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导演41
“姜导, 我抱你出去吧。”
林璨向姜予安游过去。
姜予安选择自力更生,游向河岸。
虽然变小了,但这具小孩身体, 劲还挺大。
林璨强忍住笑意,可能是姜导平时太严肃了, 此时变成幼崽后, 在河里划水的样子绝世可爱。
像莲藕一样白嫩的小胖胳膊和腿,努力划动,让人想到大胖锦鲤。
她跟在姜予安身后游, 担心幼崽姜导会体力不支, 哪怕他已经微微喘气,也没有求助, 游到河岸之后往上爬,拧干衣服上湿哒哒的水。
他们的衣服也变了,姜予安穿着一身宝宝睡衣, 光着脚,林璨穿着十年前流行的美羊羊图案上衣,脚上蹬着一双带蝴蝶结的水晶塑料凉鞋。
“这是我们的身体吗?”林璨说着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有红印, 痛感也是真的。
“你可以将这当成真实的身体……尽量爱惜身体,不要死在海底。”姜予安想,这可能是灵魂具现化的一种形式。
两人都从河里爬出来, 然后向城门所在的地方走。除了城门,他们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这座城市通往外界的路被白雾笼罩着,可能根本无法离开, 又或者会回到他们之前进来的地方。
城门口有两个守门的卫兵,一左一右守在那里, 见来了两个孩子,问:
“叫什么名字,有人来接吗?”
“要说真正的名字,才能和家人团聚。”
两人都说了名字,守卫登记之后,让人把他们送到孤儿院:“欢迎来到兰蒂斯城,不必担心,三天之内,会有亲人来接你们,如果没有孤儿院,也会安排合适的家庭领养你们。”
兰蒂斯城里有马车、汽车、火车、电车,不同时代的文化在这里交融,在这里可以看到千年以前的建筑,也可以看到百年之内的科技,非常神奇。
两人坐上通往孤儿院的马车,驾车的人是个阳光开朗的大叔,一路上都在给他们介绍兰蒂斯城的生活:“小家伙们,我敢保证上帝的神国都不会比这里更美丽……”
“在这里,人是自由的,只要你想,就可以过上任何一种生活。当然,前提是不要触犯城主制定的律法。”
“兰蒂斯城由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师,音乐家,画家……只要感兴趣,你可以和他们学习,成为一名出色的艺术家,创作出无数优秀的作品。”
“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每个人都过着富裕自由而快乐的生活,我敢保证世界上不会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幸福了。”
进城之后,视觉效果更加震撼,处处都是鲜花、涂鸦、雕塑,建筑独具特色,融合了千年以来各个时代的建筑特色和优点,兼容并续,非常美丽。
街头随处可见演奏、绘画的人,哪怕是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都在糖葫芦上面刻了憨态可掬的小猫图案。
“来,吃吧……”
卖糖葫芦的大爷抽出两支,递给马车上的两个小孩:“爷爷送给你们尝尝,以后好吃再来买。”
“去了籽儿的,小孩吃也不担心被卡着。”
“谢谢爷爷!”林璨接过糖葫芦,分给姜予安一支,在姜予安沉默的注视下,辩解道:“我就是想看看糖葫芦做成这样之后会不会变得更好吃。”
“顺便试验一下,现在能不能吃东西……”
见姜予安没有制止饿意思,她啃了一口冰糖葫芦,然后眯起眼睛:“这差不多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冰糖葫芦了!”
姜予安举着剩下那个冰糖葫芦,慢吞吞啃了一口,这种时候,就会有些想念影子。不过,进入这个世界后,人人都没有影子,他也不知道影子在什么地方,唯一能确定的是,影子没死。
驾车的大叔见两个小孩儿都吃上了,又给他们买了热腾腾的浆果奶饮:
“已经很久没有小孩儿进来了。”
“如果你们的亲人没有来找你们,以后可以和我一起生活呀……”
“好!”林璨点头,忽然看到一座摩天大楼上出现巨型明星海报,还有演唱会宣传——
林皎4月25号晚在恒星区举办演唱会,欢迎大家来现场观看!
“那是林皎吗?”林璨心神巨颤,定定看着巨幅电子屏幕,他仍然是十五岁的少年模样,时间在他身上已经定格,但海报上的他,站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
“是啊,怎么了?”
“林皎已经火了十年,哪怕娱乐圈更新换代快,但他的人气一直很高,每次的票都抢不到。”
“他唱歌可好听了,应该能一直火下去,我以前抢到票之后,听了一次现场版,真的绝了……”
“小朋友,你也可以听一听他的歌。”
大叔说着播放了一首林皎的歌,见林璨听得入神,一边听一边抹泪,忍不住安利到:“要不要和我一起当林皎的粉丝啊?”
“好!”林璨重重点头。
她是林皎的死忠粉!!!
孤儿院很快到了,大叔放了一路林皎的歌,和林璨聊得火热。林璨并没有说出自己和林皎的关系,她不知道林皎还记不记得自己。
哪怕兰蒂斯城再美丽、再宏伟,她也知道这里不是真实世界,十年了,林皎的长相没有一点变化。他还记得以前的一切吗?
守卫说,如果亲人三天之内找到孤儿院,就能和亲人一起生活。这其中暗藏不少信息量,比如,哪怕亲人也在这个世界,也有不来寻找的可能。
孤儿院到了,大叔把他们送进院子里,交接之后,又问院长三天后能不能优先领养。
“一切根据小朋友的意愿来,你可以先提交一份资料,经过审核之后,才有领养资格。”
“没有家人来接的话,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院长笑眯眯说完,带着两个孩子参观孤儿院。
整个孤儿院,只有他们两个孩子,里面的彩绘可爱极了,颜色绚烂,看过之后,令人心生暖意,有种一切美好之事正在发生的感觉。
姜予安忽然觉得这种画风有些熟悉,他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从记忆之中翻找片刻,最后想起来,是原相离的书房,有一幅立绘,画风与孤儿院墙壁上的涂鸦一致。但那副立绘并没有落款,无法判定画画的人是谁。
“喜欢墙上的画吗?”院长介绍道。
“如果喜欢的话,以后可以拜他为师。”
“不过他的主业不是画师,路过我们孤儿院的时候,觉得墙上缺了点什么,然后就留下了这些画,以前在这里住过的小朋友们都很喜欢。”
“他是谁?”姜予安问。
院长:“是城里的巡游使,原大人。”
姜予安没有再问下去,心中闪过两个人选。
不是原相离,就是原宗霖。
“选一个喜欢的房间吧,先在这里住一晚,你们的信息应该已经交上去了,很快就会有结果,最慢也不会超过三天。”院长说。
他们还没选房间,孤儿院外就停了一辆车,很快,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眼睛的少年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保镖和助理。
“林璨是在这里吗?”他问。
“哥哥!”林璨仰头,极力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但是,当他真正站在面前的那一刻,如何能忍住呢?
林皎摘下眼镜,抱住向他扑来的林璨。
“怎么不听话?”他像小时候一样弹了一个脑瓜崩,看着妹妹通红的眼,一时间也说不出一句重话。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找了很久很久……”
一直以来,林璨都是一个坚强乐观的人。在林皎面前,用来防护自己不受伤的高墙彻底崩塌,她泣不成声,死死搂住林皎的腰。
妈妈已经去世了。
她一直在等林皎回去。
林璨每次都告诉妈妈,哥哥去当练习生了,他会变成大明星,出现在电视机里,到时候妈妈每天都能看到他。
练习生公司管得很严,所以他才没空打电话……她想尽了一切理由,用遍了所有借口,妈妈临终前,反而让她不要再找了。
林璨知道,妈妈已经猜到了。
但她永远不会放弃,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呢?
她抱着林皎,明明他的身体有温度,有活人应有的一切特征,她甚至能听到林皎的心跳声,但一瞬间,心中却空洞的厉害。
“哥哥……”这些年积攒的委屈,遗憾,痛苦……无数情绪倾泻而出,林皎慢慢拍着妹妹的背,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走吧,我们回家,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林皎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见林璨看着一个可爱的小孩子,问道:“你认识他吗?”
“那是我的朋友。”林璨见到哥哥之后很开心,但不想立刻跟他一起回家,独自把幼崽姜导留在这里,不放心。
“我可以在这里陪他一起吗?”
“等他找到家人,我再和你回家。”林璨问。
“好,我陪你等。”林皎看着不远处一脸严肃的小幼崽,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知道哪家崽崽,小小年纪,就像个干部,少走六十年弯路,看起来怪可爱的。
“林先生,在这边包手续……”
院长没想到这次入园的孩子会被这么快接走,不过联想到林皎的身份,又觉得正常。
灵魂有强有弱,如果找到了强化灵魂的有效方法,就会越来越强。林皎唱歌的时候有一种独特的感染力,是灵魂强大的特性。
“姜导,如果没人来接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林璨问。她看过姜予安的所有电影,姜导的亲人可能不在海底。
姜影后变成了石像,那位原先生,很早以前就在飞机失事之中失踪。一般来说,飞机失事几乎不可能生还,除非姜予安有其他亲人坠海,否则他就要留在孤儿院,被人收养。
肥水不流外人田,肥崽也是。
哥哥变成大明星了,再养一个幼崽姜导绰绰有余。
“……”姜予安不理解她突然变化的态度,之前明明有些畏惧,自从来到海底之后,她就变得跃跃欲试,似乎想做点什么。
“我哥哥很好的……现在看起来也很有钱,而且他唱歌好听,每天都能听演唱会……”
林璨不遗余力的卖安利。
林皎见她这么喜欢这个小幼崽,看姜予安的眼神更加柔和,既然妹妹喜欢,就带回家一起养吧。
“这是我家的孩子,就不用林先生代劳了。”
原相离从门外进来,戴着金丝边眼镜,他站起来时,格外挺拔,接近一米九,看起来冷峻深沉,有种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
姜予安第一次看到双腿健全、用腿走路的原相离,不免有些新奇,看了很久。
之前虽然看见过直立的原相离,但那时原相离下半身是触手,非人感很重,与现在的感觉很不一样。
“怎么,不认识伯父了吗?”原相离微微俯身,抱起地上的幼崽,两人视线并齐,原相离忽然皱眉,很快,眉头又松开。
他家的幼崽……是这一个吗?
但这个幼崽给他的感觉也很亲近。
第42章 导演42
姜予安扯住原相离的脸拉了拉, 看起来是真皮,不是假脸。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哪怕是原相离本人,也怔了几秒。
姜予安有些奇怪, 如果说这里的原相离才是真的, 被献祭之后的人都会出现在这里,那外面的原相离又是谁,世界上会有两个相同的人存在吗?
“要不要再检查一下?”原相离将脸贴过去, 或许是分开得太久……好像幼崽也认不出他了。
“是真的。”姜予安没有再扯。他记得原宗霖不长这样, 真是太奇怪了。
“城主大人,原来这是您家的孩子, 手续很快就办完了,您稍微等一会儿……”院长十分恭敬。
“有事给我打电话……要不你先住在我家?”林璨看着原相离,惊疑不定, 她不止是林皎的死忠粉,也是姜导的死忠粉。
之前她在网上搜姜予安的相关讯息时,找到了李俊大的直播视频片段,那时原相离出镜过, 原家掌权人,资产无数,但因为一场意外, 只能靠轮椅代步。
林璨又想起《观音像》里的原宗霖,显然,这个自称“伯父”的人, 不是原宗霖。
他与原相离长得一模一样,难道是原相离的孪生兄弟?总不可能是原相离本人吧……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有事我会联系你。”
姜予安决定和原相离一起回去。
“那好吧……”虽然林璨对姜予安的实力有信心,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万一怪物会伪装成姜导的亲人呢?
万一她现在牵着的林皎,也是怪物呢?她不敢往这个方向细想,总之,走一步看一步。
原相离抱着小侄子,坐上外面的车。车驶过的所有地方,看见的人都会行注目礼,顺便向原相离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一躬,恭敬而感激。
“为什么他们叫你城主?”姜予安问。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原相离不愿多说。
很快,车停在原家老宅之外,不管是大门还是里面的设计,都和原家老宅一模一样。
姜予安终于被放下来,在原相离为他准备房间的时候,姜予安已经打开了通往地下游泳池的门,但这座老宅并没有地下游泳池,也没有粉色小章鱼,只有酒庄。
“你在找什么?”
姜予安回头,发现原相离站在身后的阴影里,眼神明灭不定,仿佛在怀疑什么。
“小章鱼。”姜予安坦言相告。
“这里没有小章鱼,如果你想吃章鱼,我会通知厨房。”原相离又将小幼崽抱起来,才一会儿看不见,孩子就跑没影了,地下楼梯有些陡峭,难为他小小一只,手脚并用爬下来。
原相离说了好几遍安全教育,带小侄子洗澡换衣服,然后把孩子放在儿童专座上,让人做了章鱼小丸子。
“慢慢吃,小心烫……”他看起来冷漠专制,实际上还会帮小侄子把章鱼小丸子切成入口的大小,注意温度。
“大哥,我今天……”原宗霖从门外进来,视线瞬间落在餐桌前的小幼崽身上。
他好像站了很久,但又只有一瞬间,缺失的一部分记忆在看到姜予安之后被补全。
“安安!”
“是安安……”原宗霖瞬间把小幼崽举起来转了几圈,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抱过孩子,好像有十几年那么长。
姜予安用小叉子叉着一块章鱼小丸子,平静地放进嘴里,这个世界是有真实饥饿感的,从河里爬出来,他就一直很饿。
这种感觉,非常新奇。小孩子的生理需求非常强烈,饥饿感让他总想吃点什么。
“哥,你给他喂的什么!”
“安安还这么小,不能乱吃东西的,要给他喝奶……”原宗霖四处寻找奶瓶。
一向强硬的原相离身体微僵,看着那份章鱼小丸子,甚至有些愧意。
“给我。”姜予安向他伸手。
“等你爸爸冲奶粉。”原相离控制住了自己的手。他只对一个小孩无止境的宠溺,每次小幼崽望着他,他就想满足这个孩子的一切愿望。
“……”哪怕姜予安需要进食,也不想像真正的小孩子一样用奶瓶喝奶。当原宗霖带着温度适宜的奶瓶进门时,姜予安已经向院子里冲去。
“安安!”原宗霖追在他身后,虽然孩子还小,却非常灵活,跑得也快,原宗霖担心他摔着,心惊胆战的。
“抓到了。”姜予安正想去姜千澜在老宅的房间,还没上楼,就被原相离拎住后衣领,直接被提起来,放进幼崽专用座。
原宗霖追得气喘吁吁,仿佛看不见那条通向姜千澜房间的楼梯,而是把奶瓶放在小桌子上:“多喝牛奶才能长高,其他小朋友都长高了,就你一个人矮矮的……”
“不要奶瓶。”
姜予安推开那个带着吸管球的奶瓶。
“给他换一个杯子。”
原相离把奶瓶递给原宗霖。
“好吧……”原宗霖带着奶瓶离开,忽然回头看了眼楼梯,有些困惑,有些怅然,但很快恢复正常。
他似乎并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位妻子,就像姜予安出现之前,他同样不记得自己有个孩子。
“安安想妈妈了?”原相离问。
姜予安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原相离没有再试探,只说:“她不在这里。”
“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姜予安问。
原相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我会尽快送你离开,你还活着,不能留在这里。”
“这里的人,可以去外面的世界吗?”
姜予安问。
“不能。”原相离语气平淡,但毫无疑问,他说的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们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究,哪怕姜予安询问一些关于这个世界本质的问题,原相离也没有回答。
这个原相离与外面那一个性情相似,又有些差别。他更加深沉,好像知道很多秘密,但一切藏在心中,自有安排。
“安安今天晚上是和伯父一起睡,还是和爸爸一起睡?”原宗霖如今还年轻,看起来温润如玉,学识渊博,实际上在自家兄长面前,还有一点尚未彻底褪去的少年感。
他本就是个像风一样的人,从海外高价拍下文物归还国家,不顾身份地位的巨大差距,娶一个毫无出身的影星为妻……这一切,不止是因为他的性情,也因为他有一个始终为他保驾护航的长兄。
“我自己睡。”姜予安想看看晚上的兰蒂斯城与白天有什么差别。这个世界看起来很完美、很真实,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有种虚幻感。
外面的尸墙还拱卫在祭坛之下,光门之后的世界总不可能是一片极乐净土。
“你是小孩子,不能一个人睡。”原宗霖说。
“那我和伯父一起。”姜予安选择原相离。比起对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一无所知的原宗霖,姜予安更愿意和原相离一起相处。
或者说,在原宗霖心里,他是“安安”。
但在原相离眼里,他是姜予安。
二者之间的微妙区别,难以用语言描述,但原相离并不完全把他当成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而是用一种尊重又纵容的态度,认真照顾他。
“我就知道……”
“你从小就和他更亲。”原宗霖有些控诉,趁小孩不注意,捏了一下他软乎乎的脸颊,立刻被原相离用冰冷的眼神扫了一眼。
第43章 导演43
“安安不是你的玩具。”原相离把幼崽从原宗霖怀里抱出来, 无视了原宗霖渴望的眼神,把姜予安带回自己房间。
“那明天安安和我睡!我才是他的爸爸……”原宗霖据理力争,今天不行, 明天总可以。
“明天再说。”原相离神色始终沉肃,完全看不出他已经对弟弟用上了缓兵之计。
“那好吧, 明天该轮到我了……”原宗霖在大哥面前再度退步。于他而言, 长兄如父,把崽崽交给大哥他很放心,但又有些失落。
姜予安没有去过原相离的卧室, 不知道两个世界是否有差别。在兰蒂斯城, 原相离的房间并不像这座城市的整体风格那样绚丽多彩,黑白灰的经典配色, 有种空旷又冷寂的感觉。
“不喜欢这个房间?明天我让人来换。”
原相离看着脸颊粉白的小幼崽,心中微软。他和这个过分冷硬的房间格格不入,像一片死寂之中, 忽然注入了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没有。”姜予安并不介意这些,只是觉得原相离的住处生活气息很淡,并不像有人真正居住在这里,更像一个空房间。
“欢迎来到兰蒂斯城, 希望你在这里能有一段愉快的回忆。”原相离已经决定将姜予安送出去,他们共处的时间非常短暂,未来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
只有月圆之夜前后, 兰蒂斯城的入口才会开启,最长能持续七天,其他时候都处于封锁状态。月圆之夜已经过去, 下次开门是一个月之后。
姜予安并没有睡觉的习惯,以往都是用打坐代替睡觉, 很少会产生困意,哪怕睡着后,仍然保留着警惕之心。
但在这个不知道是真实还是虚幻的世界,他像一个真正的幼童,很容易犯困,而且睡得很沉。
梦中,他睡在一艘小船里,船头挂着温暖的夜灯,船下是蔚蓝的海水,平静深邃,悠然摇晃,那种无垠、幽邃的属于深海的气息包围着他,仿佛一种无形的庇佑。
姜予安很少会彻底失去警惕,却在海浪温柔的翻涌声中沉沉睡去,等他醒来,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深色窗帘漏出一线金光,外面应该很亮了。
“砰砰砰——”房门被敲响。
“醒了?”外面传来原相离的声音。
姜予安微微皱眉,看来,原相离能感应到房间里的一切,他只是刚醒,原相离就过来了。
“嗯。”他懒懒应了一声,第一次生出瘫在床上不想起来的感觉。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原相离开门之后,就看到柔软的被子里,裹着一只“小毛毛虫”,他下意识露出一点笑意,冷峻的眉目因此柔和下来,然后把小毛毛虫挖出来。
“今天还要去学校看看。”原相离说。
姜予安原本还打算赖会儿床,听他这样说主动起来了,换上原相离准备的衣服,再去洗漱。
学校应该有很多学生,可以观察一下那些人,看看他们还记不记得外面的世界。也许能遇到林璨,和她交流一下情报。
他现在太小了,离洗手池有些远,原相离把他抱起来,等姜予安洗漱完,再放回地上。
原相离抱得很稳,那双长腿定在原地,有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那是坐在轮椅上的原相离没有的意气风发。
最后,原相离用温水拧了一条柔软的毛巾,慢慢给小幼崽擦脸,睫毛洇湿后漆黑浓密,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有种别样的冰冷剔透。
原相离定定看着这双眼睛,仿佛从中窥见了不可言说的秘密,但他始终缄默,没有拂去最后一层迷雾。
“大哥,你叫安安起床怎么用了这么久?”
原宗霖一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一时间心里酸溜溜的。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父子俩感情真好,但安安是他的崽啊!
安安心里就只有这个伯父,虽然是他当了甩手掌柜,把孩子丢给大哥帮忙带,现在安安和大哥更亲也是应该的。
那时候他忙着什么?好像是二人世界。有人正在等他,原宗霖即将拥她入怀……刚回忆起来的画面,还没成型,就像梦中泡影一样消散了。
“我已经做好早餐了。”原宗霖脑中一片空白,已经忘了之前的疑惑。
姜予安这才发现,原宗霖穿着围裙,还是黄色小蜜蜂图案的,虽然西装革履,但他眉目温润,这样穿也毫不违和。
原宗霖将早餐摆好,鸡蛋羹、小米粥,还热了牛奶,看得出来,这一顿是专门为姜予安准备的。
“大哥,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等会儿,我送安安去学校。”
原宗霖看着原相离,眼神中带着催促意味。
以他大哥的工作狂属性,每天准点出门,怎么现在还没出去?
“我和你一起送安安去学校。”原相离并未解释,只说了自己的决定。
原宗霖好意提醒:“大哥,工作忙别强撑着,我送安安就可以了。”
原相离拒绝了他的好意:“最近不忙。”
兄弟之间,暗流汹涌。
彼此之间,互不相让。
姜予安静静吃早餐……这里的食物,有种奇怪的感觉,很难形容那种细微的差别。
认知之中,它是什么味道,吃起来就是什么味道,很符合刻板印象,有种“标准感”。其实,正常食物哪怕是同一类别,味道也有差别。
这里并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现在的身体应该也不是他们真正的身体,姜予安对此早有猜测,现在发现的一些细节,只是更能佐证这一点罢了。
姜予安原以为自己醒的很晚,吃完早餐,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还算早的。
原相离开车,原宗霖和姜予安一起坐在后座,后面甚至有专门为小孩准备的安全座椅。
“昨天有些晚了,没来得及带你去买,我选了一些书包、文具,今天先将就一下,不喜欢的话可以定制……”
原宗霖提着一个黄色小鸭子书包,姜予安看了眼,没说话,他是来调查的,不应该拘于外物。
“安安背上看看,晚上我和你……”
原宗霖说到一半忽然卡壳,和谁一起接安安?他心中闪过一些画面,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小孩,孩子蹦蹦跳跳向前走……转瞬之间,画面就溃散了。
原宗霖面露痛苦之色,下意识想补全那些遗忘的记忆,然而,每次快想起来的时候,就有一种庞大的力量将记忆抹去。
他在与这股力量抗衡,不愿失去属于自己的记忆,眼球渐渐变红,无数细小的血管充血,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开。
“阿霖,你可以回去休息。”原相离忽然开口,音色天生带着几分冷意,让人瞬间清醒。
原宗霖从那种濒临失控的状态退出来,揉了揉眉心,有些失神:“不用休息,就是感觉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今天是安安上学的第一天,我怎么能缺席呢。”
一时间,车内沉默了几分钟。三人中有两个知情者,原相离和姜予安都知道原宗霖忘记了什么,但谁也没有说。
原宗霖忘了自己已经身死,忘了深爱的妻子,才能维持这种平和的表象。
在这种凝滞的沉默之中,学校到了,姜予安背着小书包,被原宗霖牵到幼儿园门口,里面的学生很少,只有两三个小孩,不远处就是小学,学生稍多一些。
原相离去办入学手续,在这里遇到了林皎,两人简单交谈几句,眼中似有深意,有种别样的默契,打了个招呼,便很快分开了。
“安安在幼儿园要玩的开心哦。”
原宗霖看着小小的儿子站在幼儿园门口,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舍,蹲下来摸了摸孩子柔软的黑发。
大概家长送孩子去幼儿园,都会产生这种心情,孩子一会儿不在眼前,就忍不住想看一眼。
“好。”姜予安点头。
“有事就给爸爸打电话,想爸爸了也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原宗霖说。
姜予安目送原宗霖离开,但原宗霖才走几步路就忍不住回头望。姜予安抬手向他道别,原宗霖眼中忽然漾起温柔的笑意,定定看着他。
姜予安微怔,他注视着原宗霖离开的背影,莫名蹙了蹙眉,这一瞬,有种时空重叠的感觉。
仿佛,他与原主是同一个人,他们在走相同的路,遇见相同的人。
“现在的一切,是目前能维持的最好结果。”
原相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予安心知,他指的是原宗霖还活着这件事,哪怕失去了很多记忆,至少原宗霖看起来还活着。他们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存活的?
原相离显然知道其中内情,但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姜予安会抽丝剥茧,找出其中真相。
*
林璨看了好一会儿,等原家两个大佬离开,她才敢过来打招呼:“姜导,昨天晚上过得怎么样?”
“尚可。”姜予安随意点头。
林璨视线落在小姜导脸颊上,软乎乎的,看起来很好捏。不敢久看,视线下移,落在小黄鸭书包上,下面还有两只鸭掌,随着他走动一晃一晃。
天呐!小姜导真的可爱到爆!
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幼崽,林璨只会简单称赞几句,但这是姜导缩小版,内核还是那个冷淡强势的姜导,这种反差感,瞬间燃爆。
“你有什么发现?”姜予安问。
林璨进来以后,脑子就和她的外表一样,缩水了不少,说话的时候神游天外,看起来呆呆的。
“睡得很香算不算?”林璨有种久违的幸福感,她已经很久没睡这么好了。妈妈病逝后,她开始失眠,偶尔能睡着,但会陷入一些诡异的梦境,醒后就忘了具体内容,精神却十分疲惫。
姜予安点头,又问:“林皎和之前有没有不一样?”
他不了解原宗霖,无从对比。原相离,除了身体完整之外,和外面的原相离差别不大。当然,不排除伪装的可能性。
“没有。”林璨摇头,哥哥和以前一样,性格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变化就是,在这个世界,哥哥变成了当红顶流。
“记忆方面呢?”姜予安问,原宗霖的记忆残缺不全,应该忘记了与姜千澜相关的一切。
“等等……他没有问起过妈妈,一次也没有。”
林璨后知后觉,终于发现异常。
因为母亲已经过世,她不知道该如何把死讯告知林皎,所以一直没有提起,但林皎也没有问起,太不正常了。
“他可能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可能是亲人的记忆,可能是死亡时的记忆。”
“你不要贸然试探,如果想起来,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姜予安提醒道。
原宗霖好几次都在尝试找回记忆,临近想起来的时候濒临失控,眼睛血丝密布,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开。姜予安并不打算用记忆试探,以防出现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知道了。”林璨低头,眼圈微红。哪怕她想欺骗自己,哥哥现在活得很好,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在跟随姜予安进入那道门之前,她看见漆黑的海水中,无数扭曲的尸体散发着幽蓝的荧光,交缠成一面望不到尽头的巨墙。
“上课了。”姜予安听见铃声响起,跟着幼儿园的老师回了园区。这里的孩子很少,加上姜予安一起,才五个小孩。
林璨在隔壁的小学部,整个学校被分成幼儿园、小学部、初中部,但学生太少,学校很大,反而空旷得可怕。
“小姜导,我过去了,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好!”林璨匆匆赶去教室,背着粉色芭比公主书包,穿着美羊羊短袖,粉色蛋糕裙,有种十多年前的潮感。
或者说,这是林皎心中妹妹的样子,是他年少拮据时的遗憾,有条件了就全部安排上。
林璨美滋滋穿着哥哥买的衣服,跑起来哒哒哒,看起来很憨。一个人的时候无坚不摧,找到哥哥之后又变成了活泼开朗乐观的小女孩。
影子很喜欢刷短视频,什么类型的都看,姜予安看过这种穿搭,停留在十几年前。
林璨没有发现这种微妙的异常,她已经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温情之中,失去了警惕。
这并不是林璨的错,这个世界本就具有迷惑性,宛如温水煮青蛙,哪怕是姜予安,偶尔也会有些失神,一边观察异常,一边融入其中。
“今天学十以内的数字,小朋友们跟着老师一起念,‘1’像铅笔细又长,‘2’像鸭子水上游……”
幼儿园的老师是个温柔漂亮的年轻女人,对小孩很有耐心。除了姜予安以外,那四个小孩都在跟着老师念,摇头晃脑的,非常投入。
但里面有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孩,念起中文字正腔圆,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等老师讲完课,私下问姜予安:“是老师讲的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安安小朋友不跟着一起读呢?”
姜予安:“我已经会了。”
老师:“是吗?那我考考你……”
等林璨下课之后摸过来,就看到小姜导面无表情回答老师问的问题,从十以内加减法过渡到一百,老师惊为天人,直呼天才。
林璨眼看着小姜导表情越来越冷淡,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过来和朋友一起玩吗?”老师见林璨过来,友好的打招呼。
林璨点头:“嗯嗯,我和他是好朋友。”
老师示意他们俩去玩,本来见姜予安一直不和其他小孩玩,担心他不合群,既然有小伙伴,就不用担心了。
转头,老师就和原相离说了姜予安的知识量超出了幼儿园水平的事,原相离表示,不用跳级,要让小孩有个完整的童年。
姜予安的监护人觉得他需要童年,林璨是主动找回童年,她对幼儿园的大滑梯很感兴趣:
“小姜导,要不要玩这个啊?”
“看起来真的很好玩的样子……”
姜予安若有所思:“小?”
林璨卡了一下:……
“这里比较隐蔽,视野也很好。”林璨若无其事的爬到滑梯顶上。
这个滑梯并不是幼儿园常见的矮玩具,而是一个高达两层楼,呈半封闭状态、做了保护措施的大滑道。哪怕放在景区,也会有人花钱试试,对于年轻人的诱惑力是巨大的。
林璨自从找到哥哥之后,就有点傻乐,爬上滑梯顶上后,用袖子擦了擦地面,给姜予安擦了个座位出来。
姜予安没深究称呼的问题,也上了滑梯,周围比较空旷,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学校。
学校与整个兰蒂斯城的画风一致,建筑风格华丽丰富,墙上是各种色彩缤纷的涂鸦,还有很多动漫人物。
除了教室以外,学校内部有很多休闲娱乐设施,如图书馆、音乐厅,篮球场、室内游泳池,甚至还有游戏室、电影院、马场。
学生的作息、课程都非常宽松,没有成绩要求,文学课只教基础常识,艺术课反而十分全面。音乐绘画舞蹈……只要想学,就能找到相应的老师。
“我们还有教刺绣的老师,穿着三寸金莲的绣花鞋,行为习惯非常像古代的大家闺秀……”
林璨说着她的发现,这种明显的异常,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就好像不同时代的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大家和谐相处,过着自己的生活,揉杂成一座奇迹之城。
姜予安点头,之前从尸墙中看到过古人,如果所有死于祭坛的人都能在兰蒂斯城复生,有古人在学校任教也很正常。
“给,老师做的零食……”林璨说着,掏出一个香囊,里面放着一些果脯、肉干,“很好吃的,应该没毒,我吃了没死……”
姜予安微妙的沉默两秒,接了过去,慢慢啃肉干,有点硬,但味道不错。他在家里已经吃过东西,不差这么一点,正好对比一下二者的差别。
林璨见他捧着一块肉干,像个小仓鼠,啃得很认真,心里的小人在尖叫,可爱想捏!
姜予安默默看了她一眼,林璨努力调整表情,嘴角比AK都难压,看着远处飘扬的彩色旗帜,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哪怕是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的学校,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老师都很温柔,同学也好相处,还能围观小姜导上幼儿园。
“那是谁?”姜予安视线落在操场上,有个身穿轻甲的男人站在石碑林前,徘徊不定,偶尔把头靠在石碑上,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他穿着一身战时的甲胄,长发散乱,倒还干净,总在那片石碑林里徘徊,有时候想触碰上面的字,又将手放下来。
“书法课老师,他的行书写的可好了!”
林璨是小学生,二年级,课程要比幼儿园丰富许多,有幸见过书法课的老师写字,看起来浑浑噩噩,醉醺醺的,但提笔的时候气势磅礴,那一手风骨嶙峋的字,更是让人心神巨震。
“过去看看。”姜予安想近距离观察一下。
这个人精神状态不稳定,很有研究价值。
“要不我去吧,姜导你就留在这里,也能看到一点……”林璨担心会发生意外,姜导虽然厉害,但现在缩水成幼崽了,万一有危险,跑都跑不快。
“我去。”姜予安为了节省时间,直接从滑梯上滑下来,咻的一下就消失在林璨视线里。
“等等我!”林璨追上去,也跟着滑下来。
幼儿园的老师拍下视频,发给学生家长。
“原先生,您家孩子和朋友玩的很开心,看来已经适应了学校的生活……”
原相离收到视频之后,给原宗霖发了一份,然后反复观看幼崽玩滑滑梯,久违地生出些愉悦的情绪。
*
学校很大,有很多建筑物,风格多样,这一片是中式建筑,在外界足以成为知名景区的碑林,在这里只是寻常。
碑林中陈列着石经、书法、字碑,大部分模糊不清,看不出具体内容,从残留的些许文字来看,那人书法造诣极高,雕刻水平也十分不凡。
“回去……”
“船……”
他口中喃喃念着几个字,虽然有一张清峻儒雅的脸,因为神态仓皇,显得有些狼狈。
与曾经濒临失控的原宗霖一样,他眼瞳充血,几乎一片血红,完全漫过了原本棕黑的瞳色。
“你需要去医院吗?”姜予安抬头看他,但这个人毫无反应。原相离一开口就打断了原宗霖的异变,应该不止是用声音,还用了某种特殊能力。
姜予安进入这个世界后,这具身体就是普通的幼童,心动系统也没有提示,一切超凡能力都被屏蔽了,无法探查这人的具体情况。
“我要……出……出去……”他仰头望向头顶的天空,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仿佛已经望穿了头顶的天幕,窥见了真实世界一角。
明明天气很好,天空像大海一样湛蓝,白云随风聚散,却莫名有种深沉窒息的压抑感。
“有人……在等……”
“等我……”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嘶鸣,手指深深扣在石碑上,留下鲜艳的血痕。
“姜导,小心!”
林璨有些担心:“我叫别的老师过来吧?”
“不用了——”姜予安已经看到了他扩散的瞳孔,拉着林璨朝后躲了躲。
下一刻,一声爆响传来。那个书法老师的头颅骤然爆开,脑浆四散,鲜血里混着五彩的浆液,还有头骨、头皮,溅红了半面石碑。
林璨骇然失色,哪怕她见过一些血腥场面,也没有看见过活人的脑袋在眼前爆开的场面。因为离得太近,她的脸上还喷溅到零星几点血水,抹了一下,仍是温热的。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想到姜导说的记忆问题,想到哥哥从来不提起母亲……书法老师可能想起了什么,想出去,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她真的能把哥哥带出去吗?
正常人的脑浆是白色,但书法老师的脑浆是五彩的,散发着好看的珠光,落地之后就凝结了,像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宝石,璀璨美丽。姜予安瞬间想到了爱丽丝号上,塞尔托斯送给艾伦的皇冠。
这一幕虽然血腥诡异,但五彩的浆珠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有种难以形容的瑰丽。
学校里忽然响起尖锐的鸣笛声,正有人向这边赶来,地上的五彩宝石像高温下的冰块,迅速消融,姜予安捡起一块,攥在手心,仍然无法缓解它消融的速度。
好在宝石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有一个角比较尖锐,姜予安重重握下去,它扎破了手掌上的皮肤,接触到鲜血之后,瞬间融了进去。
姜予安耳边骤然响起金戈铁马之声,一个身穿锦衣、头戴金冠的少年策马自繁华的京城冲出,磨砺数年之后,变成冷峻锋锐的青年将军。
海上倭寇众多,将军操练水师,从无到有,颓败的海军渐渐有了起色。或许正是因此,让敌国感受到了威胁,他所率领的水师,在海上被众多敌船围攻。
他以寡敌众,誓死不降,撑了好一段时日。船在围攻之下燃起大火,即将沉没之际,他下令,将船撞过去,与敌人同归于尽!
随着轰然响起的碰撞声,他的一生彻底结束,就此沉入海中,像被一张漆黑的巨口吞没,悄无声息,连名字也遗失了,彻底忘个干净。
记忆里有画面、声音,与他自己有关的信息很少,或许是因为姜予安得到的这一块太小了,所以没有坠海之后的后续。
“怎么了?”林璨见他失神了一会儿,有些担心。
“没事。”姜予安低头,那些五彩的脑浆已经消失了,只剩一具有些空洞的尸体。
书法老师原来久久驻足的石碑上,溅满了血,流进篆刻的凹槽之中,原本模糊的字迹慢慢清晰起来——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哪怕历经岁月洗礼,字迹几乎被磨平,那种冲天而起的金戈之气,仍然扎得人眼睛生疼。
第44章 导演44
“别担心, 回去上课吧。”
“周老师血压太高,暂时晕倒了,经过治疗, 很快就能好转,再回学校给大家上课。”
很快, 学校就有安保人员赶来, 带着担架,熟练地将那具完全没有起伏的尸体抬走。
他的脖颈折成一个奇异的角度,空洞的头颅里还残留着几缕五彩辉光, 显然死透了。
“高血压……”林璨大受震撼, 谁说不是呢?
颅内高压,直接爆炸, 名副其实的高血压。
赶来的老师温柔安慰:“别怕,习惯就好了。”
“周老师很快就会回来的。”
书法课老师叫周骥,同事都称他周老师。
林璨:“……”
这能习惯吗?谁能习惯这个啊……
不过, 周老师真会回来吗?
“周老师被送去医院了吗?”
“我们能不能去看他?”姜予安问。
“不是医院,是城主府。”
“城主府禁止探视,如果很担心他,可以等周老师出来再去看他。”老师解释道。
“城主府在什么地方?”姜予安又问。
“……”老师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平时也用不上。”
等老师把他们送回教室, 林璨小声问:“城主府,是不是你家?”
毕竟,城主是原相离。
“应该不是。”姜予安昨天没在老宅发现什么异常, 除了没有地下游泳池,和现实中的老宅几乎一比一复刻。
泳池是原相离后来改建的, 这里的老宅应该是二十几年前的原家老宅,没有停尸间,周老师的尸体拉过去也无处存放。
林璨:“我觉得那里可能有重要的信息。”
姜予安点头,毕竟能治好“高血压”,肯定很重要,看周老师会不会回来上课就知道真假了。
“对了,我哥哥马上要开演唱会了,给我们留了座位,你要去看看吗?”林璨问。
姜予安点头:“可以。”
演唱会现场有很多人,又容易让人情绪激动,会不会有聚众“高血压”事件?可以多捡一点脑浆宝石。
林璨不知道姜予安的想法,只有一种卖安利并成功了的快乐,一心开始期待演唱会。
她从来没有见过哥哥站在舞台上的样子,不亲眼目睹,总觉得林皎变成顶流,非常不真实。
放学后,原宗霖开车过来接孩子,本来会来的原相离缺席了。
“大哥有事要忙,今天加班。”原宗霖几乎瞬间猜到了儿子在找什么,生出一点酸意。
“他在城主府吗?”姜予安问。
“对……安安都知道城主府了?真聪明。”原宗霖夸道。
“安安今天在幼儿园都学了什么?”
“玩得开心吗?”
原宗霖一路上都在询问,引导自家孩子说话。姜予安偶尔回答几句,原宗霖便很高兴,回家之后,立刻进厨房做饭。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一起吃晚饭。”
原宗霖中途还给原相离打了电话。
“今天他不回来吃晚饭了,咱们一起吃,然后爸爸教你画画,好不好?”原宗霖心情更好了。
“好。”姜予安点头,只要有空,他也愿意学点新东西,原宗霖的画技很好,如果能学会一些,以后总能用上。
原宗霖从年幼时开始打基础,画技纯熟,但他从来没有教过学生,一时没有什么头绪。不过,既然要教,就要教孩子喜欢的画法,以兴趣为主。
他分别画了国画、水粉,又找出家里以前的油画,甚至画了几个卡通小人,再问姜予安想学哪一种。
姜予安:“都学。”
他以往没有时间学这些,终日修炼,如今这个世界不能修炼,打发时间也好。
“好。”原宗霖便从调色开始教起。色彩,是绘画的灵魂。颜料的搭配,可以调出许多不同的颜色,原宗霖手把手教导,讲解,姜予安认真听了进去。
原相离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样和谐的一幕,他注视着父子二人相处的样子,眼神幽深,眼瞳上生出一层漆黑的虹膜,有种非人的怪异感。在那两人注意到他的时候,异象消失,一切如常。
“我回来了。”
“大哥,饭菜还热着,你自己端一下。”
“好。”
原宗霖见天色已晚,昨天被按住的念头又重新生出,今天总该轮到他了吧?
虽然有崽,但崽像大哥亲生的。
“安安,今晚……”原宗霖还没说完,原相离便出口打断:“安安今晚照旧,你睡得沉,顾不上给他盖被子。”
“是。”原宗霖叹了口气,然后看着崽跟着原宗霖走了,那种大哥生了儿子的感觉更强烈了。
“我想去城主府。”
回房间后,姜予安主动告知原相离。
原相离有种古井无波的平静,像一潭深泉,语气带着训诫意味:“不要试图观察这个世界,了解越深刻,与这里的联系越紧密。如果你不想永远留在这里,就要学会无视异常。”
“你还要去城主府吗?”原相离问。
姜予安点头,如果真被困在这里……他或许会打开其他人的脑子看看里面有什么,最后总能找到离开的办法。
原相离:“明天放学后,带你过去看看。”
对于姜予安的选择,他并不意外。与其让姜予安自己想办法,不如直接带过去。
*
林璨放学,司机等在校门口,替她拉开车门,再送她回家。
在学校待了一天,林璨心情复杂,然后看着豪宅大门缓缓被拉开,两边都是穿着女仆装或者黑西装的佣人,齐声道:“恭迎大小姐回家!”
林璨一瞬间脚趾扣地,有种乱入电视剧片场的感觉,救命啊,林皎在搞什么!
“大小姐放学了!”
“大小姐上学一天辛苦了……”
俊美的管家过来给她拎粉色芭比公主书包,如果林璨不是二年级小学生,穿着美羊羊短袖,这一幕就是偶像剧开场。
林璨只庆幸自己没把姜导带回来,姜导的眼睛就是摄像机,这一幕,如果被其他认识她的人看见,不知道会有多社死。
林璨的脸红得像番茄一样,直接跑去找林皎:“哥,你在搞什么!”
林皎懒洋洋抱着一把吉他,棕黑的头发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见林璨冲进来,抬抬眼皮:“我在练演唱会要唱的新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是说外面那些……”林璨问。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啊???”
“你不是说想要当公主,被豪门亲爷爷接回家,做梦都想体验这种感觉吗?”林皎有些疑惑。这就是妹妹喜欢的大场面啊,她看电视的时候,恨不得钻进屏幕里。
林璨欲言又止,本来想笑,但眼圈渐渐红了。谁会记得自己小时候看电视时候说的话啊,再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她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美羊羊和芭比公主了。
可是林皎的时间停留在过去,他记得林璨的喜好,为她准备这一切。他还是十五岁离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长大,记忆也停留在生前。
“怎么哭了?”
林皎放下吉他,手忙脚乱过来哄。
林璨擦了擦眼睛:“我只是太高兴了。”
“这就高兴了?”
“以后还有更多值得高兴的事。”
林皎摸了摸她的头。
眼前的一切越美好,林璨的心绪就越复杂。她想起海底看不见尽头的尸墙,想起在暴风雨中沉没的爱丽丝号,想起今天书法课老师炸得四分五裂的头颅和脑浆。
这种割裂感太折磨了,把一切美好的东西摆在你面前,再告诉你这是假的,甚至不知道这层漂亮的表象之下具体包裹着什么。
“你知道城主府吗?”林璨问。
林皎神色微沉:“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老师忽然爆炸了……”林璨解释了一遍。
“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不用担心。”林皎安慰道。
林璨:“城主府治病这么有效率吗?”
林皎:“嗯……城主很厉害。”
林璨表示赞同:“原伯父确实看起来很厉害。”
但他应该不会复活术吧……等等,他和姜导是一家的,那没事了。
“哥哥,你去过城主府吗?”林璨问。
林皎沉默,最终没有回答。
林璨便明白了,他不说,八成是去过。
可能和周老师一样,是被抬着去的。
她更想去城主府了。
不过,没有和林皎再提起这件事。
“要不要和我学吉他?”林皎问,“想学别的也行,钢琴、小提琴……只要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好啊。”林璨以前没空学乐器,现在有林皎亲自教她,不管学什么,她都很乐意。
*
第二天是工作日,姜予安被送到学校。
课间,林璨找过来,两人一起爬上滑滑梯顶端,看向碑林方向。
昨天爆头的周老师,今天又出现在那里。
他看起来很平静,仍然穿着一身轻甲,金冠束发,一身凌人锐气,沉默擦拭石碑上干涸的血迹。昨天爆开的脑袋,今天好好长在脖子上,看不出一点痕迹。
“他看起来完全恢复了。”林璨一边为他死而复生高兴,一边生出寒意。
“去看看就知道了。”姜予安又去碑林试探。
“周老师,你好。”林璨主动打招呼。
周骥冷淡回应:“有什么事吗?”
“我们对这里的石碑很感兴趣,所以过来看看。这些字都写的很好……”林璨找了个借口。
周骥神色温和了些:“若是喜欢,我可以教你们。你们这个年纪,正是习字的时候。”
被唤起教育热情的周骥将他们带到书法室,从横平竖直开始练起,甚至拿上了戒尺,纠正他们的写字姿势。
学生想学什么课程,是非常自由的。只要不出校门,跟着任何一个老师都可以。
为了探查周骥的异常,他们练了一天大字,练得腰酸背痛,结论就是,没有异常。
周骥精神状态变得很稳定,但他不太记得以前的事,只说自己少时顽劣,夫子教导他时也是如此严厉。后来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是城主给他一个安身之所,他才能留在学校任教,除了书法,还教骑术。
姜予安没有再问,如果刺激了周骥,可能他会再次爆头,哪怕能重生,死一次总会有负面影响。
放学后,原相离开车过来接他。
林璨与他们道别时,主动询问:
“我哥的演唱会快到了,他准备了几张票。对了,原家两位叔叔来不来?”
“阿霖会来。”原相离道。
“这是我哥哥给我的票。”林璨递上三张门票。
“这张给周骥。”原相离只抽了两张。
林璨不明所以,但应下来:“好的。”
“明天你和阿霖一起去看。”原相离把演唱会的票放在姜予安的书包里,“林皎的演唱会值得一去。”
“你不去吗?”姜予安问。
“如果你需要我去。”原相离将选择权交给他。
姜予安:“你明天很忙吗?”
原相离:“不忙。”
姜予安:“那就一起。”
很快,车就停在城主府之前。虽然名为“城主府”,很有古代建筑的感觉,其实从外表上看,这更像一座大型科技馆。
整座城主府,是用无数银白色玻璃建造而成,被精心设计成环形,远看折射出粼粼波光,像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银湖。
这里非常安静,看不见任何管理者、守卫者。原相离站在门口,大门自动识别打开——
【检测到最高权限者,请通行】
轮到姜予安时,门口传来机械音——
【检测到未知人员,请建立信息档案】
【新增成员:姜予安.权限:继承人】
【是否确认?】
“确认。”原相离声音冷淡,却轻易赋予姜予安继承人的权限,仅次于他。
步入漫长的通道,渐渐能听到海浪翻涌的声音,姜予安仰头向上看,一片漂浮在空中的海,被笼罩在银白光罩之下,涌动不止。
海水看似是蔚蓝色,其中夹杂着无数光点,金色、银色、赤红、碧绿……世间所有颜色的光辉都藏在海水之中,共同交织成一片瑰丽的海,极致灿烂,无比震撼,还有令人汗毛直竖的危险感。
自然界中,颜色鲜艳的动植物往往与剧毒挂钩,放到这里也同样适用。
比起一片海,祂更像一个庞大古老的生命体。每一次潮汐起落,都是祂的一次呼吸,缓慢而低沉,又无比沉重,让人心跳、呼吸频率渐渐与祂趋近,心中生出无尽压抑感。
海水之下,无数玻璃罐砌成一片圆形高墙,仿佛托举着明珠的匣,罐中装着一些彩色宝石,和周骥凝结的脑浆质感相似。
每个罐中的宝石颜色都不一样,数量也不一样,普遍都很少,只在罐底堆了薄薄一层。
随着海水涌动,偶尔某个罐子中会多出一两颗细小的宝石,完全随机,毫无规律,有时会有宝石碎裂,消失在罐中。罐子的数量太多,宝石又太小,那一点增减微乎其微。
城主府与姜予安设想的完全不同,他走近细看那些玻璃罐,上面没有名字,无法确认哪个罐子对应具体某个人。
“我也有吗?”姜予安问。如果说罐子代表记忆或者灵魂,与他对应的罐子是否也在墙中?
“没有。”原相离看向那些罐子,里面的宝石很少很少,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些记忆碎片而已。
“周老师回到这里,然后又重新凝聚了?”姜予安猜测道。偶尔,千百个罐子里能看到一个接近装满的罐子,里面凝结出一张沉睡的人脸,只有模糊的虚影,看不清具体长相。
姜予安猜测,等罐子装满,兰蒂斯城应该会多一个居民。如果有人死了,脑浆会回到罐子里,被海水补充完整,再死而复生。
他和林璨都是外来者,不属于上面那片海,所以这里没有他的罐子,罐子里那些宝石,应该都是从那片璀璨的虚空海里掉出来的。
“你很聪明。”原相离带他看过罐子与海,然后看了眼时间,问:“还有什么想看的吗,这里只有这些。”
“我想靠近一点。”姜予安看向那片海,自从进入兰蒂斯城,就再也没有看到塞尔托斯。他究竟藏在什么地方?那片海,是否沉睡着邪神?
“……”原相离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了眼姜予安,难道他没有受到邪神的力量影响吗?
离得越近,被侵袭的越严重,如果触碰海水,姜予安真的会永远留在这里,无法脱离。
“该回家了。”原相离轻松拎起小幼崽,直接带他离开。一路上,姜予安都在回头看那片漂浮在虚空中的浮光海……或许,离开的通道就藏在那里。
*
海面上,原相离已经赶到沉船附近,他仍然坐着轮椅,望着漆黑的海面,神色沉凝。
一种极致的危险感催促他远离,下方有威胁他生命的恐怖存在,本能疯狂示警,如果他真的进入海底,迎接他的将是终结。
在找到姜予安之前,原相离绝不打算离开。如果一无所获,他会去海下寻找。
“原局,海下有大型海洋生物留下的痕迹,战斗很激烈,但没有找到任何尸体……海水成分已经取样,正在用船上的设备化验分析。”
“爱丽丝号的乘客大多幸存,记忆有部分遗失,只记得暴风雨之前的事。另外……我们抓到了一个特别的乘客。”
原相离示意下属把人带来,然后看到了一个长相怪异的鱼头怪,身体倒还正常,是一个年轻男人。
“你好,我是艾伦。”鱼头怪有些扭捏。
“姜予安说,会给我介绍一份工作。”
原相离一时有些头疼,哪怕他担忧姜予安的处境,在艾伦说姜予安为他介绍工作时,心中仍然生出一种无奈又好笑的微妙情绪。
【原相离心动值+66】
【原相离心动值+88】
……
与此同时,已经与系统失联的姜予安,忽然刷到了几条心动值提示。他下意识看向“原相离”,这个“原相离”正在开车,他们要回去吃饭,原宗霖正在家里等他们。显然,“原相离”情绪很稳定,那就是外面的原相离。
【宿主正处于特殊状态,恢复连接中……】
【是否消耗心动值,恢复连接?】
姜予安自然选择消耗,或许能通过心动值,与外面的原相离沟通,同时找到影子和他的身体。
连药师火都召唤不出来,唯一的可能是,他现在的身体,并不是他的本体。
林璨现在的样子,和林皎记忆里的年龄应该是一致的,那张兄妹合照里的林璨,就长现在这样。同理,姜予安现在的幼崽形态,应该是原宗霖记忆里的形象,或者是海底的“原相离”记忆里的样子。
【正在恢复连接……】
【进度1%……4%……】
第45章 导演45
进度条非常缓慢, 有时还会停住。
终于,进度条快走到尽头——
【进度99%……】
下一刻,进度条出现了小数点——
【进度99.01%……】
姜予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进度条以龟速前进, 像在突破某种厚重的阻隔。他不再关注,等它加载完再看不迟。
从城主府出来之后, 原相离带他回家, 路过一条长街,灯火通明,来往行人如织, 在长街中穿行, 熙熙攘攘,红尘万象。
古街的石板路上有高鼻深目白肤的异族男子;有穿着中世纪华丽宫廷礼服裙的少女贵妇;有高髻华服的仕女结伴提着灯笼游街赏景;有身穿胡服的游侠牵马缓行, 腰配长剑……交织成一幅极致震撼的绚丽图卷。
终其一生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不同时代的人、不同国家的文化,彼此碰撞交融带来一种强大的视觉震撼, 那种时空交错感让人灵魂颤栗,为人类凝结出的璀璨文明而感动。
“要不要去逛逛?”原相离问。他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这里的风景再好,他也看习惯了, 并不觉得新奇,但姜予安才进来没多久,或许会喜欢。
“今天要去听演唱会。”姜予安看了眼时间, 还有两个小时。
“来得及。”原相离找地方停好车,顺便通知原宗霖,直接在街上汇合。
街上有手艺人在打铁花, 原相离把姜予安放在肩头,这样视野开阔一点。散开的铁水如星河迸溅, 比烟花更璀璨,迸发着烈焰一样的生命力。
来往的行人并未驻足,他们已经看过太多次,不会再为片刻的炫目而动容,而是追求更鲜活的东西。
“来来来,猜灯谜了……”
“只要参与,都有奖励哦……”
花灯摊子前停着不少人,一盏盏灯挂在灯架上,每盏灯都对应着一个谜语。
挂在最顶上的是一盏八角宫灯,每一面都绘有不同的美人图,笔触灵动,栩栩如生。挂在第二的,却是一盏皮卡丘灯笼。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新奇的样式,比如可乐灯,汉堡灯,与那些古典宫灯放在一起,分外引人注目。
姜予安多看了几眼,坠海者无数,一直有新的外来者进入兰蒂斯城,出现新样式也正常。
一个身穿青绿宫裙的古代仕女举起手中的灯,递给姜予安:“小郎君,这个送你。”
她将那盏皮卡丘灯赢过来了,见姜予安多看了两眼,就把灯送过去。
“不喜欢吗?”她眼中的光黯淡几分。
姜予安伸手接过去:“多谢。”
“小郎君不必客气,我只是看见你想到了家中的幼弟,离家已久,不知他长高了没有……”她渐渐出神,眼神混沌,出现了临近崩溃的先兆。
“醒神。”原相离冰冷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智,她眼中重新生出光彩。
“咦……”她怔住,忽然忘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又看了眼姜予安,一个称呼哽在喉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正好有人带着糖葫芦经过,她连忙买了一串。
姜予安没有再和她说话,以免她又想到幼弟。
“送你。”卖糖葫芦的手艺人递给姜予安一支最大最红的,兰蒂斯城的孩子非常少,大家看到小孩子都非常关爱。
“还要两串。”姜予安戳了一下原相离的肩。
原相离单手护着姜予安,又付了两串糖葫芦的钱,然后,一串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原相离一瞬间有些茫然,他从来没有吃过糖葫芦,对这些一直淡淡的,而且,现在还在大街上。
“……”原相离不想拂了幼崽的好意,犹豫几秒,最终还是吃了一个。
透明甜脆的糖衣包裹着酸酸乳的山楂,表面还撒了香香的芝麻……味道还不错。
姜予安见他吃完了一个,又塞一个。
原相离不好拒绝,就一路吃下去。
等原宗霖赶到,与他们汇合的时候,就看到他一向不苟言笑、冷漠严肃的大哥,一边腮帮子鼓起来,隐约还能看到一个糖球轮廓,肩上还坐着一个小幼崽,完完全全让孩子骑到头上去了。
原宗霖:〣( ?Δ? )〣
原相离瞥了眼原宗霖,略有些不自在,但眼神冷淡自若,仍然维持着平静的表象。
“哈哈大哥你还吃这个……”原宗霖笑过之后,姜予安给他递了一根糖葫芦,然后原宗霖也开始吃。他没有形象包袱,一口一个,笑的很开心。
人群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原相离一行人也不例外。虽然人很多,但井然有序,最后,他们停在体育场外,检票进入。
林皎的演唱会向来一票难求,整个体育场都坐满了人。姜予安三人坐在一起,送了一张票给周骥之后,原相离又另外补了一张。
林璨也和他们坐在一起,她右边空出了一个人,林璨放了一个毛绒玩具上去,这样,就像妈妈在和她一起看哥哥的演唱会。
会场的灯光渐渐暗下来,一束银光落在舞台中央,身穿黑色燕尾服,头戴礼帽的林皎出现。
他微微躬身,摘下礼帽,向台下轻施一礼:“夜安,诸位……”
等他起身,将手放进礼帽中,再轻轻一扬,从礼帽中飞出无数银翼蝴蝶,透明的光翼泛着点点银光,飞向台下的观众。
那些蝴蝶如有实质,会停在观众指尖,头发上,轻轻扇动翅膀时,留下银色弧光,无比梦幻。
林璨难以理解蝴蝶出现的原理,但她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怕惊走指尖的蝴蝶。
林皎再将礼帽抛起,它像烟花在空中倏然绽放,化为无数漂浮的孔明灯,向天空飞去,刹那间,整个场馆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歌声响起——
“暗夜里浮动的灯火”
“海岸边涌起的泡沫”
“盈盈月色流动成河”
“夜色如歌……”
他在灯火之下,原本的黑色燕尾服变成白色,坐在钢琴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一串串音符在虚空中显现,飘向天际。
寂静的会场里,悠扬的旋律像浮动的轻纱,有种抚慰灵魂的温柔。他音色清润,在巨大的场馆之中幽远空灵,让人想起在传说中的人鱼,只有神话生物,才能唱出如此动听的歌声。
“飞倦的鸟会归山林”
“深海的鲸孤独长鸣”
“遥远叹息惊扰梦境”
“我等待你……”
少年低头弹琴,侧影清冷精致,那一刻,好像离所有人都很远,像神话里的月神,当他望向人群中的林璨时,眼中骤然有了温度。
“生如朝露梦如泡影”
“想与你看漫长风景”
“韶华易逝美梦易醒”
“我遇见你……”
他的歌声带着漫长的、无法排解的忧郁情绪,但又有种别样的释怀和治愈感,一点点挖出听者最深刻的痛楚,再温柔抚平。
台下观众静静在歌声中放空,没有一个人失控爆头,反而在这个过程中抚平了精神创伤,变得平静祥和。
听者心神一点点放松,随着他的歌声,仿佛变成一片轻盈的云,那些沉重的、痛苦的记忆被抛却,灵魂又重归轻盈。
姜予安明白了原相离分一张票给周骥的原因,林皎的演唱会爆满不止是因为他唱歌好听,还能抚慰精神,每一首歌,都像一场灵魂洗礼。
这好像是林皎独特的天赋,不管是在哪个世界,他总会发光的。兰蒂斯城有种种奇异的力量,将这种作用在精神上的天赋放大,便有了神迹一样的效果。
不过,这也间接说明林皎灵魂强大,只有强大的灵魂才能照亮别人,或许林皎知道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姜予安没有强烈的爱与恨,并没有其他人那样深刻的感触,原相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状态特殊,始终平静。
他们是演唱会之中清醒的旁观者,当然,或许清醒的还有台上的林皎。
【进度100%】
【系统已恢复连接】
姜予安终于听到系统提示音,首先收到了大量心动值到账的提示,其中最醒目的就是原相离,+1+1+1+1……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担心。
源源不断的情绪,仿佛一条细线,他顺着这条线感知到了外界的原相离——
“原局,从海水中提取到了一种特殊生物血液,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它的细胞具有很强的再生性,仍然存活,而且正在不断修复。”
“之前海底遗留的战斗痕迹,应该就是它留下来的,从形态上看,可能近似一条巨蛇。与它战斗的生物,不知道是什么形态,从战斗痕迹上无法判定,可能是姜导……”
原相离坐在轮椅上,听下属汇报检测结果。
他兴致缺缺,这些已知的信息对他的作用不大,而且这一片海底完全无法探索,潜艇信号失灵,也找不到当初和姜予安视频时看到的尸墙。
“撤离附近海域,我下去探探……”
原相离已经做了决定。
“原局,不如您再等等,姜导生命体征应该比较稳定,他还戴着手表,目前没有收到任何紧急通知。”下属劝道。
原相离几乎是所有已知的具有超自然力量里最强大的人类,肩负着无数人的期望,如果在海下出事,未来监察局将面临很长一段时间青黄不接的局面。
“我……”原相离正要去海下,忽然接受到来源不详的信息:【不要下海】,他找不到信息传递的源头,但莫名觉得与姜予安有关。
“安安?”原相离反问。
姜予安:【是我,不要下海】
原相离顿了顿:“你在哪里,现在怎么样?”
姜予安:【安好,勿念】
【原相离心动值+66】
【原相离心动值+88】
【原相离心动值+99】
原相离心绪难宁,这一瞬,强烈的情绪波动仿佛颤动的蛛丝,演唱会现场,坐在姜予安身侧的“原相离”感受到了这种细微的波动,伸手一拂,一切重归寂静。
姜予安再也感应不到和原相离之间利用心动值搭建的联系了。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原相离,原以为这两个不同的原相离目的是一致的,没想到彼此之间还存在分歧。
不过,与外界之间的联系,确实已经搭建起来了,虽然感应不到原相离,但姜予安找到了他的身体。
现在,他的身体被影子带着,藏在祭坛通向光门的管道里。祭坛吞食的人被磨碎之后,血肉废料铸就了尸墙,最为精华的灵魂会顺着磨盘里面的管道流进了深处的光门之中。
姜予安在进入光门的时候,途经管道,曾经无意识感慨过里面的管道四通八达,就像人身体之中的血管。
当时只是一种联想,他并没有往那个方向确认,因为管道实在是太宽阔了,如果那真是某种生物的血管,一定是个庞然大物。
实际上他想的没错,那些管道的确是血管,他们正位于这个生物体内,姜予安无法看到祂的全貌,只能根据管道内壁缓缓蠕动的状态来判定,他们的确是处于活物的内部。
此时,姜予安双目紧闭,全身被碧绿的药师火组成的光膜包裹着,像一个巨大的青色蚕蛹。影子扛着这个大蚕蛹,正在管道里面逃命。
暴怒的塞尔托斯下半身的蛇尾被斩断,重新回到管道后,他的伤势便迅速愈合了,然后开始疯狂报复。
影子不知道为什么姜予安会失去意识,但影子的求生欲很强,带着姜予安逃命,跑路,塞尔托斯一路上都在追踪,疯狂破坏。
相较而言,倒在一边的林璨直接被塞尔托斯无视,要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姜予安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好在管道里并不全是海水,有些节点地方存留着浑浊的空气,只要塞尔托斯不针对她,林璨一时半刻死不了。
“该死的虫子……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塞尔托斯阴沉着脸,为了便于在管道里寻找影子,身形缩小了很多。
影子藏在管道漆黑的阴影里,有些地方似乎已经坏死,很适合藏身。
“找到你了!”塞尔托斯蛇尾游弋,再一次找到藏起来的影子,重重拍击过去。
影子甚至无法说话,再次带着姜予安逃走,遁入另一处阴影之中。平时还能憋出一个字,现在精力不足,过分消耗,颜色都淡化了许多。
一向不独立思考的影子困惑不已,姜予安的意识究竟在什么地方,怎么还没醒过来?
姜予安一再从影子哪里感受到了迫切的情绪,然而,他的意识仍然困在这具小孩的躯壳之内,无法回归本体。
如果再回不去,影子撑不住,他就要被暴怒的塞尔托斯找到了。
姜予安反复尝试挣脱躯壳,某一瞬,他看到了真实——
他现在这具幼童身体,像一个透明的蛹,上面连着脐带一样的彩色管状物,另一端连接在原宗霖和原相离的大脑上。
就好像这个“蛹”是原家兄弟的附属物,依托他们而存在,连接着彼此的“脐带”中流转着彩色的液体,和周骥的脑浆一样,会凝结成宝石。
这算不了什么,因为林璨同样是这样的“蛹”,身上的“脐带”连接着林皎的大脑。
从林皎那端传输出的记忆晶液,一层层加固林璨现在的躯壳,她根本不会生出离开的心思。
舞台上,林皎光芒万丈,然而他身上长满了无数触须,那些触须紧紧缠绕着他,脖颈、手臂、双腿,无处不在。
在唱歌过程中,林皎身上的触须挥舞,观众们身上长出的触须跟着一起挥舞,俨然一片地狱景象。
那些触须,姜予安曾在外面的原相离身上见过,是漂亮的肉粉色,带着吸盘,柔软灵活。
这里的原相离身上反而什么也没有,全场观众里,只有原相离周身是干净的。
哪怕是原宗霖,身上都缠着触须,这种触须,并不是外来产物,而是从他身体之中长出的附属物,对姜予安十分友善,不时戳戳姜予安的手臂,摸摸他的头发,原宗霖对此毫无察觉。
“有时候,并不需要看见真实。”原相离微微皱眉,下一秒,姜予安就看不到那幅地狱画面了,他仍然好好坐在观众席之中。
演唱会还没有结束,林皎正在抽幸运观众上舞台互动,毫无疑问,抽中了林璨。
林璨高高兴兴去台上,一路小跑着,姜予安则在想,她这一路上踩到了多少人的触手,又会在互动结束后,长出多厚的壳。
这种依托记忆生出的壳,会抓住一切机会生长,直到牢牢将外来的意识彻底留下来为止。
从原宗霖和林皎的表现上看,这并非他们的本意,而是一个必须维持的过程。要是失去这层壳的保护,外来者的意识无法在这里单独生存。
姜予安必须出去支援影子,再不出去,他的身体就要凉了,找到一具完美融合的身体并不容易,他回忆着“脐带”的位置,想斩断和原家兄弟的联系。
他伸手虚握,“脐带”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哪怕看不见,也在固定的位置。当他认知中,出现“脐带”时,也真正摸到了冰凉的软管,连接着姜予安的心脏位置,他握紧之后,猛然抽离。
仿佛供给心脏的养分被切断,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传来,姜予安身上的壳轻微碎裂,他再次看到了真实。两种不同的视角在眼前交织,一边是人气爆棚的演唱会,一边是触手应援狂欢。
脐带被抽出之后,五彩的晶液从管道里流出,凝结成水滴一样的彩色宝石。
姜予安还抓着从心脏抽出的管道,那些宝石落在他的手心,化为过往一幕幕记忆碎片。
*
年幼的孩童被原宗霖抱起,举过肩头,小孩子发出喜悦的大笑,在父亲怀里扑腾。
看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原相离,原宗霖将不停蹬腿的孩子递过去,笑道:“大哥,你也抱抱。”
原相离如临大敌,完全没有抱孩子的经验,怀里被塞了一个孩子,身体骤然僵硬。
他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孩子,软绵绵的,散发着奶香味,但蹬腿踹人的时候劲很大。
“安安,这是伯父。”原宗霖介绍道。
“父、父……”幼崽年纪太小,没法复述,记住一个称呼,柔软的脸颊贴在原宗霖颈侧,仿佛撒娇:“父父……”
原相离那一瞬间震动的情绪像冰川崩裂,海面上只有轻微颤动,海底层层碎裂,早已溃不成军。
他们看着小幼崽从爬行进化到走路,在家里跑来跑去,爱在小幼崽出现的瞬间有了具体形态。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常爱他,哪怕再忙再累,都会抽出时间照顾他,陪他玩耍。
但原宗霖的记忆终止在飞机失事那一刻,他反复想起姜千澜抱着孩子与他送别,挥舞着孩子的小手:“和爸爸说再见~”
“叭叭~见~”奶声牙牙学语,那些温暖的画面沉在冰冷的海水中,直到重新遇到姜予安的那一刻,再次苏醒,化为一层壳,包裹住姜予安的意识,是保护也是禁锢。
原宗霖的记忆要少一些,他的记忆碎片,哪怕姜予安只握在手中也有种被刺痛的感觉,像握住了极端锋锐的东西。
除了注视小幼崽成长,他记忆还有更深刻的东西。海上一次宴会,暴风雨中,原相离在船头看到了原宗霖坠海,毫不犹豫追上去,试图拉住原宗霖,然后和原宗霖一同落进海中。
原相离与其他人一样,沦为祭品,血肉一寸寸被消磨,在难以承受的剧痛之中,他的灵魂反而更加坚固明亮。
就如姜予安猜测的那样,祭坛之下的管道是血管,连接着大脑,原相离流了进去,融进一片彩色的海,那是“神”的脑浆,也是“神”灵魂的具现化。
原相离本应该被同化,成为万千海水中的一滴,但“神”已经沉睡,他浑浑噩噩之间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反而开始借着脑浆强化自己的灵魂。
此时祭坛之下还没有兰蒂斯城,光门之后是邪神的脑浆,一片漂亮的浮光海。
原相离的意识渐渐壮大,担心自己在海中遇到不测,原家被人觊觎,届时姜千澜和姜予安都无法活下来,于是分出了一半灵魂。
分出的灵魂记忆只停留在坠海那一刻,他将那个“原相离”送出海面,并且种下了永远不要回到海中的暗示。
原相离无法判定自己究竟是什么,他是原相离,又或者这只是一场邪神的扮演游戏。
他清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被祭坛磨碎,血肉早就被祭坛化作尸墙,作为人类的他,已经死了。
分离出来的“原相离”拥有邪神的力量,甚至有一个邪神的幼体跟着他,互相融合,不分彼此。
留在海底的原相离有掌控浮光海的能力,他从未找到过邪神的意识,不知道邪神是在沉睡,或者说,他就是邪神。
这个问题,于他而言,是绝对的禁忌。
原相离无法定义自己,他从根源上怀疑自己的存在,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维持现有的状态,以“原相离”的形态而存在,仿佛自欺欺人,又仿佛他真的还活着。
他无法脱离浮光海,每一滴海水里,都盛着祭品最深刻、最绚丽的记忆,原相离一一读取,然后将他们分出来,当一个人的记忆足够多时,就能拼成一个完整的人格。
他根据记忆中的画面,在浮光海周围搭建出一座虚无之城,渐渐,兰蒂斯城里的城民越来越多。
死在大海中的人会受祭坛的牵引,羸弱者魂飞魄散,强大的灵魂会流入浮光海。
原相离将浮光海里的万千灵魂分离出来,化成一个个完整的“人”,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真正的人,又或者只是记忆聚合物。
他们看似是万千个体,其实包括原相离在内,是一个庞大的整体,全都隶属于浮光海。
被邪神融合的灵魂,哪怕剥离出来,也会打下深刻的印记,如同每个人身上长出的触须,无法分割,无法脱离。
姜予安手中的记忆宝石从他手心没有愈合的伤口融入,这一瞬,他心情非常复杂。
哪怕是姜予安,也无法区分眼前的原相离究竟是什么,正如原相离所想,人类无法轻松获得邪神权柄,而原相离也的确死在海底。
这一切像是邪神的扮演游戏。
姜予安却无法作出惊醒祂的决定。
“安安……”原宗霖像从一场大梦里惊醒,不一样,感觉不一样,极端的质疑情绪从心中升起。
哪怕他的灵魂在林皎歌声之下被安抚,盛着姜予安意识的壳仍然碎裂,成年的姜予安从幼年体碎裂的壳中生出。
姜予安的灵魂终于毫无保留出现在这个世界,失去保护层之后,巨大的痛苦袭来,直接作用于灵魂,无法抵抗。
姜予安如同置身在一座磨盘之下,灵魂无时无刻不在消磨,记忆像沙一样被研磨下来。
好在周围的观众沉浸在歌声里,没有留意到这突兀的一幕,小小的孩子,一瞬间就长大了。
兰蒂斯城再梦幻美丽,也无法改变它身处邪神大脑的事实,姜予安有种置身于肉食动物胃液之中的错觉,那种灵魂被同化、被腐蚀、被消磨的感觉太强烈了。
姜予安仰头向上看,真正的城主府高悬在虚空之上,之前和原相离一起去城主府时,姜予安与“路”相关的认知应该被修改过。
准确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城主府,每一个行走的人,都是装着记忆宝石的玻璃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