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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一样的呀。”她在心里计算着,“现在买和晚些买,不都得是那个时候才能拿回家吗?”

文薰注意到摊贩老板渴望的表情,又道:“不如我们多买一些,带进去给其他的先生们尝尝?”

束手在旁边等候的纪同甲突然点头,“对,你们快买,我还等着吃呢。”

文薰无奈,经过一路,一本正经说笑的纪同甲已经不再让她感到陌生。

说买就买,文薰两步走上前,开始问价。

进了大学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程要走,霞章提着两袋枣,也不觉得重——说是“袋”,其实是摊主用长型叶片编织而成的容器,这袋子不算精巧,还有些缝隙,可刚好足够托住枣儿。文薰一边走一边低头望着,越看越觉得喜欢。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奇思妙想,巧夺天工呢?

霞章故意逗她说话,“有这样走路看路的?”

文薰瞪了他一眼,佯嗔道:“人家是在看劳动人民的智慧呢。”

霞章挑了挑眉,“那你知不知道大自然的智慧?”

“什么智慧?”

“你认不认识这叶子叫什么名儿呀。”

“我不懂,莫先生教教我?”

他二人说笑着,明明没说什么黏糊的话,可就是让人能知道他们的感情极好。

纪同甲走在另一边也不打扰,只趁着霞章没注意,偷偷摸摸地从他提着的袋子里抠枣儿吃。

嘿,脆甜。

这一路上也遇见了不少临安大学的先生。因为莫霞章带来一个生面孔,还与她距离亲昵,是以谁见了都要驻足问一声。

霞章每每都会向他们介绍:“这是今年外文系新聘的英语阅读讲师,朗文薰朗先生。”

他一般只提文薰的职务和名字,明白的人自然都懂,然后露出一个无趣的表情离去。有些不太了解的,霞章才会多补充一句:“是我的太太。”

好几次,他那种骄傲自满的语气都让人受不住地脸红。

终于来到教学楼,上楼时,文薰掐了他的胳膊一把,秋后算账,“你在卖弄什么?”

霞章怪模怪样地吸了口凉气,“我哪有卖弄?”

文薰压低声音,“可你那样说,听起来好像我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她也是这时候才发现纪同甲在“偷吃”,忙不迭地提醒道:“纪先生,枣子还没洗呢,小心吃了肚子疼。”

“没事,我牙痒痒,”含糊地应答着,已经攒了一手帕的核儿了,“我现在非得吃什么不可,干净与否并不重要。”

说完又是嘎嘣一声。

那声音听得霞章牙酸,也回头:“纪先生,您多少悠着点,小心牙。”

文薰觉得他这话听着不太礼貌,倒像是他们不让人吃东西了一样,忙拉住他的衣服,给他使眼色。

霞章知道她是在暗示自己不够尊重,连忙解释:“纪先生牙不好,我没别的意思。”

又特意往文薰耳边凑,小声道:“刚才也没有别的意思,你就是了不得嘛。”

恼得文薰又隐秘地拍了他一巴掌。

如此闹着来了教务室,里头已经有一些学生会的学生忙碌着打扫卫生了。霞章的爱徒金伟奇同学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长腿一滑便走了过来。

“莫先生,朗先生,纪先生。”

霞章抬了抬手,对文薰小声提醒,“小金子。”

记忆中的人物立马和名字对记上了号,“你好。”

“我帮您拿。”金伟奇十分殷勤,见霞章手里提了东西便主动帮忙,又低头一瞧,见是一袋子漂亮的大枣,眉开眼笑,“咦,怎么我来学校时没瞧见这宝贝?”

见他喜欢,霞章大方地吩咐:“去洗干净了,拿来给大家一起分了吧。”

“得嘞。”金伟奇吆喝一声,乐颠颠地跑开了。

会议室已经快布置得差不多了。文薰正张望着,身后有人喊她:“朗先生。”

回头一见,也是在译者联盟见过的杨令梦杨先生。她的性格并不如伟兰、碧莹外向,见面了只打招呼,没有做出多么亲密地动作,但文薰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她是高兴于自己的到来的。

莫霞章对她也很礼貌,“杨先生,伏先生来了吗?”

“他还在校长室。”杨令梦的声音很轻,或许是她在咬字时不爱带些尾音,故而显得干净又干脆。

这位“伏先生”指的是文坛伏建高,是临安大学外文系的系主任。

她大概猜到霞章要说什么,主动道:“朗先生,跟我来这边坐吧,我们外文系和他们中文系不在一块儿。”

文薰向霞章点了点头,随着杨令梦的带领往中间的方向去了。

同样是教师,同样是开早会,临安大学这边的制度和金陵大学差不多,先是由校长组织统一会议,然后再分文理学院,学院之后还有各个专业。

这些行程刚好被学生们写上黑板。

文薰正盯着看,也听到杨令梦说:“你新译好的《茶花女》,据说月底就要出版了。”

“是啊。”说来也巧,去年也是中秋前后出版的《伯莱恩小姐》,碰到今年,又是中秋节后发新书。

“你所译的版本我看了都觉得好,听说胥载先生亲自给你写了序文。我想,你的这一版,定然是要流传百年的了。”

文薰并不

这样认为,她总是期望着能够有后浪冲掉前浪的,“就像我的重译对上个版本来说是一种进步,我自然也希望有人认为我的译本不够准确,在我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这不是她妄自菲薄,而是时代需要这种更迭,需要这种进步。

这是国家稳定,会越来越好的代表。

正和杨令梦聊着,会议室里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多,洗完枣的金伟奇也端着东西进来了。他穿梭在先生们中间,见人就发,却只愿意给每人三个,多了没有。不仅如此,新来的也没有。

他的“区别对待”额外气人。有位先生假意排揎他小气,金伟奇就指着莫霞章道:“找我们莫先生去,是他只买了一点儿,无米之炊难为我这个巧妇了,根本不够分呐。”

霞章一听,起身就要揍他,“有你这样拆句的?”

却是为了他的文法没用好。

旁边有人笑道:“这是哪来的泼皮无赖,莫砚青,你还不快些清理门户?”

纪同甲一听,连忙侧身躲起来,生怕自己连带着指责一路偷吃。

只剩这么些,他要负一半责任的!

好在战火并未波及。不说莫霞章只是做个架势,今时也不同往日,金伟奇在他起身时,便往文薰这边躲,顺便把又红又大的塞给她。

不仅她有,杨令梦也有。

“杨先生,您是我们朗先生的朋友,您也得吃好的。”

那机灵顽皮的劲儿,让人见了如何不能喜欢?

杨令梦本来都不打算拿了,因着金伟奇这一出,还是高兴地接了。

分完枣,金伟奇将最后剩余的一个塞进嘴里,又嬉皮笑脸地故意凑到霞章身边去讨嫌。

霞章白了他一眼,给他丢了一个银元。金伟奇一乐,立马拍着手招呼同学们,热热闹闹地跑出去了。

他们笑着,闹着,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幸福环境下滋生的无忧无虑。

这是文薰第一次感受到临安大学与金陵大学的区别。

学生之间与先生更加亲密,先生对待学生也不只有一味地保持距离。

这或许是理念不同造成的?

每个学校有每个学校的风格。昨天霞章就向文薰提到过,比起金陵大学沿用北大那种专注学术的氛围,临安大学更讲究实用。

这种大方向,自然都是校长的教育观念再把关。

她还记得霞章是这么说的:“打个比方,如果金陵大学想把学生培养成学者,那么临安大学便想把学生们培养成优秀的社会职工。”

现在是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社会上的各行各业都缺少人,都有发展机会。与其把那些机会拱手让给外国人侵占市场,赚中国人的黄金和钞票,为什么不能是中国人自己学会了,自己开拓视野,自己实业兴国呢?

文薰还记得罗友群提到过,金陵大学的英语专业只要求修6个学分——这在国内已经算是高学分,然而临安大学却达到了更高的8个学分,这其实就能看出来临安大学的英语课纲会比金陵大学的更加广泛。

没那么严格,但是内容更多。

也更加注重实际运用。

后来临睡前文薰又自己想到,这便又是国内“通才教育”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了。

临近9点,在会议开始之际,郑鸿基和学校的教育委员会成员悉数到场。临安大学共有教职人员两百余人,数量是金陵大学的一倍。文薰想到昨天看的资料,在心里默默补充:学生也是金陵大学的一倍。

之所以会有这样庞大的规模,全得益于校长郑鸿基先生。临安大学也收学费,可作为南方有名乃至全国有名的高等学府,临安大学学费的定价未免有些过低。

临安大学降低学费,全然是因为校长郑鸿基心疼人才,不忍那些家境贫寒却有才华的学生们因受一时的贫困所累,而导致国家未来无望。在郑鸿基心里,金钱困境是最容易解决的麻烦,政府下发的教育资金是有定量的,这些钱不够,郑先生就去社会上募捐,自己补贴,又去向同好筹集,这才拉扯起了临安大学如今的规模。

文薰少年时期便佩服郑先生,现在更加佩服郑校长。因郑鸿基的拳拳爱才之心,让多少本无机会的学子们拥有进入课堂的机会。而这些学子学成后,又该为中华之建设尽多少力气?

“教育利国利民”——文薰从未有哪一刻有比之现在更深的感悟。

集体会议开了一上午,临吃饭前各科分开,由系主任带领着回到各自的教学楼。文薰在系主任伏建高的介绍下,在由23名教yuan组成的英语组受到了热烈欢迎,随后被带领去了办公室。

因教yuan过多,办公室数量不够,临安大学的办公室是四人一间。然而有一点好,和文薰同处一室的两男一女都是同科老师,方便了日后的互相请教。

中午去食堂吃饭,回来后暂时处理琐碎工作,下午继续小组开会。

今年在临安大学,文薰仍旧教授英语阅读。她一共负责大三大四两个年级,18个班级,将近500名学生的课业。这些班级会合成9个班级上大课,每个班一周要上2节阅读课,也就是说文薰一个星期得上18节课,其中有三天是满课。

除了上课,学校还安排教师们夜间在办公室值班,方便学生随时询问课业。这种几乎翻了一倍的工作量让文薰感慨连连,更不用提她今年还带毕业班——这可真是一大挑战!

工作虽然有挑战,可文薰自己不觉得有哪里不能胜任,她反而干劲十足。

好学校培养好学生,最终也会锻炼出好老师。南方文化发展确实繁荣,可一直以来,北方才是文化发展的重要中心。她不多学些本事,积累经验,明年去了北方,如何畅游遍地都是高等学府,知名教授的北方文坛?

吃完晚饭,文薰没有回家。她在办公室里和另一位同上阅读课的老师商议课程细节。对着自己在暑假参与制定出来的教学大纲,文薰有一种十足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给她带来了工作上的便利,使她在陌生的环境中也能得心应手。

等到晚上9点后,文薰提着油灯,跟着同事一起去检查了英文系的女生宿舍。

这项工作也是她日后经常要做的。

临近10点,文薰才和霞章汇合,一起来到校门口,坐上了来接他们的郭瑞的车。

或许是因为身体处于疲累,一路上他二人都没说话,到了家,又快些让郭瑞回家,直到真正踏入院门,才算轻松。

小洋楼里浅浅亮着灯,等听到动静,电灯才把整座屋子照亮。王妈一脸担心地从里屋出来,不由自主地在玄关处抓住文薰的胳膊,“怎么弄得这么晚,啊?”

文薰知道她是担心,连忙安慰:“妈妈,你别怕,我一直在学校呢,而且霞章也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王妈也关心的看了一眼霞章,才道:“郭瑞也这么说,可以前在金陵,在金陵大学,我就没见你这么晚回来。”

这种反常让王妈生出了好多不存在的惶恐。

她对这些事不了解,文薰便一边带着她往里走,一边仔细地说给她听,“那是因为临安大学的运作与金陵大学不一样,而且人家校长更清楚我的才华,分派给了我更多的工作。妈妈,有句话叫能者多劳,是不是?”

王妈却没有如她所愿安心,反而丢出一个极正常的顾虑:“那你们以后都是这么晚回来?”

文薰望向霞章,见他点了头才道:“不出意外,就是这样了。”

王妈立马苦着脸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时间,算完她喊到:“可不得了,早上7点就要起来,8点开始上课,累死累活一天,到晚上10点才能回家,

这么长的时间,做奴才也没有这么磨人的!”

王妈以前还以为做先生是个轻松的工作呢!

她的话让文薰忍俊不禁,“妈妈有慧根呢,咱们教人读书,不也算是一种为学生服务,为学校服务,为社会服务嘛。”

王妈欲言又止,还想说什么,霞章却截过了话头,“妈妈,你刚才在家,怎么不开灯?”

王妈道:“我这不是想为你们省着点,反正我也没做事,用不着那样亮堂。”

以前住在莫宅就算了,现在单独住出来,她生怕小两口的积蓄不够。

霞章如何不明白她的好心?他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让她多做无畏的费神。

只不过他一开口倒提醒王妈了,“姑爷,你的药还温着呢,睡前你可得喝了。你什么时候吃的晚饭?过去了那么久,肚子里怕是空了吧。我去给你下点虾米小馄饨吧,那可是我今天下午新包的。”

嘴里不停地唠叨完,王妈转身奔着厨房去了。

徒留小夫妻面面相觑,又相视一笑,拉着手上楼。

现在是他们二人的独处时间,霞章这时才问:“今天累不累?”

“还好,”文薰答应时,语气还有些兴奋,“你知道吗,我今天走了一轮流程,只是稍微参与了一些临安大学的工作,我就爱上了这所学校,爱上了这里仁慈善良的老师们。”

明明拿着一样的薪水,却要做更多的工作,偏偏那么多人都甘之如饴。

文薰以前会听霞章讲过节他要留校陪学生,夜里他要去夜校给工人上课的事,她听着那些描述,构想出来的唯有莫霞章一人。然而她今天亲临现场,亲眼所见,亲自体会,她终于明白到底是一群怎样的大学,才能组织老师们去身体力行地为社会做贡献。

文薰握着他的手,忍不住也畅想自己加入进去的画面,“给工人们上课到底是什么样子,和学生们上课一样吗?”

霞章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的脉搏,领悟着她的激动,“不太一样,首先是人数上的差别,再一个就是环境。给工人们上课是在工厂,没有那么舒服。工人们的知识层面也不一样,同他们讲话要用更直白的方式。其实初次去给他们上课,容易抓不到重点,把握不好分寸,不过熟悉了,大家都愿意给那些好学的工人上课。”

“因为他们都很认真?”

“是的。一千多年的封建把他们埋进土里,可一旦抓准能出来透气的机会,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努力地向上生长。”

他用了一个形容,这个形容让文薰浮想联翩,甚至止不住地开始畅想未来,“霞章,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工人们也能拥有宽敞明亮的教室,平整干净的书本,以及平等的受教育的机会?”

“当然,这正是我们努力追求的,不是吗?”

先用通才教育,教育出精尖人才救国。

再慢慢地普及教育提高国民素质,达到全民现代化。

这其中可能需要很多时间,需要很多代人的付出与投入。

可只要足够坚定,就不可能不能实现!

临安大学给了文薰一种对未来更清晰的展望,她喜欢这里!

第69章 战争伊始

忙碌了一天,身体终于能够得到放松,文薰睡得极好。第二天清早,她被楼下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她感受到霞章从身边起来。她听到了王妈的声音,清楚大概有事,可身体就是懒洋洋的不愿意动弹。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小心地带上门。

那份体贴让她连下楼梯的声音都没能听见。

文薰等了一会儿,听到楼下没了动静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眨眼间,她逐渐清醒。她回头看着似乎大亮的天色,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她光着脚踩着地毯来到窗边,拉开窗帘后撑着窗台探出身子往下看。

她看见霞章端着一盆兰花在门口同谁说话。

兰花?

困意瞬间堙灭。文薰转回去穿上拖鞋,披了件外衣便嗒吧嗒吧地跑下楼。

来人已被送走,王妈重新关上大门。她回头,见到文薰穿着睡衣下来,好一番嫌弃:“衣衫不整,叫外人见了像什么样子。”

文薰朝她讨好地笑笑,持有“听见了但不打算改”的顽固态度。霞章也知道她急着做什么,抱着兰花来到她身边,献宝似的举给她看。

这兰花被养得好极了。文薰左右打量着它,忍不住伸手轻抚着肥大的叶面,就像在抚摸小孩的头发。

“是那盆?”

她特意送来临安陪着霞章的那盆。

“是啊,暑假没特意留人照看,我在离开时便把它交给任满先生照看。任满先生你还记得吗?那位养花高手。”

“记得,那位园艺家,国画家。”

文薰的记性也很好的。

霞章见她兴致勃勃,又把花盆换了个方向,给她看另一边兰花开的花苞。这般硕果,看得文薰心情愉悦,忍不住道:“院子门口不是有花坛吗?空着怪可惜的,我们也应该再种些花草,到了明年春天,就有满园春色了。”

霞章畅想着那般场景,也生出期待,“那我们哪天抽空,一起去市场里买花苗。”

种些花,装点屋子,同时也是装点生活。

因着这个插曲,今天去上班的路上,文薰顺势跟霞章讨论起法布尔的《昆虫记》来。

“那本书我还没有看过。”对这种外文书,霞章的涉猎是不如文薰广泛的。

文薰道:“我读高中时,从孟老师那里借过英文原版阅读,说来,那也是一本趣味性极强的科普类书籍了。不,再严谨些,它能被分到自然科学类。”

这么一说霞章更想看了,“这本书有中文译本吗?”

“这个就不太知道了。”文薰回国才一年,有很多讯息她都没能来得及了解。

霞章略有遗憾,“如果胥载先生还在沪市就好了。”

前段时间霞章收到了胥载先生的来信,他现在已经在湖南大学任职,且对当地的生活环境适应良好。每日授课之余,便是登岳麓,看湘江,好不快活。

霞章转念一想,又道:“对了,大约是这个月月中,丁先生那边便会代表译者联盟向各位成员发调查书。到时候你把这本书写上去,如果界内还没有人翻译,且大家在会议上评估这本书有价值的话,联盟就会组织人翻译。”

文薰点头,一时喜不自胜,“照这么说,我还有好多书目想写上去呢。”

去年接了《茶花女》的任务,到今年春天时她便提前完成。后来这段时间,她主动翻译了第二本——一本叫《钟楼》的法国小说,故事背景设定在法国大革命时期。

文薰去年就有这类决心,要等自己羽翼丰满之际便去翻译自己想要翻译的小说,这回的《钟楼》便是一次尝试。

现在全世界的国家都处于一个大改革的时期。各国的积弊不一定相同,可人民的反抗绝对有参考意义。《钟楼》译本的面世会给国内的革命环境带来多大影响,文薰不能预见,可至少强过什么也不做吧。

文薰也不怕父亲看见,不说她现在背靠译者联盟,就算父亲真的生气,明年那会儿说不定她已经去北方了。

离了大半个中国,父亲再生气,除了写家书骂她,还能怎么样?

文薰怀抱着侥幸,又或者是有恃无恐,她的胆子越想越大,她决定把《钟楼》翻译完再干一票大的!

父亲,对不起了。在这一瞬间,文薰连到时候给父亲道歉时的措辞都想好了:“身已许国,无法顾家,女儿不孝,万请珍重。”

她把这句话放在脑海中用各种语气过了一遍,又模拟起父亲恼怒的各种画面。她揽着霞章的胳膊,心中涌起的那种辜负长辈心意的内疚和做“坏”事成功的兴奋劲儿打了起来,让她一会儿苦恼,一会儿偷笑。

霞章望着她流露于面的表情,此时此刻心中只有两个字:

可爱。

相较于去年,今年的文薰也算在南方文坛中稍有名气,是以在给学生们上课时,没再出现学生当堂质疑的插曲。大约是受到校风的影响,临安大学的学生一旦上课,便进入了全神贯注模式,他们就像海绵一般,拼命地吸取着她教授的知识,无心理会其他。

而文薰呢,在这种氛围中更是对自己的教学工作产生极大的热情。大概这世上所有的先生都是一样的,只要学生们认真学习,能有进步,哪怕受苦受累,也是甘之如饴。

眼看9月就这么过了两个星期。这个周末,文薰同霞章回沪市复诊,同时也带回来了一些月季苗。

“月季好看,可我听说,它的叶面

很容易遭受病虫害。”

“是啊,养了它,我们可得时刻提防,小心注意了。”

他们有说有笑地从花卉市场出来,一抬头,见到了乱糟糟的大街,其中人来人往,好像所有人都在逃命。

事后他们才知道,就在昨天,日军对奉天发动了突然袭击。

二人欢笑着来,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去。新的一个星期开始,校长组织全校师生开会,稳定大家情绪的同时也极力保证,一定会敦促金陵政府积极抗战。

因国之有难,导致今年的中秋节都笼罩在一片愁云中。临安大学没有放假,学生们在一种紧迫的环境中抓紧时间学习,老师们也像是在被什么追赶一样,奋力地将自己的知识教授给学生。

可节日终究是节日,日子还得过下去。文薰认真对待工作,也慎重对待生活。她逐一给亲人、老师送去贺礼。她甚至还在这种氛围中生出一些积极庆幸:感谢去年母亲的教导,她铭记于心,已然将这些俗物处理得得心应手了。

莫家那边,在跟霞章商议过后,文薰也送了礼——包括给琼玉所生的小侄儿的贺礼。

也可能是因为这种尚且往好方向发展的兆头,让莫家只是回了礼,送了祝平安的信,并没有来人。

来到10月,译者联盟大会照例举行。和去年的流程一样,文薰和霞章向学校请假一同奔赴沪市。

会议的流程照旧,没有什么新鲜事。只不过对于文薰所提到的《昆虫记》,丁时隐先生给出了准确的回复:

“巧得很,你也是和其他人想到一块儿去了。今年上半年,有位姓王的学者就向我提起过,要自己翻译这本著作。”

文薰从丁先生的措辞中听出来,这位“王先生”不是联盟里的人。

可只要是在为公众做有益的事,又何必分什么联盟呢?

文薰喜悦于听到这个消息,同时也关心地问:“不知道王先生的译本何时能出版,又是交给哪座出版社出版?”

“和你的《茶花女》一样,都是交由商务印书馆。只不过他那边会晚些,大概明年二月才能成书。”

现在已经是10月,中间相隔的时间段也不远,文薰想,到时候她一定要注意日子,趁着新书上市,赶第一批买回家收藏。

在会议期间,文薰自然也见到了郭滔,郭滔先生这回还给他们分享了一个新的讯息:“清华大学看上罗先生了,想邀请他明年北上,担任清华的教务主任。”

有一说一,罗友群处理内务的能力在一堆不通人情的先生中,绝对是出类拔萃的。

“那罗先生答应了?”

“有谁会拒绝清华园呢?”

是啊,这可是国内赫赫有名的顶尖学府。

再者,罗友群哪怕私德有亏,也不妨碍他是一个有血气担当的人。他怎么会因为北方正在打仗,就惧于往北方去?他甚至因为自身的名气,更要成为其中的代表。

文薰和霞章自然也不怕。文薰私底下还偷偷地跟霞章设想:“说不定,我们又能聚在一起工作呢。”

她自然是喜欢交新朋友,可也不会不愿意同旧朋友相处。与大家一同和乐,才会让她更加快乐。

会议进展到后期,今年译者联盟给文薰分配到了一本名为《月中蔷薇》的爱尔兰小说。蔷薇蔷薇,月季不也是属蔷薇科吗?因着这个原因,文薰回到临安后,重新拾起了对院子里那十来株月季苗的关注,每天上班下班经过,都要去仔细察看一番。

请假了再返校,又是一段疯狂“还账”的时间。初冬来临之前,文薰在社会上一片激昂的抗战情绪下,如愿以偿地来到了工人夜校。

她来的第一晚,便受到了很大的思想冲击。

霞章以前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原来这里的工人,全部都是信奉于无产阶级主义。他们白天是为社会服务的工人,晚上便成了为了阶级主义革命的斗士。

在回去的路上,文薰浑身热血沸腾。她感觉她今天不是来上课的,她反而是来学习的!

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她第一次近距离的感受,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还存在着这么一群智慧、无私、拥有大爱且积极向上的人。

她忽然间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便理所当然地向霞章倾诉,“他们真的很棒,对不对?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具有生机的活力。”

文薰的印象很深,工人夜校里的每位成员都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那是一双能看到未来的眼睛。

霞章回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有时候,他们会让我想到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们同样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是绝对的积极主义。”

“这样不好吗?”

“当然好。”如果不好,霞章就不会一直利用课余时间,来夜校给工人们免费上课了。

文薰仰头望向他,她从他此时的表情中发现了一些其他的内容。她心头一动,试探着问:“你有意见想要发表?”

霞章扬了扬眉头,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我能有什么意见?”

“那就让我猜猜。”文薰自以为,她是很了解他的。

霞章于是也期待起来,“好啊,你猜猜,猜中了有奖励。”

“嗯~”文薰哼了一声,“谁要你的奖励?”

莫某人的奖励向来毫无新意,她才不稀罕呢。

今天半下午的时候,临安下了场雨,现在青石板上还带着水渍。文薰看着前方即将要踩下去的路,脑海中想到了很多霞章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他是无政府主义人士。他说,不论是谁做了官,都会走向自我灭亡。他说,只要成为官员,就是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他还说,他的最高梦想,是这个社会能够得到人民自治……

他的思想在文薰心中串成了线,她几乎是恍然大悟,“你满意于大家的精神状态,你也支持无产阶级主动走向革命,但是……你不太认可从苏联传过来的那种精神,是不是?”

莫霞章毫不犹豫地点头,“对。”

文薰眉头微皱,既然知道这是他的观点,她便生出了想好生了解更多的心,“我大约猜到,你是平等的对任何精神主义都抱有客观审视。”

但他不会审视工人,所以他愿意无条件的帮助他们。

说起来这两者之间或许矛盾,可,如果把霞章的这种帮助理解成“人道主义救援”呢?

再说,和在学校里上课不一样,霞章面对的“学生”是一群更有阅历,更懂生活,更加了解这个国家底层环境的成年人。

文薰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最开始是想劝的,可想了这么多,她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霞章一直等着她说话,却等来她的沉默。他确定她是真的不打算说什么了,主动道:“其实,这样或许会更加趋近于教育的本质。”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教育工作者,而非政治家。

文薰歪着头,现在轮到她认真地听他讲话。

霞章举出一个例子:“你看,韩昌黎便有‘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之说法。这一理论表达强调

的,便是师生之间的平等关系。学生与老师作为互相独立的个体,于不同的社会环境中生活成长,知识面和专长各有不同,此乃常态。”

“我不论是去临安大学教学生,还是来工人夜校教工人,都不会觉得自己比学生或是工人高贵。我或许只是一个知识的搬运工,我领着薪水,将别的先生教给我的知识传授给学生们;我或许也只是一个讲解员,我花费时间,讲解着书本上的我认为正确的知识。我传递出去的这些知识带有很强的主观性,学生们接受后,可以自主理解,自行感悟,甚至是任意推翻我的论点。”

文薰边听边点着头,她能明白霞章的意思,“文学,包括历史,本来就是需要抱着辩证的心态去学习和感悟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红楼一书能有这么多的流派,不正是因为大家在阅读这本书时,抱有不同的心态和理解吗?”

这类的现象,他们以前也讨论过。

霞章道:“所以,我每一次在上完理论类型的课程,输出完自己的观点后,都乐于见到学生们交上一篇出于自己角度理解的作业。”

文薰觉得这种做法是有必要的,“你在启发学生们思考。”

“学生们应该有自己的人格。”

“是的。”

“所以,我也不会去干涉学生们思考。”

他讨厌政治类的思想,可他乐于见到学生们产生思想。

这种教育观念的由来,就像最开始他自己说的那样,是出于“互相尊重”。

可,文薰思前想后,找到了一处不合理的地方,“霞章,你说你不会干预学生们的思想,可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学生都能拥有自己的思想。假若一位学生因为信任你,而向你寻求帮助时,你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呢?”

霞章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会告诉他,我是自由主义,是社会大团结主义。我信奉的主义尚且不成规模,且不能为现在的社会做出贡献。他在我这里寻求不到答案,大可以去问问身边的朋友。”

文薰摇了摇头,“霞章,如果他能在朋友那里得到答案,他就不会来询问你了。”

她转而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对他道:“我认为你的这种拒绝,反而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霞章愣住了,他大约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他有这种评价,“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文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也引用昌黎先生的理论好了。‘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老师天生就有为学生解答疑惑,引导他走上正途的责任。你与学生是朋友,相近的年纪可以让你们更亲近,但你也不能否认,在社会关系上,你就是学生的长辈。你要做一位负责任的师长,就必定肩负着引导学生走上正途的使命。这种‘引导’,可以是道德层面,也可以出于思想。你说,当学生们问你观点问题时,你会建议他去问其他同学。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其他同学的观点有误呢?如果他听了同学的错误引导,走向了一条不能回头的不归路呢?”

这一番话听在耳里,霞章有如雷击。

文薰继续道:“霞章,我不是不认可你的观点,我只是觉得你做的还不够。一位真正受人尊敬的先生,势必要承担起相应的引导责任。你不接受政治思想,你也不向学生传达政治思想,这很好,可你不能真的在学生们需要你时,放弃你应尽的指导责任。你有更多的见识,你认识更多了不起的学者,你从那些人中汲取到的经验与思想,是绝对强于学生本人的,你也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愿意信任你的学生。所以,你必须要对政治有更多的了解,你也需要引导他们。”

霞章望着她,又收回眼神,他迷茫,他奋力思索,半晌后,他又继续望向她。

文薰没再说话,因为她明白,他或许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

阴阳依上下,寒暑喜分离。11月,北方已经很冷,南方却还暖和了一段时间。直到小雪时节来临,温度才彻底降下来。

在这段时间里,临安大学的老师们也走上街头向社会募捐,希望能筹集大家的力量,为北方作战的将士送去棉衣。

霞章也在某一天正式穿上了文薰春天送给他当生日礼物的毛衣。

对比那条围巾,文薰在这件毛衣上花费的工艺已经有了质的进步,可眼尖的同学还是在他穿来的第一天发现了一处掉针的地方。

那是位女学生,她因不好开口,便转告给了金伟奇。

金同学在霞章面前向来是放肆的,他也不做多余的铺垫,见了面直接道:“先生,您的毛衣……”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霞章接过:“你怎么知道是你师娘织给我的?”

金伟奇:?

算了,有些道理跟这种有老婆的人是说不通的。

金伟奇潇洒地走掉,没有注意到霞章在望着他的背影发愣。

就在刚才,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文薰的话。

如果那个陷入迷茫的人是金伟奇,他会坐视不理吗?

不,他一定会拼命的带领着他走向正确的路。

所以啊,话说得再好,都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产生的轻飘飘的言语,那些言语过耳即没,根本落不得地。

就像他的理念,是悬浮的,是不现实的。

他畅想着理想的大同生活,可也要等到人民脱离水深火热之后,再谈理想,再谈大同。

霞章突然害怕,害怕他的学生们跟他讨论未来。

因为他自己开始对未来迷茫。

未来的中国应该走怎样路才算正确?

霞章没有去问任何人,也没有问文薰,因为他知道文薰也在探索。

她不放弃地,坚持深入地,用尽各种方法去寻找这个国家美好未来的可能。

这样一探索,就过了元旦,来到了这个学期末。

试卷、考试之类的工作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一桩,文薰特意去找日文系的老师要了四个年纪的试卷来做,也算是检查自己学了这么久的日文状态。

试卷写完,交回给日文老师批改,到这里还闹出了一个笑话——为了避免把自己的试卷和学生试卷弄混,文薰特意没写名字,于是就出现了日文阅卷组的老师对着花名册,寻找这个考第一名的满分卷是出自哪位同学的画面。

他们找了半天,吸引了英文组的老师过来看热闹。文薰挤进人群,一听故事的原委,可不得了。

她因给别人带来了无畏的麻烦而满脸通红。

为了维护老师们的面子,她特意等人群散开才来道歉。听到她主动“认罪”,同样跟着翻找半天的日语系主任江卓坤先生压下了眼镜。

江先生今年四十出头,毕业于日本国立大学,又在当地旅居数十年,是国内日文翻译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既然你像学生一样交了试卷,那我就当面点评一下吧。”

文薰又惊喜地抬起头,能得到大师的点评,这于她而言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大一大二的试卷你能得满分,代表你在文法、语法方面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你这张大三的卷子嘛……”

他拎起卷子,严肃批评:“这篇俳句简直写得狗屁不通。”

大约在每个老师眼里,学生们写的东西都是狗屁不通的。江先生的批评瞬间让文薰回到了学生时期。

也大约是所有学生听到老师这句批评都是不服气的。文薰此时就在心里默念:明明是俳句本身的文法格式狗屁不通。

简而言之,坚决不认为自己有错。换而言之,她的抗战情绪影响了她对文学的欣赏。

可江先生不懂文薰的“叛逆”,他只觉得,既然想学,就要学好。于是他大手一挥,顺便给文薰布置了寒假作业。

等到回了家,把这件事说给霞章听,不出意外得到了他的嘲笑:“哈哈哈,朗先生今天也算是额外收获了。”

哼,文薰才不在意他的取笑呢,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得到大师的指点。

今年的寒假假期有二十天,从腊月二十开始放假,放到大年初十。文薰和霞章商量好后,决定先在沪市陪舅舅舅妈过完小年,再回广陵过春节。

计划很好,可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小两口抵沪没有两天,在这一年的1月28号,日本人对沪市发动进攻,比迎接旧历新年的鞭炮声先来的,是帝国主义用作侵略的飞机与大炮。

第70章 文化界之耻

沪市遭到轰炸的第一夜,整座城市陷入了寂静和灰暗中。

天低低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明明是同一片土地,有的地方硝烟漫天,有的地方平稳安宁,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分成了两个世界。

这股力量叫“租界”。

黄家的洋楼坐落在法租界,是以日本人的轰炸虽然来得迅速猛烈,却并没有给租界内的住户造成什么影响。

可这

种炮火还是将各类通讯、电力完全切断,大家联系不到外界,也无法接受到外界的讯息。

在这种特殊时期,家里有一位有经验、有远见的长辈的好处就很能体现了。时局混乱了几十年,黄老爷自幼是在好了今天没有明天的环境下长大的。他早年又为购药去过北方,所以比起旁人来这位舅父更多了几分危机意识。停了电,不要紧,家里多的是蜡烛。停了水,也不要紧,黄老爷当初买这栋房子时,便特意往后院挖了水井和地下室。

如此生于忧患,才能让大家在亮堂的屋子里静坐,抛开担心自己命途的功夫,空出“闲心思”去担心别人。

黄老爷忧心的自然是他的事业。他的医馆大多数开在公共租界,倒是不用担心,可在他医馆中坐诊的部分老先生却住在外头。那群医界圣手是他药房的招牌,轻易失去不得。他叼着烟斗走来走去,已经决定好,等明日轰炸暂停,他宁可冒险也要出门,他一定要去把那些可能会遭遇危险的医生们接回来。

黄太太担心的是家里的仆人,还有她娘家的亲戚。她是吴州人,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不想娘家那边担心。她呆坐着,面上不显,心里其实已经开始筹划等什么时候通电了,便第一时间往家那边报平安。

对,还有广陵,金陵那边也不能落下,大侄女两口子在家里住着,也不知道两边的父母会急成什么样。

文薰和霞章则是一人担心巧珍和老师,一人担心表妹妙致。他们面对面坐着,拉着手互相安慰。

文薰说:“圣蒂安娜大学是意大利人办的教会学校,又在公共租界,应该不会受到日本人的炮火波及,不提别的,他们至少会顾及到自身在国际上的名声。”

霞章也向她分析,“孟府也在公共租界,想来情况和咱们差不多。人员安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不知道老师们的生活物资会不会够。”

黄老爷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转身说道:“霞章,明天天一亮,咱们一起出去。”

自然是要他往孟府去了。

现在电话打不通,便只有自己去跑一趟,才能真正落得安心。

霞章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有半点惧色。

文薰也跟着开口,“我也一起去。”

孟老师是她的老师,她不能让霞章单独冒险。

“胡闹!”霞章还没说话,黄老爷先是对着外甥女一声呵斥。他严肃道:“现在外头乱糟糟的,你一个女孩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瞎凑什么热闹?”

文薰下意识地辩驳,“舅舅!我怎么可以让你们两个人去承担风险。我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你们能做的事,我也一样可以去做。”

思齐和敬贤不在,那么她就是舅舅舅妈的孩子,她有义务为长辈提供帮助。

舅妈知道她是好心,连忙拉住她,“文薰,现在不是好胜逞能要求平等的时候。你还年轻,想象不到人心的险恶。你怀抱着平等的观念出去,外头的人可不会平等对你!这会子,男人们出去了多少还能有个人样,女人们出去,那可是活生生香喷喷的肥肉。”

舅妈说完,用力把文薰摁在椅子上,她不依要站起来,又被推了回去。舅妈知道她主意大,便又放软语气说:“你乖乖地留在家里,帮舅妈的忙,好不好?霞章刚才不是说孟老师家里可能会物资不够吗?咱们家里有多少东西,我也记不得了,需要你一起帮忙清点呢。”

文薰望着舅妈,又望向舅舅,在他们坚持的目光下终于卸了力。

她清楚地看到霞章也松了口气。

傻瓜,他倒是想让她绝对安全,可是他难道没想过,她也是会为他担心的吗?

离早上还有一会儿,舅妈组织大家回去休息。霞章拿了一个烛台,牵着文薰一起上楼。

“小心。”他边走边注意着她的脚下。

文薰依着他,勉强笑道:“你自己小心吧,这个楼梯我闭着眼睛走都不会摔倒。”

霞章没有说话,只捏了捏她的手。

回到房间,霞章放好烛台,一回头,见文薰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她低着脑袋,好没精神。霞章最清楚她在烦恼什么,他一时不知如何劝慰,索性走过去,借着昏黄的烛光,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文薰此时正需要他的触碰。她抬起手,向他伸出了胳膊,索求拥抱。

这是最容易达成的要求,霞章不作他想,紧紧地搂住了她。

“别担心,会好的。”他轻声道。

文薰闭上眼睛,恍然间,她好像听见了远方的炮火在她耳边炸开。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她感受着霞章身体的温度,在他腰间蹭了蹭,“明天要麻烦你了。”

霞章现在扛起来的,明明是她需要承担的家庭责任。

“说什么麻烦?”霞章最不爱听这个,“男女结婚之初,便代表着双方家庭合二为一。我处理的是我家里的事,有什么好麻烦,好辛苦的?”

文薰很好地被安慰道,她又骤然想起,“你明天出门,记得带枪。”

现在情况特殊,哪怕是在公共租界行走,也得万分小心。那些从远东逃过来的俄国人,还有为英法“效力”的印度人都不是好相与的,指不定会趁乱行凶。

这件事文薰不提,黄老爷也会补上。第二天一早,黄老爷召开家里的两个青壮仆人陪同保护霞章,还交给了霞章一把装满子弹的枪。

他自己也是同样的配置。

黄太太和文薰在门口送男人们离家,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二人心头都空落落的。

担心和害怕这种恐惧类的情绪一旦生出,便如燃烧在草原上的火苗一般在心头疯狂蔓延。为了防止这种“火焰”灼伤自己,黄太太带着文薰忙了起来。

她们去检查物资,又简单地分出一些,然后统一计算能维持多少人多少天的生活。

黄家囤的粮食为豆子、面粉、大米之类,其他耐存放的土豆、红薯、南瓜、冬瓜之类也有一些,去年11月,黄太太还学着别人做了一些腌菜。

此外,因新春来临,为正月里准备的肉、菜、蛋都不少,还备有糖果、饼干、糕点。黄太太为了待客,还购入了好些外国货,诸如巧克力之类。

在危险来临之际,这些食物都能在短时间内支撑起人体需要的养分。

文薰跟着看了一轮,居然也学到了这类生活上的经验知识。

逐一检查完毕,黄太太松了口气:“真要吃的话,够咱们家里人吃到明年五月份了。”

文薰望着满仓的粮食,也从心底生出一些宽慰。是啊,马上就是旧历新年,大家都会买年货,都会存粮,至少有一些人是不缺食物的。

不,这种安稳情绪生出不过一秒,文薰便为心头的这种“庆幸”而羞耻起来。

此次战火没有波及到租界,不是所谓的运气好,是因为日本人畏惧于英、法等强国的力量。他们敢公然轰炸中国领土,便是摆明了不把中国人的国权、人权放在眼里。她怎么可以被所谓的“安宁”蒙蔽,因暂且安保于一身,而产生庆幸之情?

她怎么可以只考虑到身边的人?她的朋友、家人都住在租界,自然是能高枕无忧,可更多的住在轰炸区的人呢?他们哪怕购入了年货,能有安稳的环境让他们享用那么存货吗?

你这个卑劣的,可耻的蠢货!文薰第一次这样去辱骂自己。

骂完自己,文薰心头生出了更多想法。那些想法不论好坏,都化作铁锤,一下一下砸着她身为中国人的心灵。

向舅妈确认了她不再需要帮助,文薰气势汹汹地回到房间。她决心丢开坐以待毙的自己,她要拿起笔,化笔为刀,加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可她只是一介文人,一介文人!大厦将倾,风雨飘摇,哪怕她书写出再多的文章,能让日本人移开对准同胞的炮口吗?

生有何用,生有何用啊!

心中的悲痛让文薰浑身颤

抖。她的笔尖失去控制,直接戳破了虎口下的纸张。她捂着嘴,不愿意让人听到她的呜咽而额外担心。可是这种为国而生的悲痛是如何能轻松抑制得住的?文薰逐渐无法握笔,她又气愤于自己没用,她气急败坏,将纸张揉成一团,扑到床上痛哭起来。

孟海白住在公共租界的英租界片区,对比之下,离黄宅并不算远。大约一点左右,文薰听到有车开进院子,她跑到窗口确认一番,赶忙转身下楼。

在楼梯口,她和黄太太相遇,甥舅俩还没说话,就望见大门口处,霞章被同行的佣人们拉着胳膊,几乎是强硬地把他拽进了屋。

霞章的脸上此刻遍布着愤怒的红,佣人们一松手,他急冲冲地回过身又要出去,像极了一头蛮牛。

和他同行的佣人是个青壮中年,就这样也差点没拉住霞章。他和另一人眼疾手快,先一步关上了门。他又看到了家里的两位女主人,连忙开口向她们告状,“太太,小姐,你们快劝劝姑爷,他非要往外跑,我差点都没拉住他!”

霞章会这样,外头肯定发生了了不得的事。黄太太一时间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扶着楼梯扶手乱步下来,“霞章,霞章。”

她喊了两声,喊得霞章回头。文薰这时也走到了他面前,忙不迭地询问:“怎么了?”

霞章望见她,就像望见了救命稻草,几个跨步过来激动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吼道:“文薰,那群畜牲,日本人炸了商务印书馆!他们往印刷厂的总厂房丢炸弹,整个闸北都烧起来了,我要去救火,我要去救火——”

文薰作为一个同样爱书之人,听到这句话不亚于遭受晴天霹雳。她只是在大脑中稍微构想图书馆烧起来的模样,便轻而易举地失去了神识。她的情绪被霞章感染,竟要相携着他一起往外走,“好,我们去救火,我们一起去!”

这个消息落在黄太太耳中,也是让她一时惶恐,六神无主的。这时候,是王妈的一声呼喊拉回了她的神识:

“我的天老爷,小姐,姑爷,你们就别凑热闹了!外头乱糟糟的,你们现在跑出去,不是当活靶子吗?”

那两个青壮佣人也说:“对啊,日本人炸的就是闸北!”

对对对,黄太太赶忙拉住文薰,“文薰,好孩子,你别犯糊涂,那个地方哪里是现在能去的?还有霞章,到底是书重要,还是人重要,书没了可以再印啊!”

“印不了了,再印也印不得那么全了!”霞章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他的声音极其痛苦,他挥动着手,声泪俱下道:“舅妈,商务印书馆是如今国内藏书量最大的图书馆。前年的报纸你没看过吗?所谓东方图书馆,馆内实藏普通中文书268000余册,外国文书东西文本计80000余册,凡古今中外学科学术上必需参考书籍无不大致粗备。其中经史子集四部之善本,以及全国各省整套县志,府厅州县志,搜罗之完备,世上罕见!那些东西都是我们研究历史、人文、地方的重要资料,现在都没了,都没了——”

佣人们本来还在心中怨怪莫家姑爷小题大做,听他这么一解释,皆愣怔于原地。对于商务印书馆被炸一事的严重性,此时此刻,只有文薰能够在第一时间内和霞章同频。当他说完这段话,她几乎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破声痛哭。

听着她悲恸的哭声,黄太太在那一瞬间都有些怀疑起“日本”相关的人和事来。她在日本读书,她还把儿子送去日本读书,她甚至把丈夫介绍给她的日本朋友。日本人对中国人真的很坏吗?黄太太左想右想都想不明白,她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日本人炸我们的图书馆做什么?是不是他们炸错了?”

“舅妈!”文薰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许情绪,她抓住她,直接戳破她的那份侥幸,“舅妈,你想想,就算炸了闸北,就算炸掉整个沪市,只要我们人还在,齐心协力之下很快就能恢复重建。可要是炸了图书馆,相当于摧毁了我们文化的本源。要是全中国的图书馆都被日本人特意轰炸,假以时日,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何存?如果失去了文化,后辈子孙们无从得知历史,这世上还存在中国人吗?”

“这又是帝国主义亡国灭种的大计了!”霞章气得几乎都要站不稳了,“此乃国耻,国耻啊!”

他咽了口气,一个没顶住,岔了呼吸,整个人当时直挺挺地往后倒。

还好有佣人扶住了他。

文薰虽受惊吓,但也知道他这是发病了,赶忙跑上楼去拿药。

1月底,2月初,沪市因为战乱,成为了一座孤岛。

大批被战火波及的难民涌入公共租界,文薰哪怕站在法租界的院子里,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哭喊声。

除此之外,她还能看到天上飘来的黑色的雪,以及枯黄的叶子。

雪,是商务印书馆被焚后,吹到四处的纸灰。

叶,是随风而来的,残存的书页。

有一天,文薰望着天空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尚且带着温度的书页一角。

丙戌——甲午

乙未——壬寅

咸和、咸康,东晋成帝司马衍

她一眼认出,这片残页出自《辞源》上的历代建元表啊!

文薰把这片在战火中丢失方向的孩子紧紧抓在手里,无声痛哭。

这场战争持续到了3月。

3月3号,日方发表停战声明。3月5号,文薰和霞章顶着春寒来到闸北。他们的身边站着很多同样赶来的同胞。他们单薄的身躯矗立在微雨中,望着满目疮痍的土地,望着被夷为平地的家园,望着图书馆的废墟。

这场战争,让多少人流离失所。

这场战争,又让中华大地失去了多少年轻的儿女。

书毁,人亡。到最后,他们还要在站在这片由鲜血浇筑的土地上发出无奈的感慨:

还好打赢了。

“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句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任凭出自谁之口,都会带着滔天恨意。

战火虽停,大街上却没有恢复秩序。文薰和霞章冒着风险和一干学者来到孟海白家,参与文学界自发组织的会议。

一群脾气火爆的文人们聚在一起,在讨论正事之前先骂了两个多小时。

霞章的身体不宜动怒,可他又不是菩萨,怎么能想控制就能控制住自己?文薰便只是给他服了几颗药,然后看着他加入进愤慨的队伍。

她有时候会被大家各类骂人的方式逗得发笑,安静下来后,又继续红着眼睛无声流泪。

今天开会王妈也跟了过来,她在和巧珍团聚之后,也和干女儿一起承担起了会议的后勤工作,负责给大家上茶,添补茶点。

巧珍站在角落,她贪婪地,仔细地观察着小姐,看完小姐,又去看姑爷,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哭了。

她走出去,抹着眼泪问跟出来的王妈:“小姐和姑爷怎么瘦成这样了?”

以前穿着合身的衣服,现在看着竟是大了一号。

这才过去多久时间啊!

这么一问,王妈登时鼻头一酸,“他们俩你还不知道吗?连住在黄家的大夫都劝他们,要他们不要忧思过重,说是会有损寿命,可这两个冤家哪里是能听进去别人的话的?他们天天拿着笔杆子写文章,写完了就在一起对着哭,东西也吃得很少,就算把他们带出院子去透气,他们看着天上没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哭。”

他们不是在望着天哭,是在看着书籍的残骸哭。

巧珍住在孟老师家,也亲眼见到了孟老师、潘老师这样哭。

想来这段时间沪市绝大多数文人都是如此。

巧珍晃着神,又发现王妈都清瘦了。

大约是跟着一起熬瘦的。

这段时间,有良心的中国人过得都不好。

在王妈眼里,巧珍不也是瘦了?她担心得不行,拉着她说:“小姐和姑爷天天喊着文人无用,电力恢复后就时刻守着电台听,有时听完战报气急了就要闹着去参军。我和舅

太太知道他们容易认真,每回都拼了命地去拦,去劝。巧珍,你现在也读书了,你不要学他们。哪怕现在的文人没多大用处,以后说不定就有了?”

王妈刚开始不接受巧珍读书,后来面对事实了,又盼望着她能读出个名堂。先生们在里头开会,暂时不需要她们进去帮忙。她便拉着巧珍坐在门口,细细地问她学了些什么东西,学校又会在什么时候开学、复课。

屋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孟海白端着茶水,等心情完全平复,才重新开口:“我昨天去见了商务印书馆的张馆长。”

单薄的一句话,却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孟海白吸了一口气,哪怕他只是在传达这个消息,他也觉得十分痛苦:“商务印书馆的损失具体有多惨重,暂时不明,需要花时间费心去统一,计算。”

“算,一定要算!”《文化青年》杂志的主编蔡学名拍着桌子道:“我们必须要让日本人加倍赔偿这其中的损失!”

自由撰稿家席荣钧道:“我以前去参观过印书馆的印刷厂,厂房里的很多机器都是国外进口。那些东西紧俏,战火一起便很难买到。咱们可以建议张馆长向政府额外要求,到时候告诉日本人,不仅钱要赔,机器也要赔。”

孟海白抬起手,向他解释:“日本人轰炸印书馆的目的,我想大家心里都清楚。为了防止再有下次,我已经建议张馆长不要再开启印刷线。机器难等是一桩,防止日本人二次轰炸又是一桩。”

席荣钧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他们这回打输了,还敢有下回不成?”

复旦大学的教务主任石焕忠道:“赢了又如何?赢得惨烈,这个‘赢’字,几乎是将士们用身体堵着炮口换来的!”

霞章在北方生活多年,与日本军队打过不少“交道”,他敏锐地听出:“焕忠先生,您是说金陵政府有可能在停战会议上像日本人妥协?”

“他敢!”董协礼气得站了起来,胡子都在慌忙中被茶水打湿了,他拎着拐杖往地上砸,仿佛那块石板就是宁总统本人了,“他姓宁的敢卖国,我就敢死在他的总统府前!”

“协礼兄,”董先生也一把年纪了,孟海白生怕他气晕过去,忙劝道:“就算他卖国,戮其自身,也是下下之选。”

“我不管!”董协礼大喊道:“我反正已经活够了——”

他回过神,对着一群年轻学者道:“诸位,此次商务印书馆被毁,其行为之恶劣,不亚于被掳掠的圆明园!印书馆中有多少孤本,珍本,就凭日本人飞机飞了一圈,就彻底祭了祖。这是文化界的损失,亦是全国人民上至祖宗下至后代的损失!有一就有二,今天他们敢轰我们的图书馆,下回就敢轰我们的大学!”

文薰明白,董先生绝不是在危言耸听。她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她用清晰的口齿表达着自己的意见:“大家都是爱书之人,也定然在这段时间内为商务印书馆的惨剧抱以痛哭。灾难已经过去,我们需要缅怀,也需要从中吸取经验教训。董先生刚才提到孤本,我有一个想法,或许猖狂,或许冒犯,还望众位先生见谅。现在情况特殊,需要特别对待。文化只有传承下去才能算作文化,咱们既然已经进入现代教育,又主张教育救国,那么是不是可以抛开个人的界限,将自己的藏书贡献出来重新拓印?如果孤本不再是孤本,日本人就算再一次轰炸,我们也可以通过二次印刷,尽可能地挽回损失。”

霞章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在文薰话音刚落时,便举手表达意见:“我愿意捐献出自己的藏书。”

孟海白也点头,举手。

董协礼虽有迟疑,可一想,他或许都要死了。

便也举起了手。

绝大多数的人都举起了手。

孟海白一见,心里也有了数。他望向丁时隐,丁先生立马点头道:“我会尽快撰稿,通过报纸向大家发起号召,完成这项‘拯救图书活动’。”

一说拯救,就好像未来都重新拥有希望,一直处于紧绷情绪中的学者们终于露出了笑容。

孟海白用轻松了许多的语气道:“北边不安全,咱们东边也不安全。我会向张馆长建议,尽量在中部地区筹备出一家图书馆来。”

这时不知道有谁问了一句:

“如果中部地区也不再安全呢?”

大家想到那种情况,几乎都发出冷笑。

董协礼此时的声音更加寒意袭人,“要到了那个时候,便是我等殉国之时了。”

文薰听了没有什么额外感想,她只在心中叹息:只希望金陵政府不要也学着往中部地区去便好了。

会议于半下午时结束,临行前,文薰和霞章还去找了一趟蔡学名先生,把他们近期写的文章交付,期望得到刊登。

文薰同时还想蔡先生询问了蔡云子的近况。

蔡学名道:“朗先生,我们家云子已经不叫云子了。”

不论蔡学名为蔡云子取这个名字的最初目的为何,日本人对沪市的轰炸,炸出了蔡云子同学的爱国热情,让她在一片愤慨中决心改名。

“她现在叫蔡勤弘。”

勤中华之学,播中华之弘——

作者有话说:关于印书馆损失资料参考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