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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平津沦陷

从南方来到北方,文薰和霞章也没有停下过“化笔作戎”之心。

第一年时,文薰怀孕,又在熟悉清华大学的教学工作流程,并不能分出多余的心神来。而霞章素日在家,除了修院墙,便是借着与荣礼先生断绝关系的“东风”书写抗日文章。

后来年年出生,他在带孩子、照顾文薰之余,也开始着手小说创作。

文人作出的文章内容向来顺应时事,这回霞章用笔名“燕青”发表的故事,自然也是奔着保家卫国去的。

他是愈战愈勇的性格,旁人对他的指摘越盛,他的内心反倒更加坚定。

便是真的发疯又如何?如果国家不存,他不仅会疯,他还会死。

一个疯子,是不会去管旁人说什么的。

他既是疯子,他便也不会害怕。

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在这人世间战斗,他兴许会迷茫,会无力,会痛苦,可现在他有理解他的妻子,有无条件维护他的兄嫂,有和他血缘相依的孩子,他又有什么可怕的?

霞章曾在诗兴大发之时作诗一首。他将自己比作那无所不能的巨灵神,而那神力便是来自于家人的支持。

他的孤军奋战时期并没有维持多久,文薰在仲春之际恢复了元气和精力,二人又在暑假中有过短暂的共同创作时光。

那段时期,夫妻间的精神交流达到鼎盛,也让其他文人迎来了“噩梦”。以前单单是莫霞章一人一张嘴,便能折腾得文坛苦不堪言,现在又来了一个朗文薰……

跟他俩对骂吧,文笔口条比不过。

比文字的攻击力吧,人家用犀利的笔触提出的问题还是确实存在的。

当时有很多文人在议会之时提到这两口子,都是连连感叹:“苦也,苦也。”

年轻人气盛,这种“盛”是好事,代表着文运,代表着国运,是以一些人虽然不堪其苦,可心里是乐于见到的。

大家都有思想,思想就应该拿出来交流,真正的思想是不惧严寒,不怕风霜,不为人言所伤的。思想只有说出来经受住大家的试探与攻击才叫思想,思想也是能够被现实证实的。

文人们都有思想,这些思想在这个动乱的时期逃不开一个主题:救国。

大家都是想救国,既然拥有着同样的目标,被攻击两句又有什么?

我们应该想的是如何才能救国,而不该对那些批评耿耿于怀,加以莫大关注。

如何才能救国?如果以前的儒墨法释道不能救国,那就试试新的学说。如果自己的想法不行,那就打开胸怀,去倾听别人的主张。

文薰便是在这段期间,在各种交锋中,深刻地体会到了《宣言》的力量。

而霞章则还是在寻找。

他是一个完美主义,他还是一个和平主义,更是一个理想主义。

谁也不能指责他所求甚多,毕竟他只是想让国家更好。

在那个下半年的新学期,霞章按计划离开北平,前往南开,担任南开大学图书管理员一职。众人以为这两口子能暂缓折腾,终于松了口气。结果没想到他们居然能通过书信往来,延续着双方的意志继续进行文学创作。

然而书信的篇幅毕竟有限,没办法将二人的观点和想法全盘托出。在这段分别的时间里,文薰和霞章的抗战主张因各自身处的环境不同,逐渐发生变化——

在抗日一事上,文薰变得更加坚定,也认为抗日救国是全中国人民都需要身体力行的第一要事。在民族将倾之际,全中国人的命运都趋近于一体化,从士大夫到走卒,无人能独善其身。她唾弃着个人主义,强调集体主义,也用“立坚道人”这个笔名高频率地发表文章,呼吁各行各业都加入到救国行动中来。

而霞章则是不停地变换着笔名,对各种社会现象批判,揭发。他的想法更激进,有时候气血上涌,还会逮着“立坚道人”骂,痛批其保守,称其“妖言惑众”。

文薰一开始还被骂得莫名其妙,也还过嘴,后来猜到那些笔名的背后是霞章,一阵无言。

抛开思想上的交锋不谈,这么个人,平日在跟前的时候,尽力地保持着成熟稳重,多数时候还能冷静地帮着她拿主意,好似是这世间最可靠的人。没想到一分开,披上一个笔名,就被打回原形,恢复到了那个热血青年。

文薰虽说对霞章十分无奈,但也不代表她没有脾气。平白无故挨骂,她才不会捏鼻子认下呢。她左思右想,琢磨出了一汪坏水,在某个不忙的周末,直接前往津市,赶到南开,进行突击。

她一定要揭穿莫某人的“成熟”假面。

也是天公作“美”,那天文薰去的时候,刚好撞见霞章在和人吵架。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吵了起来,总之,学生们、教授们,两波劝架的人挤成了一团。霞章的情绪过于激动,便被人抓住了胳膊,又有学生揽着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往后拉。可他倔得很,更是满脸的不服。他奋力挣扎着,跳起来都要指着对面的人骂:

“哪里来的旧物件老东西,你又没下去你怎么知道他没发声?”

她还眼睁睁地看见霞章拎着本书朝对方砸了过去。

文薰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惊得有一瞬间张大了嘴巴。

与霞章起冲突的那位先生也愣住了,半晌后,他不堪受辱,用比刚才更大的力气挣扎道:“莫砚青,你也是圣贤的弟子,你怎么可以用书砸人?”

莫霞章理直气壮,“错了,正因为我是圣贤的弟子,圣贤们才给我下了法旨,借他们之手好好修理你们这群孽子孽孙!”

一句话,骂得他无言以对,只能发出一声嘶吼,“莫砚青,你欺人太甚——”

这场混乱持续了好几分钟才被叫停。

两位闹事的主人翁也被各自带去主任的办公室里接受治伤和批评。

霞章坐在椅子上,乖巧地等着文薰给他上药。

他转动着眼睛,十分心虚。

他们现在在南开外文系系主任伏建高先生的办公室里。

伏建高在旁边,气得走来走去,“牛脾气,莫砚青你真是一身的牛脾气。你以为到了津市,真就没人能管你是了吧?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修书一封前往港城,让胥先生好好教训你。为人先生,怎么可以大庭广众之下与人斗殴呢?以后你让学生们怎么看你,百年后,后人又会如何看你?”

霞章一听,刚被压制的反骨又冒了出来,“后人必定觉得我是位英雄。至于他,哼,无名之辈,狗熊一只,有什么本事与吾名并列榜前?”

伏建高当时便指着他,“你还敢还嘴!”

他看见了文薰,又怒道:“你瞧瞧,你也是当了人家丈夫、父亲的人了,还不稳重,我真

该拿一面镜子过来,让你仔细照照自己有三岁没有!”

伏先生的教育不无道理,可文薰见霞章挨训,也天然地心疼。她轻言细语地开口,意图给霞章一个解释的机会:“是啊,好好的,你跟人吵什么?就算有天大的不是,也不该动手啊。”

霞章道:“是他先对董先生不敬!董先生守节而死,明明是为大义而牺牲,到了他嘴里却变成了固守迂腐。若不是董先生,当时潘先生和郭先生能那么容易出来?他以为金陵政府是什么慈善机构不成。此等贼人,鼠目寸光,心思狭窄,我耻于与之为伍!”

听到事情是因为为董协礼先生正名而闹出来的,伏建高好生无言。

他指着莫霞章,半响后叹了口气,离开了办公室。

他一走,文薰就往霞章胳膊上一掐。掐得霞章可怜兮兮,不明所以。

文薰只“哼”了一声:“看你以后还在我面前装。”

霞章初时不解,而后想明白自己近期的“装模作样”,好生脸红。

“你就不要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吧。”

“我不,莫先生的英勇伟岸,我偏要记一辈子。”

不论过去多久,霞章都是那个满腔热情的霞章。

文薰也一直是那个乐观积极的文薰。

在北方的这几年里,二人在各自的领域都有成就。“燕青”在发表了基本具有讽刺意味的小说后在小说界声名鹊起,文薰也因一直不间断地在进行翻译工作,得到了英国方面的赞许,还被邀请回剑桥大学文学会开会。

与此同时,国内的文学研究会二人也没有落下。在年年两岁的那个暑假,二人一同前往湘北开会,也是那会儿,霞章才终于知道原来“立坚道人”便是自己的妻子。

一时间又羞又气,被文薰好生嘲笑。

“你还骂过我呢。”

“有吗?我不记得。”

他骂的是“立坚道人”,跟朗文薰有什么关系?

文薰偏不让他糊弄,当即要拉着他,和他就各自的思想大论三百个回合。

生活中不乏有各种愉快的小事,哪怕是斗争都能变得愉快。可到了36年,在国内形势愈发严峻的当口,二人再也没有心情通过笔名掩饰任何,开始大力地呼吁青年人加入救国行动。为此,文薰和霞章还好几次遭到了日本人的警告,日本军部的电话甚至打到家里来。文薰接到后,不为所动,继续坚持着自己的战斗。她还在文章中指出:

“如果日本人的行为合理,那么我就更加没有闭嘴的理由。”

见“礼貌”行不通,在文薰假期出门时,日本人又抓了她一回,声称要将她带去东北。

文薰仍旧不屈服,表示哪怕去了东北,她也会如实地将日本人对东北的统治记录下来,包括对大兴安岭的砍伐。

当时,文薰从来没有想过她是教授日本人不敢杀她之类,她想的只有自己是个中国人,中国人是绝对不会向日本人屈服的!

当然,事后由清华大学校长出面,文薰被安全地带了回去。

此时,校长还向北方教育部,向金陵政府报备过,可政府只是出了一则无关痛痒的声明,连让日本人道歉的勇气都没有。

不仅如此,他们还反过来批评文薰的激进。

文薰激进吗?真正激进的霞章把日本人,连带金陵政府一起在报纸上骂了个狗血淋头。

事后,日本人还想让校方约束二人。可清华是出了名的学术自由,南开的抗日情绪更盛,别说北方教育部没有办法,就算日本人向金陵政府施压,金陵政府来了也束手无策。

想管,山高路远,怎么管?

让朗家管?朗家说,女儿已经嫁了人,便归丈夫管,他们不好管。

也是第一次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话得到这样“正确”使用。

让莫家管?莫家更是要把人轰出来。谁不知道莫霞章早年就跟莫家断绝了关系,他们拿什么管?

就算之前莫家有一位姑妈嫁来了北方,可东北事发后,姑妈一家就搬去美国了,他们能找到谁来管?找同样被莫霞章断绝关系往来的老师荣礼先生吗?

一时之间,日本人和金陵政府都拿莫霞章、朗文薰夫妇二人无可奈何。

可现在,北平即将成为囊中之物,他们终于能一雪前耻了。

日本人还没打进北平城,便公开向记者表示要通缉“反日分子”,并列出一连串名单,文薰和霞章的名字赫然在列。清华大学留校的秘书长担心他二人日后会遭到日本人毒手,立马联系好人,并派出专员,将夫妻俩提前送走。

朗文薰和莫霞章是全国知名的学者,若他二人遇难,是文化界的损失,也会引发群情激愤。

家园已经被毁,校园也不能多待。文薰和霞章虽然心痛,但在此紧要关头,还是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们简单地收拾了行李,携带了必要财务,跟着来接应的人一起,带着郭瑞一家和孩子几方辗转,逃离了北平城。

此时,正是1937年7月27日夜。

北平通往津市的铁路已经被日本人控制,要走,只能走水路。文薰一家人穿着朴素能遮掩身份的衣裳,坐在船上,听着护送他们的清华园图书的管理员唐先生诉说事情的经过。

“平津铁路的要道已经被日本人占了,咱们没办法坐火车南下。还有一种方法是从天津港乘船出发,可保不准日本人什么时候会打过来。往青市坐船往下再转道也不行,如果到时候日本人往东边也派兵,把地一占,在火车上又或者轮船上抓人简直是瓮中捉鳖,易如反掌。”

文薰很快想到:“那我们只能直线南下了。”

步行,或是换乘水路,穿过冀、豫、鄂三省,到达湘南大后方。

可这其中的山匪、兵祸,哪里是文人之躯扛得住的?更别说他们还带着孩子,最小的只有四岁。

汤先生看着这一家人,也觉得这个方法有些残忍,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郭瑞不怕困难,他就怕没有着落。他主动问:“去南方当然好,可我们哪里有落脚的地方?”

霞章道:“我有一位表兄在江城任职,我们可以去鄂省,暂时投靠他。”

文薰立刻明悟:这说的是玄致锦姝一家。

唐先生忙问:“可靠吗?”

霞章道:“是我的亲表兄,在金陵政府任职。”

金陵政府再不要脸,也不能把自己家人抓了交去给日本人吧?

既然他们能有落脚的地方,唐先生便暂时放下了心。闲话少提,他摇着船,将文薰一家带去了津市。

28日,大家在津市租界稍作修整。

此时,北平沦陷的消息已经传来。

面对国耻,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可这是提前预料到的事,或许也因为提前伤心过了,大家的反应并没有想象中的悲伤。

萦绕在众人眼里的只有迷茫。

文薰在这时担起了鼓舞士气的责任,她拉着宝淑和年年的手说:“孩子们,你们一定要

记住这个日子,记住七月七日,记住七月二十八日!这是我们身为国人却无法守好国门的耻辱之日,是纪念那些前线奋勇抗战,英勇牺牲的战士的祭典之日,也是我们为之奋斗的原因,是再也不要落后于人的原因!”

落后就要挨打,落后就要亡国。

宝淑含着眼泪大声地喊道:“我不要做亡国奴——”

心情激荡之后,又缓缓平复下来。文薰借此为大家构建了一条通往南方的逃亡之路,同时也大胆预言:“学校也会搬到南方去,可我们不会一直在南方教学,早晚有一天,我们都能回来的。”

这是一个美丽的梦,大家却轻而易举地相信了。

下午,秀英带着孩子,文薰则和郭瑞去了一趟联合银行,仔细将家里的存款装点,又换出来了一些大大小小的金条——这些金条不是拿来用的,而是留在身上做预备,等在半路上遇见土匪,送给他们的“买路钱”。

无论如何,他们一家人都要平安抵达后方,他们还有责任和义务需要承担。

而霞章则是紧急回了一趟南开。

南开大学的校长与主任同样已经离开了学校,霞章找到了留任坚守的学校秘书长屈茂星先生,告知自己一家的行踪。

屈先生却先告诉他:“你们要去南方的话,也可以先往渝城去。如果津市守不住,那我们的学校大概率是要搬去渝城了。”

要了解一个国家,首先得了解一个民族。刚好,日本便是这样容易了解的单民族国家。十年前,在日本人最开始进入东北时,南开校长卢允通便以学习为由,前往东北探查,了解过当地的日本人是如何统治,如何治理。回来后,他带领着师生们一起研究日本人对东北人的侵略,并将研究内容写成文章,进行发表。

日本人大规模侵华之事,卢允通早有预料。

前些年,卢先生便在渝城购买了土地,建造了南开中学。在他的心里,那儿早就是南开人的后退之地。

不仅如此,清华、北大两所高校也是预知到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提前在后方留有后手。

霞章是刚从北平城出来的,他有义务将北平的消息告知屈先生。

“清华的情况还好,只有部分校舍遭到了轰炸,学校的主任和一些教授应该是和我们同样被安排转移。我从唐先生那里了解到,现在我的两位老师,倪先生和焦先生仍在学校坚守。”

屈茂星点了点头,同样告诉他:“清华、北大的部分重要教学仪器在上周就被安排上了轮船,运往潭州去了,咱们学校早年也有安排,你不要对这方面担心。”

他犹豫半晌,又唏嘘道:“咱们南开,大概率是守不住的。”

“为什么?”

“日本人在前几天的会议上公开表明,要轰炸南开大学。”

霞章一听,便是满腔愤恨,“他们凭什么?”

屈茂星对这个消息想了太多回,他现在已经能做到很冷静地诉说这个消息了,“日本人当着外国记者的面说南开是军事基地,是培养抗日分子的抗日基地。呵,他们做事,向来是想做就做,不能做也要编理由去做的。无论是卢校长对日方的研究,还是咱们学校学生的游行反抗,又或是包括你在内的教授言论,都让日本人恨之入骨。他们的目的便是要让我中华民族成为他们大和民族的顺民。在顺从之前,首先需要消灭的便是思想。他们就是要炸南开,他们说中国所有的大学都是抗日基地,他们不会允许中国人存在大学教育,他们要借此机会给所有中国大学人一个威慑。”

霞章带着不耻,憎恨,与不屑冷笑道:“他们做梦!”

“是的,他们在做青天大梦!”

屈茂星将留校照看的一些人员告诉霞章,同时也告诉他,大家都预留了逃亡之路,请他不比为大家的安全担心。

日本人要对平津文化界动手,国内各界人士都有鼎力相助,文化的火种,岂是日本人想灭就能灭得掉的?

霞章回去后,将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文薰。

他们二人加以部分精简,只对兄嫂和孩子们说了部分事实,譬如清华在岳麓山脚下有地,譬如南开又在渝城留有后手。

这两个消息一确定下来,大家莫名地平静下来。

至少代表着哪怕是战火燎原,大家也不会放弃教育之道,不会放弃未来。

大家仍有希望。

28日晚,文薰和霞章带着家人重新启程,从津市坐船前往冀省沧州。

深夜,在船舱里睡着的文薰仿然听见有炮火声。她初时还以为是做梦,后来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宝淑和年年躺在她和秀英的中间熟睡,秀英仍闭着眼未醒。

“霞章?”她轻声喊了一句,无人应答。

文薰小心的打开包厢门,来到甲板上,看见郭瑞和霞章正望着远方的火光愣神。

那里是津市的方向。

“津市被炸了。”当她说出这个事实的时候,喉咙都有些发干。

战火在蔓延,行程还在继续。在河上飘了两日,船只靠岸。借着修整的机会,郭瑞下船去买水果,也带来了一份报纸。

报纸上至今只刊登了北平沦陷的新闻。

金陵政府仍旧没有表态。

等到8月4号,文薰他们来到德州,报纸上才刊登南开大学的相关讯息。

报纸上说,28日深夜至29日凌晨,日军的飞机和大炮对南开大学、南开中学、南开女中、南开小学进行了一系列轰炸,南开大学的木斋图书馆被毁,成为废墟。30日,津市沦陷。下午,日本人拉来煤油,木柴在南开纵火。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偌大的南开由此成了一片焦土。

霞章紧捏着报纸,俯在桌上,一时泣不成声。

商务印书馆的惨剧到底在南开大学身上重演。

如果不抵御外寇,这种惨剧又会在全国何地轮回下去?

文薰也是一阵流泪,可她到底记挂着霞章的身体,拉着他连声安慰:“没事的,霞章,没关系的。那些书或许在渝城有副本,你也大多都记得是不是?咱们背下来,写下来,咱们还可以重建图书馆。”

由此,“重建南开图书馆”成了莫霞章毕生的执念。

第82章 南下

过了德州,再启程便不能乘船了。

一家人商量过后,由郭瑞买来了一辆马车代步,决定用这样的方式一路向南。

接下来的他们要翻山越岭,这一路上除了人祸外,还将面临自然灾害。现在正值夏季,北方少雨,多旱,他们要想躲避野兽,就只能往大路上走。可大路上植被稀少,火辣辣的太阳照下来,可能会很难熬。

但是文薰仍旧是乐观的。

“夏天虽然热,可也比冬天好。马车跑起来的时候,咱们还能吹到风;中午到半下午太热,我们也可以找阴凉处避暑;晚上更好,哪怕是在路边睡着,也不用担心着凉。”

霞章已经跟着她的话开始畅想,秀英见这两个人又开始发痴,便带着孩子直笑:“还是妹子会说话,上下嘴皮子一碰,受苦受难都变成了郊游。”

文薰说:“嫂子,不苦的,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在一块儿,怎么样都不苦。”

其实大人们都觉得,无论遇到什么事,他们都能扛住,唯独孩子们。

宝淑还好些。她已经懂事,她以前就受到耳濡目染,从北平逃出来后她又目睹了一切,尤其是霞章因南开被毁的悲恸之情,都给这个女孩留下来深刻的印象。

十来岁的孩子尚且没办法理解“国家”的概念,她只知道,原本幸福生活的家园没有了,她们之前被迫去往学校地下室躲避空袭,但那至少是在家附近。而现在,她和家人们连学校都不能留了,只能离家远行。

她缠着文薰问她“国家”的概念,文薰想到了几年前看到的一篇文章,便让宝淑去找霞章,请他一字不差地背给她听。

中国人对于“国家”的归属,不在于政权,而在于文化与土地。

当宝淑大致知晓其中概念后她便能知道,不仅是自己失去了家园,还有更多的人。

另一边,文薰则是抱着年年给她讲起了故事。

那是一个傍晚,她们歇在长满杂草的河边,郭瑞在不远处生火,宝淑自告奋勇下河抓鱼,秀英笑着坐在旁边,提醒着她的同时也注意着她的安全。

夕阳很美,美得令人心醉,美得在想起幼年往事时都给过去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跟着姥姥姥爷们一起离开过家。你还记得妈妈跟你说过的吗?妈妈以前的老家在鲁地,后来一路往南,来到江浙,来到金陵——也就是爸爸的老家生活了几年。”

文薰注视着远方,年年便仰头注视着她的母亲,“那一次也是因为日本人打过来了吗?”

文薰眼神翕动,她看着远方的小桥流水人家,轻叹:“不,是德国人。”

又是日本人,又是德国人,年年现在心里对外国人没有任何

好感。都说外国人拥有先进的技术和文化,可对年年来说,外国人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侵略者。

“外国人为什么要欺负我们?”

文薰搂紧了怀里的女儿,尽量使用简单的句子解释给她听:“因为我们拥有财富,却没有守住财富的能力。所以需要爸爸妈妈这个年纪的人,需要巧珍阿姨宝淑姐姐这个年纪的人,也需要年年这个年纪的人一起加油,重新帮助国家强大起来。”

“妈妈,妈妈,”年年叠声喊着,直到母亲低头看她。她认真地说:“年年一定会加油的。”

文薰一笑,拉起她的小手亲了亲,趁机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没有房子住,可能还吃不饱饭,会很辛苦。”

年年问:“妈妈当时离开家也是这样吗?”

“是啊。”

“妈妈是不是没有哭,妈妈很听话?”

“对,因为妈妈觉得,哭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如果有要求,可以说出来,如果有困难,我们也可以自己克服。就像妈妈平时教年年的那样,年年一直做得很好,妈妈相信年年这回也可以坚持下来。”

年年仔细思考后同她商量,“如果害怕可以哭吗?”她还竖起了一根手指,“就哭一小会儿。”

文薰笑道:“如果害怕,我们就去找爸爸好不好?爸爸会保护你的。”

说到爸爸,年年便开心地笑了。

可爸爸去哪里了呢?

爸爸去村子里借干粮了。爸爸借完干粮回来,还兴致勃勃地找出纸笔,准备再回去一趟。

“我刚才过去的时候,听到村子里有男女老少在唱民歌。文薰,这是一个很好地机会,我们应该把那些民歌记录下来。”

“对啊,”从这个角度一想,文薰的眼睛都在发光,“这也是我们的文化。”

文薰学的便是语言,谁说老百姓们的方言不能被称作语言呢。有着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之称的《诗经》,在当时而言,不也是人为收录的民歌吗?

霞章此刻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无限的力量,“等我收录回来,你还可以把他们翻译成英语,法语。外国人能出版他们的民歌,咱们中国也行。”

“好,”文薰握着年年的胳膊把她从怀里移开,迫不及待地起身,“我想跟你一起去。”

年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没闹。

爸爸妈妈工作起来向来是顾不上她的,她都已经习惯了。

她看见宝淑姐姐朝她伸出了手,便欢腾地冲着她跑了过去。

于是这边,文薰和霞章也拉着手离开了。

走时,秀英还在着急地呼喊:“你们过会儿记得回来吃饭——”

突然找到了可以一路忙碌的工作,这种价值方面的实现让文薰和霞章的南下之途不再枯燥。他们脚下的路再也不是逃亡之路,而是一场文化苦旅。

试想,以前他们一直关在屋子里做学问,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华北平原,也没有亲眼目睹过黄河、长江。如今,能有机会去用双脚丈量脚下的土地,他们更应该利用起来。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之后的日子,他们走走停停,一边记录沿途的风土人情,一边将学问落实到大地上。他们亲眼见到“九曲黄河万里沙”,又在“日暮平原风过处”,闻到了“菜花香杂豆花香”。

如果能用乐观妆点痛苦,那么远方便是希望。

当然,这一路上,不可能一直这样一帆风顺。世道不好,哪怕是走大路,也有拦路打劫的匪盗。才走到商都附近,文薰当时在天津兑出来的金条便所剩无几。

宝淑和年年从一开始的被吓哭,到后来见了那些匪徒已经能够保持镇定说话了。

然而再往南,他们连马车都被人抢走了。

那也没关系。他们还有双腿,还有健康的身体,仍旧能步行。

不够发达的内陆城市只有钱庄,没有银行。当他们手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的时候,便靠着郭瑞去打几天零工,文薰和霞章去给人写几副字画,如此挣钱。他们的衣衫不再整洁,皮肤不再细腻,他们在风吹日晒中变成了农夫和村妇,再也看不出他们往日整洁的样子。

只有那颗坚如磐石的心被打磨得越发光彩。

9月15号,在许州,文薰和霞章遇到了一位熟人。

当时文薰正在街边给人代笔写信,收取些许银钱用作路资,一位穿着罗汉袍的居士便是这时拿着一封墨迹未干的纸张找来。

他来到摊前,仔细辨认文薰笔下的字迹,在她抬头后又扶了扶眼镜,凑近了观看。

如今的文薰穿着蓝花麻布衣裳,头发干枯,皮肤粗糙,只有五官轮廓能依稀辨认。这位先生忍了半天,才颤着声音问:“可是朗家的侄女儿?”

文薰一时没认出来这人是谁,只轻声道:“家父确实是广陵朗纪文,不知先生是……”

“我是南新居士,你父亲应该向你提起过,”南新先生抓着纸张,又急又悲,“你这笔字,还是学的我的字体呢。”

他便是刚才在路上见到人手里拿的信件,认出了自己的字,才寻了过来。

文薰便急忙结束了手里的工作,然后向着南新行礼,“先生,您不是在冀省吗?”

“我三年前便来许州隐居了,你……”南新顾及此地人来人往,不好闲聊,先建议着:“你家里人在哪里,快快找来。”

他也不管文薰现在在哪里落脚,到了他的地盘,哪有让侄女一家风餐露宿的道理?

南新是一位佛学家,早年,文薰还与霞章提起过。如今相遇,得以住进南新先生府中,一家人终于能够好生修整。

南新还体贴地为他们准备了一桌子菜。

因着不是自己吃,他也不管什么素不素了,光是肉菜便上了3个,保管让他们一家人吃饱喝足。

吃完品茶,南新和文薰、霞章相对而坐,谈论起了近期发生的事。

得知他们是在北平沦陷前被人送了出来,南新连连感慨:“这是有先见之明了。你们不知道,有部分文人因家中老幼过多,难以转移,又被日本人的假面蒙蔽,当时留在了北平。不想当日本人完全掌管平津两地之后,便开始肆意抓捕,严刑拷打,甚至是杀人取乐。”

“嘭”地一声,霞章将茶杯磕在桌上,他平复着起伏不定的心绪,紧握着双拳,身体都在发抖。

南新见文薰也红了眼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转移话题,不再提起之类的事。

“想是你们当时走的急,北平沦陷之后,朗家向学校里拍过电报询问,清华大学虽然替你们报了平安,可也没办法提供出你们的准确行踪。你父亲急得要命,到处拜托朋友,我也是接到了他的电话,得知你大概还在冀、豫两地,刚才在街上才猜是你。”

“多谢先生费心了。”文薰像他行了一礼,又问到:“我们近日也没条件看报,不知江浙情况如何?”

南新沉声道:“沿海正在打仗,日本人形势愈发猖狂,金陵政府对战态度不明,对内却已经开始将部分机构往汉城、渝城撤退。沪市地区的情况并不好,很多人家都在搬迁。我上回和你父亲联系,你父亲也说要往内陆去了。”

说完,他又对霞章道:“据我所知,莫家也已经动身往渝城方向前去了。”

霞章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们家自然是愿意跟着总统走的。”

南新也听说过他的事,极有分寸地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他重新对文薰说:“刚才你吃饭的时候我已经向你父亲拍了一封电报,如果他方便的话,估计这两日就会回信。”

他本意是想让二人留下多住两天,可突然间又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有件事你们知不知道?”

文薰和霞章一同望向他。

南新道:“上个月28号,金陵政府教育部发出通知,要联合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在潭州组织临时大学。三校校长任临时大学筹备委员,如今已经是在潭州勘测好校址,确定好学生们的具体返校的日期了。”

他说完,还着急忙慌地找来报纸。

文薰和霞章一起站起来,在第一时间接过报纸,阅看上面的文字。

报纸上说,凡事北大、清华、南开三校的学生,都要在今年11月之前赶往潭州参加新学期报道。

往后翻阅,还有几张报纸,是之后几天临时大学的筹备委员会发出的,号召三校教授们前往岳麓山下任教职工作的通知。

这一封封通知对文薰和霞章而言,宛如指路的明灯。

之前,他们的目标是往潭州去,他们是看不到前路的。

今日之后,他们仍要往潭州去,有了继续教学的方向,他们将变得坚定。

因赶着前往潭州为临时大学的筹备尽一份力量,文薰和霞章并没有在南新先生府上多待。他们

只修整了两日,回复了朗老爷的电报之后,便重新带着南新先生赠送的马车和物资上路。

越往南,越接近江城,路上的土匪变少,可招募民兵的军队却越多。

在金陵政府治下,军队和土匪没有什么区别,仍是要交好处,要给买路钱。

很快南新先生给的银钱也被散光,他们便要抢文薰和霞章携带的几本古书——军士们比土匪高明的地方在于,他们居然能知道书也值不少钱。

当书也被抢走,他们便要抢人。

抢的便是郭瑞和霞章两个人。

这是文薰一行人第一次在路上跟人起冲突。那群大兵将宝淑和年年隔开,又将文薰推倒,抓着霞章和郭瑞便要把他带走。

秀英冲过来抓住那个大兵的胳膊,几乎是要跪地哀求,“不能参军啊,我们这位先生是南开大学的教授,我们正是接到金陵政府教育部的调令,要去潭州重建临时大学的。”

“就你们这副泥腿子的样子,忽然还敢冒充什么教授?”这话放在谁耳里都会觉得离谱。

郭瑞被反剪住双手,仍挣扎着抬头,“要抓就抓我,我愿意参军,我愿意报国,可莫先生他不行啊。”

文薰不顾自己破了皮的手,从地上爬起来道:“军爷,真的,我们是从北平逃出来的。”

霞章眼见文薰受伤,急得大喊:“文薰,你别求他们!堂堂军士,在国之将亡之际,不上战场杀敌,反倒对着自己人耍威风,金陵政府钱路通达,中华民族前路何在?”

“嘿,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相信你是什么大学教授了。”领头的那位军士啐了一口,拿着枪往霞章靠近,“老子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群狗屁先生。”

说完,高举枪托,砸在了霞章头上。

霞章遭逢重击,当场便昏了过去。

看到父亲挨打,年年惊惶地尖叫一声:“啊——”

孩子刺耳的喊声萦绕在耳边,让文薰顿时失了理智。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用双手狠狠地往军士的身上砸,“你凭什么打他,凭什么!”

“嗒嗒嗒”,马蹄声响起,感觉到有长官靠近,军士脸色一变,赶紧将文薰推到地上,整理衣衫。

文薰挨着沙地的手在受到创伤后渗血,她用胳膊支撑着身体爬起来,一回头,与骑在马上穿着整齐军装的裴炳诚对上了眼睛。

裴炳诚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后来因为她倔强的眼神和忍恨的面容,突然一声“哈”,笑了出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二位故人。”他在马上俯下身,居高临下,得意洋洋,“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不是?朗文薰,你还认得我吧?”

秀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带着孩子回到文薰身边,顺便搀扶住他。

裴炳诚抬起马鞭,示意人抬起霞章的头。确定眼前之人是往日的仇家后,他轻飘飘道:“打瓢水来,把他给我泼醒。”

霞章已然受伤,文薰岂能让他再受伤害?

文薰便当即上前一步道:“裴炳诚,你知道北平发生了什么吗?”

裴炳诚老神在在,“知道,这不是要抓了你们这位教授,让他一起上战场杀敌御国嘛。”

他满含讥讽道:“你们这群文人,平日里满嘴都是精忠报国,临到了怎么做了逃兵,没死在日本人面前,以身殉国呢?也罢,今日遇上我,算你们走运,我便好心送你们一回,圆了你们的救国之梦。”

说完,他抬高音量:“诸位,眼前这两位,一是清华大学的教授朗女士,一是南开大学的教授莫先生,咱们此行也算捡到宝了。朗女士和莫先生素日最爱发表抗日救国言论,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得有义务帮助他们实现梦想啊?”

裴炳诚的发言极具煽动力,他又是长官,是以话语一出,周围的军士们都带着看热闹的心态起哄:

“有——”

“当然了——”

文薰并未被这群人影响,她继续对着裴炳诚道:“你们没有去过北方,你们或许也没有进过大学,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们。清华、北大在北平沦陷之后就已经被占,到昨日,学生们用来上课的教学楼变成了日本人的医务室,操场变成了养马场,地下室成了日本人的刑讯室,我们的文学院甚至变成了随行妓馆!日本人他们在刻意地侮辱中国大学,侮辱中国文化!”

吼完这一声,眼见周围的士兵们都收敛了笑容,文薰继续道:“而天津的南开,这位莫先生所在南开大学于7月29号凌晨,在津市沦陷前一天便都被日本人炸平了。他们轰平了南开大学图书馆,烧毁了南开大学,其原因,只是因为南开的教授和学生常年发表反日言论,激励全民抗日。”

她直视着每一个望向她的眼睛,“你们知道32年农历新年前毁在轰炸里的沪市商务印书馆吗?十几万册书全被毁于一旦,损失的是历代图书人的心血,其中,我们的子孙后代又缺失了多少知识?”

文薰一词一句,眼见大家的情绪已经被她煽动起来,她又对着坐在马上面色难看的裴炳诚道:“裴炳诚,你知道霞章的记性有多好,商务印书馆被毁之后,我们就有目的的去记忆图书。霞章在南开当了两年多的图书馆管理员,后来又一直又在阅读,里面的每一本书他都记得。你今天杀了霞章,就相当于毁了南开大学的图书馆,你的行为与日本人无异!”

“放你娘的狗屁!”裴炳诚急得要拔枪,“老子什么时候说要杀他?”

“霞章只是一介书生,身体又不好,你把他征兵上战场,不是杀他是做什么?”回完这句话,文薰又对着将士们道:

“国之将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存在的职责。我们没有力量,又学的是文科,只是区区臭书生,除了教书育人,启迪大家的思想,我们什么也干不了。我们难道不急吗?我们难道不想手刃仇敌吗?可就像蜡烛要在黑夜才能发挥照明的作用,白天点蜡烛,难道不等同于浪费吗?如果我们能教育出更多更好的学生,这算不算也是我们为国家出了一份力呢?”

言尽于此,文薰上前一步,仰天大喊:“我们是潭州临时大学的英语教授朗文薰,文学教授莫霞章,苍天可鉴,我们今天就死在意欲公报私仇的裴炳诚手里!”

“你他娘的——”裴炳诚气得手都在发抖,联合上回,他简直是要一辈子载在这群文人的“扣帽子”功夫上。他拔枪指向文薰,在那一瞬间,郭瑞喊了出来,“别开枪,我愿意参军,我不是先生,我可以去参军——”

在郭瑞的喊声中,裴炳诚咬着牙抬起胳膊,对着天空放了一枪。

枪声一响,他似乎也清醒了许多。他瞪了一眼文薰,牵着缰绳,带着马儿转过身,扯着嗓子大喊:

“警卫员!”

他似乎是愿意放过他们了。

在警卫员小跑着过来时,原本禁锢着霞章的将士们都松了手,好生地把他平放到地上。他们同时也放开了郭瑞,郭瑞在得到自由的第一时间便扑到霞章身上检查他的伤势。

脱险脱困,文薰却因为力竭,跌坐在地上。

她仿佛听到秀英、宝淑、年年在喊她。

文薰一切都听不见了,她抬起头,凝视着天上南飞的燕。

南方,南方,他们一定要去南方。

第83章 迁徙路上

文薰和霞章是在鄂省北部遇见的裴炳诚。

当兵的,自有任务。可裴炳诚派来的警卫员却因为他一句话,将文薰和霞章请进了部队,以客人的礼仪安置。

这位警卫员年纪不大,说起话来文质彬彬,对几人也十分礼貌,“咱们在此地囤兵,具体去处上峰还没有发话,倒是可以送先生们一程。不过,莫先生如今受了伤,到底不宜走动。不如请军医先行诊治,等确定身体无事了,再谈启程。”

枪在人家手里,道理就在人手里。警卫员话里话外又都在为他们考虑,文薰也确实顾及到霞章的身体,便在与郭瑞夫妇商量好后,同意了这个决定。

如此,便有了宝淑和年年两个孩子在军营中生活的一段时光。

霞章于当天傍晚醒来,医生给他看过后,说是伤势不重,休养几天便好。

一行人总算放了心。

郭瑞还拉着文薰小声问:“我怎么看你们和这位长官,像是认识?”

文薰一时无言,她的眼睛飘忽着,仿佛又回到了那座许久未至的金陵城。

如今已经是九月,中秋即将来到,栖霞山的枫叶红了吗?

秦淮河的水至今还在流淌,她会不会记得曾经接待过一位气性涨满胸膛的年轻人?

汉觉寺的钟声长鸣,那里的日出,又有谁见过?

文薰仿佛听到了一阵悦耳的评弹声。

其实,抛开莫太太和霞章之间的矛盾,文薰在莫家的生活是过得很愉快的。

她喜欢金陵大学,喜欢那些先生,还有个性十足的学生。

她也喜欢快言快语,泼辣简单的锦姝。

她更喜欢为人老道,和气包容的瑞芬。

她还喜欢豪爽直率,自有一番骨气的琼玉。

记得那一年的中秋,霞章不得假期没有回家,中午一家人吃了团圆饭,公婆不愿叨扰她们,下午便放了她们这群儿媳自由活动。

文薰和嫂子们打牌,打了几圈,厨房端来螃蟹,说请她们当成零嘴吃。

那时候她才新婚,任谁见了都喜欢打趣她,更别说一个家里住着的妯娌了。

大家亲亲热热地围坐成一圈,看下人们拆着螃蟹,不知怎么又说到霞章身上去了。

她仍旧清楚地记得,那天瑞芬穿了一身绯色起牡丹纹的旗袍。

“要我说,真论拆蟹的手艺,还得是咱们霞章。他的本事,便是不当先生,也是能去酒楼里做个剥蟹公混饭吃的。”

琼玉也凑热闹似的加入进来,“那可苦了咱们文薰了。剥蟹公只有中秋节前后才有活计,寻常时候,小两口该怎么生活?”

锦姝一甩帕子说:“自然是让朗先生拿稿费养了。”

说罢,几人哄堂大笑。

那个时候,正好是她的第一本译作《伯莱恩小姐》出版前后。文薰至今仍记得自己是如何脸红讨饶:“好姐姐,你们就别打趣我了。”

“是啊,”瑞芬明明是开头的那个,偏生喊停的也是她,她还振振有词,“咱们这样打趣家里的宝贝,待会儿太太来了可不得教训咱们。”

琼玉可不怕,又对锦姝说:“怕什么?说起来,这男人虽然不能没出息地让女人养,可天底下,也没有不许妻子养家的规矩。既然成了夫妻,那就是一家人,何必分什么你的责任我的义务。我想,霞章应该也不是这样肤浅的人。”

是啊,后来刚到北平的那大半年,霞章可不就安心地在家被她“养”嘛。

往事历历在目,让文薰生出不少感慨。不仅是记忆里螃蟹的味道在舌尖萦绕,耳边仿佛也听到了嫂子们笑谈的那些热闹。

这些年来,文薰出版了不少译作,可或许是习惯了,不新鲜了,她再也没有当时那种整日盼着,想看看自己有多少成绩的,紧张又期待的心情了。

她也没再被人当小孩子打趣过。

她更是少有接到嫂子们的下落。

如今国家破败,回想起往事,哪怕是再些微的小事,哪怕是想起和裴炳诚的冲突,文薰都能会心一笑。

那个时候的平静日常,短时间再也难以回去了。

人近中年,受到触动,居然还想起往事来了。文薰不愿让自己沉迷于过去,便在整理好心绪后,想法子将精力抽出来做其他的事。触目之处,都是往日难得能近距离地接触士兵。文薰思来想后,借来纸笔,采访起那些愿意开口的军士。

当卸下武装,背靠黄土,其实大家都只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这几天里,文薰和很多人有过对话。

“我老家是贵省的,贵省山地很多,大家没办法生存,只能种大yan。”

当时,无事可做的宝淑和年年也蹲在文薰身边跟着旁听。当她听到这句话的最后一个词语,她下意识地皱眉,表达出反对的态度:“可那是害人的东西。”

周围的士兵们对待孩子都很友善,因为这句话是从一个小姑娘口中说出,便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还有人逗弄她,“哟,小丫头懂得还挺多,想来你也是读过书的。”

宝淑没有跟着发笑,她绷着小脸,用严肃的态度批评道:“我可没有说笑。我婶娘给我说过林则徐虎门销烟的故事,还说,洋人就是靠鸦pian轰开了我们的国门,腐蚀我们的国民,掠夺我们的财产。”

她转过头,对着所有人说:“要想为国打仗,是绝对不能抽大yan的,而且,我们也应该长久地禁止da烟。”

那个贵省出身的年轻人感受到她的情绪,安慰说:“你放心,咱们部队里没那种玩意儿。”

宝淑便追问:“那能让你老家也不要种了吗?”

年轻人对于宝淑的天真没有生气,而是反问她:“如果不种那些东西,我们靠什么生活?靠种地,耕土稀少,根本没办法维持一家人的家用。我也是因为没有钱,才来当兵的。我们连自己都活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照顾他人的死活?”

这句话触动了不少人,大家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而悲伤。

他的问题,宝淑无法回答,她也不能完全理解士兵们此时的心情,她下意识地寻求文薰的帮助。

文薰没有令她失望,她一如既往地担任起了导师的职责。

“宝

淑,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几年前,沪市爆发过大规模的抵制日货的游行活动吗?”

“记得。”

“抵制日货,是为了增强民族自信,是老百姓自发的反抗,这种活动很好对不对?”

“当然了。”

“可真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吗?”

宝淑因年幼缺少见识,所以对待社会事件并不能进行全方面的判断。她没有见过那种游行活动的具体流程,她绞尽脑汁也没办法回答出这个问题。

于是她的老师便告诉她:“当时的抵制日货不仅仅是喊口号,还伴随有更多的□□、烧活动。那些遭劫的商铺,除了有日本人自己的商铺,还有中国人开的商铺。”

宝淑听到这里,仍旧坚持自己的原则,“抵制活动的本身就是要抵制日本人,所以,卖日本商品的中国人也不行。就是要砸了他们的铺子,让商人们不敢再卖日本商品,从而让我们的国货商品有机会出头。”

“这样想当然没错,”文薰没有否定她的想法,她只是又提出一个问题:“可是,你怎么能保证遭劫的商铺卖的都是日货呢?有没有这种可能,竞争对手趁着这个机会恶意损坏,贪小便宜的人趁乱抢劫只为敛财。”

宝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了。

这种人性的恶面,是她暂时没有接触过的盲区。

文薰继续说:“游行的人那么多,未必所有参与的学生和百姓都有道德,未必所有旁观的路人都能守住自己的底线。因为是众乱,政府不会追究;因为师出有名,遭劫的商铺只会在得到一句‘抢错了’之后自认倒霉。可不是所有的商铺都有资本承担这种损失。在这种大义凛然的行动下,又有多少家庭蒙受不必要的损失,这些损失又会给他们的生意和生活带来什么样的伤害?会不会有人无法承担,因此一夜返贫,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文薰说完这句话,留给宝淑一段时间思考,然后才慢慢道:“宝淑,你不能要求贵省的百姓不去种da烟,除非,你能想出更好的让他们能生存下去的方法。当然,这个方法也不该由你来想,而是国家和执政D应该考虑到的民生问题——这个问题,和抵制日货,禁止商人兜售日货的本质内涵是一样的。da烟是不好的东西,可百姓们不种就没有收成,就活不下去。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道德和底线,可对于不知道这两种东西的人来说,你要求他们,反而是你不对。说到底,守节,是我们这群靠百姓供养了千百年的文人们需要做的事,活下去,才是百姓们需要考虑的。”

宝淑的眼睛由迷茫缓缓地变得坚定,她不再说话,而是愤然地点了点头。

文薰的话被很多人听见,这时,有一个人忍不住问:

“先生,现在的人读书,就只能是为了救国吗?”

文薰回头望去,那是一个稚嫩的,带着眼镜的男孩。

“当然不是,”她回答道:“读书的理由有很多,现在书生们喜欢挂在嘴边的大部分都是为了救国存亡,可以前也有学生这么问过我,难道读书就不能为了出人头地吗?我个人觉得,读书为出人头地,这其中并没有错处。对一些食不果腹和看不到明天之人来说,追求上进几乎是他们的本能想法。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读了书,能丰富自身,能开阔见识,自然也会从书中学到很多理论。那些理论,大的为国为民,小的为家为己。我们将那些理论拿来使用,不论为谁都没有错。可,我们在做人做事的时候,还是要守住底线,对不对?我们可以利己,但尽量不要损人,更别说去误国,害国了。”

文薰现在因为更成熟,想法上也经历了很多变化。早年,她曾痛斥父亲的独善其身行为,而现在,她则认为个人主义是没有错的,但是你不能去宣扬,去煽动,去夸赞,去鼓舞。

你不救国,不能阻止别人救国,也不能嘲笑那群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是傻瓜笨蛋。

文薰他们在军营待了三天,三天后,警卫员带着一个包袱回来了。

“莫先生,朗先生,这应该是你们的东西。”

文薰一听,结果后连忙翻开,果然见到了之前那几本被抢走的书。

“这……”

他们仰头看着警卫员,又望见了在不远处倚着车抽烟的裴炳诚。

警卫员道:“我们长官说,如果两位先生想走,我今天就能送二位向南。”

当然,裴炳诚的原话自然是没这样好听的。

莫霞章还谨慎了一轮:“怎么个送法?”

警卫员答道:“现在的火车都用来运送物资,不接受旅客。所以,我会开车,将二位及家人送到麻城附近。麻城离汉城不远,先生们路上再租趟牛车,不日便能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