可以被争取的力量。”
她也生出了万丈豪情,“时代的发展宛若洪流,只有信念坚定的人才能做到脚下生根,才能不被滔天浪冲走。这样的人,不仅自己立得住,而且还能伸出援手,去帮助那些卷入波涛中的人。”
她高昂着头,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做这样的人。我读了那么多的书,拥有那么多的智慧和想法,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生来就是该做这种事的人!”
她的坚定意志闪耀起有志者才能见到的光芒,莫霞章痴痴地望着她,为她倾倒,“是的,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我不要伟大,我只求问心无愧。”
文薰想做的一切不为名,不图利,她只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时局如此混乱,国民如此煎熬,她要是只知隔岸观火,贪图享乐……她便不配叫“昭时”这个名字,她也不再是她。
文会的日子很快来临。这本是普通的社交活动,可临行前,王妈偏偏对文薰千叮呤万嘱咐:
“跟少爷出去见客,不论是谁的朋友,都要记得少出风头。男人生来好面子,当着外人的面更是。你给他面子,他就会以为你爱他了。”
“以后哪怕他有哪里做得不好,要批评他提点他也放在私下悄悄说,别被人听见。”
文薰看着她,颇为无奈,“知道了,妈妈。”
她以前从来是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令人操心的。
今日她穿了一条雨过天青色的旗袍,头发盘起,简单戴了一朵铃兰珠花,整体打扮清新雅致,令人眼前一亮。莫霞章也穿了一条浅色的长袍,和她同站一处,正是相配。
乘车去往的路上,莫霞章闲来说话。
“今天除了学生,也遇不上什么新鲜人,到场者基本都是金陵大学的老师,外加一些得闲的雅士。其中有些人来参加过咱们婚礼的,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到时自然有人为你介绍。”
今日游园,看的是园子,赏的是应季的紫薇花,吃的是郭滔先生自己种植的小菜。文薰早就有阅读过郭先生写的食集,无比垂涎于他笔下的清炒小菜,此行也算圆梦。
路途不远。车开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二人到达目的地。文薰跟着莫霞章进门后,还没面见主人,便在路上遇到了一位老先生。
“哟,这可不是莫砚青?”
他留着山羊胡子,戴着小帽,身后仿佛还有条辫子。文薰见他大热天还穿着长袍短褂,一时疑惑不定,不能确定他的身份。至于他身边那位西装革履的先生却是见过的,正是“朴公”罗友群。
莫霞章还未接话,这位老先生却继续调笑道:“这是你媳妇吧?美哉。我便知道你不是那般一本正经,油盐不进。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又打算什么时候纳如夫人?”
他不讲究的话,气得莫霞章抿唇,又翻了个白眼。偏偏老爷子还装作不知道般要多问一句,“噫,怎么这幅丑陋做派!”
莫霞章没好气地呛道,“您多少说点我爱听的话,我才有漂亮表情。”
“老先生为老不尊。”今日的主人郭滔先生及时赶来,他穿着一件浅褐色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国字脸的长相和说出的话一样公正凛然,“人家才新婚,你怎好当着他夫人的面说这些?”
“这有什么?”这位老先生捋了捋须,谈笑间竟不以为耻,“我也是为了国民大业考虑。生物繁衍乃自然之道,有何问不得?再来,相夫教子,生儿育女,可是正能体现咱们中国女人牺牲奉献的良好品德啊。”
文薰已经猜到他是谁了。这般打扮,这般思想,显然不是人人能齐全具备的。
她忍不住出声暗讽:“想来中国女人的优点是版印量产,顽固不化,才能人人都有牺牲奉献,千百年不变的良好美德。”
此话一出,老先生便噎得一梗,莫霞章更是重新展颜,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崇拜地看着她。
先生虽老,却有气量。不须片刻便笑道:“不,我今天还发现了一个美德。”
他打量着文薰,“敢于反抗,敢于自辩,正是如今咱们需要的有志青年嘛。”
郭滔第一时间笑出了声,他熟悉自己的朋友,知道他们是绝对不会闹红脸的。
莫霞章也点头朝老先生行礼,并向两方介绍道:“这位是董琮董协礼先生,这位是朗文薰朗女士。”
对事不对人。文薰收敛表情,拿出小辈的恭敬,“董先生好。”
董琮“嗯”了一声,看看莫霞章,笑;看看文薰,再笑。
郭滔也不管他在笑什么,又向文薰介绍罗友群,“这位是我们的朴公先生。”
罗友群笑道:“婚礼上是见过弟妹的,只是不知道弟妹的口舌也如此厉害。”
郭滔直言道:“那你以后得再小心些,免得又闹出什么情非得已的笑话,让这两口子合成一气,联诗怼你。”
罗友群不太好意思,低头扶了扶眼镜。
郭滔拍了拍莫霞章的肩,“我这园子你熟,便不特意招待。见风亭现在有个读书会,你可以和朗女士自去。”
他又对文薰道:“今日也请了好几位女士来,若得缘分,朗女士也可以与她们交个朋友。”
文薰含笑点了点头,礼貌尊重。
郭滔伸手一引,带着董琮和罗友群往里间去了。
文薰正看着,就感觉到手臂被人捣鼓了两下。她低头,发现莫霞章正曲着胳膊,做等待状。
她抿唇一笑,双手揽住挽了上去。
郭滔先生家的园子建得十分野趣。一路走来,哪怕只是绿意风景,也不令人疲乏。约摸走了一刻钟,来到见风亭,隔得远远的便见到一群年轻人或站或坐,每个人的表情都是认真严肃。
靠近了,便能听到他们在辩论什么。
“我认为你的主张过于偏激,国内的学者不止有阻挠白话文推行的,也有主张废除古文的。任何事情只要发展得过于zuo派我觉得都不是好事。为什么我们想要得到这个,就一定得舍弃那个?天底下难道有人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二选一不成?”
这位正在发表演讲的是位剪短发,戴头箍的女学生,她穿着一条天蓝色的素色旗袍,因情绪激动而使得面颊绯红。她将一册被卷起的书握在手里,说话时不停地换着人对视,勇敢又有号召力。
文薰听着她发表的言论,喜得下意识地露出微笑。莫霞章观察着她的表情,也问:“夫人赞同她的观点?”
文薰道:“若想理清如今中国之现状,不将古代史研究透彻,再以清晰且能保持中立的头脑理清史观,是做不到的。推行便推行,为什么还要拉上废除呢?”
她说话的同时,那位女学生也在继续批判,“我们的文化曾经璀璨于世界,这不正证明着,老祖宗曾经的路是没有走错的。有些人没读过几本史学,又未写出什么著作,怎么世界都认可的古中国文化,在他嘴里就成了完完全全的糟粕了?若中国无一是好,洋人抢我们做什么?这么多个国家盘踞在我国的土地上,争的又是什么?”
同席人大概有不喜欢她锋芒毕露的,开口道:“话虽如此,过于保守,到底不符合时代历程。”
“这叫什么保守?”又有一皮肤尚黑的中等个子男学生站起身反驳,“难道集齐所有人的智慧
,还做不到去芜存菁?”
有个戴着黑色边框眼镜,额前头发长的挡眼睛,又有些微胖的学生说:“我觉得,中国如今之路,仍旧是可以学习日本的明治维新。”
先前那位发言的女学生反驳道:“这个想法太落后了,你之发言未免有拾人牙慧之嫌。戊戌变法不就是学的明治维新?人家通过改革走上了资本主义近代化,可咱们的结果还需要多说吗?”
边框眼镜学生嚅嗫了两声,看着心虚却又很坚持道:“如今的自由民主就很好。”
直叫那位黑皮肤男同学嗤之以鼻,“你说的,是逼走汤博容先生的自由,还是请张芝俨那等老货来站台的民主?”
边框眼睛急得站了起来,“这话说得过分了,张先生怎么说也是前辈,如此不温良……”
“去他姥爷的温良恭俭让!”女学生大喝一声,玉面寒霜,显然已经很生气了,“什么狗屁美德?砚青先生说得好——我就是要争,就是要抢,我有不满,就是要大声说出来。这是一个需要争取的时代,人人都在救国,人人都可以救国,凭什么老先生们可以发表大道理,我们年轻人的意见就于国无用了?”
她嘶喊完,黑皮肤男同学起身赞同,“是的!所以有任何不满咱们一定要说出来。众人拾柴火焰高,群众的智慧是能够战胜一切的!”
年轻人志气如此,文薰只想鼓掌,“我听说,现在时局受限,有些话是不让说的。”
莫霞章道:“在郭先生的园子里,说什么都可以。”
文薰笑着问:“骂教授也可以?”
莫霞章摇头晃脑地引用了一句话:“大学jiao员所发挥之思想,不但不受任何宗教或政党之拘束,亦不受任何著名学者之牵制——这段话说的虽然是大学教授,但也可以用来指学生。如今的大学生有自己的智慧,有自己的思想,也有自己对好坏的判断。除了时间,没有任何事物和人可以去评判他们所选择的道路的正确与错误。作为学者,基于对未来的考量,自然也是赞同学生们多发表不同的意见,多去追寻不同的可能。毕竟只有青年人有志向,国家才有未来。”
文薰点了点头,算是又多了一层了解。
莫霞章拍了拍文薰的手,道:“你是想留在这里听她们辩论,还是同我去别的地方?我听说今天园子里来了一两位报社主编,还有办《文化青年》杂志的蔡学名先生也来了。”
文薰略作思忖,道:“我不能先听学生们辩完,再去见蔡先生吗?”
莫霞章展颜,轻笑,“是我忘了,夫人也是追求两全其美的。”
第30章 游园会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辩论?对年轻人来说,或许有这样一个原因,那就是你再也找不到哪处比辩论更能让别人认真听你说话的地方了。
因为占了胜负心,所以对方会极尽耐心听你说话,且绞尽脑汁,只为找到你话语中的漏洞,从而将你辩倒。
在掌握不了话语权的时候,年轻人们就是需要这样一个发声的机会。
学生们辩起来是很有意思的。你能看到许多年轻的灵魂,也能品味到自由的思想碰撞。
见风亭辩论会的议题采取抓阄的方式随即择选。这边刚告一段落,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学生们又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开始重选。
文薰便是这个时候和莫霞章一前一后靠近。
先是有个学生眼尖,一眼认出来,紧接着文薰就听到很多男男女女高低起伏的声音:“是莫先生!”
“什么摩先生,这么年轻?”
“咱们金陵的莫砚青,你难道不知道?”
“噢噢噢,是那位,我一直以为是为老先生呢——那他旁边的……”
莫霞章闻声望去,精准找到提问的人,郑重介绍:“这位是朗文薰,朗女士。”
与向熟人介绍不同,他考虑到学生们的想法更加纯粹简单,便又在后头加了一句:“朗女士是孟海白先生的学生,今年夏天刚从英国回来,是剑桥大学毕业的文学硕士。也是受到孟先生推荐,下半年会前往临安大学任教。”
旁人讲究“先敬罗衣后敬人”,而学生们不敬身份,不敬年龄,只敬学问。之前大家还在狐疑:朗文薰是谁?不认识。
可一说是孟海白的学生,名校毕业的硕士,学生们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
大家都知道在国外的文凭有多难拿,这么年轻的硕士——不是普通学士!
顿时有人主动向她问好。
面对大家看新事物一样的眼神,文薰并不觉得难为情,如今她本就是个无名之人嘛。她大大方方地接受学生们的视线,感受着青年人的精神面貌。
如今国内大学生们的品貌是十分好的,还有学生出于风度,起身让座。莫霞章点头谢过后,引文薰过去请她坐下,自己则只是站在她身边。
“先生,你们来得刚好。”那位一直有做发言,穿着素蓝色旗袍的短发女孩往前一步出声道:“在我们原本准备好的议题中,有一项是关于包办婚姻与婚恋自由。我想,您既然来了,不若咱们就直接以此为题辩上一轮?”
看似邀请,实际上是在下战帖,而且话里有话,怕是来者不善。莫霞章低头望着文薰轻声道:“我还想着只做看客,不做参与。”
朗文薰笑道:“想来是学生们喜欢你。”
那位女学生大约以为二人会拒绝,又以极快的语速道:“先生明明来了,却只做看客,是要行先生之尊,以此不与我们学生做一类,还是觉得我们学生的见识修为本就比不上先生?”
莫霞章面对学生们时,又多了比对待平常人的一分温和,“倒没有这个道理。我尚以为你们喜欢自己热闹,不爱叫旁人参与进来。”
闻言,女学生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我们辩的是俗事,自然是所有的俗家人都可以参与。”
她额外用了份心意,看着文薰开口邀请:“朗女士也可以加入。”
朗文薰浅笑,“好。”
女学生也朝她笑,并抬头挺胸,十分骄傲地做出自我介绍:“我叫蔡云子,是金陵大学数学系二年级的学生。”
文薰自若地朝这位自信的女孩点头,“蔡同学好。”
之前发过言的黑皮肤高个男学生,和戴着眼镜的微胖男学生也一前一后地介绍自己:
“我叫田文剑,铁道系三年级。”
“我叫傅全才,历史系二年级。”
还有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学生是与他们一起的,只是方才未听她说话,这时也站了出来,“我叫洛巧仪,文学系三年级。”
学生四人全部站在一块儿,由蔡云子开口:“我们四个都是金陵大学辩论社的成员。今天得幸能与莫先生、朗先生切磋,还望二位先生不吝赐教。”
蔡云子的话来势汹汹,又额外有活力,引得周围的学生们都精神不已,一双双年轻的眼睛直望向角落二人。
这是一种向权威的挑战。
可他们分明与朗文薰、莫霞章也差不了多少年纪,凭什么他们便能称作“权威”?
大学的思想是自由的,大学生也是自由的。
四位辩论社的学生在刚才还是“敌人”,此刻却成了队友。新的一轮开始,由皮肤略黑的田文剑最先站出来。他紧盯着文薰,矛头直指,“朗先生,我认为,婚恋应该是自由的。”
文薰没有反驳,反而赞同,“很有道理。”
田文剑摸不清她的路数,略作犹豫后,引用了一个典故,“从《诗经.蒹葭》中来看,有位伊人,在水一方。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说明古人也是崇尚于婚恋自由的。”
莫霞章挑了挑眉,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那首酸诗,低下头挠了挠眉头根。
正好让他瞧见文薰微微勾唇的模样。
那表情,让莫霞章第一时间就默契地猜出来她是打了什么坏主意。
果不其然——
文薰用极寻常的语气道:“我想,潘金莲与西门庆的恋爱也是自由的。”
连莫霞章都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朗女士也是十分狡黠的。
或许是没有想到她会举这么一个例子,田文剑愣了一下。
时下《金瓶梅》还被某些守旧派的老先生归为禁书呢。
田文剑差点结巴,在慌乱中辩道:“他二人一个有夫之妇,一个有妇之夫……我认为在自由的前提下,是有必要接受社会约定俗成的道德水平的。”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蔡云子脸色陡然一变。
朗女士分明是故意引导他说这句话的!她想要劝阻
,可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当她顺势看去,就见文薰施施然道:“那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道德是否也包含在内?”
如果需要接受,那这到底是婚恋自由,还是包办婚姻?
田文剑一时傻了眼,微张着嘴,无言以对。
半晌后,他丧气地低下头,“是我输了。”
文薰见他似乎受了打击,忙换了一种比刚才更轻的语气,“是我取巧诡辩,你不必在意。”
田文剑摸了摸脑袋,从刚开始便有些不苟言笑的他居然有些生涩地笑道:“我以前只听说莫先生的言语功夫厉害,所以特意避开,不想朗女士也丝毫不逊。是我托大,学生受教了。”
他本身就是辩论社的成员,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一回合自己失败的关键?大约是文薰见他一本正经,所以故意用了方才那桩典故乱他阵脚。至于说的是《水浒传》还是《金瓶梅》,就看听者自己的意愿了。
辩论之道,本就是攻心之道。辩的是智慧,是见识,是方法。
他可以“田忌赛马”,挑了自以为软一些的“柿子”做敌人,那么文薰自然可以用模棱两可的典故乱他方寸。
田文剑既然落败,便往后一步,把空间留给了另外三位队友。
蔡云子此时抢先一步上前。
从刚才开始,她的视线便一直落在文薰身上。谁才是她主动挑选的对手,一目了然。
她的眼神是充满欣赏的,说出的话却十分冷硬,极具攻击性。
“能否沿用先生方才举的典故?我想,正是因为武大郎和潘金莲的婚姻是被安排的,是无法反抗的,才会酿成后来的悲剧。这如何不能证明封建包办的可恶之处?”
文薰侧耳倾听,待她说完,反客为主:“你认为武潘之间婚姻悲剧形成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蔡云子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二人的相貌及诸多条件的不对等。”
文薰也不吝于发表自己的观点,“我认为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潘金莲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武大郎的。”
“是的,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又在旧社会中受到各方势力的倾轧,能活着就很辛苦了。”
“如此说来,婚恋自由的基础,便是男女双方的情投意合,你情我愿。”
“是的。就像祝英台和梁山伯也是自由恋爱,却被封建家庭压迫。”
二人一来一回地说着,十分和谐。
文薰忽然图穷匕见,“可若是男女双方对家庭安排的包办婚姻并不感到抗拒呢?”
蔡云子眉头一皱,谨慎地在脑海中开始想对策,以防文薰以此为突破口。
她思考后,道:“受中国传统道德观念以及社会秩序受限,男女双方结婚,肯定过不了父母那一关。父母操心于儿女的终生大事,我们不能全然说错,可,婚姻毕竟是个人的终身大事,父母就算再了解儿女,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那就拒绝,换下一个。”
“……”蔡云子张着嘴,半天哑然。
她想攻击包办婚姻的封建,朗文薰却说包办婚姻只要父母足够开明,也可以民主。如果有自由,能自己选,那这还算包办婚姻吗?可这是父母安排的,又如何不算包办婚姻?
何谓诡辩?这便是诡辩了。
见己方队伍的主力也败下阵来,戴着眼镜的傅全才同学勇敢地顶了上来,“朗女士如此接受包办婚姻,是觉得包办婚姻赛过自由恋爱,是想做旧社会的拥趸吗?”
来了,辩论中必有的给对方辩手扣帽子。
文薰并不惧怕这个环节,反而笑道:“因为我自己的婚姻便是出自开明的父母包办,所以我自然不能说这种制度全然只有坏处。我在求学生涯中是没有恋爱过的。回了家,在适合的年纪,遇到了父母推荐的一位适龄男士,且脾性与爱好相等,跟这样的人结婚,又有什么错处?”
她自以为这些话是实话,说出口的过程并没有其他感觉,却不料在旁人听来,简直是又进步,又开明,又大胆。
连莫霞章都一阵脸红。
他的夫人啊,平日里二人相处时,听他说些腻人的话就又是羞又是臊的,谁知道换作她自己,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下将爱慕之句脱口而出。
傅全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便做认输。
现在,学生队伍中只剩下最后一位梳着辫子的洛巧仪同学。
她上前一步道:“先生对包办婚姻似乎了解甚多,能再给我们继续讲讲吗?”
文薰抬眼望她,心中已有思考。
“我想,所谓的反抗包办婚姻,其实会根据父母性格和家庭环境的不同,出现以下两种情况。一种是年轻人明确地向家人表达对婚事的不满,却遭到拒绝,然后摁头盲婚哑嫁。大家长的专制便是包办婚姻的可恨之处,因为年轻人处于其中,是发不出声音,是没有做选择的自由,是没有任何人权的。”
这便是文薰一开始愿意和莫霞章结婚的愿意了。第一个是父母确实给了她拒绝的权利,第二便是她见了本人之后,眼睛告诉大脑,它还算喜欢。
洛巧仪小心地顺着她的话琢磨,“所以先生认为,只要两个人愿意,哪怕是包办婚姻,也可以称作自由?”
文薰敢于承认,“是的。”
“这种自欺欺人的自由,不会很可笑吗?”
“可笑点在哪里?”
“你还是被安排了,像个木偶。”
“像木偶的前提,是别人让我去哪儿,我去哪儿。可在能够自己选择的情况下,是我想去哪儿,我就能去哪儿。”
洛巧仪似有所叹:“女方能做选择的情况,到底还算少数。”
文薰眨了眨眼睛,“是的,所以我们仍旧有必要倡导自由。”
洛巧仪扬了扬头,露出心思落地的笑容,“那先生的意思岂不是说,婚恋自由还是赛过包办婚姻吗?”
文薰见到辩论社的其他三位同学已经兴奋地握起了拳头,便笑着应和,“是这样。”
此话一落,便是相当于她自己认输了。
周围的学生压抑不住地欢呼起来。不过他们只是起哄,并没有人说出什么风凉话。洛巧仪也不倨傲,鞠躬向文薰行礼,“承让了,先生。”
文薰摇了摇头,又抬头望向身边的莫霞章,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一脸赞许。
文薰便知道他是理解自己的。
莫霞章当然清楚刚才文薰是故意退让输给洛巧仪。
倒没有因为她是先生,所以不用跟学生们一定争个面红耳赤这种自矜规矩,而是今天讨论的这个主题需要做某方便的得失退让。
在辩论一事上,自然没有辩手站在哪方便赞同哪方的道理。可如今国民都在讲自由,年轻人也在论自由,文薰作为师长,有必要在一定时刻对他们的精神表达肯定。
反对封建包办本来就是大势。当代年轻女性为了追求婚姻自由,是流过血的,她需要慎重地认真对待。
再者,现实不会因为文薰在一场小小的辩论赛上的输赢有所改变。自由恋爱好还是包办婚姻好,那是社会学、统计学需要去调查,去钻研的课题。文薰在与蔡云子的辩论中已经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到最后所谓的输赢便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表达那一份认同。
几位辩论社的学生都是拥有智慧之人,略微细想,也能明白文薰的一片良苦用心。思及如此,不禁对她更添了一分肯定。
洛巧仪再开口时语气都亲近了,“我听说剑桥大学就有举行辩论赛的传统,朗先生莫非也参加过吗?”
文薰道:“只旁听过。”
实际上,不说人种歧视,光是性别这一栏,文薰就注定无法登上那个席位。不过她从不会为他人的固步自封而恼怒,她也不觉得一定要在这方面有所建树才叫人才。
她不自卑,更不会因现实自怨,她坚持着自己的修养,拥有者别人无法撼动的处世规则。
一局战罢,文薰起身,对着眼前的四位学生道:“还要多谢你们。我甚少与人谈论,今日一会,真是有趣极了。”
蔡云
子连忙上前道:“那先生再与我们辩一轮?我们还有其他议题呢。”
田文剑也道:“是啊。这回,莫先生可不能作壁上观。”
莫霞章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他挑了挑眉,轻巧道:“分明是你们不愿意带我玩,什么时候成为的过错了?”
他语气活泼,言语更是有趣。此话一出,众学生都笑出了声。
文薰便和霞章留在见风亭里,和学生们辩了一轮又一轮。
一开始还是霞章站在文薰身边,后来时间长了,学生们与先生们亲近了,以洛巧仪和蔡云子为首的女学生们便都聚在了文薰身边,把霞章挤出了老远。
直到郭滔来找。
“你这泼猴,不是说要带着朗女士去见蔡先生吗?怎么在这里玩上了。”
蔡云子第一个出声帮忙说话:“与我们玩耍如何不行?郭先生今日事忙,有我们帮忙待客,那才叫正好。”
莫霞章居然也赞同,“是啊,我们和学生们在一处,可快活了。”
郭滔听他们一人一句,直叹:“我懒得与你们绕舌。”他拉着莫霞章,又向文薰招呼:“弟妹,快走吧,那边等着呢。”
文薰不好拒绝郭滔,刚好这一轮的辩论又已经结束,便向学生们告辞。
他们一走,其他学生们顿时叽叽喳喳地把辩论社的几位成员围了起来。
“郭先生怎么喊朗先生弟妹?”
学生们未必是金陵人,暑假又都去往各地采风,虽说有些事登了报纸,却不能够做到全然了解。
蔡云子叹道:“因为朗先生就是莫先生的新婚妻子啊。”
“啊?”洛巧仪张大了嘴,和一干女学生面面相觑。
她们刚才特意把莫先生和朗先生隔开,本来就是见他们有些亲近,觉得不好,所以特意为之。
谁成想……
大家不由得咋舌,讨论起来。
“我确实听说莫先生结婚的事,可报纸上不都说他的结婚对象是什么裹小脚的童养媳嘛。”
“想是你没看全,我看的那张报纸,莫先生可是指名道姓地嘲讽人家编者被裹脚布裹了脑子,还不如人家旧社会的妇女呢。”
“莫先生的言辞犀利,我今日却未领教。”
“大概咱们是学生,却不是他的学生,他不好骂。”
“这种天才着实可恨。”
“我看朗女士也是天才,22岁的文学硕士,得学多少知识……她不会脑子都比我们多一块吧?”
“金陵大学也可恨,这么优秀的先生,也不引进一下。”
“你心思歹毒,怎么好叫人家新婚夫妻劳燕分飞?”
“这么一说金陵大学更可恨,把莫先生也挖过来多好。”
“敬谢不敏了,我是不想跟他们这等年轻才俊在一处,这种强烈对比尤其显得我蠢笨。”
“欸,明明是妻子,莫先生刚才怎么也不多介绍一句?”
这个问题,在把朗文薰引荐给《文化青年》杂志主编蔡学名先生之后,退出来的郭滔也这么问莫霞章了。
“为什么不多介绍一句,让蔡先生知道朗女士是你妻子。”
“蔡先生本就知道,何必多言?”莫霞章负手前行,目光中满是自豪,“再者,她不用是谁的妻子,她就是她。”
这个时代虽然要求进步,虽然可以允许女人读书,但在社会道德这个大方向来说,公众对女人仍旧是压迫多过于解放的。
若是女人们没有接受新知识走向开化那一步,按照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守着男人和家庭生活,自然感受不到痛苦——但那不是说明她不痛苦,而是被麻痹。
如今,知识与社会在更新换代,习俗与人心却仍旧落后。在这样一个时代生活的女人,要一点点的丢掉自己的清醒,走向蒙蔽……其中的惨无人道,莫霞章不敢想。
所以,他既然做了人家的丈夫,便有责任支持她,为她抗住一些本来就不需要她去面对的东西。
蔡学名先生穿青色长衫,四十五岁的年纪,戴着棱形眼镜,和气又专业。他亦是文坛中的进步派,也跟孟海白有过不少的交流。与文薰初谈,便以孟先生的文学作品为话题,对她颇为照顾。
他更博学,对此时国内的时局有更深刻的了解,便更明白国民最需要的教育何为。
“我们之前推行白话文,最基本的用意是想将文学变得简单,从而让更多国民拥有接触知识,受到开化的机会。最近又有几位先生提出简化汉字,这个计划已经在筹备中了……”
文薰与他简言几语,受益匪浅。
交流间,她更知道了原来刚才的蔡云子同学是他的女儿。
如此一来,方才蔡同学的热情与欣赏的注视便有所解释了。
蔡学名和文薰讨论的话题以文学居多,说到兴处,还给她提供了杂志社的地址,邀请她得空之时前去参观。
话说了没多久,又有人过来——正是一位穿着浅紫色旗袍,留着短发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