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薰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言外之意,不答反问:“先生有什么想法吗?”
胥载没有直言,而是道:“这个问题需要明天拿到会议上去探讨。”
除了译者联盟,胥载作为大前辈,还有很多文学上的经验可以和年轻人分享。这天晚上,几近深夜,文薰和霞章才被应贵接回了家。
周一一早,文薰和霞章简单吃过早饭后,出门前往承包举办了本次译者会议的海德大酒店。
文薰今天穿了件浅蓝色带花的长裙,配简单的白色上衣,十分利落的装束。而霞章则是穿了新买的那套暗绿色花呢西装,干净精神。
二人下了车,携手走进酒店,好一对璧人。
酒店大厅里,树立着关于译者联盟会举办盛会的招牌,根据提示上了电梯,往五楼去便好。出了电梯,来到会议室门口,还需得登记名簿。这都是正常手续,不过一会儿,两人便正式走进了厅堂。
文薰他们到的不早不晚,此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郭滔先生赫然在列。对于这位辛苦提拔,又成果搭建鹊桥的“功臣”,必然是要感谢一番的。等他和旁人结束谈话,文薰和霞章走了过去。
今天是会议第一日,或许为了表示重视,出席的男士都穿了西服正装,郭滔先生也不例外。可他见了莫霞章偏要夸张地喊一声:“哦哟,这是哪里来的小开?”
文薰听他的语气便知道他在逗趣,低头笑而不语。霞章受不了他,“啧”了一声,“少来。”又骄傲地问:“如何,是不是很潇洒?”
郭滔笑呵呵地捧场:“我啊,早就知道你莫砚青生了张好面皮。”
霞章满意了,对着也穿着一套黑色西装的郭滔说:“没关系,你也不赖。”
他二人说话,向来是这么随性
自如。
郭滔虽然年长不少,但他和霞章一直以来都是平辈相交。在他眼里,文薰也是“弟妹”,而非“后辈”,对她也是随意。
“你待会儿别跟着他,他是国文组的,你得跟着我。”
文薰刚要点头,霞章却提问:“今年怎么还分上组了?”
郭滔叹了口气,“今年要谈的事儿可不少,我听说,这可是其中的重要环节。”
难不成有什么麻烦事?
郭滔要文薰跟着他,也不会使她干站着。今年的译者联盟大会,集齐了南方三十多名有翻译能力且愿意翻译的学者、教授,还有少数出版社的编辑和报社记者。
放在外界,这也是几年下半年江浙文学界的大事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孕育一方文化。能出席今日会议的人,基本上出身于江浙地区,更是长于江浙,学于江浙,说来都是熟人。等郭滔带着文薰认一圈,霞章带着文薰走一圈,孟海白来了再带着文薰绕一圈,竟都认全了。
今天钱碧莹也来了。她正与自己留学时的同学在一起,见了文薰,还招呼她过去给她介绍。
那是来自同复旦大学教文学史的方莉秀女士,她的先生——在沪市外国语学院教英文作文的沈国昌先生且伴身旁。
因为大家多少带点师生、流派、亲戚关系,黄舅父担心的那种情况并没有出现。毕竟协会中争取到的会员们,都是愿意为了国内的翻译事业而出力的,较为活跃的救国党。
且翻译向来是一件耗心力之事,今日的群体中,更多的是年轻人。
等到后来,文薰还从新来的记者堆里见着一位熟人。
“文薰——”
“宝瑶!”
竟是被父亲带到沪市来寻求工作的钟宝瑶。
她的装扮已和以前不一样,剪了齐耳短发,戴着咖色贝雷帽,却仍旧是穿着裤装的干练形象。她进入会议室时还有些愁眉苦脸,可谁能想到,她能在这里遇上故知呢?
“你现在工作稳定了?是在哪家报社工作,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我……唉呀!”宝瑶欲言又止,警惕地观察了周围,才俯在文薰耳边小声告知,她现在待的这家报社偏文学性,平日里出去采访多偏民生,所以她早已经打算辞职。
文薰握着她的手,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过我肯定不会现在就走的,早知道你今天会来,”她十分后悔地端起自己胸前的相机,“我就换个好伙计了。”
文薰歪了歪头,不解其意,“怎么说?”
宝瑶道:“换台新家伙,把朗女士拍好看点呀。”
她讲话诙谐逗趣,令文薰成功展颜。
“不过说来咱们还是有缘。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小说发表,也买了回去,正打算仔细阅读后写信去广陵,好生表达仰慕之情呢。”
文薰拉了拉她,“那你快看,我已经是迫不及待等着你这位能手为我点评了。”
等话说得差不多,文薰见霞章得了空,拉着宝瑶去见他。
自是好一番叙旧。
今日会议室的格局非常有意思。众多座椅被排布成一个圆形,圈了两排。座椅之间的距离交错开来,既留出过道,又不会让前一排的人挡住后一排人的视线。
如此布局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座的学者们只需要微微转头,便能望见发言之人。
至于其他的编辑和记者们,则坐在其外的四角之处,方便他们行走拍摄。
直到上午9点,会长潘经纶先生站到座椅正中间的空地,伸手请诸位入座。
文薰跟着郭滔坐在了他的左后方,右前方则是丁时隐。她的右手边是一位穿着薄针织衫,配八分细褶裙,来自临安大学的英语教师杨令梦,左手边是钱碧莹,再过去便是刚才见过的沈国昌。
而莫霞章跟着一群国文先生坐在她的对面,和一位三十来岁,穿着浅绿色西装的国文教授纪同甲坐在第一排,他的另一边便是文薰的老师孟海白。
江浙译者联盟由潘经纶、胥载、丁时稳、孟海白等学者共同创办,尤其后三位先生,说出去那是人人皆知的江浙学派的代表人物。
译者联盟成立至今已有五年,其中吸取到的会员,不仅包括像莫霞章这类古文译今文的能手,还有各种日译、英译、俄译、法译、西班牙等语言的译者。
闲话不多说。直接抛开形式问题,潘经纶示意旁边的助理可以开始做会议记录。
“托诸位的福,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咱们江浙译者联盟去年下半年加今年上半年,一共翻译外文名著85本,外国诗歌187篇。”
“今年咱们面对的问题较之去年比较严峻,种类也更多。首先需要探讨的,是关于译本的选材问题。”
文薰将牛皮笔记本平铺在大腿上,快笔写下“选材问题”几个大字。
胥载开口,“我上个月去了一趟清华园,和北方地区的学者们也开了大概有一个星期的会。说来也算提前通知,咱们译者,称得上是思想与文化的搬运工,为了能够更进一步,是需要多做沟通的。什么时候抽出空来,咱们这群人,也去北边,和文学研究会的学者们交流学习一番。”
他对上大家的视线,在小声地交头接耳之中又保守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提议,不是咱们今天主要讨论的问题。”
他用更深沉的语气道:“细数咱们近些年的翻译历史,得诸君出力,有了很大的进步发展。然,还不够构建完整的体系。”
“前些年,咱们寻求救国之路,看重思想,所以一时间什么进化论,民权论的哲思作品,得到了大范围的译制;后来经历了文学改良,咱们又引导了反传统、反专制、反封建的风潮。我今天又看到了一些新面孔,说来,文学界尚算欣欣向荣了。”
“因为今年有北方文学研究会的前例在,咱们便先行讨论一番,他们讨论过的问题。”
胥载略作停顿,将语速放得极慢,“对于如何翻译外国作品,大家怎么看?”
有一位年轻男士举起了手,“承林先生,您这个问题提得未免过于广泛。”
“别急。”胥载向旁边一望,立刻有助理从会议室的两边推出一块写满了粉笔字的黑板过来。
胥先生考虑到今天出席的人员较多,不方便传阅,便提前请助手将他需要举例的报纸上的内容摘抄下来,写成合适的大字,供学者们阅看。
“在今年3月的《文化新论》杂志上,汤博容先生提出,翻译作品不能只看那些具有永久文学价值的作品,我们可以适当的重视翻译功利经济价值。”
胥载提到的这一句话,在黑板上有被红线标出。
文薰的眼睛比耳朵动得要快,当她已经将那些文字看了一大段后,才反应过来这篇文章的作者是那位逃到日本去的汤先生。
胥载复述出这个观点后便不再发表意见,这是为了避免他的主观性太强,而影响到别人的思考。
孟海白大概是咽炎犯了,说话前又清了清嗓子,“我们不得不承认,文学阅读是存在文学积累基础门槛的。现在中国识字的人只占一小部分,而有研究精神的‘精’读书者,更是一小部分。就好比推行教育,你不能在小学时,便给学生们设立太难的课程,打击他们的学习热情。”
丁时稳也点头:“先让大家喜欢上外文作品,这确实是没错的。”
他二人作为在职教师,都是从教育家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
“所以便要带着功利性去翻译吗?”刚开始举手的那位灰色西装男士追问。
胥载伸手请他,“席先生,不如站起来说话。”
这位名为“席荣钧”的年轻学者是位自由撰稿家,并未在大学中有过任职。他拉了拉西装外套,一边单手将扣子扣上一边道:“翻译家最重要的是翻译动机,我想,只有一个人在面对自己喜欢,且足够了解的文学作品前,他翻译出来的作品才是高效、完美、原汁原味的。”
他环望四周,“有一位姓朗的女士,我听说她今天在列。”
听到他点到自己的名字,虽不知何故,文薰还是稍微起身,以作回复。
她刚要坐下,席荣钧却向她点头行礼,“朗女士好。”
文薰由此不得不保持站立,好听他说话。
“您新翻译的作品《伯莱恩小姐》于近日上架书店,鄙人有幸阅读。请容许我向您当面表达叹服。以我的角度来看,您的翻译水准可以说是如今国内的顶尖。”
文薰知他肯定有后文,简单回话:“您过誉了。”
果然,席荣钧紧接着问:“我想请教您。我注意到扉页处有您叙述的十分详细的关于原书作者的生平。我想,您必然是十分喜欢这部作品,才愿意花时间和精力,辛苦地去了解,去向读者们介绍那些东西。”
“是的。”
“如果让您去翻译这样一本您不太喜欢的作品,您还会这样精益求精吗?”
文薰慎重思考,“我想,不会的。”
听到想要的回答,席荣钧露出微笑,“感谢您。”
他点头想请文薰坐下,却不料文薰也开口道:“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我还能继续说两句吗?”
他伸手,“请。”
文薰是在大脑中谨慎措辞后,才把这番观点道出:“每个人的喜好不一,但,我们不是一个人。个人的喜好或许冷门,哪怕再出名的学者,也有不擅长的地方,但是只要把大家的文化特长合在一起,结合所有人的力量,不就可以解决大部分所谓“兴趣”的问题了吗?”
她的话可以说是正中孟海白下怀了,“是的,我想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
要不他们如何能是师徒呢?某些方面他们的想法是绝对一致的。
丁时稳也道:“我想,我和孟先生的意思,包括朗女士刚才的话,都是在表达我们的翻译观是……我们从不是想消灭一部分,推举一部分,而是觉得,我们应该把路走得更宽,更广。”
“是的,”文薰望着席荣钧说:“席先生,如您所见,我们有这么多人,何愁没有力量?愿意去翻译浪漫主义的,就去浪漫;愿意去翻译现实主义的,那就走向现实。不论是为了鼓励读者的阅读兴趣,还是为了激发读者的思想,这两者都是翻译之道存在的意义。”
胥载这时也点头说:“译者的翻译动机确实很重要。不瞒诸位,我以前也走错了一些路,做了为了翻译而翻译的事。年轻的时候有力气,生啃了莎翁的作品。那些译本如今看来,也已经落后了。”
他说得轻松,又愿意自我承认缺点,一时间大家都响了善意的笑声。
胥载十分坦荡,“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就如同在文学界里,我是支持高鹗续书存在的。没有后四十回,红楼便是一本不完整的小说。对于重视完整的中国读者来说,它还能够流传下来,拥有今天的影响力吗?同理,哪怕部分文学作品翻译的不好,但是只要翻译了,有读者看了,才能吸引更多的人。我以为,哪怕某本作品只是吸引了一位读者,也不能叫无用功。因为或许正是那一位读者,才推进了更全面的二次翻译。”
胥载的话十分浅白,大家不禁微微点头,开始思考这种“二次翻译”的存在是否确实有意义。
莫霞章这是轻声开口:“其实除了译者当时的水平,对外文书的版本挑选,不也同样重要吗?西方一些名著过去了那么些年,经常有出版,又版版不一样。到底哪一版才最适合,哪一版的情节又最完善,都是咱们在翻译作品时应该考虑的问题。”
点头的人更多了,“确实没错。”
他身边的那位纪同甲先生道:“文学除了具有研究价值,还有欣赏价值。每本书能够面世,能够流传,都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应该尊重读者和市场的选择。现在圈子里有这样的发言,觉得法国的文学更香醇,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又高于其他时期。其实作为后人,咱们为什么要这样去比对,这样去较真呢?难不成会显得,你研究了高贵一些的文学,你这个人就更高贵了?好比咱们国学圈子里,一定要去说唐诗高于宋词高于元曲?这些看法,都是带有强烈的个人价值,都是动机不纯的。”
丁时稳也道:“揭露社会的黑暗面很重要,描写社会的希望和可爱同样重要。咱们总不能一股脑的给读者们灌输‘这个世界要完蛋,我们死定了’的道理,让他们真的对未来绝望吧。”
潘经纶这时才说话:“说得在理。揭示了黑暗面,咱们还得再来一手鼓舞,激发人民的斗志嘛。黑夜之后是白天,这是自然规律,也是事物发展的道理。”
他又望向四周其他没说话的学者们笑道:“看来,我们大家对于翻译艺术的看法,是能够取得一致意见的。”
席荣钧道:“只要您不强行分派任务,我没有其他意见。”
潘经纶笑道:“别急嘛,今年我将大家分门别类,就是有所用意。”
会议便如此连开了三个多小时。
直到12点半,潘经纶才起手暂停,引领者学者们去隔壁厅吃饭。
莫霞章和文薰在门口相会。
“还好吗?”他问。
“腰有些酸,不过还好。”文薰知道,不论是久站,还是久坐,都是日后需要她掌握的“技能”。
她又提议,“欸,舅舅家有一户中医馆,等结束了,咱们去推拿。”
“好啊。”
顺便再让老先生给霞章把个脉。
文薰边这样想,边说出另外的话,“我真喜欢这样的氛围。大家都有商有量的,哪怕有争议,那也是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
霞章笑道:“等这类会开得多了,你就会烦了。”
“不会烦的,”文薰发出声明:“我喜欢听大家表达自己的思想,那种从不同角度出发看待问题的方式,能够给到我启示。”
“为了集思广益?”
“是啊。个人的观点总是有限的,咱们研究文学的,就是需要多交流。”
文薰就是这样,一直对身边的各种事物充满希望。
第54章 会议趣事
会议的午餐采用西餐自助形式。取了菜,来到一边就坐,文薰还没开始吃,钟宝瑶就蹭过来了。
“朗女士,抽空采访你一下呗。”
文薰失笑,往嘴里放了一小块牛扒,“那你问吧。”
宝瑶嘴上说要辞职,其实作为新闻工作者,她真的很有职业道德。
吃了饭,喝了水,不给人休息的时间,又回去继续开会。除了下午3点半有短暂地休息了半个小时外,到6点结束,一干人都被关在会议室中。
文薰和霞章回到家时,面上已经出现了呆滞感。
听到车的声音,敬贤跑出来接人,“姐姐,姐夫,你们回来了!”
她兴奋地凑上前来打探,“怎么样,今天开会好玩吗?”
文薰举起软趴趴的手招呼她,“我累得没力气跟你说话了,我要去泡个澡。”
敬贤也不缠人,忙扶住她:“那我给你放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楼上下来。
思齐正在简单翻着他们今天写的会议记录,十几页,他看都看不完,抽空问了一声:“姐姐怎么了?”
“像是用脑过度了。”敬贤一边答,一边把本子抢过来,“干嘛看人家的东西。”
“我问过姐夫了。”如此解释了,思齐也不去夺,而是给自己找了新的活计,“我去买些核桃来,核桃补脑。”
说罢就小跑出去。
算他识相。敬贤满意地点头,自己把手上的笔记翻了翻,那密密麻麻不成句子的大小字她翻来覆去也看不明白,想来是文薰写得太快,用上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速记法”。
但敬贤也明白,这个牛皮笔记本,从里到外都透露出“成果”二字。
待会儿一定要好
生送回房间去。
敬贤合上本子,望了一圈,问旁边从厨房出来的母亲,“妈,姐夫呢?”
“往楼上沙发上睡去了。”
敬贤感慨,“他们真是一对。姐姐刚躺进浴缸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黄太太忙操心道:“可不能让她直接睡里头,过二十分钟,把她喊出来。”
“知道,巧珍在外头看着呢。”
黄太太又操心起来,“不行,我得改一下明天的菜谱。你姐姐姐夫这么辛苦,应该给他们好好补补。”
敬贤一听,打算还完笔记本便去帮助母亲。
文薰从浴室里出来,回到房间又往床上一倒,直到夜里10点才起来。
霞章也在那个时候差不多苏醒。
舅父舅母给他们留了晚饭,也不用麻烦佣人们,夫妻俩自己动手,将东西热了吃了。
克制着音量吃完,二人回到房间,拿着敬贤还回来的记录本,他们互相交换经验,知道凌晨两点才又睡去。
第二天出门,又是一番好状态。
会议第二天,大家主要探讨的范围是哪类作品比较适合翻译引进的问题。
今日提出问题的,是那位来自沪市外国语学院的沈国昌先生。
“还是关于翻译水平的问题。昨天回去后,几位先生提出的观点我重点深思过。诚然,对于译作而言,翻译者是否喜欢很重要,有些东西我们可以用责任去弥补,可生活中咱们需要承担的责任太多了。大家又多有在学校中任职,哪怕是兼顾工作和生活都十分辛苦。然而热爱,喜爱,这种发自内心的情绪,有时是能够给予人力量的。”
席荣钧道:“这便是译书与著书的区别。著书以作者的本来思想为主体,译书则应以原本为主体。所以北方便有一位刘先生提到,说咱们只能把本国文字去凑就外国文,决不能把外国文字的意义神韵硬改了来凑本国文。”
文薰问:“若是外国文字本身不具有美感和实用关联性,又该如何?”
席荣钧朝她挑了挑眉,“举个例子?”
文薰见到很多人同时望向她,索性站起来说话。
“例如Violin。有部分学者在近年的作品中译作‘梵婀玲’,这出自音译,是将发音写作汉字的直译。从用词上来,尽管优美,可对于没见过的这类乐器的人来说,便有种不明所以之感。”
有一位年轻男士道:“怎么会有人没见过Violin呢?”
莫霞章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绝不算开心。
丁时隐也笑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何不食肉糜’。”
郭滔道:“用马卡龙的典故或许会好些?”
胥载更是说得直接,“沈先生,市面上还是存在没有去西方留过学,但是很喜欢看小说的普罗大众。这类人,不论是哪国文学,只要看得懂,他们都不会挑。譬如我的夫人,便是这样一位‘小说人士’。”
这位同样姓沈的年轻学者是圣蒂安娜大学教意大利语的教师,听得大家的话,他脸色涨的通红,低了低头,又提手向文薰示意继续。
文薰朝他点了点头,“又是在前些年,音乐界的知名学者朱守良先生将它译为‘小提琴’。作为一个英语教学者,我个人认为,后者是比前者更要准确,更要贴合中国人对于文字的使用习惯的。因为按照提亲的乐器分类,我们很容易就能辨别同组的大提琴,中提琴,然若是用音译,那么,又该如何去建议梵婀玲与另外两位乐器的联系呢?”
见到有人点头,文薰话语中的条理更加清晰,“我刚好还在上第一节课的时候,跟金陵大学大二年级的学生们讨论了这个问题。我个人以为,中国自古以来的文字发展、文字用法,是要高于其他语言的。我们在翻译时,追求对原本的原滋原味,但,翻译的难点在于一些短语,一些固有名词,在这方面,是否要进行本土化的探索,才更适合老百姓们使用呢?”
潘经纶和胥载对视一眼,又齐齐望向孟海白,在这老家伙骄傲地笑容里,会长先生认可道:“朗先生的发言很有价值。”
文薰微笑,“我也是心存疑惑。纵观全世界,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是朝着现代化、进步化、文明化的方向而去,要想再回到以前的社会,肯定是不能了的。世界上的各个国家,定然只会有加强交流的趋势。可能我们在座的各位是未来引领国际交流的第一批人士。”
“当然,我这种说法,也是老生常谈,拾人牙慧。我主要想表达的意思是,就像提琴,就像蛋糕,我们译者也可以将更多的专有名词优化,翻译成最高效,最准确,又不失语言美感的词汇,借此传播出去,也算是对日常老百姓们生活的帮助。”
莫霞章这时第一个举起了手,“我赞同朗女士的发言。”
没有什么华丽的言辞,只做简单的肯定,在这个节骨眼,却起到了一个带头作用。
郭滔也道:“我也认为很有道理。”
钱碧莹同样认可:“朗女士的提出的问题是经过现实探索的,我也认为是一个很有思考价值的问题。”
接下来便有更多的人响应。
丁时稳思索后道:“看来,除了一些名词方面的定义,咱们现在最需要确定下来的,是一部适合所有译者共用的翻译理论。”
潘经纶只要一想,便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可是一个难题啊。”
胥载却看得开,“人多力量大。实在不行,咱们集思广益。就算咱们力量有限,不是还有北边呢。”
他又对着表示同意的众人道:“届时,诸君可不要跟太太抱怨我的电话来得频繁。”
一时响起快乐的笑声。
文薰也笑,坐下时,面颊因心情激动而变得通红。
她一抬眼,就望见莫霞章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亮晶晶的眼中满是崇拜与赞赏。
“你怎么说得这样好”——她仿佛听到了他在耳边低吟。
同时,她也注意到了孟海白的视线。
那种双重的有效肯定让她禁不住浑身都有些发热。
文薰,你做得真好。
到了中午,文薰的自信心得到进一步的扩大化。
去用午餐前,郭滔先生把她拉到一边,“来,签个字。”
纸张上的印油还未全干。文薰往文件抬头上一看,发现竟然是加入译者联盟的邀请书。
“郭先生,这……”
“快签,签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正式会员了。”郭滔的语气带着迫不及待,甚至是兴奋,“嘿嘿,我就知道潘经纶那老小子不会放过你。你又有才华,又有想法,又年轻,又有干劲,可不是个天生的壮丁?”
霞章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口帕垫在签名处,又把自己的钢笔拧开递给她,“签吧。”
这是为了不让她弄脏手。
文薰望着他点了点头,怀着有些激动的心情将虎口靠在手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代表着她正式进入了江浙的文人圈子。
等她签下正名,又盖了章子,郭滔才算是心满意足。
他鼓着腮帮子对着纸张吹了两口,感慨道:“不拘于形式,这才是能做大事的手段。”
他又望着霞章邀功,“怎样,虽说我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不大。但这件事,算不算我一份功?”
霞章微闭着眼点头:“算。”
不管是进入协会的搭桥牵线,还是让他们夫妻重聚的“搭桥牵线”。
文薰心中也是感念,“感谢先生的提拔之恩。”
霞章拦住她,“不用谢他,他本就是奔着好处来的。”他恶意揣测,“我们谢他,潘会长和孟老师说不定还要再谢他一回,哪能让他轻松做成这等好买卖?”
“能将买卖做成功,那可是最佳投机者的专属,”听得他的指控,郭滔笑得更加放肆,“而且我只会向你们要好处。你们想好如何谢我没有?”
霞章颇有些认命的意思:“你想要什么?”
“去荣礼先生那儿,为我讨一张《花园图》。”
文薰望向霞章,不知是否为难。
霞章道:“你真是会做梦。”
郭滔大笑一声,看着文薰安慰道:“你放心,霞章是荣礼先生最得意的弟子,求张画而已,这本就是很容易的事。”
他自己是知名画家,亦是爱画之人。
霞章轻哼一声,“我这就写信去给老师,让他为你画张四四方方的监牢图,好把你这个吞象者关起来。”
郭滔连忙伸手拉他,“欸,你不要这么小气嘛。”
今日整体来说比较轻松,又或许是习惯了,身体的表现并没有那么累。回到家后,敬贤看着姐姐姐夫精神尚佳,把昨天没有问出的问题一一问出。
知道她是真心感兴趣,文薰也回答得仔细,再有霞章在旁边补充,一时间,敬贤的眼里也尽是憧憬。
“做大人真好。”
她望着父亲说:“爸,我现在就想去美国留学,好在回来后跟着姐姐姐夫一起活动了。”
黄老爷也没有打击她的自信,“那你还不快些将你的成绩多做提高?”
敬贤若有所思,煞有其事地点起了头。
文薰想到家里的弟妹二人明年一个要往美国去,一个要往日本去,不禁问:“你们的外语学得如何?”
思齐道:“马马虎虎吧。”
黄太太说:“不急。他们再去留学,又和你那时不一样了,他们是需要去当地的语言学校先念一年书的。我和你舅父觉得,虽说这样会晚一年毕业,可在专门学校里能够提前一年习惯当地的生活习俗,也没什么不好。”
霞章点头,将话说在前头,算是提醒,“日本的话,我有几位朋友散落在东京、仙台、大阪之处,思齐要去,我可以捎封信拜托他们照顾。美国的话,也有朋友,一定能关照好敬贤。”
关系不怕多,就怕孩子们不好。霞章不是轻易说大话的人,他也是第一次在长辈面前保证什么。听得他愿意这样讲,黄太太脸上布满了欣喜,“那就谢谢你了,霞章。”
霞章摇头,不以为意,“舅妈,你不用在意,文薰这个做姐姐的要是想照顾弟妹,也是可以的。我只不过是在您二老面前卖乖罢了。”
黄先生道:“我们家小,文薰也毕竟才出去行走,不比你认识的人多。”
说完,还给霞章夹了筷子菜。
第三日,也就是周三这天,会议上开始确定今年需要引进的译本对象。在这一天里,报社的编辑开始和主导会议的学者们一起头疼。
“咱们,先来确定诗集类文学。”
国内一些大学的英语系里也会有组长带领英语老师们翻译诗歌,是以在这方面,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但席荣钧似乎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他率先起身开口道:“我认为对各类诗集的翻译是极有必要的,此举对推动的现代诗体裁有很大帮助。比如较为著名的威廉布莱克,他将绘画与诗歌的结合,就已经引导了国内的一批诗人。还有华兹华斯,还有柯勒律治,还有雪莱、济慈,他们的作品都值得大面积翻译。”
郭滔脸上带笑,并未发表意见,只做评价,“都是些浪漫主义诗人嘛。”
席荣钧却犀利地反问:“郭先生难道要拒绝浪漫吗?”
他的攻击力令郭滔抬手致歉,表示就当自己没说。
文薰此时已然知道,席先生是浪漫派的支持者,也是国内新文学里浪漫派的代表。
浪漫派的诗歌美,且情感丰富,读起来像入口即化的绵密甜点,像一盏色香味俱全的香茗。文薰对于这类作品也是喜欢的。
席荣钧方才举例报出的人名都不是无名之辈,可以说,是涵盖了英国几大著名诗人了。潘经纶略作思考后,看向众人提问:“在场有哪位老师愿意和席荣钧先生就此问题深入研究?”
坐在文薰身边的杨令梦沉思片刻,举起了手。
又有两个人举手。
席荣钧十分开心,又补充道:“有一位江弈材先生也是翻译诗歌的好手,我日后也会以书信的形式请他帮忙。”
被江弈材放了好多回鸽子的郭滔在此刻听到他的名字,根本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挠头。
有一家名为“海川出版社”的编辑自请道:“那么出版方面,便考虑考虑弊社吧。”
席荣钧也不推脱,直接起身向他递出自己的名片。
再往下走,大家又讨论到了儿童文学的类目。
顶着诸如“给儿童启蒙的故事”“幼儿接触西方文学的第一课”的头衔,关于这方面的讨论可比刚才的诗歌类要热闹多了。
连文薰都举手报名。
她也想为国内的儿童们做些什么。
最后到了下午,才来到了最艰巨也最广泛的文学类。
那么多国家,选哪个国家的文学,选谁的文学,选哪一本文学……文薰眼睁睁看着有些犯困的莫霞章被吵得瞪大了眼睛。
前两天开会,他都是有在中午喝一杯咖啡抗过睡意,今天这个小技巧好像用不上了。
大家都有喜欢的文学,都有喜欢的诗人。为了推举自己喜欢的作品,获得尽早翻译、出版的机会,部分学者还开始攻击他人的作品。这可不得了。文薰眼瞧着大家吵得更凶,说时迟那时快,莫霞章突然提着椅子起身,手脚麻利地躲去旁边了。
当然,他还没忘记向文薰招手,提醒她一起。
文薰虽然不解其意,但出于信任,还是马上照做。
听人劝是能吃饱饭的。没一会儿,她就亲眼看到有两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学者在推搡间动起了手。
胥衍、孟海白等人看了也不拦。他们拉着椅子坐到旁边去,几个人交换着火机,抽起了烟。
竟是看戏来了。
前两天那种专业的会议形象,瞬间在文薰心里破裂。
莫霞章这时搬着椅子来到她身边,还递给她半块巧克力,“歇会儿,且有得吵呢。”
文薰低头接过:“哪来的?”
莫霞章含糊着道:“地上捡的,不知道是谁口袋里掉出来的。吃吧,见者有份。”
文薰眼皮上抬,觉得莫霞章也染上了奇怪的“痞”气。
她迟疑地把巧克力放进嘴里,望见席荣钧正摸着自己的口袋,陀螺似的看着地面,似乎是在寻找。
文薰连忙用舌头抵住巧克力,不敢有吞咽的动作。
做坏事了。
不能被发现。
什么牌子的巧克力,不如明天买了还他一块吧?
味道好像有些熟悉?
她盯着席荣钧,见他从地上捡起来一只笔,又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当即反应过来——
“你骗人!”她望着莫霞章道。
害得她心惊肉跳。
莫霞章憋着笑,在文薰的拳头挥过来之前道:“想让你放松一下心情嘛。”
他又侧身,从口袋里再掏出来一块,“好不好吃?再吃半块。”
看那包装,分明是中午的自助餐里,酒店准备的。
文薰虽然恼他,但还是给面子地接过,只是别想再让她感谢了,“谁让你藏着这个,都软了。”
莫霞章把手盖在胸口道:“那也是我的体温,不准嫌弃。”
谁嫌弃了?文薰低头,强忍着,不让他发现自己笑了。
她把头往霞章的地方靠了靠,看着钟宝瑶一脸兴奋地在旁边拍照,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们要打多久?”就这方面,她确实无甚经验。
“看他们今天中午有没有吃饱饭,又有多少力气吧。”霞章的语气中满是对这种情形的见怪不怪,“这种事时有发生,基本上每次开会,要是没人打起来,都不叫开会了。”
文薰好奇:“你也和人打过?”
莫霞章十分骄傲:“我不仅打,我还会骂。”
这种口手并用的功夫,足以证明他是其中领域的一员“大将”了。
想到那次游园会的场面,文薰哭笑不得。
“不疼嘛?”
“为了捍卫我的喜爱之物,流血流泪都不怕。”
他还望向胥载举例,“例如昨天,胥载老师不是在举例时肯定了高鹗的续书?换到我们古典文学部开会,再换个年轻点的人来说这话,你就看他会不会挨打吧。在一些人眼里,高某人续的后四十回,可是他们做梦都想甩掉的晦气东西。”
如今红楼研究派别众多,对续书的态度也是生出了两种极端派别。
文薰托着下巴,想象着以后。
难不成她以后也会跟人争执不过,打起来吗?
不不不,真到了需要捍卫理论的那一天,还是采用更文明的方式吧。
这场争端约摸过了一刻钟才停下来。
也不算完全停下来。在失去了力气后,现场的打架转化成了吵架。一开始还是在用中文吵,接着是上海话,什么“册那”“瘪三”之类,后来吵不过有一方转为外语,而后又转为中文,引经据典,各类暗讽,听得文薰精神奕奕。
这个下午居然就这么结束了。
文薰回去时还意犹未尽。
她算是知道会议为什么能开五天了。原来其中还有给大家留的打架、吵架的时间。
星期四这天仍在吵,也打了一回,那位姓席的先生眼镜腿都被人打飞了。
关键是打完了,大家又能坐到一起继续商议,不可谓不是一种奇观。
除了这种武斗文斗场面,文薰也看到了很多印象深刻的东西。比如在一本本计划翻译的书籍前,大家尽己所能,争先恐后地举手争当一翻,二翻,还有出版社的编辑们也非常努力,想争取出版权,想争取校对权。
那是一幕被勃勃生机的力量充满的画面。
今天不仅完全确定下来了英语、法语的任务译本,还在下午将日文译本确定了18本。
回去时,文薰便对霞章有感而发:“我这回开会,可算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
霞章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有半点自卑,“熟练掌握英法两国的语言,还不够你引以为豪吗?”
文薰道:“丁先生精通六国语言,我又算什么呢?”
她不至于自卑,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我其实已经在阅读俄国文学了。”
霞章连忙道:“你想学俄语?家中我的书房里有我以往学习的用本,我告诉你地方,你回去了找找。”
“好,”说起这个她就很兴奋,“我还想学日语,我可以再去找思齐问问有无合适的教材。”
霞章只担心她的时间不够,“你要学习,还要授课,还有其他工作,会不会很辛苦?”
文薰觉得自己能够把握,“不。语言互通的,只要我抓准了其中的要点,不会累的。”
霞章点头,相信她的同时,也:“那我也陪你。”
文薰望向他,甜蜜又羞涩,“我本意又不是如此。”
霞章道:“我不管。你这样进步,不愿意让自己停下来一步,到时候我配不上你了怎么办?”
文薰轻轻拿肩膀撞了撞他,“才不会呢,你别胡说。”
霞章才又换了一个理由,“多学点知识,总是有用的。说不定以后还能有利于国家建设。”
“是,我就是为了这个。”文薰所做所言,皆是为此,“咱们读书,总是为了有用的,是不是?”
“那就这么约好了。”
“嗯!”
前进的路上有人做伴,似乎就不会孤独了。
第55章 一个决定
今天晚饭,文薰与霞章没在家里进用。因文薰约了她那位叫“崔禹容”的同学去歌舞厅消遣,他们便只是回家换了套衣裳。
文薰那日替莫霞章挑的白色西装总算派上了用场。她自己则是穿上了那条粉紫色的,周黛黛同款的连衣裙,又戴上手套,配上丝巾绕在颈处,生生搭出了晚礼服感。
禹容的丈夫尤先生今天也跟来了,女士们聊天跳舞时,他和霞章在一块儿也算个伴。
尤先生是从事贸易行业的。因婚礼上见过,二人不算生分,独处时,霞章还主动问询他一些商界的信息内容。
对于自己的专业领域,尤先生十分自信。他也不藏私,将一些业内新闻故事用有趣的说法道与他听,还提到了西洋代理券商和国际股票买卖。霞章听着,时不时点头,也算受益良多。
今日高兴,文薰便多喝了几杯。等到晚上散场回去时,她还兴致高昂着。
夜里冷,好在女士提前准备,带了披肩。霞章帮她把衣衫略作整理,轻声询问:“你有没有喝醉,我怕你明天起来头痛。”
明日周五,还有一天会要开呢。
文薰摇头。她抱着霞章的胳膊,又依赖地把全身的力量靠在他身上。她把身子低俯,又仰头看他:“是不是没想到你的老婆这么能喝?”
霞章往别的地方望去,好掩饰笑意,“是啊,好像你的酒量比我还好。”
文薰掐着指甲尖,用动作告诉他自己只比他好一点点。
霞章这时才笑出了声,另一只手揽住她,把她抱在怀里。
这完全是他出自喜爱的,下意识的动作。
稍微等了一会儿,应贵便开着车来了。他下车给少爷少奶奶打开车门,嘴里还嘀咕着:“您二位啊,且就在离了父母的时候这样玩吧,也不见舅老爷管管。”
霞章先把文薰扶上车,得了空才对他道:“不许你在老爷太太面前搬弄口舌,我们又没有经常去,也没有见不正经的人。”
应贵讪笑,往他身上闻了闻,“我的好少爷,你没喝多少吧?您明天还要开会呢。”
“才两杯而已。”
“那行。”
应贵关了车门,往驾驶座上走的时候还在嘀咕:“也不知道这洋人的酒有什么好喝的。”
他稳稳地,驾着车往黄府去了。
然而意外便这么发生了。
文薰他们乘坐的车,在离黄家还有十来分钟车程的地方熄火了。
大晚上遇到这种事,下车检查的应贵急得不行,就差团团转,结果没想到那两个活宝在后座哈哈笑。
“哎哟,少爷,少奶奶!”应贵跺脚,双手一齐懊悔地拍向大腿,“这大晚上的遇上了倒霉事这,这有什么好笑的?”
文薰歇了一口气,告诉他,“因为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呀。”
应贵苦着脸,急忙证明,“我也没有遇上过这回倒霉事啊。我发誓,出门之前我检查了车的。想是,舅老爷家这车该换了?”
“别胡说,人家买的新车呢。”霞章哪能猜不透他的心思,直接戳穿,“应贵,你别担心了,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
文薰推开车门张望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道:“这里离舅舅家也不远了,咱们走回去吧,我认得路。从小巷子里过,抄近道的话,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家。”
霞章点头,嘱咐应贵把车门锁好,等回家了,再找人返回来把车拖回去。
见主人们已经想出了办法,应贵乐得听话。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他仍旧止不住地嘀咕,“舅老爷家的这个车啊,唉呀。”
小夫妻俩已经互相扶持着往前走了。
霞章低头望向文薰迈出去的步子,视线落在她的高跟鞋上,“会不会疼?”
文薰
摇头,“你给我受着力呢。”
“那就当是散步醒酒了?”
“有道理。”
说完,又是相视傻笑。
“嗒嗒嗒”,是文薰的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她带着霞章走进巷子,看到什么眼熟的建筑,就压低声音给他讲述自己读高中时,在这里发生的趣事。
人总是会在任何时期回忆以前,更别说如笼罩了一层云烟般的少年时期。
文薰的少年时期是轻松愉快的,而霞章的少年时期却伴随着认知上的割裂。往昔十分痛苦,然而如今听她分享,他居然也变得快乐起来。
他甚至可以跟着她的描述去幻想:如果他有一个正常的少年时期。
此时临近11点。夜间的道路上人烟稀少,旁边的居民住户都已熄灯入睡。整个沪市不如白天繁华,人身处其中,对于自然的感知都加强了。
从一个巷子出来,又走上大马路,文薰和霞章享受起宁静,没再说话,应贵却受不了这种氛围,忍不住没话找话,抱怨起来。
“要我说,您二位也真是能折腾。这么晚了……说是运动,可谁有大晚上出来活动的?也不怕遇上什么脏东西。走回去确实要不了多长时间,可再出来拉车,那就是真的半夜了。”
这话听来也有些道理。
文薰回头,对他表示歉意,“应叔,怪我没有考虑周全。这样,明天我们给你放假吧。早上让霞章开车去,到了夜里就不用你再费心来接了。”
月色朦胧,应贵把脑袋往前探,观察着她的表情,“少奶奶,您不是同我说气话吧。这等年岁,我能放您们俩单独在外边跑?老爷太太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莫霞章叹了口气,又同他商量,“那我给你发奖金?”
应贵立马被逗笑了,“要不怎么说,咱们少爷会哄人呢?我不要你的钱,你小孩子,刚成家,你自己攒着吧。我把事情办好了,老爷太太会赏。”
他知道霞章从来没在父母面前说过自己的不是,他记得这份好呢。
“我就是好抱怨。”或许是觉得自己头前的话太重,应贵又解释,“少奶奶,您别放在心上,我今天话多也是事出有因。您不知道,今日的黄历不太好呢,说是夜里出门容易见鬼。”
脚步不停,一行人刚好又进了一个巷子。
一说起这个,霞章变了脸色,面露不虞,“怎么又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懒得听,闷着脑袋,语气都重了。
应贵急了,觉得自己占理,“少爷,我这些话可都是有凭据的,那大历上写着呢,建议夜间少出门。”
他还神神叨叨地小声道:“少爷,少奶奶,您二位现在还是童男童女身吧?哎哟,这可得更加当心。你们这种人啊,最招那些东西喜欢了。”
文薰被他这些神啊鬼啊的东西说得心慌,忍不住往霞章身上靠了靠。
感受到她的动作,霞章气得一甩袖子,恼怒地回头,“越说越不像话。你再乱嘀咕,明儿便回金陵吧。”
他才喝了酒,现在又生气,文薰怕对他身体不好,忙抚上他的胸,无声摇头。
霞章抓住她的手,闭了闭眼,慢慢地,长吸了一口气。
应贵跟在后头,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知道莫霞章这是真的恼了。他赶忙停住,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两下,“瞧我,又是这张嘴烦人了不是?少爷,我浑说的,您千万别生气,您骂我也好,别赶我走啊。”
眼见莫霞章和文薰越走越快,他如何敢一个人进入黑夜?便大喊着追了上去,“少爷,您当心,哎哟,少爷!”
闯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单窄巷子,抬头只见一线月色。
应贵觉得阴森,不敢大喊。他小跑着跟上莫霞章,依在他身后。
夫妻俩同时看他,顿时觉得好笑又好气。
就这老叔,平日里还浑身是胆呢,如今却连声都不敢做。
应贵见状,也不敢吱声。他只道自家少爷平日不信神佛不怕鬼,正是小孩不知天高地厚的缘法。然而他应贵是什么人?他没有那番见识,也没有那番勇气,只老实本分的,做自己的惊弓之鸟。
安静的环境下,人就容易乱想。那些不吉利的东西在应贵脑海中来回转悠。
他吓得提溜着一双眼睛四处观察,又连连回头,生怕后头有东西跟着自己。他到处张望,蓦地,一抬头,只见二楼窗户那边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冲他咧开大嘴。
这一眼,吓得应贵七窍升天,险些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张开双手,又用力地抓紧了莫霞章的胳膊,他的脖子像被人掐住般,半点声音都泄露不出。
他一惊一乍,险些没把霞章吓到,“又怎么了?”
感受着少爷身上传来的热气,应贵仍旧浑身哆嗦,不敢吭声。
文薰皱眉,不明所以,抬头一看,也望见了二楼的那个女人。
第一眼,她也被吓到。
同时望过来的霞章搂住靠过来的她,也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们二人紧盯着那个女人,或许是身体发僵,并未把视线移开。
那女人长发覆面,面上青一块紫一块,却还痴痴地冲他们傻笑。她穿着素衫白衣,一下又一下地梳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喃喃作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饶是莫霞章称呼自己为无神论者,也在第一时间误以为见鬼。而文薰呢,她也知道这世上没鬼,然而环境使然,人吓人,她现在的心还砰砰直跳呢。
可他二人到底有些胆识,不一会儿就冷静下来。
文薰与霞章紧握着手,见应贵状态不好,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说什么。直到快步走出这条巷子,走到大路上,都能看见亮着灯的黄家了,应贵才恢复了一口气。
他擦着脑袋上的冷汗,哆嗦着两条战战兢兢的腿,说话时牙齿都在打架,“真,真有女鬼。”
“不是女鬼,”文薰非常笃定地回答:“是被人殴打的妇人。”
她咬着牙,暗含怒气。
听她这么一说,应贵顶着苍白的脸色回过神。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他立马不怕了。
他搓了搓胳膊,单薄的衣衫下,覆盖住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但是您说大晚上的,她冲着咱们傻笑做什么?”
霞章皱眉道:“你也说是傻笑了。”
应贵以为自己明白,“您是说,那是个傻子?”
霞章喃喃自语,“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傻子,还是被打傻的。”
应贵从他的语气中判断出不对劲,他又去看文薰的表情,不消一会儿,他确定了,“少爷,少奶奶,您二位,不会是想管这桩闲事吧?”
他们没有接话。
那便是了。
这档子事可不兴夫唱妇随啊!
应贵也不管什么女鬼吓人了,赶忙劝道:“我说二位,您俩既不是巡抚,也不是包青天,这天底下的不平事那么多,轮不到你们管啊。”
莫霞章觉得或许存在这种可能,“如果因为我们的漠视,导致未来的哪一天她被打死了呢?”
文薰也道:“对,就算咱们不能做其他的事,也可以帮忙报警,让警察来管。”
应贵心想:打死就打死了。这年岁,把老婆打死,只有年轻人才觉得少见!
但话不能这么跟他们说,说了又得闹。应贵思来想去,还是打先劝,“老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家里的事,老话联系是最好不要插手。再说她死了又有什么关系?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咱们下的手,您二位就不要发菩萨心肠了。”
“应贵!”莫霞章为他话里的漠视心惊,第一次大声喊他的名字呵斥他。
文薰也紧锁着眉,满是不能理解。
应贵不理。他聪明地,决定将这夫妻俩的联盟逐个击破。他对霞章说:“少爷,您可得考虑清楚。要是您管了这回事,闹出来什么故事,到时候别的不好说,少奶奶怕是逃不过太太的教训。”
文薰下意识反驳,“太太教训我也不怕,你少拿长辈来压派人。”
霞章却抓到了一个字眼:“什么叫又?”
应贵嘴快说:“您上回晕倒,太太就指着少奶奶骂她是不孝儿媳,还要打她。”
文薰连忙否认,“没有,不完全是这样。”
“什么时候的事,她凭什么打你?”莫霞章对上她的视线,胸腔中顿时生出愤怒,“我自己造孽,跟你有什么关系?”
文薰急得摇头,向阻止应贵往下说,应贵却不依不饶,继续道:“少爷,天底下所有的婆婆都这样。在她们眼里,儿子有半点不好,都是媳妇的责任,都是媳妇没照顾儿子。”
莫霞章觉得他或许在怨怪自己。
应贵再下猛料,“少爷,兴万也是为了您才挨的打。您也看见了,他才跟着少奶奶来呢。”
他确实应该怨怪自己。
应贵见莫霞章愣神,又后悔自己话说重了。他怕他魇住,擅自原谅了自己的口无遮拦,最后拉
着他劝道:“好少爷,别生事了,天底下的不平事那么多,咱们哪里管得过来呢?”
应贵的话在霞章耳边回荡。
一时令他沉默。
文薰看他神情愣怔,也怕他钻牛角尖,不敢再说别的话,只急得把他往家里带。
便如此平安回了黄家。
进了房间,洗漱好。文薰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应贵把那辆出了故障的车拉回来,也算是了了心事。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她回头,望见莫霞章擦着头发进来,眼神微垂,仍旧若有所思。
文薰不愿意他继续为着刚才的事困扰,伸手拉好窗帘,走上前去告诉他,“应叔已经回来了。”
霞章望着她,牵扯出一个微笑。
他的情绪是勉强的,低落的。
“我们聊聊?”文薰把他拉过来,又接过了他手里的毛巾,带着他坐到床边,“你还在想刚才的事吗?”
“是啊。”霞章的目光投向远方,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他几乎是一股脑儿的将心底的话吐露出:
“天底下的不平事那么多,可为什么会那么多?为什么阁楼上会住着一个疯女人?为什么男人只要把女人娶回了家,女人便是可以任由他施为的财产?为什么自古以来会有‘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说法?为什么女人受到了委屈不可以离婚?为什么女人遭遇了暴力不可以反抗?为什么路见不平得不到好结果?为什么我做错了事,母亲要骂你——”
莫霞章不敢想自己害文薰受了多少委屈。他多少是条好汉,他为什么不能一人做事一人当?
莫霞章想到那个可怜的,被人一眼望去当作是鬼的女人,禁不住鼻头一酸,又落下泪来。
“为什么好好的人,会被当作是鬼?”
他一点儿不怕妻子笑话,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在她面前如此了。被巨大的悲伤裹挟,他调理失败,索性放弃,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他的哽咽声也连带着文薰湿了眼眶,但她却知道,眼泪和同情是解决不了办法的。
“霞章,霞章,你听我说。”
她呼唤着,令霞章抬起头看她。
“我其实最近也有类似的考量。我两周前和林女士他们一起去栖霞山玩,我看到了……我得知了罗先生想要停妻再娶之事。”
霞章把泪水往下压,胡乱用手掌抹去脸上的眼泪,“我听说那是一位刚毕业的学生。”
文薰点头,“罗先生如何选择,那是罗先生自己的生活,我们无权干涉。我只是难免由此生出联想。都说如今先进,然则到了这个时候,女人离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不容易,还会被人用丑恶的眼睛打量。”
她决定举出一个例子,“就说咱们身边的人吧。我甚少跟你说起王妈,今日便冒犯她一回。你不知道,王妈是生了孩子后,为了养家才来给我做奶娘。她离家前,孩子还活蹦乱跳的,可没过了两年,孩子就夭折病死了。王妈当时收到信时,也得知了自己要被丈夫接回去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丈夫也出意外去世了。后来她就一直待在我家里,并不提再嫁的事。她的婆家也来闹过,我听母亲说,他们想把王妈带回去,逼她再嫁。可王妈又不是财产,婆家为什么要管她的事?”
霞章想到了其中目的,冷声道:“他们是想把王妈卖掉,再赚一笔。”
不是霞章用词无礼,是那些人真的想这样做。
霞章又想起当初说让文薰再嫁的胡言,他有些唏嘘,又有些难受。
再嫁容易,可是他人的闲言碎语,是能逼死人的。
那些糊涂话不能再说,他也不能让文薰承担这些,他一定得好好活着。
再有,靠人不如靠己。如果连自己都靠不住,他还指望别的男人来对文薰好吗?
这世上的男人都是花心的,都是可恨的。
霞章想了很多,想得咬牙切齿,想得紧紧抓住文薰的手,想得欲要再次泪流。
王妈或许好运,可其他像她一样的人呢?为什么同为“人”,有些人会这样可怜?
文薰回握住他的手,温柔的话语中包含着无穷的力量,“包括罗主任的事,包括今天的事,包括这世上的很多事……我想,以前或许没有办法,但一个走向文明进步的社会不该一直没有办法。所有的一切都有原因可以解释,那些原因汇聚成一个答案,便是社会制度的不完善。”
霞章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他抬起手,用一种仰望的姿势去看她。
这个时候的文薰是光芒万丈的。
“既然是落后的社会制度造成了这样的悲剧,那就可以推动立法来解决。我们可以组织妇女运动完善宪法,我们可以翻译好的文章引导人们思想,我们可以让所有的妇女都享受和男士们一样的工资待遇,我们可以用双手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文薰想做的事情那么多,有那么多的事等着她去做。
她一定要去做,她必须去做。
如果她多做一些,别人就少做一些,后人也会更舒服一些。
她还想送巧珍去读书,巧珍一定要去读书。这个想法一直存在,却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自从上次听锦姝误解了巧珍,她就不忍心让这个丫头继续跟着她留在莫家了。
锦姝都是这样看她,别人又会怎样想她?
莫家的佣人里只有巧珍一个未婚的姑娘,她平日出去跑腿办事时,是不是也会听到有关自己的闲言碎语?那得是多么伤心的事,她却一次也没有提过。
有些苦难是可以避免的。文薰决定替巧珍抓住这回的机会!
文薰当天晚上已经留心记下了那户人家的门牌,第二天出门去开会时,他们特意比以前早了半个小时,为的就是亲自去一趟警察局。
他们担心打电话报警没用,于是选择遵从人世间“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潜规则。
办好了这件事,来到会议现场,文薰又找到宝瑶,小声地把事情说给她听。
钟记者现在所在的报社不正好是报道社会新闻的吗?
宝瑶严肃地点头,脑海中当时就冒出了很多个想法。
这件事要查清楚很难,但是正义的钟女士一定会去做!
作为会议的最后一天,今天上午的时间以确定文言翻译为收尾。
期间霞章举手,认领了关于《陶庵梦忆》一书的白话文翻译任务。
昨天,霞章也接下来一本俄国名著。两本书交叠在一起,再加上文学会那边的工作,未来一年他的负担不轻。
文薰的任务也在昨天敲定好,是法国著名文学《茶花女》的重译任务。
这项工作是胥先生推荐她接下的。胥载说:“我看过你的译作,你善于用优美流畅的词句去重新构建句型,在还原原著的同时,又多了中国味。”
胥载认为,这种“中国味”会吸引来更多读者。
对与会的成员们来说,任务只是任务,除了这些按人头分配好的书本之外,有多余的时间,他们定然也会再去翻译其他作品。
下午3点半,会议结束,潘经纶作为会长做总结发言,并宣布圆满闭幕。
在大家散开前,今年参加会议的38个成
员站成几排,由记者们拍照记录。
或许几日之后,报纸上也能出现文章,描述此次会议的真实一角。
走出会议室,酒店的走廊过道突然涌出好些人。这群人全是各大报社、出版社的编辑,他们没被邀请,只能挑这种时候堵人。他们也不捣乱,只是见人就塞名片,好一番混乱。
文薰也被塞了一手。
出版社的联系方式对文人来说是刚需,文薰想把这些片子留下来,便一股脑儿地天女散花般塞进了包里。
待会儿再去买个卡包好了。
还剩半个下午,刚好留出来办私事。文薰去报社见孙社长,确定“立坚道人”的合同;霞章则是去圣蒂安娜女子大学,见见离家求学的妙致。
到了傍晚,二人来到提前预订的西餐厅会合,等待戴森下班。
今天这顿饭,一来是叙旧,二来,也算是全了上回的感谢之情。
饭桌上,文薰也和戴森提到了这次译者会议,听得戴森点头连连。
回到家,在入睡休息前,文薰把巧珍喊来了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