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天里的斗争
文薰身边的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今年的春姑娘十分友好。
到了雨水没那么多时,金陵大学的老师们还组织了一次春游,去山上赏景观花。
对比上回的秋游,今年春天的人更多,活动也更丰富。十几位先生们聚在一起,还组织了一次钓鱼活动。文薰和其他几位女老师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她们从不抗拒接触新鲜东西,便踊跃报名,尝试参与。
其他人获得小鱼小虾二两,全部惊喜却从林伟兰之处得来,她居然用面包块钓上来一条大鱼,经简单称重后,其成绩荣登钓鱼大赛第二名。
文薰和一干女老师都为她喝彩,钱碧莹甚至为她和她的“二名大鱼”拍照留念,称其为“妇女队伍之光”。
四月,理学院的物理老师们要去开会,这回终于轮到文薰给人代课。
她在给霞章的书信中,还总结出了一轮经验。她认为,去年补课时很累,是因为当时有一种还债的紧迫感,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追着跑;而今天作为代课方,明明是差不多的强度,可或许是想到后面会有一小段休息的时间,难免在心中催生出爽快感。
两周之后,理学院的老师们从外地回来,文薰不仅收到了林伟兰给她带来的礼物,也收获了因他们补课而空漏出来的一段假期。
王妈知道文薰要放一个多星期的假,建议她去找霞章。然而她自己在考虑轻重后,没有参考这个意见——当然,此事也被她在心中与霞章明说,得到了他的支持与赞同。
文薰这段时间的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是《茶花女》的重译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文薰在沉心检查,确认已经将原文中的疑难杂处全部解决完成后,将稿子交给了郭滔帮忙复核。
第二是她要跟着辜秀宁去开金陵市妇女代表大会,参与《婚姻法》的立法建议。
那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修改才能完成的工作,文薰以为自己哪怕不能参加全程,时刻关注也是好的。
妇女代表大会由总统夫人主持,在场还有许多政府官员。今次请来一些知名学者前来旁听,其中包含多数女性,目的也是为了体现金陵政府的“民主”。
无论政府此举的用意是什么,与会的学者们都十分慎重,且拿出十二分的专注。法律是维护国家运行的基石,看起来不大的会议室,不多的人,却决定着四万万人民的命运。大家一起聆听问题,提出问题,建议政府解决问题,希望政府重视问题。
在学者们提出的问题和政府办事部门看到的社会重点不一时,文薰还和辜老师联合周围识字的女性同胞们写下请愿书,让政府看到这类情况的存在广泛。
同时,文薰也和“立坚道
人”一起向报社投递文稿,希望社会名流能够重视此次《婚姻法》的修订。
此事修订法案影响甚广,除了文薰外,各界都在用心尽力。她认识的一些人哪怕是带有男性主义,包括罗友群、瞿建深、江弈材等人都有在报纸上出声,通过实际案例表达了一些正向的看法。
不谈个性和为人,所有人几乎一致认同,只有构建一个法律健全完整的社会,才是一个进步文明的社会。
不怕法律严,就怕法律不全。文薰在阅读一堆堆文稿意见时,还在思考法律如何普及的问题。
这边的法律建设如火如荼,另一边文薰也收到宝瑶从沪市寄来的消息,她已经完全调查清楚了那位名为廖柔惠的“阁楼姑娘”的故事。
一个周末,文薰和辜秀宁一起前往沪市,面见大记者钟宝瑶。
面对面能将话说得更清楚。宝瑶摆出事实文件,向两人展示自己半年以来的调查成果。
廖柔惠说来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她的父亲还曾经是沪市女子中学的老师。只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在她年幼时,父亲便因病去世,母亲面对上门来的亲戚,担心自己孤儿寡母守不住薄财,便带着女儿投奔了舅舅。
舅舅舅母是个市侩的人,但也没有容不下亲戚的道理,加上母女二人也有分寸,日子便平安过了下来。
老话讲,家中二老不全的女孩子难嫁。廖母为了柔惠日后能有个好归宿,便在她于普通中学开悟后,选择将她送去了日本人创办的女子高中。
提起这所高中,哪怕是文薰和宝瑶也得耳闻。
“是不是那所曾经打着‘为您专门培养理想妻子’的广告招生的藤原高中?”
“是啊。”
辜秀宁微微皱眉,“我虽然没有接触过那所学校,但是关于其中的课程,我略有耳闻。女红女德,三从四德,还有一些糟粕文化,其中一类乌七八糟的歪理,是前清时都不曾拥有的。”
宝瑶道:“辜先生,您不知道,藤原高中的美名还传到了美国,连我们留学生都听过。不知道最初是谁开始宣传的,说,现如今要想娶妻子,最好是娶日本女人。因为日本女人和顺,柔婉,能够真正做到以夫为天。丈夫的要求不拒绝,丈夫的命令不反抗。人人急丈夫之所急,以丈夫之悲喜为悲喜。丈夫在外辛勤工作,回到家会贴心服侍,给予皇帝般的待遇……”
她此时提及的或许只是些片面情况,但也足够让文薰皱眉并吸了口冷气,“这哪里还是妻子?这分明是要女人埋葬自己的意识去供养丈夫。哪怕是旧社会的奴婢,也没有这样没有人权的。”
“他们是在浑水摸鱼。”辜秀宁年纪大,也更有阅历,一眼便看清了其中的本质:“咱们中国的旧社会害人,从不是简单的男人加害女人,而是一种毁灭人欲的制度下,对所有人无差别的,全覆盖的,存在于精神上的来自阶级和皇权统治的压迫。现在有些学者认为,封建制度下未必全是糟粕。这本来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然而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怕是有人起了心,非要借机达成一些不能告人的目的不可。”
“是啊,”宝瑶赞同地望向她,“说破天了,这种事,咱们这样的人听了,只有觉得不可思议的份,可在一些男人耳里却是真理了,觉得女人只有做到这种程度,才能叫贤惠,才是为妻的道理。天下到底没有人人能做皇帝的份,如今有了这个机会,怎能不令其心动?哪怕有人觉得不能接受,但是流行之道,不追逐便是落后,为了在社交圈里合群,也得夸赞附和。所以一时之前,娶日本女人,娶接受了日本教育的女人,成了婚姻市场上的热门。”
这是她在调查之后从那些旧新闻中得知的。
不,不算旧,哪怕是现在,也有很多男人依旧抱有这样的想法。
辜秀宁道:“我们倡导妇女独立,又不得不承认,敢于独立,甚至是有能力独立的妇女到底是少数。社会稳定才没有多久,哪怕是积弱一点的家庭,都没有对抗来自社会危险力量的能力,何况处境本就单薄的女人?”
所以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只能是男人喜欢什么,女人去做什么。
廖柔惠便这样成为了藤原高中的优秀毕业生。
几乎是她刚毕业那年,舅母便把她带入了自己的社交场,开始为她物色对象。这个年代,女孩子的年龄也是可以当做筹码被摆上婚恋市场的。廖柔惠年轻貌美,又是日本女校出来的女学生,一时间追求者众多,直让母亲和舅妈挑花了眼。
最后,在长辈们的层层把关下,挑中了贸易公司的一位年轻经理。
听到这里,辜秀宁已经开始唏嘘了,“做贸易的虽说有钱,可免不了喝酒应酬,免不了受人闲气。喝了酒的男人又一惯喜欢借酒发疯……大约是进入婚姻,这个女孩子的悲惨生活便开始了。”
“一开始还是有过甜蜜的,”宝瑶继续说出自己的调查,“邻居们说,小两口刚开始的日子过得很好。柔惠人如其名,是个没有脾气,万事依从丈夫的人,她完美地在生活中用到了自己在学校中的所学。他丈夫也有些文化,知道尊重人,也足够爱她,可……”
就像辜秀宁说的,做贸易的,受人闲气频繁,那些火气堆积在心里无从发泄,带着回了家,不就只有留给家人承受了?
一开始只是骂,后来动了手,开了头,就是无尽的循环。
“柔惠是被丈夫失手推下楼,砸伤了脑袋,才失去了神志。后来虽说有及时送到医院,可依如今的医学,也无法得到完美,只能保住她的性命安全。柔惠的娘家事后也去找男方闹过,可得知他还是愿意养着柔惠后,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宝瑶说到这里,也是唏嘘不已,“我绝不是在帮男方说话。就事论事,他没有在逆境中抛弃妻子,而且还勇于承担,多少还入不了禽兽之流。你们不知道,对于我的采访,他也没有抗拒,哪怕是邻居们宣扬他对妻子好,他也没有在我面前把自己伪装成多么伟大,而是选择实话实说。他这种正视自己过错的态度令我觉得,对于这个后果,他应该是后悔,且想要弥补的。而且我还打听到,他哪怕是在现在也有在四处寻求西医,意图挽回自己的过失,还柔惠一个清明。”
文薰想到那天晚上见到的柔惠,鼻头一酸,“既然知错,既然后悔,那他为什么还要打她?”
辜秀宁摸着她的手,道:“这就是人了。”
文薰又想到那天应贵的态度,连声音中都透出苦味,“而且就中国的习俗而言,丈夫打老婆,从来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是一些男人女人的共识,是不是?”
辜秀宁有些凄然,“这确实是很正常的。以往我在家里,也是见过父亲向母亲动过手的。母亲说,这全然是因为父亲爱她,是父亲工作辛苦,她需要体谅。后来我要出嫁,她也这样教我。”
这些例子说来还算好,文薰又想起以前看报纸时,还听说北方有家庭生生把娶来的媳妇打死的新闻。
宝瑶给文薰递了张手帕,自己也是眼中含泪,“文薰,我听说金陵政府正在组织筹备《婚姻法》,我认为法律中就该规定这类有违男女平等之论的行为措施。”
“是,”文薰吸了口气,不再让自己陷入悲伤的情绪,而是坚定下来,“我们一定要采取措施,将婚姻中任何带有伤害性的行为载入律法。我们如今难过便罢了,不能再让后世子孙还为同样的落后而难过。我们一定举起法律的长剑,守护大家的安全。”
宝瑶点头,双手和她紧紧握在了一处。
文薰朝她露出短暂地微笑,又抬手抹去挂在脸上的残泪,不给自己留有更多的难过的时间,“我以为,在柔惠的婚姻悲剧里,丈夫的不当行为是直接因素,可间接的,那所日本学校的反常识教育,磨灭了柔惠的反抗精神,也为这场事故奠定了悲惨收场的基础。”
辜秀宁点头,十分赞同她的观点,“现在时代愈新,到处都在教人进步,可所谓进步却没有人任何一位学者能拿出一个准确的观念。哪怕个人进步,社会不进步,个人也会被社会拖累。在这种情况下,日本学校还大张旗鼓地传授中国女人所谓的贤妻之道,其心可诛。”
宝瑶也是这样想,“一个懦弱的母亲,教不出强大的孩子。”
文薰用更加坚定的声音发表自己的想法:“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如今大家都在想方设法救国,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未来发挥自己的作用。国父说,中国有四万万人,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
人。由此理解,中国有四万万战士,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日本学校用这种所谓的柔顺教育毒害女人,就是在毒害中国战士,腐化民众的反抗精神,坑害祖国之将来。帝国主义亡我中华之心不死……”
文薰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可能,她转过身,望着辜秀宁道:“辜先生,咱们不能让那所日本学校继续开下去了!”
辜秀宁的脸色也隐隐变得后怕起来。
她当即决定:“我们去找胥载先生。”
胥载是江浙文人之领袖,若他开口,会取得更大的效果。
宝瑶也赶紧收拾资料,交给文薰。
“我再去采访一下柔惠的丈夫。之前我都没有往这个方向上想,现在我觉得我应该把我们刚才的话再跟他说一遍。如果我们要赶走那所日本学校,有当事人出面,并且他还是个男人……在舆论上,一定会取得更加有效的效果不是?”
“他会同意吗?”
如果柔惠的丈夫愿意出面,确实会推动事件的发展,可这也代表着他会面临更多的社会指责。
说不定,他再也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总之,先试过再说。”
宝瑶现在充满了力量,她以前从来没想到,哪怕是跑这种社会新闻,也能让她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个时代的人只要肯出力,一定能做出实事来。
这是一个到处需要大家的力量建设美好未来的时代。
兵分两路,宝瑶去采访,文薰和辜秀宁来到了胥载家。她们见到胥先生后,用简单清晰的话语讲述了整件事。
胥载先生认真听着,而后神情逐渐严肃。
“你们的担忧是不无道理的。”
文薰道:“胥先生,如果拼尽全力,我们做成这件事的几率大吗?”
胥载沉吟后道:“徐徐图之,不可心急。”
因文薰和辜秀宁下周还有课,她们在得到了胥载的承诺后便先回到了金陵。
从这天之后的每一天,辜秀宁都能在家中接到胥载从沪市打来的电话。
胥先生说,他会见了钟记者。
胥先生说,他带着钟记者见了更多的记者。
胥先生说,那些记者已经行动起来,去采访从藤原校毕业的学生。
文薰和辜秀宁明白,胥先生此举是觉得单单柔惠一人的例子不足以令大众心服。人人都会存在侥幸心理,可如果那朵乌云会无差别地笼罩在每一个人头上呢?
在大厦将倾之时,怀抱侥幸心理是最愚蠢的行为。现在为今之计,就是要先行戳破大家幻想中的彩色泡沫,避更多人直面这个社会问题。
一个星期后,胥先生说,那些记者们调查出了一个很恐怖的数据。他已经联合在沪的其他学者商议,绝心就此事拿出一个计划。
辜秀宁说:“现在沪市的日本势力不容小觑,我们要想废除藤原高中等同于和日本人作对,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胥先生还是那句话,徐徐图之。刚好《婚姻法》还没有完全定下,我们可以适当利用,缓慢控制舆情,让更多的人意识到那所学校那种制度下的可怕之处。”
这确实是一个考虑周全的办法,文薰赶紧响应起来。
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文薰在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分享给了金陵大学的女教师们。
学生们那边她暂时没有去讲,现在还没有到他们出面的时候。
总之,先生们已经开始出力,和远在沪市的胥载先生里应外合,再加上大众舆情,很快,江浙地区便刮起了一股有关“当代女德”的热论。
先是胥载先生用大名在《申江新报》上投稿了一则有关当代婚姻关系讨论的文章。
在这篇文章中,胥先生用词暧昧,态度不明,表面是在阐述,实际上却以各种意向暗指。他以极自控的笔力,令读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些人,读完文章之后便以为胥先生是在为女方发声;另一些人,则是认为胥先生在强调当代女性过于独立而忽略家庭的现象。
胥先生名气大,有他以身入局,没过两天,各大报纸都开始刊登此类话题的文章。多数发言的笔者不约而同地一致认为,女性应该追求进步,可进步之后不尊重丈夫,不服侍公婆,不亲自养育孩子,到底有违天和。
此话一出,不仅是报纸,民众私底下也开始讨论。
宝瑶便是在这时和她的记者朋友们走上街头,开始随机拦住路人做数据调研。经过各项数据统计,一项数据被报社广而告之,那就是民众对于“各项全能的贤妻良母”的需求达到了80%。
这类数据乍一公布,加上之前同类胡说八道的文章,江浙地区的进步女学生们都组织起来,在报纸上刊登文章反抗。
其中最有名的一篇文章是沪市一位叫梅诗薇的复旦学生之手,标题为:《旧社会用“裹脚”限制妇女自由,新社会用“贤妻”再为妇女裹脚》
学生们一旦加入,舆论便热闹起来。不到两个星期,此事于报纸上便分出两派,一派认为:“男主外,女主内”之说古来有之,对妻子的各项要求也只是寻常;另一派则认为:来到了新时代,人人都能有工作,关于家务和对父母的孝顺,又为什么要分所谓的男人和女人?
知名学者潘绍源就此事发表评论道:“所谓的谁主外,谁主内,其实充满了封建阶级落后主义思想。在新时代,妇女放足放胸,已经是能够走上社会堂堂正正的人。旧社会对她们的压迫,是时代的落后,亦如现在时代不够进行,所以无法实现同工同酬。当今社会讲究男女平等,怎么这种平等到了婚姻之中,便是对女方单方面的压迫了?要求女人出门工作,回家整理内务,怎么不要求男人出门工作了再回来照顾老人孩子?一个家庭,凭哪一方付出是长久不得的,当代进步者应及时醒悟,时刻自省。”
在新一期《申江新报》的头条版面,也刊登了出自莫霞章之手的,名为《贤妻》的线条画。
这则线条漫画用简洁的黑色线条画出房子的大概轮廓,其中摆放的沙发、台灯无一不在告诉读者这是一个新式家庭。
在这样的一个家庭中,丈夫位于画面的左侧,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读报,而右侧则是一个长出三头六臂的女人。
在三头三手朝向不同的三个方向中,这个女人分别进行着给老人洗脚,给小孩喂饭,以及在桌前伏案抄写的工作。
无须其他文字,这则线条黑白画的讽刺效果便传达得活灵活现。
向来不评价时事的董协礼再看完这则漫画后哈哈大笑,甚至主动在报纸上刊登一则短评:《观莫砚青新作有感》
“这便是我要求大家不要只娶一个妻子的道理了。如果能娶三个妻子,这些家务事不都能够轻松完美地解决吗?漫画上的丈夫自然能够安心地看一辈子的报——或者应该再娶一个,毕竟妻子还是要和丈夫睡觉的。”
董协礼的文章一出,众多学生禁不住齐骂他“老不修”。他们讨伐董老爷子的文章还未见报,莫霞章的回应却先行刊登。
只有两个字:钱呢?
如此,倒令一些看热闹看得高兴的男士们尴尬起来。
第62章 战斗结果
不管读到报纸的男士们是何种心情,借着这个机会,计划进入第二个阶段。
自上回带起话题就隐匿起来的胥载先生又重新投出一篇文章,大张旗鼓地“点评”中国自古以来的各色妻子形象。
他的这篇杂文连载了三天,民众们也在这三天加强了对现代婚姻的各项讨论。
某报社于此时走上街头,采访男士们对于未来妻子的幻想。
“喜欢温柔顾家的妻子。”
“喜欢体贴会疼人的妻子。”
“喜欢做饭好吃的妻子。”
最初,大家的要求还算正常。后来,当更多的人加入讨论,大家又都认为还是读了书的妻子会好一些。
有些人甚至假借例子,摆出事实来证明此观点有多先进:“不然一
些社会名流为什么会喜欢娶女学生做妻子呢?”
是啊,那些喜欢发表冠冕堂皇声明的文人们,可一个个都是在离开封建包办婚姻后,选择了和女学生结婚。
或许是从中开悟,各色各样的言论在某一天变得统一,男士们都开始改变口风,赞同“女学生是最适合最妻子”的这种观点。
换言之:要娶,最好娶一个有文化的贤惠妻子。
有人在不经意间提到:
“送女孩子们去读寻常大学,还不如送她们去读专门培养妻子的大学,反正她们学寻常知识也没多大用处。沪市好像就有一所日本人创办的女校,名字叫藤原高中的,我看那所学校就就很好嘛。”
藤原高中的课程便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完全展现在公众面前——完全是校方听到被很多人的额外关注后,主动发出来的,其目的便是为了今年下半年能招收更多的学生。
端看藤原高中的课程表,学生们的主要文化课是学习一些《女德》《女诫》的古籍,更多的实践实操课是一些烹饪厨艺、针织缝纫,亲手育儿、服侍丈夫、照顾公婆之类的技能,甚至细分到展示学员每个月每个学期能学到什么东西。
男士们仅仅只是观看课程内容表,便开始幻想拥有这样的一位妻子的生活。
“既能上得厅堂,又能下得厨房,娶这样的老婆才不枉来人世间做一回男人!”
看到众人沉浸,藤原高中的招生部仿佛也看到了美好的未来,于是更加不留余力地宣传本校,到处投放广告,哪怕是孙乐和创建的《江东杂谈》之类的小报,都收到了藤原女校的广告委托。
知名女星周黛黛更是受邀给藤原女校拍摄了一组宣传画报。
在藤原女校的名声遍布整个江浙地区,俨然要成为“中国贤妻”的代名词时,报纸上却又开始出现一类仿自诉文章。
《拥有一位“贤妻”学校毕业的姐姐是种什么体验》
《娶了藤原高校的女学生后,我的生活变成了这样》
《我与“贤妻”的二三事》
……
这类文章仅仅只是标题便吸引到了许多人,可当读者们看完整个故事时,记在心里的却只有一个个悲剧。
姐姐顶着“贤妻”的名字毕业,结婚,婚后却还是被丈夫活活打死。
妻子是一见钟情的意中人,可婚后丈夫却发现她被学校教育得失去了思想,她仿佛是一只木偶,自甘堕落为整个家庭的女佣。
我是新社会的男人,新社会的父亲,我开明地希望我的女儿能拥有更好的未来,可是我那位贤妻却要亲手折断女儿的翅膀,让她成为另一位贤妻……
此类故事一个接一个,一个比一个吓人,看到最后,整个社会甚至都恐慌起来:
现代婚姻怎么了?难道女人结了婚,就代表着失去灵魂吗?我们不是刚开始走上进步之途吗?这世上还有幸福可言吗?
有人说,这些故事都是瞎编的,是报社为了订阅率登出来吸人眼球的。不等这种说法传播,一直在等着合适机会的钟宝瑶迅速发表了“廖柔惠”的故事。
除了柔惠的亲身经历,紧随其后还有一整篇廖柔惠丈夫的专访。该采访以第一视角,详细讲述了丈夫眼中与柔惠的这段婚姻。大段大段的文字报道旁,还有简洁的,经当事人允许后刊登在旁的结婚照。
多么般配的金童玉女。
可现实不是童话故事,也非才子佳人,而是真实的落地的生活。
真实往往是不好看的,更别说描述故事的记者的本意是为了揭露。采访面世后,在读者们的高度信任下,几乎是整个社会都陷入了“心疼柔惠,批判丈夫”的风波中。
还不待民众们的心脏得到休息,更多报社开始放出更多藤原高中毕业生的现实生活案例。
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来,连总统府内都有所耳闻。
为了安抚民心,总统夫人不得不主动为此事发声:“我认为,婚姻的幸福在于互相尊重……”
因受恶劣事件影响,许多的民众在接受这类婚姻关系采访时都要骂几句表达力量,同时也要严肃声明,自己想要结婚组建家庭是为了追求幸福,绝不是想要控制妻子。
金陵政府考虑到如今的情形,不得不重新重视是否要设立“婚内暴力罪”,且根据个体情节加重量刑。
当全社会的关注拉到最大时,由胥载先生创办的《时语》周刊上,刊登了他在此事中发表的第三篇文章。
这篇文章图穷匕见,在一切铺垫就位后,用最直接的方式,举出各种例子揭开了藤原女校恶意毒害中国女人的真面目。
能逼得胥载先生出面的事,还能有错的?
而且日本人本就贼心不死!
一牵扯到国家民族,社会上顿时掀起轩然大波,这下连一些观望者们都坐不住了。他们组织起来游行示威,一群进步学生们甚至在文章刊登的第二天把藤原女校围了。
从飞上云端到人人喊打,巨大的变化不过一夕。以前沪市的社交圈中,大家都以出身藤原女校为傲,此事之后,再提起那段经历的女孩子们只有后怕。
“谁能想到日本人如此阴险狡诈,居然能想到从咱们女人身上下手的法子?”
“是啊,细想起来,他们这种手段真是太恶毒了。毁掉一个妻子,相当于毁掉一位母亲,一个家庭!”
现在,连沪市路边拉黄包车的车夫都知道,日本人开学校驯化中国女人,想通过婚姻毁去中国人的未来。
面对着社会上的各种压力,藤原女校的学生们都开始犹豫要不要顶着这种风气继续上课。
旁人都说学校不好,可她们身处其中,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只是在校门口来回游行抗议的青年们可真吓人。
以前的游行队伍还只是学生和工人,现在一些青壮男人都走上街头呐喊:
“关闭藤原中学——”
有人在振臂大喊:“我们的社会要进步,我们不需要把女人关在家里!”
哪怕藤原女校校方私底下打了再多的电话,也没有哪方强权能撼动这种民众齐心的力量。
眼见着日本人都要顶不住了,家长们赶紧把孩子往回接。
这还需要再等什么?
没有了学生,哪怕教育部没有出声,再开校门也是做无用功。
最终,藤原女校扛不住经济压力,连老师们都停工停职,不再来上班。
一代“贤惠”女中从此没落。
这场战斗终于大获全胜。
一切尘埃落定后,文薰怀抱着极其激动的心情给霞章去信,和他分享战果。
她还偷偷承认,在计划的最初,其实有很多煽动人心的佚名文章都是由她执笔代写。
这全然是为了能更好的控制舆论的走向。
霞章也能猜到。
他在给文薰的来信中提到:“整场事件下来,不说惊心动魄,我只看见了被证明出的一个古理,那便是舆情可用。”
是啊,众口铄金,三人成虎,都是前人留下来的智慧。
“只不过这种方法到底是一把双刃剑。执剑者若是为了公义,自然大快人心;可若是为了政治,为了统治,届时没有分辨能力的百姓又何其无辜?”
文薰觉得,这便是倡导大家都需要接受教育的原因了。
总有一天,大家都能甄别信息,能够透过现象直击本质,合理看待社会上的新闻。
小夫妻俩通过信件在总结反思,文薰也和金陵的朋友们相约饭店,为争夺来的胜利庆祝。
大家正轻松时,郭滔那里收到了一个从沪市传来的不太美妙的消息。
日本人终于反应过来胥载最开始的发言就是为了针对藤原女校。在海浪一般的大众舆论面前,他们威胁不了沪市政府,撼动不了激愤的百姓,便盯上了“罪魁祸首”胥载先生。
“日本人这回是铁了心要让胥先生好看。他们甚至假装地痞流氓,烧掉了《时语》杂志的办公地点。”
文薰问:“可有人员伤亡?”
郭滔摇头,“火是夜里放的,除了文稿丢失,只造成了诸如房屋受损等的财产损失。”
辜秀宁判断:“想来日本人这样做是为了警告胥先生。”
胥载毕竟德高望重,又和日本国内的一些文人有联系,日本人到底不敢对他一上来就使用太激烈的手法。
文薰有些放不下心:“胥先生会有危险吗?我们有什么法子可以保障胥先生的安全?”
郭滔沉吟,又转身出去,应该是去联系人了。
一个星期后,文薰得知,为了避祸,胥先生以于昨日带着妻儿前往湖湘一带去了。
他给众多关心他的人留下了一封手信,其中提到:“盯上我无甚大事,至少学生们是平安的。”
从文字用语来看,胥先生还是很乐观的。
可本来百分百的胜利因这回事而蒙上了一层阴霾,大家的情绪又都低落起来。
今年或许便是这样不肯旁人如意的年月了。到5月初,权威报纸报道了前线新闻,经由大总统通电全国确定,北方战事又起。
消息一出,举国皆动。
和平才维持了两年不到,又要开始纷争吗?
一说要打仗,市场上又刮起了屯粮、屯米、屯面的邪风。街上来来往往,文薰每天上下学都能看到抱着各种东西埋头往前闯,或者是聚集在米粮店前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求生的急切。
以前送文薰上下学只有一位司机,此事以后,车上还多了一位家里的青壮帮佣。
听他说,家里的店铺为了防止波及,也有好些天没开门了。
不仅是社会上惶恐,金陵大学中也是人心浮动。教导主任的职责扛在肩上,自那之后,罗友群都没有上课,而是全心全意地开始做学生们的思想工作。
内容为何?当然是阻止这群学生因头脑一时发热而跑去参军。
“你们年轻,有文化,应该用到对国家更有用的地方去。”
“中国有这么多人,前线部队里也有很多普通的士兵,根本不缺你一个。可如今你若走了,连书都没有读完,我们日后岂不是又要失去一个高级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可以做什么?别听人家说‘秀才无用’的闲话,现在这个年代,肯为国家做贡献的一个知识分子能抵10个士兵;若你能往科研方向走,以后你研发出的飞机、大炮、铁路、机枪,其威力更是能比得上一个排、一个连、一个营!”
罗友群凭借着三寸之舌劝回来了很多人,唯有一个人他没劝住。
因为他面前的蒲昌京要比其他学生更加坚定。
他的这份成熟,让罗友群与他谈话时的姿态更倾向于朋友。
“照我以为,更加成熟的蒲君,是能够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的。”
蒲昌京在罗友群面前也很坦然:“罗先生,不瞒你说,我最开始读书便是为了求名。可我最近在想,若是国家没了,这个名声还有什么用?”
罗友群认可他的观点,并耐心劝告:“我们读书,不也是为了救国?你以前想当先生,不也是为了救国?”
“当先生确实可以救国,可是太慢了。”蒲昌京说这话不为辩解,只为让关心他的人安心,“罗君,我绝对无意指代你,只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走。我不是那种气血上涌头脑发热的学生,我既然坐在这里,就不是在什么都没有考虑好的情况下而来。”
罗友群直视着他,“看来你是真的决定了。”
他当然担心他:“你要打算直接往北方去吗?”
蒲昌京明白他的好意,如实说:“我一介书生,去了战场又有何用?家里人给安排了德国的军事学校,我会去那边进修。”
罗友群点了点头,在这种妥善的计划下,他无话可说。
他起身,向蒲昌京伸出了手:“待你学成归来,如有机会再见,请允许我向你敬献美酒一杯。”
蒲昌京双手用力地握住,“罗先生,请多保重。”
蒲昌京并没有在大学中住校,所以他的离去,对同学和老师来说都是突然的。
文薰在上课时,就发现台下少了蒲昌京的身影。
这种情况十分少见,她不由得问:“蒲同学请假了吗?”
台下的学生们互望一眼,他们也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回答这个问题。
“先生,蒲同学退学了。”
蔡云子帮忙补充了一句,“听人说,他去德国军事学校了。”
那一瞬间,文薰很难描述自己内心是什么感觉。
在她的印象中,蒲昌京一直是一位骄傲的且有实才的学生。他个性独特,也很有想法。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比其他学生看得更远,也更加具有行动力。
她抚摸着花名册上蒲昌京的名字,只能在心里对他默默祝福。
希望你一切顺利,祝你一路平安。
大家都在为国家担心,在这种情况下,文薰连生日都不想特别去过。
霞章的生日在春分,她则是立夏那天的生日,就在5月初。
跟家国比起来,小小的生日不算什么特殊的日子。总之她是大人了,不需要这种特殊仪式。
不过莫家人还是妥帖地给她准备了寿面,礼物,霞章的贺礼也从临安而来。
竟是一把女士手枪。
当握住那把枪时,文薰心中顿时燃起战意。
她瞬间懂了霞章这份生日礼物的用意。
是的,真到了那样一天,她绝对是能提枪前去杀敌的。
她不会怕,因为她的背后是亲人,是同胞,是不可丢失的国土!
罗先生尽心竭力,可也没能把所有的同学全部劝下。除了蒲昌京,还有5位学生提前离校。
不提学生们的心情,这种离开给老师们都带来了一些影响。
中午午餐时,教师餐厅里寂静一片。
罗友群进来时,几乎每一位老师都望向他。
他牵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诸君,别跟我说,你们中也有人想去参军。”
大约是他说的笑话不太好笑,没有人接他的话。
罗友群便又道:“难不成我也得给你们请个心理辅导老师?”
他虽是这么说笑,可实际上,心中已经有了具体实施的想法。
国难当头,难道就只有学生们拥有爱国之心吗?
罗友群也怕金陵大学的老师们跑掉。若真如此,他哪怕是有张不烂之舌,也劝不动这群说不定思想高度还强他
一层的先生们啊。
文薰心中也是考量万千。
前线她或许暂时去不得,可为了家国尽一份力,她是可以的。
立坚道人此时再出江湖,只为能在文坛上为前方战士摇旗呐喊。
她同时也看到了其他学者登在报纸上为前线鼓舞士气的诗歌,那些文字如何没有力量,如何不能动人?
紧张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期末。
有了去年期末的经验,文薰今年的工作只有更加得心应手的份。
出完题,考完试,阅完卷,文薰耐心地等在家中。7月的一天,她在火车站迎回了她的丈夫。
她的霞章。
周边人来人往,文薰和霞章却为对方停留。他们在原地相拥,享受着从人潮中领会到的安心。
大半年没见上一面,莫霞章搂着她,仍是毫不吝啬地对她施以沁人心脾的甜言蜜语。
“这半年里,夫人做了这么些轰轰烈烈的大好事,真是令人敬佩。”
他的认可,他的夸奖,他崇拜的眼神,化作世界上最好的甘霖润入文薰的心田。她咧着嘴,明明止不住笑,还不忘谦虚:“好没道理。那些事又不全是我一人做的,怎么听你说来,却完全变成了我个人的功劳?”
莫霞章理直气壮,“其他人自有他人表彰,而我嘛,只想要你这一份,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
文薰美滋滋地反抱住他。
今年夏天,文薰要去英文教研组开会确定未来一年四个年级的课本和教学纲领,还要进行重编辞典的工作,任务不可谓不繁重。
霞章自然没能轻松到哪里去。国文组的教材虽然固定些,但部分内容已经落实,需要重新选取。今年他还收到高中部的邀请,给全国高中学生写评论教材,最迟7月底便要交。
文薰道:“这是让你七步成诗了。”
霞章道:“我哪有那种捷才呢?”
学生教育事大,霞章不敢懈怠,决心闭门几天,专心创作。
这段时间内,沪市还发生了一件大众关心的事,那便是廖柔惠的离婚案开庭了。
柔惠离婚之事,是她的丈夫主动提出的,钟宝瑶在旁全程做见证与记录。法官在了解事情经过,以及请双方代理律师陈情后,同意了这项离婚请求。
在庭上,法官判决廖柔惠的丈夫为期一年的有期徒刑,缓期执行,并判决其给廖柔惠每月生活费若干,直至廖柔惠恢复自理能力。
离婚案结束后,廖柔惠便被社会上的好心人士带去香港接受治疗,丈夫作为临时监护,全程陪同。
同一时间,新修订的《婚姻法》终于重新面试。在这次法律修订中,额外新增了诸如承认婚内财产夫妻共有,婚内暴力行为等同于危害人身安全之类的条款。
不说大家对律法了解多少,总归,廖柔惠的离婚案已经是给社会列出的完美例子。
哪怕认罪态度良好,恶意伤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对于此事,文薰和霞章私底下也有讨论。
“宝瑶说,离婚一事,是柔惠的丈夫主动提出的。他想为柔惠做点什么,也想为大家做点什么。”
“这个时候倒成圣人了?”霞章对所谓的“浪子回头金不换”颇有些不屑一顾,“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文薰也点头:“总归,如果我是柔惠,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胡说,”霞章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她,“天底下便没好事了吗,你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便是柔惠也不该遇到这种事。”
是啊,若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安宁和平稳的生活,那才叫好,而不是所谓的事后后悔,事后补救。
伤害一旦造成,好了也会留疤,不会再有后悔和修补的可能。
廖柔惠丈夫的行为以及新《婚姻法》再一次引发了许多人的讨论,抛开日本人的阴谋,一些社会学家再一次往历史追溯,研究起中国自古以来的婚姻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去年很是热门的《绣娘》又被人拿出来讨论。
文薰此时已经和霞章离家来到沪市,参加教材组的编选工作——
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快乐[撒花]
第63章 各方面的进步
来了沪市,别的不用多说,自然还是住在舅舅家。
而且文薰和霞章来得刚巧,正赶上敬贤出国。
敬贤此次往美留洋并不是一人独去,还有三五个同学同行。游轮的班次、食宿,落地后的交通,行程都委托了专人对接,可以说黄老爷已经用尽自己的人脉,极大限度地确保了女儿的安全。
然而这毕竟不是一场普通的游学。山高路远,来往中的不便已经注定了敬贤要到五年之后才能归来,为此,情绪外放些的黄太太不禁把一些嘱咐车轱辘似的来回说,好缓解内心的焦虑。
敬贤也懂事,并不为那些唠叨烦恼。她自己在心头感怀:“若我如今嫌弃,今后去了美国,怕是想听都没地方求呢。”
还未曾离家,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些诸如“每逢佳节倍思亲”、“家书抵万金”之类的体会了。
敬贤启程那天,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好天气。碧天白云,天气晴朗,似乎也预示着一路顺风。从出门时到码头的一路,黄太太都没做伤心表情,她牵着女儿的手将她送上甲板,言语中交代的只有夸奖和鼓励。
文薰陪在身边,知道这是舅妈为了不害女儿伤怀,自主克制着内心的感情。
等到敬贤顺利登船,望着她站在船头向着下边招手,文薰挽住舅妈的胳膊,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发抖。
海风吹来,似乎还带来了敬贤大喊出声的,被吹得有些模糊的“妈”和“姐姐”。
海鸥展翅高飞,一如那些离开父母的游子。
黄太太虽面带笑容,却更显沉默。时间一到,游轮启航,她挥手目送。直到那座载着女儿的游轮彻底消失在天际线,她才忽然哭出了声。
她俯在文薰身上泣不成声,也不在乎什么仪表仪态了。放眼望去,周围送儿女远行的,哪一个家庭的父母能保持冷静?
不知其他人是否如此,反正黄太太回了家还在连连后悔,“你说舅妈是不是太狠心了,女儿家家的,还那么小,我怎么舍得让她远渡重洋呢?”
她或许想起文薰当年去英国也是这般年纪,一块儿抱怨道道:“你父母也不好,当初怎么舍得把你送去英国的?”
文薰拿着帕子给她擦泪,熟练地安慰她:“舅妈,您这样舍得放手,才是真正疼爱敬贤呢。敬贤本就是个聪明机灵的孩子,我相信她从美国读书回来,会成长得更加独立,自主,会是……”
瞥见舅舅坐在旁边抽烟,她机警地把话拐了个弯,“总之,会是一个优秀得不得了的女孩子。到时候啊,谁见了她都得夸赞一声舅妈和舅舅会教女儿。”
黄太太吸了吸鼻子,道:“我也不在乎被谁夸奖,我也不求敬贤出了国能长多少见识,我只求她能锻炼出识人之能,以后不要像那位廖小姐所托非人,毁了自己一生。”
说起柔惠,文薰也是戚戚然,更加小心,“绝对不会的。”
见母亲哭成泪人,思齐也想过来安慰,只是他还未靠近,就得到了母亲一声轻喝,“你走开,我现在看到你就讨厌。”
思齐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母亲面前成为讨厌鬼了。
但他也知道,这是母亲故意做给父亲看的。
让女儿往远处去,把儿子留在近处——黄太太对黄老爷做出的这个决定是有意见的。按照世俗常理和现在社会的情况,难道女孩子不是更加值得父母担心吗?可偏偏朗家开了送女儿去留学,把儿子留在国内读书的头,且文薰体现出的结果还那样好,才令她一时不好直言。
黄家到底是丈夫在做主,她哪怕有再多委屈,也只能自己消化。
好在不论英美,都是文薰和敬贤自己愿意去的,她才没有那样难过。
思齐低头耷耳地站在一旁,心里也不大自在。他和敬贤同母同胞,是世界上最亲的人,姐姐文薰当年去英国他就担心得不行,何况现在去的是亲妹子?
眼见父母不说话,又有姐姐在旁作陪,自觉在家中无甚可做的思齐跟佣人们打了声招呼,开车出去了。
因日本国离得近,思齐出国的时间会晚些,日期定在了8月初。
他身边的朋友早知道了这项的安排,对于他的留学生涯,大家都给予祝福,也都很珍惜这段最后
能相聚在一起的时光。
高中毕业了,大家都不是小孩了,知道下回再见,有些的说不定都组建家庭了。届时工作和生活的压力一上来,国家的局势又如此不稳定,保不齐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相聚的机会。
于是思齐最近是经常出门和朋友们玩耍、吃饭。
这天傍晚,黄少爷因担心母亲,拒绝了和朋友一起去吃晚饭的邀请。他从茶馆里出来,与朋友们一一道别后,正想着去商铺里买些东西回家送给母亲,不料在路上却与几个年轻女孩擦肩而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里头有个齐耳短发,穿蓝布旗袍的女孩像极了巧珍。
他难不成是害相思病了?
思齐心中存疑,皱着眉回头去望,正好看见那女孩偏过头同女伴说笑。借着灯光,那露出来的侧脸,如何不能是故人?
思齐这下再也不疑惑了,连忙追了上去,“巧珍,巧珍!”
他搭住她的肩,等她转过来后,欣喜道:“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思齐没有注意到巧珍在看到他之后的不自然,他心中已被再见的喜悦充满。
巧珍今天和同学们相邀去图书馆看书。
现在书本难得,她们一直看到约摸吃晚饭的时间才得出来。几个同路的伙伴们聚在一起正讨论着今天阅读的内容,不成想她居然能遇见思齐。
上海这么大,街有这么多条,为什么偏偏能让他们遇见?
对上思齐的惊喜,巧珍偏过头,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她的朋友们却趁机把这位陌生来客打量了个遍。
眼前的这位年轻男士皮肤白皙,剑眉星目,一表人才。虽说穿着简单的条纹衬衫短袖加背带裤,但其面部干净无须,头发也修剪得漂亮,从穿着来看便知是一位家境不错的公子哥。
有位梳着辫子的女孩还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语气揶揄,“巧珍,这是谁呀?”
既然遇上了,那就没什么好躲的了。巧珍露出笑容,大方道:“是以前认识的人。我跟他说两句话,你们先走吧。”
伙伴们互相对视一眼,“好,那你快些追上来。”
巧珍向着她们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思齐乖乖地等她交际完毕。等到其他女孩都走开了,才小声地问:“巧珍,你怎么会一个人在沪市?”
过年时没在朗家看到她,文薰姐姐说她在朗家;可端午节他去朗家送礼,也没有见到这个女孩的人影。这次文薰再来,他私底下找到王妈询问,得到巧珍回家的消息。
这么多人说的这么多话都对不上号,思齐不是不知道里头有猫腻,可他担心给巧珍带去不好的影响,便一直没有多问。
其实思齐已经猜到了一些。
他唯独没有想到在他向姐姐确认之前,会提前见到这位梦中人。
巧珍正面望向他,面对他的疑问并不畏缩,而是大大方方道:“是小姐。小姐去年中秋就让我离开莫家住去了孟老师家,我跟着孟老师和潘老师学习文化,这个春天已经去仁德女中念书了。”
真相大白的那一瞬间,思齐更佩服文薰了。
不过又生疑惑:“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能说给别人听,”巧珍说完,又添补,“不能让莫家人知道。”
思齐却发觉了不对劲,“姐姐让你去读书,肯定都安排好了是不是?”
巧珍顿时不知该如何去答。
好在思齐个性体贴,他见巧珍有些为难,忙道:“你放心,我不止知道姐姐这一个秘密,她的事,我都能做到守口无瓶。而且这件事还牵扯到了你……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哪怕是敬贤,我也不会让她知道。”
他的不深究确实是一种体谅,巧珍的神情这才肉眼可见的轻松起来,“思齐少爷,谢谢你。”
思齐一笑,十分爽朗,“别叫我少爷了,你都不在我们家里工作了。难不成你现在面对着文薰姐姐,还会叫她小姐吗?”
才不会,文薰现在也是她的姐姐了。
想到这个事实,巧珍露出了微笑。
这种笑容轻松又明亮,令思齐更加心动。他诚心诚意地夸奖道:“巧珍,你现在好不一样,你比以前更加自信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巧珍连忙低头,收敛了面容。
思齐只当她是害羞了。
他邀请道:“巧珍,现在放假了,我平时能去找你玩吗?”
巧珍连忙摇头,“我不出去玩,我要读书。”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形,她又解释:“我今天也不是出来玩的。”
思齐并未质疑她,“没事的,爱读书是好事。”
既然巧珍好学,他也不会去妨碍她。
他知道读书一事对女孩子来说有多重要。
他只迂回着请求:“那我能给你写信吗?”
巧珍也不假思索地拒绝,“老师知道了,会责怪我不专心的。”
思齐忙说:“好,好,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难做的。你好好读书,我绝不会打扰你。”
他只是有些遗憾,“巧珍,你还记得吗?今年暑假,也就是下个月,我就要到日本去了。此去一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巧珍当然记得,其实她前段时间还拜托文薰给敬贤送了礼物。
唯独思齐没有。
也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文薰和敬贤才默契地没有让思齐知道。
她们已经从巧珍的态度里猜到了一些东西。
只不过这到底是巧珍和思齐两个人的事,她们没有立场在插手,便保持着身为家人应有的尊重。
思齐这边仍在为分别而遗憾,“巧珍,你会一直在沪市吗?”
巧珍点头,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要读书,我还要考大学。”
“那就好,读大学很好。”
思齐听到她的梦想,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女孩子。
不愧是他喜欢的女孩子。
思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临到了又咽了回去。
他想让她等她,可,他凭什么让她等他?
她现在是学生,从一个小丫头到学生,她肯定吃了很多苦。
他不能再增加她的压力。
“别着急,思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默默地在心里安慰自己,同时也告诫自己。
他和巧珍都还年轻,在大人眼里,他们还是孩子。哪怕他们现在愿意为了争取未来去付出一切,也免不了被当成儿戏。
那就长大些,再长大些。
等他有能力了,能养活自己了,得到父母的重视了,他就能够提出自己的想法了。父亲母亲未必会接受一个丫头做儿媳,可是女学生呢?
思齐想,他和巧珍都需要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
他也得为他们的未来而努力。
这里到底是路边,思齐没有与巧珍多聊,他目送着她和同学们聚到一处,就重新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只不过比起刚才,现在他的心里拥有了更多的期待和希望。
黄家父母因孩子出国一事繁忙,文薰和霞章也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倒是对思齐突然变好的心情没有额外注意。
教材编写并不是一桩轻松的工作。那么多篇文章,又要考虑意义,又要考虑学生的学习效果,文薰经常累得头痛,也时常跟人发生争论。
争论的点在于这篇文章该不该被选取,又为何那篇文章不能被选,又或者牵扯到了文章的难度问题。
大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争,是跟谁都能争起来。文薰有几次不赞同郭滔的意见,连带着他一起顶撞。
因事出有因,没有人会怪罪,文薰有时被人呛到脸红也没放在心里。
考量不如人周全慎重,认下后下回改进便是。大家都是对事不对人,何必为此生气多想呢?
如此抒发意见,又以各种方法维护自己的理论,文薰赫然发现这段时间她跟人辩论的功力都略有上涨。
她不免有些得意:她若是现在再和霞章吵架,可是不怕吵不过他了。
当然,她天天忙得两眼发黑,霞章那边文学组的工作进度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每一年的教育部对于文学课本都有要求,但各地方听不听,怎么听,听多少,都由教材编写部的老师们拿捏。
今年江浙文学组就在现代文和文言文的占比上犯了难。
更不要说,莫霞章身上还有一件麻烦事。
之前刚放假的时候,他被高中教材组委托写课文,写完了交上去,得到好评也是常理,无甚可说。偏偏闻到风声的初中教材组不愿意放过他,特意派来专员提前奉上稿酬,请他写一篇散文,内容还要求是一篇描述童年欢快的散文故事。
霞章对此气得无话可说。
“我的童年哪里轻松,哪里值得宣扬,又有哪里是可以挖掘出来被学生们学习的?”
了解莫霞章的都知道他幼时的经历,不了解莫霞章的,只以为他作为一个富家少爷,肯定有一个闲适的童年。
孰不知这是实实在在往他未好全的伤疤上捏。
孟海白当时在旁,有此劝说:“都是过去的事,咱们做人总归是要朝前看的,积极面对就好,不必生气。”
莫霞章道:“我知道先生的话有理,若再过个十年,等我有了更多的人生经历,我说不定就能够以轻松愉快的心情对待那些人生往事。可现在我才二十来岁,我没办法跨过这个坎。”
孟海白听完,也明白过来自己的随口一说有多强人所难。
他不能用年长者的心态教年轻人大度。
好在莫霞章还是没有令人失望。恼归恼,写归写。既然实际经历没有,那就加入幻想,加以粉饰吧。
于是一篇描写莫霞章童年的,名为《我的人生自留地》的文章得以面世。
工作上各有各的忙处,为了能多睡一会儿,文薰和霞章逐渐省去了每天吃早餐的时间。他们常常是拎一块面包坐上车,在半道上匆忙对付。下车时分开,便能得到一个带着面包屑的离别吻。
忙工作,不能丢开时事,于是每天读报纸的活动被二人换到了晚上临睡前。
现在文薰已经能够很坦然地和霞章躺在同一张床上了。
这天晚上她正在翻阅社评杂志,同时注意到了关于一些人对小说《绣娘》的分析。
文薰一边阅读一边分心询问:“你看过去年很受欢迎的那本《绣娘》没有?”
莫霞章或许是对这类文学不太感兴趣,只“唔”了一声。
但是文薰很喜欢,她想要同他多聊,便接着道:“我看到这上面有人说,澜瑛女士写这本《绣娘》,是有过类似的亲身经历。”
霞章头也不抬,像是随口一说,“为什么不能是他在生活中随意取材?”
文薰扬其眉尾,移动了一下身体,稍微转向他,“你在和我争论。”
听她语气兴奋,霞章忙放下书本,双手投降,“我只是发表自己的看法。”
文薰才不肯轻易放过他,“可你的语气十分确定,我也听得出来,你不太赞同这个观点。”
霞章道:“我向来是喜欢辩论的。”
文薰把杂志放到一边,坐端正了,“好啊,那咱们正好来辩一辩。”
她早就想在霞章这儿实践一下自己渐长的口舌功夫了。
霞章歪头观察她,同时依从她,挪动身体和她对坐。坐好后,很有风范地一伸手:“那么,就请正方辩手先做发言。”
文薰清了清喉咙,道:“我读《绣娘》,发现通篇作品中,作者对南方的绣作以及苏绣的刺绣方法描写得十分细致,因此我断定,她必然是个南方人。”
霞章道:“小说是在南方出版社出版,这个猜测存在事实依据。”
文薰又道:“她还对深宅大院的生活十分了解。我想,她或许是个传统家庭的小姐。她要么就是像主人公贺燕一样,承受了封建的虐待,然后被新时代拯救;要么就像她写的那样,她的身边真的存在澜瑛那样的救星。”
说到这里,文薰又感觉不对,皱眉开始质疑自己,“可是,作者叫澜瑛,绣娘是澜瑛,文章的名字也是澜瑛……贺燕才是那个被拯救者,作者怎么会和她共情呢?”
思路又一转,“我是否有些自以为然了?说不定澜瑛女士只是想创造一个新社会打破旧封建,让女孩子都能突破桎梏,突破家庭的枷锁,能够自己选择脚下的人生,获得真正的自由的故事?”
霞章一直在随着她的话一起思考,听到这里,他的目光逐渐转变成了一种浓厚的欣赏和喜悦。
文薰注视着他,微微皱眉,脑子里一通琢磨。终于,她“啊”了一声,微微探出头不太确定地猜测:“霞章,你难道认识澜瑛女士?”
莫霞章怕她误会,连忙自证清白,“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认识除你之外的女孩子。”
文薰徉嗔,“呸,谁用得着你表忠心了?发些乱七八糟的誓言。”
名字叫道人的不一定是道人,同理,叫女士的也不定非得是女士。
文薰忽然明悟,她抬起头,不敢置信道:“霞章,《绣娘》是你写的,是不是?”
见她终于猜到真相,莫霞章抿紧嘴唇,在一种克制下的自得中缓缓点头。
他似乎已经做好了迎接文薰崇拜的准备。
然而文薰给他的却只有他肩膀去的一下轻锤,“你真坏,你怎么没告诉我?”
霞章忙抓住她的手,讨好道,“我怎么好意思在你面前卖弄?而且我说过,你要是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可你又没问过。”
“不管,就是你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