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家里的琐事烦得头大,瑞芬正想缓会儿呢,文薰这是来得正好了。依她往常的经验,陪家里的三弟妹说话,既轻松又愉快,可是不可多得的消遣。
她热情地招手唤她,“好妹子,快来,”她指着手边的一本礼物单子,“这是往你家里送的,你自己来瞧瞧如何。”
这个“家”自然指的是广陵娘家和沪市舅家了。
文薰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拿了东西,顿感这单子有千斤重。她心里顿时存了几分不好意思,因为这件事本来该是她自己操心的。
“大姐。”
见她欲言又止,瑞芬拿手帕往下巴处扇了扇风,止不住笑,语气夸张,“怎么,要感动得掉眼泪啦?呵,你可不要太过分。你太感动,岂不是把什么都没表示的琼玉给比下去了?”
如今虽然凉快了,可动起来身上还是热得紧呢。
话虽然糙,可正是这个道理,文薰便连忙恢复了正经脸色。
她这般表情变化,逗得瑞芬松快了不少。
要她说啊,老三家这两个,真是对活宝。
文薰不是不相信瑞芬做事的条理,只是人家既然把东西给她看了,她哪怕做个样子,也要去细翻一下,好表示尊重。等她仔细看完,又是一声轻叹:“天底下是再没有别人能比瑞芬姐姐做事更加细致的了。”
该说不说,瑞芬等的就是这句呢。
她一天到晚为这个家忙前忙后,也不见有个薪水,内心底的渴望可不就是一句好听的话了?
文薰把礼单合上,轻轻地放到一边,“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这位能人。”
瑞芬十分利落,“原来好话说了半篓子,是在这里等着我。快说,你要求我什么?”
“霞章的老师那边,节礼花费,也是走家里的公中吗?”
在今年暑假之
前,文薰还是姑娘,身上的人情往来都由家里做主。而今她已成家,既然成了大人,那就得懂大人的应酬。瑞芬帮她备好送往娘家的节礼,是她作为管家的大嫂的份内之事,然而关乎于自身师长、同事的礼物,文薰可不能再麻烦她。
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明说才合适,便拿了丈夫来做话头。
瑞芬也是明白她藏起来的那半边话,所以告诉她:“霞章的礼,向来由他自己去送。他有主意,也办得好,一惯不用我们操心。去年他刚被带回来时,我还有些摸不清头脑,后来是你大哥告诉我,说家里人从来不插手他在外面的事,为的就是避免生出误会,反而闹得他不好做人。”
如今文坛上的文人拥有各类思想,各种流派,其中自然有针尖对麦芒,理念不同之人。霞章朋友不多,也不少,点头之交更蕃,保不齐哪一天昨天还能好好说话的人,今天就成了对头。
文薰闻言,也觉得是这个道理。虽说礼多人不怪,可若是送错了,那还不如不送。
瑞芬这时又起了坏心逗弄,“我可是听门房说你们小两口隔三差五就互相收信写信,这种事他没在信里提?”
文薰想,谁能想到中秋来得这样快,“没呢。”
瑞芬建议,“既然他没提,你就当不知道,也算给自己省桩麻烦。”
文薰听她答得轻巧,好奇地问:“那我要是需要替自己送呢?”
瑞芬刻意逗她,“好丫头,你家里难道没有教过你?”
文薰也不觉得羞,反而转口应下,“是啊,还不是你们老莫家急着要人,我妈妈什么都没来得及教,就把我嫁过来了。”
这话叫瑞芬怎么接呢?当即佯怒道:“你就贫嘴吧。你不是去大学里做先生的么,怎么我瞧着,你像是去进修了口齿。我原先怎么没发现你居然是个牙尖嘴利的?”
文薰半真半假道:“那全是因为我会伪装,姐姐以前见到的,都是我的假面呢。”
她的真面目,在这个家里只有霞章才能得窥见。
瑞芬只以为她在开玩笑,见到她额头上的汗,贴心地拿帕子替她擦了,又心疼起她来,“整天被学生们围着,你也烦恼,回了家还要操心这回子事,更是可怜。”
她爽朗笑道:“你啊,且回去歇着吧。等下午了,我喊两个婆子去你院子里,你把话细细地说与他们听就是了。要送的礼,家里一概备着呢。你要往哪家送,那家人又是什么身份,你仔细与她们明说,等到了日子,她们自然会帮你办好。”
这便是有底蕴,有积累的大户人家了。
文薰想着,自己也不能比家里的章程拿得更好了,便乐得去做这个甩手掌柜,“谢谢大嫂。”
瑞芬美滋滋道:“这声喊得不够甜,再喊一声。”
文薰喜得笑出了声,也乐得配合她,“大嫂~”
她拖了个长音,只把瑞芬的骨头都要喊酥了,一时竟笑得停不下来。
一大早,文薰就从大嫂这里得来了一个好心情。
她回去后按照原来的计划,校对着近日浅浅翻译的两首英文诗,又检查巧珍的作业,还招待了锦姝。
在金陵大学上了两星期学,锦姝已然有了肉眼能见得到的变化。她不再穿着浓艳的衣裙,化着成熟的妆容。她今日来,穿着裁剪合身的卡其色连衣裙,中长的黑发披在肩头,面容素净,只抹了一层口脂。
她乍然走进院子,王妈第一眼还以为是表小姐妙致。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谁不知道那对姑嫂间有些不对付?
也幸好寻常时候妙致去了沪市读书,不在家中,不然饶是莫家宅子大,也不够锦姝吵的。
——当然,那是以前。现在的锦姝哪有时间去为了那堆鸡毛蒜皮烦恼?她光是完成每周的作文,都累得要挑灯夜战。
还好她能寻求文薰的外援,玄致下班了也肯帮她,才没让汪小姐重新生出“上学真可怕”的畏难情绪。
锦姝没有良好的文学素养作为基底,她在金陵大学的学习生活十分辛苦,好在老师们都不错,日常愿意指点她,她也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所以能坚持下来。
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按照锦姝的情况,还是学着退一步会更好些。
文薰也是这么想。
她没有任何看不起锦姝的意思,只是锦姝进入金陵大学,就好比让初中生去读大学,她中间漏差的知识,不是凭借日夜努力,能一朝一夕完成的。
她可以读金陵大学,但不是现在。
文薰也担心悬崖峭壁太难翻过,让徒手攀岩的登山人感受到困难后,陷入更严重的放弃。
但她也记得霞章说过,让锦姝表嫂去读金陵大学,是莫老爷动用的关系。她以为莫老爷此举虽说是好心,但终归有些欠考虑。哪怕是让锦姝去读个好一些的高中呢?
不过话说回来,去读高中,当初的汪锦姝又未必会同意了。
说来说去,这倒成了一个难解之题。文薰想尽办法都无两全之策,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锦姝的作业完成不了,玄致今天又出去应酬,懒得应付婆婆的锦姝中午便留在文薰这儿吃饭了。吃了饭,她又歇了会儿,再度起身,正好听见文薰在屋子里跟一群婆子们说话。
她没有再像以前那般迫不及待地出去证明自己的存在,而是耐心地在旁边等着,听文薰说话。
文薰正是在同莫家的婆子对接今年中秋送礼一事。她将自己新认识的朋友一一列出,包括远在沪市的伯宜、禹容家都兼顾到。金陵的朋友她只说了个大概住处,想来莫家根据来往礼簿按图索骥,自有地址;沪市的朋友却说得细致,甚至具体到了门牌。
她能记住,得源于她往日去过。没想到面前的这位妈妈只是侧耳一听,便在结束后点头:“都记住了。”
这位婆子叫张妈,是专门在前边办事的,想来是被瑞芬信任,今天才遣了她来。她也确实是个妥帖人,似乎是怕文薰不放心,她还强调:“少奶奶请放心,去送东西之前,咱们还会拿礼物单子来跟您确认一遍的。”
“好。”
张妈见文薰好说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直缝,不由得愿意多说两句。
“您刚来咱们家里,不清楚,在这方面,咱们家是从来没有出过错的。就好比早些年间,听说有户人家里的仆人去帮老爷办事,办得不好不说,还闹出了乱子,最后害得主家吃官司。放在咱们莫府,哪有这种可能呢?”
她脸上的表情自豪,言语中多有自信,正是十分生动的人。
文薰一脸平静地听她讲完,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咱们只说自己就好,实在不必去提别人。”
“是,少奶奶是体面人。”
“今天下午麻烦您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能记得住吗?”
“记得的,哪怕是再过半个月,也记得住。”
她这么一说,令文薰不得不想起霞章的好记性来。不由得道:“您记性真好,若是用来读书,怕是也能当个大学生。”
张妈只以为她在开玩笑,憨厚道:“少奶奶说笑,我们做事的,哪有书读?”
她很有分寸,办完事,不做多留,“您先歇着。”
“好。”
等张妈转身离了屋子,锦姝才从里头进来。站在文薰旁边的巧珍乖巧地向她打招呼,“表少奶奶醒了。”
锦姝冲她点了点头,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过来坐下,“你啊,莫不是劝学上瘾?把身边的丫头带着读了书,还不满足,现在见到个婆子,你都要说些傻话。”
巧珍脸上本来还残留着欣喜,听她说这种话,面色微变,却没显露出来,仍是保持着笑意,走出去给她泡茶。
文薰没注意到巧珍的表情变化,因锦姝凑得近,便望向她,不觉有误,“什么
傻话?我正常感慨而已。学到老,活到老,哪怕是到头发花白,也是不妨碍学习的。”
锦姝瞥了一眼巧珍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哼,你啊,多少长个心眼。哪有真的跟下人姐妹相称,掏心掏肺的?我母亲便教过,如今是新时代,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平日里和善待人也不过是为了声名好看,做得面子功夫罢了。所谓平等,嘴上说说便好,心底里不能当真的,也千万不能让下人们当真,省得他们不知尊卑上下,做不好工,反了天去。”
文薰知道这番话,是出自锦姝自己的角度为她好才有一说,是以虽然蹙眉以作不认同,却仍旧好生听着。
见她认真,锦姝施施然,还有一言:“我也不知道你家里人要你带着这个丫头嫁过来是存了什么心思,总归,小蹄子有几分姿色,也出落得大方,看着不比我们学校的女学生差。但这全是你家会调教人,不是她自己的功劳。她如今是年纪小,不知事,看着便还好。若有一天,你教她读的书养大了她的心思,她反过来恩将仇报,抱了不安分的心……”
文薰脸色微变,下意识出声打断她:“什么叫不安分?”
锦姝说得理所当然,“下人不安分还能做什么?使些狐狸精手段,勾引男人呗。”
“勾引霞章?”
“是啊。”
“巧珍为什么会勾引霞章?”
“你傻啊,当然是为了过上好日子。这世上任凭哪个女人都是想衣食无忧,不用劳作,做富贵太太的。”
锦姝的话,脱口而出。
这些都是她从小听父母言传身教,得来的社会经验。
第49章 与锦姝
或许是心里知道这些话她不会喜欢,锦姝虽做犹豫,但还是坚持往下说:“文薰,你别嫌我,我是为你考虑才说这些话。这天底下从没有离婚的女人,只有被男人抛弃的女人。自古以来,都是只有休妻、弃妇一说的。”
她语气颇为不屑,“如今好谈什么进步文明,呵,不过是男人们争天下喊出来好听的口号,是说来骗人的。咱们女人又坐不得天下,要那些所谓的平等做什么?还不如各归各位,顾好自己。反正前头有男人们顶着,天塌下了也压不倒我们。你别听信了那些时兴文明,觉得现代社会没有什么小姐丫头。要我说,等到你倒霉那一天,别人只会因为你是小姐而嘲笑你,说你还不如一个丫头懂男人,万没有可怜你的。”
文薰被她说出的话催生出了一肚子气,恼得站了起来,“我不会这样,巧珍不会这样,霞章也不会这样,如今这个世道也从来不是这样!”
那种混乱场面,哪怕是她稍做幻想……不,那些都是老旧的东西,她不要想!
锦姝见她固执己见,也急了,“你会这样以为,是你善良。傻妹子,你对人心尚且看不穿呢,这天底下不是人人都有脸的。”
文薰望向她,既郑重又正式地道:“姐姐,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们没办法得知未来发生的事,所以用假想去给人安罪名,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再有,我认为教人读书,引导人走向文明进步,这件事本身没有错处。最后,我也不认同你所说的,想过好日子便等同于不安分。人人都可以去追求更美好的生活,人人都可以那样去做。”
这是她昨天才和巧珍讨论的问题,没想到今天又在锦姝这儿遇见了。
且完全是另一种理论。
“什么人人?”锦姝也为她的反驳而气得皱眉,“富人住金屋,穷人住草屋,千百年来都是这个道理。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人人,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可在我看来,无论是张妈,还是巧珍,还是你,还是我,都是一样的人。”
“呸呸呸,都是狗屁。你这么说,不怕我生气吗?”
文薰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气?”
锦姝拍了拍胸口,举手投足间,又恢复了曾经那样轻浮的做派,“我好好的人,怎么就跟下人一般了?”
文薰尝试跟她讲道理,“锦姝姐姐,佣人是工作,我们不能因为他们的工作偏向服务,就看低他们。就像你蔑视巧珍,只是因为她是来我们家做丫头的,便断定她以后德行有亏……这也是不对的!人品怎么可以跟财富连上关系?这世上最多的明明是为富不仁之人。”
“我没有看低,这是事实。”她越说越气,“你还想让张妈去读书,笑死人了,张妈那种人能读的了什么书?她今天敢迈出莫家的大门,明天就会被打死!”
“什么时代能轻易把人打死?只有封建。可现在不是封建社会!”
“你盲婚哑嫁嫁到莫家,你不还是顺从了封建?这个世上到处都是封建!”
这句话简直是戳人心窝子了。
文薰吸了口气,略作停顿,不去跟她话顶话。她压下心里的急躁,回到刚才的问题,试图解释自己的想法:“张妈的记性那么好,事也办得巧妙,她是有大智慧的人。如果时代平等,如果时代进步,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读不好书?”
“哼,你就做梦吧,”锦姝冷笑,抱起胳膊,微微上抬的下巴透露出傲慢,“一个做工的,指不定祖上八辈都是做工的,能有什么智慧,又有哪个社会允许她读书,她又哪来的钱读书?”
文薰再也受不了她的偏见,沉声道:“现在不可以,以后总可以。我们要求的不是口号上的平等,是真正的平等!为了新社会的建设,已经牺牲了很多人,才有了不够完美的现在,这已经足够让人看到希望了不是吗?未来是什么样没有人知道,可有一个真理是没错的,那就是人人需要进步,人人都应该贡献自己的力量。家国已经如此,为了子孙后辈的生存,便不能固步自封,不能个人主义,不能机会主义,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能认为这世上的大事只跟男人有关,而主动偏安一隅,抛弃自己应该争取的权益!”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锦姝被她的气势震慑到,后退被阻,跌坐在椅子上。
文薰继续说,“如果工人们都没有智慧,读书人的智慧又从何而来?我们用的历法是农民们总结的种植经验,我们坐的桌椅木凳是工人们双手创造,我们吃喝用的茶杯碗盏也是工人们的血汗。工人们发明了造纸术,我们才有这么轻便的书读。古代诗歌起源的《诗经》有三百篇,其中国风有160篇,占了篇幅的一半,这一半都是劳动人民的智慧。读书人只不过是总结,是归纳,是延续,是改良,是脱离阶级之后,再反过来压迫阶级,是将工人的劳动智慧据为己有——”
锦姝本来还在认真听,到后面越说发现自己越听不懂,终于忍不住打断她,胡搅蛮缠,“你越说越离谱,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要跟你说了!”
这时,巧珍端着新泡好的茶走了进来,“表少奶奶,茶好了。”
锦姝回头,看见她就来气,“什么茶?你自己喝吧!我是个小偷,不敢劳烦你这种高贵的丫头来伺候!”
语罢,她再也不愿意看文薰一眼,捏着拳头起身,气冲冲地大步跑了出去。
莫名其妙吃了挂落,巧珍有些不解,“小姐?”
文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吞了口唾沫,润了火烧般的喉咙,“没事,是我连累了你。她不是故意凶你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语气中还残留着怒意。她过来将茶盏接过拿回书桌,竟是打算一人喝两杯。
巧珍不确定地跟在她后面,探头张望,“小姐,你同表少奶奶吵架了?”
文薰喘了口气,抬起手背擦去额头上因情绪激动出的薄汗,“是我失了礼貌。”
一时间,巧珍的表情十分微妙,似乎是想笑,“小姐,你跟少爷吵也就罢了,怎么跟表少奶奶都能吵起来?”
这种指控,令文薰无奈,好似她是什么脾气不好,也不讲道理的人。
她略带无力地解释:“是我跟她之间的观念有差,不为别的。”
若是这个,巧珍便明白了。她细心安抚道:“表少奶奶愿意和小姐吵,说明也是把小姐当成真心朋友。朋友吵架,很常见的。小姐不要难过,等过两天,好好地跟表少奶奶说两句,她不是记仇的人,只要您诚心,她一定会重新和你好的。”
文薰听着一笑,心头刚才聚起的乌云也消散了。
她过身来,望着巧珍水灵的眼睛,白皙喜人的脸颊,伸手帮她把滑到身后的辫子拿到身前来。
这个丫头这么可爱,又这么好。
她还这么年轻,与思齐敬贤一样,正是读书的年纪。
她一定要送巧珍去学校读书。
再来就是和锦姝。
她应该明白的,锦姝还是个抱有旧式封建观念的人,她才刚迈出家门,新时代的平等社会她都没有接触过,她也不知道那些理念,她同她之间无谓的争论,能得出什么结果?
而且,她最开始也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想对她好。
便都让她们两个人冷静一下吧。
过完周末,便是新的一周。
这天早起上学,锦姝没有再等文薰,而是丢下她自己一个人去学校了。
她似乎在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脾气。文薰理解她的行为,也不见气,而是决定了等晚些时候,再同她道歉。
锦姝和霞章不一样,很多东西她根本没见过。她用着旧一套的规矩在这个新时代生活,她用从父母那里学来的智慧约束自己,也约束别人。
有些观点,需要人在成长后,在获得了更多见识后自己在心里淘汰,这种有关于自我意识的事,光是进行简单的理论输出是没有用的。
所以这回文薰已经决定好,回去了先把她哄好,再徐徐图之。
她们同为读书人,又是年轻妇女,她们能做的事明明有那么多,为什么非得囿于一时的纠葛?
根本不用再与锦姝去说什么,有些事只要她看到了,她读得多了,她就会去思考,她就会去明白。
文薰相信锦姝那样的热心肠,不会是一个会被落后观念困住的人。
回到学校,再度在星期一的教师晨会上见到罗友群,因为已经跳过个人去看整个社会的现状,文薰此时的内心只剩下平静。
在会议上,她也见到了上周烦恼了半个星期的江弈材先生。那是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细框眼镜,和罗主任一样文质彬彬的人。
在例行询问教师每周工作安排时,他起身站立,简短发言:
“这学期,我对大三的学生采取了针对性的,有关莎士比亚戏剧《仲夏夜之梦》的内容阅读,这周会持续进行。”
一般来说,到这里便可以结束了,然而罗友群今日或许心情尚可,玩笑道:“听说朗先生在带着一年级的学生读《简爱》,看来,我们这个学年是被浪漫爱情故事给包围了。”
江弈材眨了眨眼,用自矜的语气道:“我的课程内容,用的是我自己的翻译版本。”
言语中似乎意有所指。
郭滔望向文薰,意欲安慰。文薰挑了挑眉,不觉得这句话能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
她敏锐地察觉到江弈材对她好像生出了些许攀比之心。
会议上气氛不对,罗主任又是八面玲珑的性格,作为话题的挑起折,他讪笑一声,本能地开始打圆场,“怎么不用胥载先生翻译的版本?”
江弈材道:“承林先生是在日本学的英文,我觉得他的译文不够正宗。”
质疑权威不是不可以,可这种对别人的劳动成果表示轻蔑的态度,实数低级。
文薰微微张唇,想到胥先生为国做出的贡献,又想到霞章对胥先生的尊重,再想到胥先生对霞章的爱护,开口道:“敢问江先生又是在哪里学习的英文?”
从美国而来的江弈材愣住了。
明知故问的文薰歪了歪头,随手转动了一圈手里的铅笔。
她看到坐在对面的一位女教师冲她笑了笑,出于礼貌,文薰便朝她点了点头。
江弈材的反应也快,舔了舔嘴唇问:“其实关于一年级的课程,我有些疑问一直想请教朗先生。对于才入学的学生们来说,生读名作,不会太难吗?”
他的话里,倒是一如既往地不信任金陵大学学生的水平。
他甚至举出了一个例子,“我教授的一年级班级里,有一位叫汪锦姝的同学。其水平低下,真是让人怀疑她是如何进入金陵大学的。”
锦姝是如何进入金陵大学,文薰清楚,罗友群更清楚。
担心江弈材说出更难听的话,他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暗示道:“汪同学是教育部推荐的学生。她——或许有些不好,其他的学生都是好的嘛。”
文薰皱着眉,没有想到第一个提起锦姝不好的人会是江弈材。她本能地护短,询问:“想来江先生能这么说,是因为汪同学只有基础不好吧。”
刚才同文薰有过眼神来往的女老师道:“这倒是。那位同学我也有印象,她日常对于学习都是十分努力的。我想,只要她能保持一颗向学之心,假以时日,必然成才。”
江弈材笑了笑,“女人的想法便是要浪漫些。学习这种事,靠的是天分。若努力有用,古时又何来范进,在学风开放的今时,又如何没有遍地是状元?”
文薰眼睛一挑,之前对江某人的学习之心,如今已然化为了失望。她冷声道:“江先生的话未免有失偏颇。我想,我们从事教育,是因为相信教育能救中国。这种‘拯救’,不仅包括士大夫,也包括普通人,所以才有国父的‘四万万’之说。孔夫子为圣人,都有‘有教无类’之说法。江先生说些男人女人的粗鄙之语便也罢了,一味地点名所谓‘天才’,未免有些孤芳自赏。”
她的语气锐利,对问题的根源也抓得极准,一番话下来几近“炮轰”的地步。一时间,竟没有人肯再出声。
郭滔见气氛僵住,先笑了一声:“《仲夏夜之梦》是一场很好的戏剧嘛。江先生,这学期可否有时间去组织学生们排练一场舞台剧?”
江弈材恢复冷脸,淡然道:“还得看学生们的学习效果。”
不知道想起什么,他又道:“不过也不是不行。这种反抗封建包办婚姻,追求自由恋爱的戏剧名著,正是需要大肆宣扬。”
他看着文薰道:“朗老师,您也应该演上一场。”
文薰知道他在讽刺自己,并不露怯,反而正面迎上,“我不知道原来江先生还是一位人文主义者,想必您平日也是身体力行,去践行自己的理想目标了。”
郭滔眼见他们要吵起来,忙道:“什么戏需要朗老师去演?她既演得,难道我也要去了?”
他的语调并不严肃,而且轻快,然而大家都能听出,他其中包含的不满。
是啊,郭滔先生和辜先生,也是包办婚姻呢。
郭滔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很有分寸的将落点转到学生上,“真要排戏,就让学生们去吧。你的眼光也不要太挑,咱们金陵大学的学生,难不成还有学不好的?”
江弈材还真的敢附和,“庸才一堆,天才寥寥。”
他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文薰便别过头,懒得再看他一眼。
真是好笑,现在这个时期,居然能在年轻人身上看到老一辈才有的古板!
她也开始逐渐明白为什么在她看来脾性温和的莫霞章到了外头会被人说“脾气火爆”了,面对着这样的一群人,若不说点什么,心里真的要怄死了。
郭滔或许是清楚江弈材的性格,为了其他老师的心情考虑,没有继续和他纠缠,而是按顺序问起了文薰。
文薰便简要汇报了一下上周的教学情况。
听到她在给二年级的学生上雪莱的诗歌,郭滔便望向一位女教师道:“这是个不错的机会。钱老师,什么时候您也给学生们讲讲雪莱?”
算上今年新加入的老师,金陵大学的英语教师共14位,其中又有三位女教师,除开教授阅读课的朗文薰外,还有教授英国文学史的钱碧莹,和教授英文写作课的吴品芳。
钱碧莹便是刚才冲文薰微笑的那位。她比文薰略长几岁,今年26的年纪,是从法国留学归来的史学博士。在第一次看到她的履历时,文薰便知道,若是让钱老师来教授欧洲文学史,她也是有那个能力的。
面对郭滔的点名,钱碧莹笑着答应,“当然好了。”却没有别的话。
直到会议结束,钱碧莹在外头等到文薰,才亲热地拉起了她的手:“按郭先生所说,咱们两个人的课合该多做沟通。我见你不是居高自傲的人,可愿意同我来往?”
文薰面带喜色,“哪里的话。是我不懂礼貌,想来,这话该我主动言说才是。”
钱碧莹是圆脸的长相,用力笑时,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你才刚来,又不认得些许人,哪里怪得到你头上?我早就想在学校里组织学生们进行演讲、戏剧表演了。这是金陵大学往年的传统,只是……”
她笑了笑,“江先生你也看到了,他向来是不喜欢处理麻烦事情的。”
文薰不愿意谈他,便接过话,“那以后,咱们有什么想法自行沟通,再协同组织办理。”
钱碧莹连忙答应,“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早晨的教师会议上并没有得到中秋节的假日安排,后来文薰去问罗友群,得到的回复是校长还在安排,具体通知得等周五。
掐指一算,中秋节就是在下周了。
文薰短暂地想好了回家后该如何去和婆婆回话,转头便全身心地沉浸入教学工作中。
今天一整天,文薰有三节大课。
中午在大学食堂用餐,文薰干劲满满,吃了一小碗精米,配了一小份美人肝,又搭上半块盐水鸭腿,还有半碟酱汁黄蚬。
该说不说,金陵大学或许是有郭滔先生这位老饕在,职工食堂的菜色是极讲究的,一点儿不比外头馆子里的差。
这些菜味道重,好在大师傅还准备了翠绿青菜,让文薰能做最后的“铺垫”。
中午吃得八分饱,省去积食和犯困,文薰下午继续精神奕奕。
也是碰巧,她下午最后一节没有课,便提前挑好时间,去文学系的教学楼里等锦姝。
到下课时分,学生们一一散去。校园中一时人来人往。
文薰等候半天,也没看到嫂子的人影,询问后才知道她被老师留堂了。
文学系的作文老师说来也是熟人,正是郭滔先生的夫人辜秀宁女士兼任。
文薰找上门时,辜秀宁已经和锦姝结束了谈话。她是清楚二人之间的关系的,便低着头对锦姝玩笑了一句:“瞧,你妹子这不是来接你了?”
汪锦姝抬头,如花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见她似乎受了委屈,文薰立马担心起来。
辜秀宁却是能大大方方地笑出声:“快把你姐姐领回去吧。”
说得活像接小孩放学一般。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锦姝本来就没有比文薰大多少,现在又穿着学生制服,更不见成熟。
文薰礼貌地朝辜秀宁点了点头,等着拿好手提书包的锦姝自己过来。
她走在文薰身边,下楼一路,甚至到了花坛都是耷眉低眼。
文薰见她兴致不高,关心地问:“怎么了,是,还在介意我,还是在为老师留堂的事烦恼?”
锦姝立即有了力气,抬头瞪了她一眼:“你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值得我生这么久的气?”
换言之,早就不气了。
文薰才刚提了提嘴角,锦姝抬头见到前路中间有块石头,小跑着奔过去,大幅度地抬腿踢开,仿佛要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他们都笑话我,只有辜老师对我好。”
只一句话,文薰便大约猜到了她的处境。
还不待她想好如何安慰,锦姝又回头问,“文薰,你说人人都能读书,可现实分明告诉我,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别人去读书。我明明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的利益,只是进入了这个班级,便有人觉得我的存在是败坏大学的名声。那群人眼里确实没有阶级,可他们还是嫌我。他们嫌我蠢笨,还嫌我是个女人。”
文薰听得脸色发青,“是谁说这种话?”
锦姝大声告状,“就是那个见了鬼的江弈材。”
不仅告状,她还要骂,“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挂本少奶奶的脸?和辜老师比起来,他没有一点师德。我看,他还是早日辞职,回家奶孩子得了!”
说完,她双目又涌起了眼泪,“我算是知道被人轻视是什么滋味了。”
她性格是强,可并不代表她不会被别人的话伤到。
锦姝以前读的学校不重视成绩,她又是在父母跟前,自然没有人能给她委屈受。她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不好过。
不像现在。
现在,她住到别人家里做媳妇,她没有父母庇佑,她没有底气,为了让生活好过,她如了人家的意,进入了一所只注重智慧和才学的顶尖大学,忍着不适在试图跟上同学的步伐。
才两个星期,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不同的地方。她在这里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感觉自己在被别人用自己无法掌握的知识欺凌。
之前她没有哪处优点,可至少作文在文薰的指点和玄致的帮忙修改下尚且能够合格。昨天她和文薰吵架了,她气得自己去写作业,想证明什么,偏生就是这一份要强的“证明”,彻底打破了她之前的坚持。
原来没人看得起她。
原来她真的没有所长。
说不一定她还比不上巧珍,毕竟文薰为了帮她说话,不惜和自己吵架。
锦姝越想越委屈,眼泪成串地掉,到最后竟呜咽地哭了起来。
文薰本来想安慰锦姝,却没料到锦姝的现状反让她跟着一起难过起来。
她才担心完的事成真了。
她再也不能坐视不管,拉过锦姝好生的安慰她。
“好姐姐,你千万不要难过。据我所知,除了辜老师,还有其他的先生喜欢你呀。例如今天早上教师例会,钱碧莹老师就点名夸过你十分努力。”
她一边轻言哄着,一边投入主观意识迁怒起来。
这件事都怪江弈材!
锦姝确实是不适合金陵大学,可江弈材有必要不顾人情地从天分和男女之别去判断学生的潜力吗?
可见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做先生的!
第50章 关于大学教育
文薰和逐渐恢复平静的锦姝回家,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发愁的。
好在她又被门房告知收到了霞章的回信。
她回屋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
及时雨说来就来。霞章这次的来信,正好是回复文薰寄出的第一封信中,想要和他探讨的教育问题。
“如今国内之大学教育,广博而深刻。能有这种发展盛况,缘是如今能够考入大学学堂之学子非有丰富的家学条件不可。这种家学在于金银铸造,在于私藏底蕴,在于父母之教育水平。”
为了证明这段话,霞章提起了他新请的黄包车夫郭瑞一家的故事。
郭师傅才二十五岁的年纪,是从临安乡下来城里讨生活的。郭师傅租了车厂的黄包车拉车为生,家中有个在给人做浆补的妻子,还育有一位七岁的女儿,妞妞。
霞章与郭师傅是去年认识的,他们的接触,来自于郭师傅主动相求。
“我知道您是大学里的先生,您肯定有一肚子文化,我有件事情想麻烦您,我可以免除这趟的车费,不,我可以免费为您拉一个星期,一个月的车。”
郭瑞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便想着以劳力,向有学问的先生为自己的女儿求一个名字。
“我有一个女儿妞妞,她很聪明。她考上了小学,再过两个星期,她就要上学堂读书了。可她长这么大,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我和她
妈妈也没有文化……取名字是大事,我们想着,一定要给她挑一个合心意的名字才好。”
霞章当时听了这些话,便觉得郭瑞这个人很不一样。
“一些人总是怀抱着这样的观点:接触到了先进一定会文明,而与无知为伍的人们一定愚昧。说出这句话的学者们一定想象不到还有瑞师傅这样的人。他的爱不拘于性别,他是一个父亲,他爱着他的孩子。他出生于穷苦,但是他愿意送他的女儿读书,他愿意为了孩子付出自己能给的一切。”
霞章说,郭瑞的存在,给了那些带着有色眼镜去看穷人的学者们狠狠一个耳光。
“穷人难道不知道读书好吗?穷人们难道不想读书吗?分明是那些世家,是那些豪族阻拦了穷人想要上进、出头的路。他们把别人逼得无路可活,临到了还要沾沾自喜,感慨一句他人落后、麻木。孰不知,这片土地上绝大部分的痛苦,都是由有产阶级的剥削、贪婪造成的。”
文薰看到这里,忍不住提笔在霞章的来信上做出批注:君之思,与吾类同。
知道有人能在思想上和她同频,还是关系那么亲近的人,文薰的心理负担总算没有那么重了。
她想到今日江弈材的话,又写到:这就是几千年的封建统治需要被打倒的原因。
帝制为了巩固家天下,提拔一拨人,打压一拨人,利用一拨人,损耗一拨人。历史属于宏观叙事,然而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是只能自己去选择的。岂有通过判断其“有用”和“无用”来做出是否可以轻易牺牲的道理?没有人是顺理成章的天,所以也不会有“以万物为刍狗”。
霞章的故事讲得有始有终。他之后还告诉文薰,他给“妞妞”取了个名字,叫“宝淑”。
宝,是宝贝、珍贵的意思;淑,本意为清澈,后来又因《诗经》指代善良,美好,且有品德高尚的引申义。
两个很好的字,笔画也较为简单,且朗朗上口。霞章在写下名字交给郭瑞之时,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承托着父母的希望,日后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霞章说,他在郭瑞和宝淑身上看到了底层人的一种可能,他决心帮助他们。今年宝淑已经上了二年级,他又正好搬了出来,便请了郭瑞来家里做事。
莫霞章自己生活过,他不会不明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
文薰又想,霞章会如此行事,一定是考虑到了郭师傅的自尊了。
例子举完,将话题回到论点。
“以宝淑为例。她6岁启蒙,能考上小学,属实天资聪颖。可回忆你我之6岁,当时又接受了什么样的教育?不说其他,我那时已经读完了《诗经》,单从能认得的字,便胜过‘宝淑’一头了。教育的参差不是从大学开始的,除了个人的愚钝聪颖外,还有重要的家庭因素,而这种家庭因素,又是社会造成的。”
“社会的构成太复杂,太庞大,我们做不到连根拔起,但我们可以尽力去做。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所有的知识都会公开透明,只要你想学,你就能看见?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书本不再昂贵,哪怕身边只有一毫一厘,也能多少买得起书本?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教育不仅针对精英,还有普通人?大同社会的概念被提出几千年,会不会就是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代,我们可以重新建设,尝试着去做到以前做不得的事?”
莫霞章最后再将议题拉回“大学教育”这个主题:“启蒙是需要时间的,教育的发展也是需要时间的。罗公说,现在文人愿意做老师的少,那就让时间努力,让我们这些老师去培育更多愿意做老师的人。只有拥有更多的老师,才有更多的学生。我们可以通过考试选拔人才,又为什么不能通过考试评判学生的学习能力,从而引导他们走向更正确,更适合的道路?中国不仅需要高等大学,还需要中等大学,甚至是低等大学。人人都能受到教育,人人都能拥有知识,这样的国民才是建设国家最稳固的基石。”
如果能有那样一天……文薰忍不住用最美好的幻想去构建,那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她不再迷茫,不再难过,因为她如今已经知道,一切都是制度的问题。
是这个社会发展得太快了,是这个社会还没找到能令所有人舒适生活的方式。
无论是贫富差距还是男女不平等,都属于社会问题,是封建统治社会下的糟粕,是需要全人类都得为之努力改变的弊端。不能将社会问题转变成阶级问题,因为社会的改变从来不是属于某一类人的事。制度不够完整,那就改善。人活在世上,总是奔着一个道理去的。
文薰在信的末尾如此批注:读书是从书中取得财富的过程,这种财富应该属于所有人。
将墨水吹干,文薰又将文章和批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满意地收到一边。
她已然平心静气。
歇了一会儿,她取出信件,再看。
这回霞章寄来的信有好几页纸。抛开他有感而发写出的“文章”,最后落单的便是他的“私话”。
“昭昭吾妻,见字如面。你的来信已然受到,在进行深刻思考后,已认真做出回复。不知可还满意?”
文薰点了点头,就像是在同莫霞章对话般,用肢体动作表示自己很满意。
“我却对你的来信不太满意。”
怎么不满意了?她轻蹙起眉。
“在我将来信看了好些遍时,我如何觉得那是朋友寄来的普通文字,而非妻子寄来的续命良汤呢?你不想我吗?不许你不想我,因为我天天在想你,夜里做梦还要多过一天,多想你一轮。”
文薰抿唇轻笑,她得承认,莫先生的肉麻言辞,她一直受用得很。
她轻声,不知道在向谁解释:“我第二轮给你寄的信里,就有让你好好吃饭呢。”
恰好,莫霞章信中的文字也如此回答她:“不过你不要发急,我大概知道那是你随手写来的信,你定然是十分想我的。如此,我便每天都写信予你好不好?”
文薰刚要在心里答应,又看到下一段:“不成,每日写信骚扰,邮差不嫌烦,你会先烦。”
她哪里会烦了?
“我也不想承诺可能会做不到的事。如此,便在想你的时候寄信与你好不好?”
那要是不想呢?
像是知道她会回复什么一般,莫霞章最后写下:“每天都在想你。”
到此为止,文薰注意到信的落款署名为:嘎吱嘎吱。
何为嘎吱嘎吱?
只有木偶活动起来才会嘎吱作响呢。
文薰将信纸捧到怀里,抬头为她的小木偶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颜。
相隔百里,他也有法子能让她轻松。
笑完,将信笺放在旁边,她开始提笔书写回信。
她没有去提及罗友群、或是江弈材的事。她写了家中二老尚好,写了二妈的近况,写了二哥二嫂已经回去政府工作,写了锦姝的变化,也写了自己做老师第一周的总结——在写下这部分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方式很好,能有效地在回忆和记录的过程中反思到教育工作中的不足。
小木偶说要天天给她寄信。或许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回复完这一封,下边还有另一封。
与上一篇来信中的缠绵不同,这封信里主要是充满生活气息的一些见闻。
他说他在第一周时便再一次跟着其他先生们,去给工厂里的工人们上夜课了。
“工人们的学习热情宛若一团火,烧得人滚烫。”
他又加了行小字补充:“只比在你身边时稍微凉快一点点。”
文薰写下批注:十分形象的对比,区别体现跃然纸上。
小木偶不愧为文学老师,很会使用写作手法。他这边写了前因,进行铺垫后,后头就跟了结果。
“原本打算这周回家,与你鹊桥相会,然而给工人上课之事一出,我如何能抛下他们回家呢?”
霞章随后又简单抒发了今年中秋或许也不能回家的忧愁。
今年中秋在周四,国民法律规定中秋假期只有一天,个别大学
甚至不放假。霞章本来就因为工人教学之事绊住,现在连中秋都不能回家给文薰剥螃蟹了……
或许是夹杂了他的苦恼,信件上的字体的墨意都变浓了。
文薰在回信里如此安慰他:“那也不要紧。难道没有了你,我就不会吃螃蟹了?”
不说莫太太心疼丈夫来回奔波,难道她便不心疼了?
她接下来又写:“宝贵的时间要拿去做更宝贵的事,我认为你明白的。”
文薰想要去做实事,她也赞成丈夫能够力所能及地去帮助更多的人。
他们不要做纸上谈兵,他们应该合理地去放弃一些东西。
但是在放弃之后,可以寻求一些温暖。
见不到文薰,莫霞章是遗憾的,且有一种理智占了上风之后的落寞。他絮絮叨叨地诉说思念,仿佛是在文薰耳边。
莫霞章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大方地找她要糖吃。
文薰将思念与表扬包裹起来,夹带在信中寄回给他。
如此,两人哪怕不在一处,也能互相汲取到能量。
霞章还在信中明说,文薰照顾父母,十分辛苦。
文薰想告诉他,她不辛苦,操持家务的大嫂才辛苦。
她知道,莫霞章特意提及此事,是想向她确认,她在莫家过得还好。
文薰对他的关心不厌其烦,再一次在回信中告诉他,自己十分自在。
好像只要不涉及到莫霞章的身体,她同莫太太就没有矛盾。
像她上周周日在家,莫太太午后特意让吴妈送来了一碗汤,还嘱咐她不要久坐劳累,要多走动。
为了使他安心,她将这些内容都写进了信中。
前段时间,托罗友群提起,让“契科夫”走进文薰的耳中。老实说,以前文薰受专业原因,除英法文学外,对其他国家的文学少有阅读。正巧上周访栖霞山认识了韦杰洛夫,她便找他借了些书来看。
她再一次读到了契科夫。
在这封回信的最后,文薰把自己新得来的一句摘抄下来,寄给霞章。
“我顺着一道名叫进步、文明、文化的楼梯往上爬,爬呀爬呀,并不明确地知道我在往哪儿爬,可是,真的,单单为了这道美妙的楼梯就值得活着。”
以此为结语。
希望你我二人能一直为了未来而奋斗,脚步不停。
文薰在霞章的信中汲取力量,她相信霞章亦是如此。
故而她每次回信,都写的十分尽心。
她就是这样一个做任何事都非常认真的人。
她还能是一个能听得进任何建议的人。
在被莫霞章的教育观点抚慰到后,她开始抛下个人成见,抛下那份因锦姝而生的迁怒,去思考他在晨会上的发言。
江弈材在教师会议上提出的质问固然说的难听,但他发出的疑问,文薰认为自己确实需要花功夫进行确认,反思。
《简爱》的原篇真的适合大一新生去读吗?
英文原著阅读的难度,不外乎那几个要点:生词、句型、作品的背景时代。
其实文薰的教授课程,是根据郭滔先生给予的教育部下发的范本来订的。教育部对于大一生的英语阅读课,就是采用“阅读名著原篇”的教学建议,也规划出了十来本可以从中进行选择的英文名篇,其中也包括《傲慢与偏见》。
这本书全书不到12万词,篇幅相较《简爱》来说略短,单从这点,或许前者比后者更方便教学,但文薰是考虑到作者的写作手法和剧情脉络,再到作品的主题,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江弈材用锦姝举例,可锦姝那样的存在到底是少数。能考进金陵大学,便在某一种程度上证明了学生的学习能力和知识积累。
文薰通过听江弈材的话,大概能够猜测到他的教育观,对此,文薰持有保留意见。照她认为,英语的教学从来不是学生一味地探索,老师的引导和讲解也同样重要。比方说她自己在上课时,会简略地提到当时的社会背景,以及主人公做出这种选择的社会原因。
东西方的文化和社会构成到底差异太大,又有很多宗教、民俗,有很多学生在阅读外文书籍时,便是这里出了问题。如果学生们能够理解作者的用意,再理清了句型,熟悉了词汇,对于一篇围绕着女主角,且出场人物相对较少,人物关系简单的小说,又会有什么理解方面的困难?
更不用说,现在她还和教授文学史的钱老师取得了联系。两相合作,还怕带不好学生啃下这篇书籍?
文薰不仅对自己的英语水平自信,也相信金陵大学学生的水平。在严谨的确定了自己的教学计划没有错误后,为了防止再有人言,她甚至抽出时间写了一篇《关于大一生阅读名著《简爱》之可行性分析》。
再有人质疑,她便将报告奉上。
要反驳可以,也写篇报告吧。
除了这篇报告,还有一篇涵盖所授大一班级学习进度的报告。文薰索性把两份报告合到一起,提前上交到外文系主任郭滔先生手中。
看完后,郭滔是十分欣喜的。
趁课余,他把文薰喊到面前,亲口询问:“朗老师,您这种教学记录和教学反思,是从英国学来的?”
他知道文薰是今年才刚回来,他在想,莫非英国的教育制度又进步了
“不,是我根据自己的想法写的。”
文薰会这么做,一是因为她是新手,她需要总结,二便是好和远在临安的丈夫探讨自己的教学计划了。
孰不知无心插柳柳成荫。郭滔拿着她的报告道:“这种方式很好嘛。对于教学过程有明晰的记录,又有及时的自己的思考……想来,如果你过两年再把这些内容翻出来看,又会因见识和阅历的不同,有新的看法。”
文薰稍微一琢磨:“就像文学批注一样。”
“是的。”郭滔的眼睛简直无法从这篇报告上移开,“这对教师来说是多么好的方法,应该得到推广。”
郭滔此心,完全是为了推进国内教育行业的发展。
“中国的现代教育发展至今才多少年,我们一直在向外学习。我们向欧洲学,向日本学,向美国学……咱们到处实行‘拿来主义’,最终也要本土化才适宜。教育部的廖部长去年开教授大会时就讲过,希望所有的教师除了授课外,也要为了精进现代教育而努力。”
现在是一个百废俱兴的时代,一切只要是有建设性的东西,都可以被采用。
郭滔先生打定主意去运作,也不知是什么个情况,好像不用文薰再交材料,他自己另有一番想法。
他的心思,文薰无从得知,回去了便继续将精力投入到教学课程,投入到自己的学习中。
尽管丈夫不在身边,她却并不感到无聊。相反,因为有自己的工作,在莫家父母于这方面还算开明的前提下,她的生活反而比结婚前还要自在。
零零散散,文薰也在空余时间签了一些从出版社寄来的文件,为译本在正式上市前做最后确定。
出版社编辑给来的信中,已经给了《伯莱恩小姐》上市的确定时间。10月8号,槐安出版社会在包括沪市、临安、吴州、广陵、金陵等12处南方地区的书店张贴大字广告,供读者入店挑选。
7月回国,8月结婚,9月大学任职,10月新书发售……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好似比文薰往年加起来的所有日子都要精彩。
10月除了新书发售,还有中秋节。
最近回家,文薰每天都能闻到街头巷尾的月饼香。
中秋节即将来临,连报纸上,画报上,甚至连卖报童的嘴里都是各大月饼厂商的广告。
此等团圆节日,大学肯定要放假。做先生便是有一处是比学生要好的——能够提前知晓放假通知。
今年的中秋节时间就在下周四,在这周五进行一周最后的总结会议时,郭滔终于在结束所有工作后当众宣布:“今年的中秋还是循往例,放假一天。周四放假,周五正常复课。”
这消息无疑在意料之中了。
自从得知霞章大约无法回来,文薰对假期便没有了期望,只琢磨着回家了该如何将这件事告知公婆。
对,挑个时候,她也是要往广陵和沪市去一通电话,给家人问好的。
昨天给霞章的回信中没提这事儿,想来他应该明白?
端看他处理家庭关系时的用心便知道了,莫先生从不是什么不懂人情世故之人。
虽有心事,但散了会,文薰还是和英语组的其他两位女老师走在一起。
钱碧莹开口说话,也带着些微怨气:“教育部那群定规矩的人真是一群蠢材,除了循规蹈矩办事,没有半点为人的灵通。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如何不能把今年的中秋假挪到周五,与周末合成三天,也好让那些外地的学生回家过节呢?像是如今,周四放了假,周五再复课,学生们的心思都涌动了,哪能读得进书?”
关乎学生们的学习状态,文薰也有发言:“是啊,别说是下周了,这周就有好多学生因盼望着假期,而上课走神。”
另一位老师吴品芳道:“别提了,学生们逢年过节便心不在焉,这已是常事。我看到了下周,他们得知假日安排,更要牢骚满腹了。昨儿我才抓到一个在课上写家书开小差的学生。”
钱碧莹虽然帮学生们说话,但她又是一个很重规矩的人,“真不像话,什么时候不能写,非要浪费上学的时间?如此目无尊长,你罚他们没有?”
“也不怪他们,”吴品芳帮忙开解:“他们早就盼望着今年能有四天假,所以才如此兴奋。唉,我算是明白学校为什么今天才通知我们了。真真是到了那一天,学生们怕是会更为不满。”
如今国内学校关于假期的章程,走的是金陵政府教育部前年新颁的《修正学校学年学期及休假日规程》,寒暑假都有固定日期,轻易不能更改。
因为中秋假期排期混乱,文薰后来便去注意了寒假的日子。这一看,可不得了。
“这还只是中秋。你们看过旧历没有?按照现行公历的放假排期,明年过春节时,寒假已经结束。也就是说,咱们还得把学生们喊到学校来一边读书一边过年。”
吴品芳变了脸色,“政府要真按此例行事,学生们就不仅仅是上课传些纸条了。”
虽说现在大家都提倡过公历的元旦新年,但大多数人还是循着旧历的。所谓“阴阳合历,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便是如此了。
钱碧莹自然也是倾向于过旧历的。只要一想到春节时,她还得回来工作,那种不满生生催发了她的长叹:“公历新年那是给洋人过的,谁愿意陪着洋人们热闹?便骂我封建好了,我还是愿意凑传统春节的阖家幸福。”
文薰一想那时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霞章,也生出沮丧来。
因过节闹出来的乱子,且有的烦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