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平淡的对话闲适而自然,完全看不出隐藏在表象下的扭曲真相。
那人虔诚跪在长生天尊座下,三跪九叩,忽然身体一颤,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痛楚,但又被堵住嘴,叫不出声。
他往殿内看去,只看到长生天尊之后,站着一个身穿朱红常服的少年公子,漆黑的发,琉璃眼瞳,手中握着一把银剑,好像在切割什么。
明明看不见实物,剑身却响起阵阵轻鸣,随着剑锋轻易抖动,他有种利刃加身、被处以凌迟之刑的感觉。
那种痛苦尖锐而深刻,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一瞬间让他回忆起当初欣喜若狂,用刀在太岁身上割肉的画面。
兜兜转转,这一刀又回到他身上来。从那时到今日,他活下来,吃了多少太岁肉,割了多少刀,全都如数奉还。
【心动值+88】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
剧烈的痛苦结束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见的轻松,一种不再受制的轻松,骤然从癫狂的信仰之中醒转。
除此之外,那种被疾病折磨的虚弱感也重新出现在身体中,不再是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的面貌,整个人沧桑很多。
虽然深觉疲惫,那种痛苦还未散尽,感觉却格外真实,一直以来,蒙在眼睛外的那层薄纱终于散了,他终于看到了真实的世界,痛苦但真实。
他喃喃看着雕像模糊的脸,深深叩首,忽得落下泪来:“长生天尊……”
一人离开,便有一人走进殿中,再重复这个过程。离开的人照例能领一盏花灯,与来时的满心欢喜不同,离开的人用手中花灯照亮下山的路,注视着花灯里跃动的白色火光,心情万般复杂。
等到了山下安全的地方,那盏花灯就化为烟尘,从手中消失了,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此事不能假于人手,只能姜予安亲自操持。
那些信徒身上都残留着太岁的子体,化为一朵白色小蘑菇,长在他们头顶,与他们性命相连。
为了减少动乱,白色小蘑菇处于隐身状态,无法为人所见,寻常风吹雨淋伤不到它。只有伤及人身,才会反馈到小蘑菇上去。
随行的其他人也没闲着,周梦溪在写写画画,不时找祝长生问几句,卢青麟去灵州之下调遣药材,准备开始治理瘟疫。
青云子去山林中,寻找老道士、祝长生、小太岁的骸骨,虽然可能化成骨灰了,但找一找,或许能找到零星一点,做个法事,来生也能顺遂些。
霍锋去山下寻找老道士收的其他弟子,看他们是否有意愿照看以后的长生观。
陛下与祝道长商议过,在长生观的遗址附近另建道观,往后再立一派,不让长生观断了传承。
……
他们都忙着,一向喜欢快刀斩乱麻的姜予安这次也按耐住性子,慢吞吞把灵州百姓和太岁之间的联系斩断。
在这种极刑之下,姜予安在忙碌的同时,收割了一波心动值,等他把灵州所有人都清理一遍,大概能把心动值刷满。
果然,普通手段刷心动值还是太慢。
没有什么比折磨人更能刷到心动值,看在有收获的份上,姜予安难得沉下心来,将那些人一个不漏的处理完了。
真正结束此次灯会已经是三个月之后,漫长的冬季已经过去,山林中能看到早春的新芽。
长生观旁边新立了一座道观,祝长生择了两个心性上佳的弟子传承道统。两个小弟子称小太岁为师兄,会将这一脉继续传下去,不止道统,还有道心。
青云子对两个小弟子非常关照,找来不少道门典籍,填充空荡荡的道观。其实他心中最为惋惜的是祝长生,如果他能活下来……这是真正的道门天才,可惜了。
随着太岁主体与分支的联系渐渐斩断,祝长生的身体日趋虚幻,山中的太岁观也成了一片废墟。
新道观不算很大,仍然僻静,两个小道士都是因为疫病丧失亲人的孤儿,每天做着早课晚课,适应了山中的生活,虽然早就知道师父已死,真正面临离别,仍然感伤。
姜予安带着太岁从山中离开,灵州的人已经脱离了主体控制,还有受太岁所制的万物。
姜予安已经十分熟练,不再需要拔剑,从山水间走过,就能将鸟归于山林,让游鱼入水。
他的剑道在这个过程中精进,一向只有死亡与杀戮的剑意之中,多了造化生机,对剑意的控制精入毫微,进入更高深的境界。
一个普通的晴天,终于到了封印太岁的时候。
“这一次有些疼。”姜予安要用剑封闭太岁身上所有灵窍,从此以后,太岁就只是寻常孩童。
祝长生一直与他们同行,他早就已经虚幻得看不出人形了,等小太岁彻底变成凡人,就会真正消失。
“师叔,我想再看一看师父。”小太岁扯了扯姜予安的衣袖。这段时日,一直是姜予安抱着他,小太岁也像正常孩童一样,长大了一些,已经能流畅的说话了。
“好。”姜予安伸手在小太岁眼前拂过,仿佛清风吹过,小太岁睁大眼睛,他所看的地方,祝长生的身影再度印入眼帘。
虽然看不见师父,但他一直觉得师父就在那里,他的感觉果然没错。
“以后活得自在些,想修道就修道,不想修道,随便你做什么都行。”祝长生有很多话想说,真正到了离别的时候,却说不出什么。
他知道小太岁是个聪明的孩子,不需要他操心,只是仍然放不下,想多看他几眼。
“我以后还当师父的徒儿。”小太岁眼中含泪,认真说。要是有转世,他还要跟着师父,师父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好。”祝长生笑了笑,像他这样作恶多端的人,大抵是没有转世的。而且他的魂魄早就支离破碎,一旦消失,就是真正归入天地,化为游尘。
姜予安亲自动手,封住小太岁的灵窍。
这个过程异常痛苦,还需要小太岁配合,相当于自绝天资,小太岁非常能忍痛,面色未变,只在祝长生身形破碎的那一刻,直接扑过去,什么也顾不得了。
“师父别走……”
小太岁不顾一切,试图将祝长生留住,把本体残留的力量尽数散去,却拼不好祝长生的魂魄。
姜予安终于出手,将祝长生剩下的残魂拘起来,与小太岁舍去的力量一起,化成一个新的生灵。
这样微弱的魂魄,无论如何也无法维持人形了,究竟变成什么,倒不好说。
姜予安越来越擅长缝合了,上个世界缝过林皎,这个世界缝过脖子,又缝破破烂烂的祝长生。
“你以后会体弱些,寿命也比常人短上许多。”
姜予安看着不停掉泪的小太岁,这个孩子再怎么痛也能忍着,只要是涉及祝长生,就哭个不停。
“只要师父能好好的……”小太岁并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他活过也死过,反而看淡了生死,只希望师父能有个来世,不要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
围绕着祝长生的白光渐渐消散了,原处只剩一只优雅出尘的白鹤,眼神清冷,略有些陌生的看着他们。
“白鹤长寿,飞得也快,倒是不错。”姜予安从这只白鹤身上看到了祝长生的影子。
“我想跟着师父。”
“师叔,求你。”
小太岁眼睛倏然亮起,抓紧了姜予安的衣袖。他当过人,当过神药,没有当过白鹤,不知道用翅膀飞行是什么感觉?真的很想试试!
师父飞走了他不放心,如果把师父关起来养,他更不忍,要是他也变成白鹤,跟着师父,就不用担心师父的安危了!
姜予安一怔,不由生出一个养孩子真麻烦的念头,小太岁好不容易才能得到人身,现在又想去当鸟……他当得明白吗?
小太岁知道师叔与常人不同,说不定求一求真会答应他,抓住姜予安的袖子晃来晃去,哀求道:
“师叔,求求你,我以后一定会飞回来看你的,还给你带礼物!”
“师叔,我当人也是一辈子道士,整天念经多没趣啊,当鸟就不一定了,想在谁头顶……”
小太岁没说完,脑袋瓜就挨了一记。
“师叔,我就是说说……”
“总之,你就答应我吧,我已经想好了!”
“好。”姜予安看着小太岁明亮欢欣的眼睛,最终没有拒绝他。万物有灵,人也是万物之一,白鹤至少自由,体验一番未尝不好。
“师叔,谢谢你给我烤鸡腿吃,那是我一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鸡腿……”小太岁满含感激,最后抱了姜予安一下。
姜予安摸了摸他的头,小太岁本体仍然是一团太岁肉,没有定下来之前,不管是变成孩童,还是变成一只白鹤,都是可以的。
姜予安用灵力点化他,最终小太岁也变成了小白鹤,不过年岁幼小,还是一个白毛绒团子,扑扇着短小的翅膀,义无反顾冲向那只优雅漂亮的白鹤。
祝长生怔在原地,轻轻梳理羽毛,等小白毛绒团贴上来,他立刻走了两步,试图避开小幼崽。
小太岁主动黏上去,死死跟在祝长生身后,不管祝长生去哪个方向,他都要跟着。
最终,祝长生也默认了这个幼崽的存在,垂头给他梳理羽毛,姿态生疏,但非常温柔。
鹤影渐渐消失在山林中,一大一小异常和谐。
祝长生虽然不知世事,小太岁应该会记得,而且他不做人了之后,会是一只少有的健壮白鹤,哪怕在野外也不必担心他们的安全。
姜予安正打算离开,一道白影飞来,抛下一样东西又飞走了。尚且飞不起来的白毛绒球跟在白鹤身后追着,叽叽叽叽,仿佛在让他飞慢点。
姜予安低头看去,原来是一条大银鱼,看起来十分鲜美。影子也跟着看,鱼只有一条。
很快,小太岁也叼着一个果子跑来,放下以后就匆匆跑了。不远处的山林之中,大白鹤正在等他。
姜予安折了一根草茎,把鱼穿起来带走。影子也捡起来果子,往嘴里一丢,咔蹦咔蹦连果核一起吃了。
这一刻,姜予安是真正觉得能在诸多世界历练是一件幸事。太岁是真正的奇物,诞生条件如此苛刻,是不可复制的存在,最后又选择了这样的结局,他心中隐隐为之触动。
世间有诸多大道,他们选择了自己的道,姜予安也有自己的路要走,缘起而聚,缘散而别,心动值因灵州之事大涨,他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第105章 阴天子(完)
“陛下, 小太岁呢?”
众人齐齐盯着姜予安,眼中满是探究。
陛下虽然没有空着手回来,但带出门的那么大个崽呢?大家都已经做好带孩子的准备了, 连小太岁以后入学读什么书都想好了,怎么孩子没了?
姜予安晃了晃手里的大银鱼, 这会儿鱼还是活的活蹦乱跳, 水珠甩到那几人脸上,他们一阵惊心,难道小太岁变成这条鱼了?
“陛下, 这鱼是?”青云子一脸震撼。
“祝长生送的。”姜予安想了想, 交给卢青麟,就他厨艺还过得去, “炖汤,一起喝。”
“好的,”卢青麟应下, 忙问道:“小太岁呢?”
姜予安:“变成白鹤,和他师父一起飞走了。”
普通白鹤能活八十多岁,于常人而言也算长寿了,小太岁应该能活更长时间, 姜予安还给他留了一个变成人形的机会,等他离世之时,可以重来一回。
【卢青麟心动值+66】
【周梦溪心动值+77】
【青云子心动值+88】
……
众人既觉得合理, 又有些怅然。祝长生与小太岁之间的羁绊已经超越了生死,若能一起化鹤,逍遥于世外, 也是不错的结局。
只是他们终究看不到小太岁长大后的样子了,想来应该是一只漂亮的大白鹤吧。
“陛下, 太子殿下一天三封书信,催得很急。”
霍锋送到一箱厚厚的书信。全都是当今太子殿下姜朝阳写的,虽然看字迹,众人都知道他另一个名字——姜熠。
姜予安拆开看了一下,最开始的信件还是【展信佳,皇兄安好,近日奏折颇多……】,后面已经变成【皇兄何时归来】,【何时归】,【归】,看起来怨气很重。
“陛下,太子殿下很想念您,没有您吃饭都吃得少了。”霍锋毫不犹豫把太子卖个干净,哪怕那位是他上一任主子。
“收拾一二,尽快归京。”姜予安在灵州耽搁了太久,已经过了半年,不知道姜熠长高没有。
“归什么京,皇兄原来没有把我忘记……”一道幽怨的奶音响起,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扒在门边,阴暗地看着姜予安。
听说皇兄捡了一个新孩子,天天抱在手上,怎么没见那个小孩?皇兄真是喜新厌旧,有新孩子就不要他这个旧的了。
“陛下,老臣也想拦着太子殿下,实在拦不住啊……”司马儒痛心疾首道,实则心中暗喜,他也很想陛下,太子一出京,他就半推半就跟来了。正好卢大将军回京,京城就先交给卢大将军。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姜予安提起阴暗扭曲的姜熠,不是说吃得少了,怎么感觉比之前胖了许多?
“才出来半月,一直在赶路。”姜熠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小孩儿,犯错被揪住,一秒变乖。
“灵州有疫症,谁让你来的?”姜予安神色平淡,语气也不见厉色,姜熠却缩了缩,自觉团小了些。
“皇兄,我带了太医,他们已经研究出了针对瘟疫的药方,还带了很多药材……”姜熠小声解释。
“做得不错。”姜予安夸完也没忘记罚他,正好姜熠很久没有写高数题了,现在补上。等姜熠收到厚厚一叠试卷,笑容渐渐消失在脸上。
灵州已经走向正轨,姜予安带着姜熠去长生观小住几日,再走陆路回京。
来时轻车简行,走时万民相送,跪得浩浩荡荡,山呼万岁,如山崩海啸。
姜熠掀开车帘回望这一幕,久久不能忘怀。以前没人教他如何当好皇帝,现在有了。
念在姜熠难得出京,许多州府还有痼疾未除,这一路他们时而隐藏身份,时而招摇出行,解决了许多贪官污吏,也让姜予安将心动值彻底补满。
“往后皇兄出京一定要带上我。”
姜熠有了许多新奇的体验,有时他是富家小公子,有时是小乞丐,有时是小土匪……缤纷的世界终于在他面前展开,红尘多彩,妙不可言。
“我要走了。”姜予安解决太岁之患后,获得了巨量功德。祝长生的存在,像长在这个世界上的巨大毒疮,现在创口愈合,危机已去,哪怕姜予安是外来者,世界意识也反馈了许多功德,还送他一份礼物。
【物品】:真实棋局(残)
【等级】:ssr
【简介】: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推演过去未来(脱离当前世界,使用效果受限)
这棋盘本就是世界意识自救后的产物,其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物品,落在任何人手中都会留有后患,如果被外来者带走,就不必忧虑了。
【真实棋局】脱离世界后效果至少折半,重要的是其中涉及的规则,可以作为悟道之用,于姜予安而言,也是一件不错的道器。
“去什么地方?”姜熠想,去哪不能带上我?
“新的世界。”姜予安并未隐瞒,离别终有时,他不会在此界停留太久。
“我能和你一起走吗?”姜熠有些兴奋,其实也不是很爱当皇帝,如果他有个能干的兄弟,早就把这个位置抛去了。
“不能。”姜予安打破了姜熠的妄想,系统只能携带物品,姜熠是一朝天子,气运加身,这里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那你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姜熠心中生出巨大的失落,他爹死的时候,都没这样失落过。
“有空会回来,不知归期。”姜予安道。
“我知道了。”姜熠眼眶忽然一阵酸涩,垂下头,掩住失落神色。他以为他要做很长时间的太子,哪怕在这个位置上做到老死,每天改很多奏折,他也心甘情愿,没想到只是妄想。
比起当皇帝,他更想要有一个皇兄。
原本没有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当他得到之后再失去,便会产生巨大的失落感。
【姜熠心动值+88】
【姜熠心动值+99】
……
“近日京中无事,你想去什么地方玩?”
姜予安一瞬间被姜熠冒出的心动值刷屏。
“想去海上。”姜熠想了想,很快定下目的地。京城距离大海非常远,姜予安应该能多留一段时日。
“好。”姜予安其实并不需要乘坐马车出行,有真实棋局,借用天地之力,须臾之间就能带姜熠去海边。
因此,姜熠真正看到翻涌的海浪时并不高兴,只是怔怔看着海面。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与姜予安之间的差别,哪怕他已经站在世间最高处,却无法捧日摘月。
他的父皇穷尽一生都在追寻仙人之道,但姜熠明白,仙人不可追逐。或许,他会自己来到人间,短暂停留再离去。
漫天星斗无数,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明亮。
他们在海边烤螃蟹,在礁石上看日出,见鲸鱼跃出水面……世间种种奇景,尽收眼底。
姜予安又带小皇帝回皇宫,总不能把小皇帝留在海边再草率消失,总要留点悬念以作威慑之用。
他写下圣旨,正式将皇位传给小皇帝,再下诏书,说自己要去云游,归期未定。
朝臣万般不舍,一路送到城门口。
正午的日光炽盛,姜予安一身赭色常服,身下白骨骏马身姿矫健,一跃而起,载他远去。
日光最璀璨之际,离去的人几乎融在光里。扶光掠影,遥不可及。
姜熠站在城墙上目送他远去,看着骨马渐行渐远,想起第一次看见姜予安的时候。
那时他才抹了脖子,魂魄飘在城墙上,惊骇地看着身体重新站起来,扶正脖子,握紧他用来自刎的剑,轻松杀了围拢的敌军。
相同的位置,他重获新生,姜予安却渐行渐远。天地如逆旅,愿有再逢时。
第106章 番外-放阴
城门口, 众多朝臣目送陛下远去。
他们终于敢长久地注视陛下,哪怕只是背影。与往日的敬畏惧怕不同,此时心中只有不舍。
陛下像笼罩在天上的沉云, 压得人喘不过气,但陛下也是最为坚固的荫庇, 挡去风波与战火, 让天下重归安宁。
一旦陛下离开,他们就像藏在巨石下的虫蚁,本能想追上去, 继续藏在荫下。
“陛下, 陛下——”
“陛下,等等我啊……”
“陛下, 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
“天杀的,陛下要云游你们也不告诉我!”
司马儒最近染了风寒,因他年纪大了, 姜熠让他休息半月,司马儒老老实实在家中养病,没想到一出府,就听到陛下要外出云游的消息。
他紧赶慢赶, 只看到陛下的背影,连忙追上去,宽大的衣袍下, 胳膊腿隐隐露出结实肌肉的轮廓。
司马儒能当上三朝老臣,苟活至今,自然是因为他有个好体格, 虽然已经七旬有余,但他跑起来一点也不比年轻人慢, 两条腿几乎跨出残影。
“陛下,陛下——”
“老臣也想云游啊……”
“陛下,老臣这就辞官,和您一起云游,当您的马前卒……”
司马儒大声嘶吼,毫无平时的斯文儒雅。如果是其他七旬老人说要给陛下当马前卒,大家只会付之一笑,但司马儒声音铿锵,众人只觉得他确实可以。
只见前方马蹄声清脆,赭色衣袖翩飞,长发在光影里飞扬,马上的人似乎听到动静,侧首回望了一下。
“陛下,等等我啊——”司马儒眼睛一亮,立刻挥袖追上去,然后,就看见前方的马一瞬间加速,飞快消失在他们视线中。
“……”众人沉默。
陛下不想带司马老大人也很正常啦。
毕竟丞相年纪大了,虽然身板硬朗,终究比不得他们这些年轻人,哪怕陛下需要马前卒,也该由他们来当才对。
显然,陛下不想要跟屁虫,一个也不要。
陛下一向孤高,少了几分人气,不过陛下养了不少东西,有影子大人、一个坟包,一群飞头蛮,还有白骨战马……以前还有小木头人,这样看,陛下好似也没有那样冰冷疏离不可接近。
众人终究接受了这件事,只是心中残留的失落感,难以消解,总是忍不住叹息,视线下意识停留在影子上,期盼下一刻身侧的影子会出现扭曲的变化,就好像陛下还在看着他们一样。
阳春三月,万物生发。
姜予安并未急着离开,在人间穿行,至少要确认一切走上正轨,才好脱离这个世界。
他做完的事容不得旁人破坏,虽然太岁已经解决,但这个世界阴气极重,或许还藏匿着邪物。
白骨战马身姿矫健,犹如困龙出渊,肆意奔跑,一日可行千里。它虽是开国皇帝的战马,但那位陛下一生征战,少有闲暇,它也困于宫中,最后因为旧伤复发而死。
它曾想与主人仗剑天涯,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看江南烟雨,海上明月……但最终长眠京城,成了一堆白骨。
现在这位陛下好像看出了它的心思,外出云游时将它也带上了,一人一马,纵横天下。
有时,它在山崖上一跃而起,落在云上,追赶天际的星月;有时,它在海中追浪而行,跟着鱼群跃迁,无比自由,无比快乐。
“可要与我一同离开?”
终有一日,姜予安问。
“多谢陛下圆我夙愿,人有句老话,故土难离,对马来说也是一样,我已经到了大限之日,只想留在这里,重归天地。”白骨战马十分洒脱,早已对生死释然。
“好。”姜予安本想将它变成卡牌带出去,不过它想留下来也好,重归轮回亦是圆满。
念及此界阴气太重,已经到了阴阳失衡的程度,姜予安重开鬼门关,将弥留在天地之间的鬼物全都召来,送入地府。
白骨战马是最先进去的,它从白骨上脱离,重新变成一匹血肉丰满、鬃毛光亮的骏马,仰头嘶鸣一声,奔向大开的门扉,去往亡者的世界。
原本莹润的白骨散落一地,化作烟尘,周围的草木受到滋润,更加葱笼,开出一地繁花。
那些沉眠的飞头蛮也重归地府,飞过鬼门关后重新有了完整的身体,身披甲胄,英武逼人,齐齐跪地,声音铿锵:
“无论生死,吾等永远效忠陛下!”
“若有令,召必回!”
姜予安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众人三跪九叩,久久不愿起身,见等在门外的鬼物渐多,才整齐列阵,进入鬼门关。
“陛下,吾等离家已久,想再回去看看亲人…”从战场上被牵引而来的众多幽魂恢复了神智,跪地祈求道。
他们原本浑浑噩噩,困在战场已久,近日战场上没有喊杀之声,似乎清明了几分,直到此刻,才真正清醒过来。
“好。”姜予安拂袖,众多幽魂便随清风回到故里,循着天地间最深的牵绊,回到牵念的人身边。
生死相隔,亲人并不能看见他们,只觉得今日的风格外轻柔,带着湿润的凉意,徘徊不去,心中莫名酸涩。
春日多雨,连绵不绝。那一日从清晨到傍晚,雨一直没有停过,如丝如絮,有种别样的温柔。
入夜,所有人都梦见了鬼门关大开的场景,人间的魑魅魍魉尽数归入地府。
那些被困在原地的孤魂重获自由,得陛下天恩,能回故土看一看曾经的亲友。
梦中,白天未曾看见的景象终于完整。
在缠绵的雨丝中,阔别已久的亲人站在家门口,仍然是当年模样——
年迈的老妇人一生都在等她前往边疆、音讯全无的丈夫,终于在梦中见他一身甲胄,高大英武,眼中是歉疚和爱意:“你好好过日子,不要着急,我在奈何桥边等你,我们来世再做夫妻……”
丧子的老夫妻看着几个儿子排排站在院子里,他们笑得有些憨傻:“爹,娘,京城有好多新奇玩意,你们一定要见识见识,到时候说与儿子听。咱们兄弟几个先下去挣些家业,等你们以后下来,就能享清福了……”
正在哄小孩儿睡觉的年轻妇人,发现窗外站着她早死的母亲,笑容温柔慈祥:“娘走时你还是个小丫头呢,如今你遇到良人,有了娃娃,娘也放心了……”
……
久别重逢是一件喜事,哪怕生死相隔,能再次看见亲人朋友,也是莫大的慰藉。
了却执念之后,那些阴魂身上的戾气都消散了几分,音容笑貌一如生前。
哪怕有留恋人间者,想到伫立在鬼门关前的那道身影,也迅速进入鬼门关,不敢再多停留。
此时,陛下已经不再是少年天子模样,他一身玄色道袍,长发束起,面容与姜熠有几分相似,但少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精致,天生有种凌人气场,掌握至高权柄,生杀予夺,尽在掌中。
影子始终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进入那扇沉重古老的门扉。
最后一刻,姜予安微微侧首,向人间望去,冰冷的眼瞳带着审视意味,又仿佛只有目空一切的淡漠。
梦境中的人与他隔空对视了一眼,灵魂都下意识颤栗一下,这一瞬,他们望进姜予安眼中,看见了缩小版的世界,山河万里,烟火人间。
曾经,战火四起,满地疮痍。
现在,冬去春来,生生不息。
来自冥府的阴天子,消失在缓缓闭合的鬼门之间。从幽冥吹来的风将他衣袖吹动,发丝飞扬之间,渐行渐远……
第107章 番外-圣宗
“陛下这回是真离开了……”
周梦溪唰唰唰在小册子上写写画画, 正是陛下离开前最后一幕,独自伫立在鬼门关前。他写道:“陛下放阴于野,疏阴魂, 了夙愿……”
小册子已经快写完了,这就是最后一页。
他想了想, 写下结局:【陛下归于幽冥, 遨游于青天之外,驰骋于六道之间,逍遥来去, 归期未定】, 这一册独立于史书外的秘史,就此完结。
“让朕看看……”姜熠同样梦到了一切, 有些失落。因为姜予安离开之前,没来宫中看他。
周梦溪自然不会拒绝这位继任的小皇帝,恭敬呈上。万一, 陛下觉得他写得好,直接将小册子里的内容充作正史呢?
“怎么空了一页?”姜熠仔细看过,一字未漏,唯独姜予安在北境解决异族, 没有画上去。
周梦溪摸了摸后颈,虽然早就不痛了,但他有点幻痛, 实在是平生一大憾事,等他以后埋进棺材里,想到这件事都会睁开眼睛。
“是了, 我忘了你没看见……”姜熠虽然没跟去北境,但那一日仙人提笼像映在天际, 他也看见了。
“陛下不如补充完整?”周梦溪提议道。
“不,无人能还原出当时所见,留白未尝不好。”姜熠合上册子,心中仍然残留着失落感。
“陛下,老奴发现摘星楼多了个箱子!”
何平每天都会去摘星楼看看,虽然宫中已经修缮好,小陛下重新住进了原来的寝宫,摘星楼早已空了下来。
箱子缝隙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姜熠亲启”,世间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写,毫不避讳天子名讳。
姜熠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略有些急切地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堆着很多东西——
深海里的大珊瑚、漂亮海螺、贝壳;小摊贩上买的木头小马、小弓箭、草编小狗;形状特殊的石头、品质极佳的原石……甚至是一根狗尾巴草。
看起来都是影子准备的,姜熠一一看过,叹了口气:“影子真好……”
可能是因为他偷偷叫过影子皇兄吧,因为,姜予安说,影子是他的化身,与他是一体的。
终于,姜熠翻到了一个信封,拆开一看,是矿物图。上面一一标注出矿量丰富、容易开采的矿产,都是大虞急需的,还有一些产量高、适合广泛种植传播的农作物。
箱子里那些看不出品种的种子,就是那些作物,如果里面的不够,还可以去原产地寻找引进。
姜熠继续在箱子里找礼物,这些都很好,但有没有一份是姜予安送给他的、只送给他的礼物呢?
最终,他找到了一枚玉佩,看雕工,应该是姜予安亲自雕的,触手温润,自有一股暖意。
等他将玉佩握在掌心,一点灵光落进眉心,竟是一篇修神魂的功法。
姜予安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传来:“你的身体是阴沉木化成,并非人身,寿命比寻常人长很多,勤修功法,以待来日。”
哪怕没有灵气,也不影响他修炼神魂功法,姜熠舒了口气,一直空落落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被抛弃,他有兄长了。
如今百废待兴,要做的事很多,姜熠囫囵学到的知识一一派上用场,新的粮种、水泥、玻璃……渐渐出现在人们日常生活中。
他果然如姜予安所说,身体与常人不同,长得格外慢些,不过无人在意这样的细节。比起之前发生的种种诡事,他长得慢实在不算什么。
姜熠在位第三年,皇宫飞来两只白鹤。
一大一小,小的那只白鹤还用爪子抓了一个包袱,盘旋良久,最后飞进大殿,堂而皇之将包袱放在龙椅前。
一开始宫人侍卫想阻拦,后来认出它们的人纷纷出言,说这两只白鹤是先帝的旧识,于是它们畅通无阻,甚至喝起了大殿上的茶水,相当自在。
先帝谥号很长,“开天辟道文武英明睿诚功德大成圣皇帝”,似乎要将一切美好的词都堆叠上去,不过太长了,朝臣简称“圣宗”,民间也有人称“扶光帝”。
如果是这位神鬼莫测的陛下,旧识是两只白鹤很正常。这两只白鹤体态优雅,气质出尘,像云中仙瑞,越看越不凡,众人不敢慢待,也不敢冒犯,只小心翼翼看着。
正值朝会之前,姜熠穿着龙袍,徐徐步入,看起来小小的,脸颊上还有点婴儿肥,但无人敢轻视这位幼年帝王。
他的字迹、手段、脾性与曾经那位自刎的少年天子如出一辙,如今更加深沉,不可捉摸,已经是一位非常成熟的帝王。
“陛下,这两只白鹤应该是长生观的道人。”
“他们是来寻先帝的。”
周梦溪解释道。
他还与先帝一起喝过鱼汤呢,鱼是白鹤送的,至今,周梦溪都记得那鲜美的味道。
“朕知道。”姜熠看向那两只白鹤,小的那只颇有些不凡,眼神清亮,周身带着道家真韵,日后真能化为仙灵也未可知。
“皇兄他去云游了,不知何时回来。”
小白鹤清鸣一声,然后把包袱推到姜熠面前,意思显而易见。
姜熠道:“等他回来,我会转交。”
小白鹤点点头,从包袱里衔出一颗大人参,送到姜熠身前,算是他给师叔亲人的见面礼。
“多谢。”姜熠收下人参,如今看这鹤也有几分亲近之意,他们都是世间少有的与姜予安亲近之人,理当互相照拂,“若有难处,可以来寻朕。”
小白鹤点头,颇为聪慧,大白鹤气质更清冷一些,始终远离人群,不与人们接触。
两只白鹤在宫殿上徘徊一阵,很快追着天际流云而去,留下“白鹤赠药”的传说。
后来,又有更多人发现,白鹤不止赠药给天子,还会在贫苦人家无钱买药时送些珍贵药材。哪怕想向它们表达谢意,也只能远远看见一点飘渺的鹤影。
姜熠在位第二十年,大虞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期,百姓不再为饥寒所苦,周围的小国纷纷臣服。
他之前从宗室里挑选了众多幼童,从小开始养起,现在已经养成少年,可以准备继位了。
新立的太子年少但性情稳重,样样都好,就是有些怕鬼。
姜熠性子早已沉淀下来,不再像少时那样暴戾易怒,尤其喜欢看新的太子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
众所周知,姜熠就是当初自刎而死的天子,被那位存在用鬼蜮手段救了回来,实在不能算是活人。
那些老臣早已熟视无睹,不以为异,但对于一个怕鬼的太子来说,姜熠实在恐怖,每次面圣都谨慎无比,更不敢抬头直视君王。
“准备登基大典吧,朕要禅位了。”姜熠道。
“陛下——”太子震惊,他已经做好了走在陛下前头的准备,毕竟陛下有不老之相,寿数超过他很正常,所以,他也没有继位的野心。
“你不愿?”姜熠微睨,眼神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选的太子是个性情温厚而聪慧的仁德之人,也不乏心机手段,天下交给他,姜熠很放心。
“臣惶恐,您正值英年,如今禅位还为时尚早。”太子与姜熠之间并不算亲近,不敢自称儿臣,也不敢叫“父皇”,敬畏之中还有本能的恐惧。
“皇宫待腻了,朕要去云游。”
“往后朕住摘星楼,里面的旧物不得妄动。”
“是。”太子没有异议,只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就这样轻轻松松继位了?
仔细想来,只有和宗室子弟一起求学的时候最苦,每天都有算不完的题,还要应对那些人的手段。后来,他学得越来越得心应手,深受陛下看重,也无人再敢为难他。
登基大典很快举行,次日姜熠就独自出京。
正如姜予安离开时那样,姜熠谁也没带。神魂远超常人之后,普通手段伤不了他,普天之下他已无敌手,可以纵横来去,畅游人间。
他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练习剑术,骑着骆驼重走古时商路,乘着海船远行异国……他习得高深武学,有漫长的生命,终于能亲自丈量天地。
姜熠余生始终在等,以待来日,究竟是哪一日?王朝几番更替,新时代已经来临,他与旧朝,都成了历史书上的剪影,任后人评说。
翻看历史课本时,停留在大虞天子那一页,他久久不敢翻动。圣宗在位时短,平定战乱,赈济荒民,让大虞转危为安…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短短几行字写尽一生功过,姜熠想,他们怎么会懂,这世间极致辉煌与璀璨,只他一人记得。
第108章 番外-历史重现(上)
——活得太久有什么坏处?
——人还没死, 坟被挖了。
姜熠看着最近的大热门“虞英宗墓葬出土文物一览表”,深感无奈。他并未修建陵墓,但太子为他建了一个衣冠冢, 陆陆续续放了不少东西进去,如今又被一一挖了出来。
大虞本就是历史上最传奇的一个皇朝, 原本衰弱的中原皇朝, 在虞圣宗统治时期转危为安,扫平战乱。等虞英宗继位,更是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虽然圣宗在位时间非常短, 但十分传奇, 更有种种神鬼传说,不管是在话本还是野史里, 都有记载,说圣宗是死而复生之人,称其为“阴天子”, 更引得后人称奇。
圣宗没有陵墓,或者说,他的陵墓还没有找到,考古学家只找到了他的弟弟虞英宗的陵寝。
至今, 圣宗和英宗在百度百科上的出生年月都只有前半截,后半截是一个问号,因为虞朝始终不承认这两位已死, 只说云游,不说崩逝。
英宗陵寝之中出土的文物,或许可以解开千古未解的谜团。那位惊才绝艳、又带着恐怖意象的少年帝王, 究竟去了何方,是生是死?
英宗墓室究竟有没有尸骨, 是否可以鉴定出具体死因?众所周知,帝王陵寝都有许多陪葬品,一些失传的古籍、缺失的正史是否能够补齐?
整个世界都在为这次考古界的巨大发现而沸腾,唯独英宗本人十分平静。
姜熠想了想,墓室中应该没有真正重要的东西,经过时间冲刷,大部分物品都会损毁,应该不会泄露一些隐私之事。
虽然姜熠知道众人期待的尸体不在墓中,不过始终在跟进考古进程,每天都会打开手机刷一刷最新挖掘视频,还会看一会直播。
【啊啊啊英宗画像出土了!】
【我英俊冷酷又骁勇善战的老祖宗,当初怎么不把对岸几个国家也攻下来!】
【有没有圣宗的画像啊!想看……】
【画圣那副登科夜宴图不是有圣宗吗?】
【可恶!只画了一道鬼影,谁说那是圣宗!】
【语文老师说,登科夜宴图里刻意将虞圣宗画成鬼影是为了表现出画圣对皇权的恐惧和敬畏…】
【史书说圣宗样貌昳丽,如月当空,所至之处,满室生辉,他一定是个惊才绝艳的美男子!】
【也有可能真是干巴鬼影,历史上还有开国皇帝长得像芒果呢!】
【拖下去,赏一丈红!】
【英宗画像都那么好看,圣宗肯定更好看,毕竟是亲兄弟嘛,有史书说英宗肖似其兄,两人一定很像……】
姜熠有些怅然,大概只有旁观者会坚定不移相信他们是血脉至亲,其实,他们之间的联系非常淡薄,只有短暂相处的数月而已。
或许,姜予安早已将他忘了。正如这千年来,他认识许多人,偶尔会救一个顺眼的人,但从未记住过谁。
姜熠接到一个电话,那边的人开始汇报进程:
“姜先生,我们的研究有进展了。”
“不过要把仪器带到相应的地方才能使用,而且时间上不太精准,需要花大量时间调试……”
姜熠微微垂眸,看起来孤郁而倦怠:“下笔资金三天内到账,希望能尽快出结果。”
“好的,姜先生您放心,我们很快就能重现历史画面,见证真正的奇迹发生……”
一番沟通之后,姜熠挂断电话。
这些年,他一直在投资国内的顶尖研究院,尤其是其中一个历史重现项目,用物理原理重现千年前的旧貌,近似于时空回溯,但后人只能观看画面,接触不到真实物体。
在过去许多年里,姜熠一直在做同一场梦。
梦见姜予安没有来,他自刎而死后,化为幽魂,看天地沦陷,人间如炼狱。
每次醒来,再看到繁华喧闹的人间,都有种不真实感。他不知道时空回溯之后,是否能重现姜予安昔年的画面,但值得一试。
漫长的生命里,财富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数字,不提曾经作为皇室的资产,还有许多年辗转多处得到的财物,供养一个研究所绰绰有余。
墓葬之中,还有更多陪葬品被挖出来。
这些年因为地质变化,他的陵寝恰好处于密闭状态,里面的东西竟保存得十分完整。
虽然在接触空气的一瞬氧化,失去了原有的颜色,但那短暂的几秒已经足以让人看清全貌。
【谁能告诉我,英宗墓里为什么会有小马?】
【影视剧里的小孩经典摇摇马,原来真有啊】
【太好了,给我儿买一个,get皇帝同款!】
【普通的玩具应该不会作为陪葬品送进墓中,只有对墓主有特殊意义的物品才会送进来,那个小木马对于皇室成员来说很普通,会不会是圣宗送的?】
【圣宗出京时,英宗才几岁,一生都在等哥哥回来吧……】
【考古队找到了陪葬品目录,上面就标注了漆器雕花木马是圣宗所赠,所以才归入陪葬品之中,还排在前列】
【他真的,我哭死】
【圣宗主持变法,英宗一直贯彻得很好,很听哥哥的话】
【我宣布,皇室也是有真兄弟的!】
姜熠心中五味杂陈,当年,他出京时轻车简行,很多东西都留在摘星楼,后来又不想让那些东西离开原来的地方,就没有挪走,只带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姜予安雕刻的玉佩。
千年之后,那块玉更加温润剔透,曾经的棱角已经变得圆润,仍然被他随身带着。
【墓室里有石刻版的史书,等等,这是什么史,神话史吗?】
【大敌当前,异族围困,圣宗拔剑,斩大虫于城门,解丧国之难……】
【又是异族又是大虫,什么乱七八糟的?!】
【前面几句更离谱,“圣宗身死,天人降世”,什么当场诈尸冥场面,这是真的吗?】
【可能只是为了表示英宗的美好幻想,和对哥哥的崇敬和追忆?】
【总所周知,英宗是兄控,把野史刻在墓室里,未免也太离谱了……】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不是野史,而是真正发生的事呢?】
【菌子吃多了吗,你相信圣宗是死鬼,还不如相信我有一个亿!】
【big胆!居然说圣宗是死鬼!】
【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当时异族兵临城下,圣宗可能是突发疾病,让朝臣误以为他死了,后来又活了过来,才会有“阴天子”之名。那些恐怖传说可能只是为了平定政局,才编造出来威慑天下的……】
【还是你说的最有道理,点个赞】
【好想看现场版,这样也不用在网上吵架了】
【英宗小时候应该很可爱吧,想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都没有剧组拍这两位皇帝的故事,其他皇帝的感情史都编出好多套了】
【他们俩都没有后宫,还英年早逝,圣宗十几岁就出京云游了,离开时还没及冠。英宗继位早,在位二十年禅让,离京云游时也非常年轻……】
【又不是一定要拍爱情,拍政斗咱也爱看啊,肯定超级精彩!】
【根本找不出合适的男演员,既要少年感又要演出帝王气势,哪有那么容易找啊】
【与其看魔改,不如不拍】
【墓葬出土的画像应该可以复原出虞英宗的真实长相,其实看画就知道是个顶尖大帅哥,三庭五眼都很标准】
【圣宗画像怎么找不到,同时期其他人的墓葬里也没有他的画像,都说天威莫测,不敢冒犯】
【有没有一种可能,虞圣宗病入膏肓,看起来非常恐怖,所以才没有留下画像】
【他幼年时期就有记载,身体羸弱,后来又经历了战乱,早逝也很正常,只是其他人不接受这样的现实,才认定他出京云游,不肯记载死期】
【虞圣宗应该是一个人格魅力非常强的人,不管是他弟弟,还是当时的朝臣,都很崇敬他】
【完全想不出我那年少又多病的老祖宗是何等风采,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溯光研究院已经有进展了!】
【只要将仪器带到当时事件发生的地点,调试时间就能看到真实历史,不过目前还在试验中…】
【我就说中微子的发现是有意义的,以后说不定真的能创造出时空穿梭机器,都体验一把穿越的快乐】
【直接穿成原始人,被串起来BBQ】
【跪求研究院大佬早点成功,放点纪录片给我们看看】
对于陵寝中的史书,众人都持怀疑态度。
甚至觉得,是英宗兄控晚期,有点癫了。
绕是他们不信,还是仔细拜读史书内容,不时惊叹,不时笑出声,有些内容还算合理,有些是真的离谱。
不是,这史书怎么什么都写啊?
陛下用膳,杯盘尽食,这是什么玩意?他们不觉得荒谬吗,难道古代就有可食用餐具了?!
还有那个,陛下亲征,鬼船载兵渡江,一夜运走几夜大军,累得鬼船夫直不起腰,实在是太离谱了。
有些地方还有配图,只不过,石雕原来的彩绘已经褪色,只能根据线条脑补具体画面。
人们最期待的是虞圣宗一夜解决异族大军的【仙人提笼像】,但那一面石雕是空白的。
史官名为周梦溪,这一部独立于正史之外的帝王传记,又被称为周氏壁书。
出土之前,人们对大虞那二十多年的历史迷迷糊糊,云里雾里,出土之后,更迷惑了。
这二十年里,大虞关于鬼神题材的文学创作疯长,小说,诗赋,绘画,在这一时期井喷而出,而且质量都非常高。
关于“阴天子”,原本就扑朔迷离,原以为虞英宗墓室之中能找到真实记载,没想到《周氏壁书》出土之后,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好在,这个时候研究院主动召开发布会,招收志愿者——
“溯光研究院找到了锚点,即将开始第一次历史复原实验,正在招募志愿者,感兴趣可以参与一下!”
“什么?!地点在哪里?链接又在哪里?”
“猛猛冲入,历史爱好者狂喜!”
“激动又期待,还有点怕失望……”
“有阴天子之名,肯定非同一般,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失望的!”
重构历史画面需要庞大的精神能量,虽然目前人们对自身精神能量的开发非常少,但不可否认,精神力量是真实存在的。
仅凭借研究院的员工,无法重现历史画面,最多能推演出几厘米大小的一点画面,什么也看不见,想真正看到完整的场面,就要汇聚很多人的精神力量。
最近正好是“英宗陵”热度最高的时候,消息一放出来,报名的志愿者非常多,研究院又加紧制造了一些同频仪器,对试验成功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要不是一直有一位姜先生持续投资,他们也没有勇气在这种项目上花费如此大的精力,硬生生将这种机器研究了出来。
很快就到了实验当天,姜熠同样在场,分到一份集中精神力的仪器。类似于头盔,不过为了方便佩戴,做成了贴片形式,贴在头部固定穴位就好。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姜熠戴着帽子、口罩,饶是如此,还是有人盯着他看。
即使现在古装cos已经司空见惯,人们还是很少看到品质如此高的假毛,长发跟真的一样,一身黑色国风高定常服,身形修长,站在那里,清冷孤寂,看不到脸也能让人脑补出一个故事。
“兄弟,你也是英宗厨吗?”
“爹咪,能不能合影集邮啊?!送英宗同款摇摇马周边!”
“虽然看不到脸,但真的很还原啊!”
姜熠沉默,还有几分微妙。
他可能真的落后于时代了。
第109章 番外-历史重现(下)
他们在说什么?听不懂。
爹咪又是什么, 但是摇摇马周边?
姜熠看着那个穿着10cm增高鞋,穿着帝王服饰的女生,视线落在她手中的一串摇摇马挂件上, 和他曾经收到的摇摇马很像。
他还收到过一个小玉马,早就被他带走了, 不在墓室之中, 所以,这些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曾经变成一个小木头人,被影子按在小玉马上疯狂摇摆。
“老师, 不用摘口罩的, 咱们合个影就行了!”女生热情道。
姜熠微微点头,那个女生眼睛便倏然亮起, 举起手机自拍,将两人都收录进去,长按拍照键, 连拍好几下。
“老师,能拍一下全身照吗?”她一脸期待。
姜熠点头,反正也不差这一张。从他出现在这里开始,就有许多人举着手机对着他, 悄悄偷拍,光明正大偷拍……他并不在意。
女生让另一个年轻女孩帮忙拍照,站在姜熠身边比了一个耶, 然后送给姜熠两个小挂件:“爹咪,你人真好!这个周边也送你!”
一个是摇摇马,还有一个虞圣宗的干巴鬼影周边, 漆黑一条不规则物,单从形状上, 看不出来是个什么玩意,有点像蛇,但头顶有顶小小的帝王冠冕。
姜熠想到影子喜欢听别人叫它陛下,莫名笑了一下。果然,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下。
“咔擦——咔擦——”
看到他低眸轻笑的人握紧手机,下意识拍照。
太太太好磕了啊!家人们谁懂啊,英宗看着虞圣宗的干巴鬼影周边,还能笑起来,不愧是古今第一兄控啊!
“英老师,您介意我把照片发出去吗?”
“不商用,就是觉得画面很有爱,看得人心里暖暖的,想分享出去让更多同好看到!”
“随意。”姜熠戴着口罩,并不顾忌这些。
然后就看着那个女生手指咔咔点屏幕,飞速将图修了一下,去掉周围入境的其他人,然后编辑一大段文字发了出去。
姜熠只匆匆一瞥,看见了许多意味不明的话,比如“磕昏了”、“真好磕”、“神还原”、“家人们谁懂”、“哈特软软”之类的。
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他不懂,但是这样活蹦乱跳的也挺好,一个个穿着10cm增高鞋健步如飞,身体体质也跟上来了,并不是网上说的脆皮年轻人。
很快,那张照片就上了热门。
即使姜熠穿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有眼睛到鼻梁一点优越立体的线条,但帅是一种感觉。同样,英宗也是一种感觉。
他给人的感觉,真的太像虞英宗了。
特别是垂眸注视着干巴鬼影虞圣宗时,眼神温柔,像在追忆什么,带着一点笑意。
【1L】:《英宗和他的干巴鬼影》
【2L】: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扣1复活我哥!
【3L】:在现场,爹咪人真的很好!
【4L】:天杀的,早知道是同好见面会,我扛着三轮也会跑来的!
……
来到这里的众人都有相同的爱好,不是历史爱好者就是喜欢英宗的人,以年轻人居多,整体气氛轻松而欢悦,非常期待即将到来的第一次实验。
“欢迎大家参与此次溯光研究院组建的历史重现计划,请大家按照大屏幕上的步骤带好精神力收束贴片,实验结束之后大家都能领到一份小礼物,是我们赞助人姜先生的谢礼。”
“为了收集更多精神力量,本次试验会采取全网多平台同步直播的方式,如果亲友不能到场也可以将我们的直播间分享出去,共同见证历史。”
“与网络放映不同,现场的朋友们会有更清晰的体验,可能会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不要害怕,哪怕有敌人我们也不会受到真实伤害……”
负责人讲解了一下注意事项,一一确定众人是否戴好仪器,然后在测算的吉时,启动仪器。
无数精神力如同萤火一样汇聚而来,汇成一股庞大的力量,等姜熠的精神力汇入其中,周围的一切化为细小的、肉眼不可见的粒子,逆转时间长河,重现千年之前的景象。
从城市变成荒野,变成山村,变成坟冢,变成树林,变成山谷……种种变化,像循着流水一样追溯源头,最终停留在研究所锚定的时间点——
夜色暗沉,周围是一片营帐,守卫森严,气氛紧张沉肃,山中风大,吹动树影,有些阴森。
在直播间观看的人纷纷发弹幕:
【不是吧哥们,给我整到哪儿来了?!】
【好真实的感觉,这种画面,是影视剧里再好的服化道都无法达成的效果……】
【要是能看到英宗,我真的肥而无憾了!】
【大馋小子,要不看看你在说什么!】
【这是哪一个时间段啊,外出征战吗?】
只见一个行迹鬼祟的刺客避过巡查的兵士,手中握着闪着青紫幽光的匕首,渐渐逼近最中央的房间,那里守卫最为森严,显然住着地位最高的人。
但他灵活避过,对巡视规律了然于胸,显然已经潜伏了不短的时间。
【这是什么阴暗视角啊】
【第一次当刺客,有点紧张了……】
【看来轻功是真实存在的,好刺激】
【他要刺杀谁,英宗还是圣宗?】
【也有可能不是皇帝呢,总之,已经值了,比电影好看】
刺客成功潜入房间,风吹帘幕,烛火晃晃,一时间无法找到刺杀目标。
不管是现场的参与者,还是直播间的观众,同一时间紧张起来,生怕刺客身后突然冒出一个恐怖的怪物。
姜熠看的认真,他对姜予安同样所知甚少,这里应该是京郊暗卫营旧址。
姜予安初来乍到,就接手了一个烂摊子,在卢青炎等人护送下……或者说,是他护送卢青炎等人从暗道逃生,藏身于京郊大营。
这一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姜熠并不清楚。哪怕是后来听人说起,也不会有人详细说到一个微不足道的刺客上去。
如今以刺客视角看他潜入,倒别有一番新奇感,同时也唾弃了一下那些老臣,怎么戒严的,竟然让刺客堂而皇之的闯入帝王房中,简直无能!
不止他一人这样想,观众也有同样的想法,甚至脑洞大开,千奇百怪的念头一齐涌出来:
【该不会虞圣宗是刺客顶替的吧?】
【都说他身体不好,是短寿之相,后面怎么突然变成骁勇善战的大佬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突然解决了南下的异族……】
很快,刺客就找到了目标所在。
一面铜镜前,一身玄色常服的帝王正对着镜子,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看起来十分专注,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身量并不高大,甚至有些过于瘦弱,只是脊背笔直,看起来端正肃然,哪怕只坐在那里,并未整冠,也有种天潢贵胄的气度。
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众人也认定,这应该是千古第一兄控虞英宗那个早逝的哥哥。
难道,他早逝就是因为这次刺杀吗?
众人瞬间揪心起来,死死盯着刺客,暗暗祈祷有人尽快赶来救驾。
刺客无声渐近,视线落在铜镜上。
镜出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五官精致而漂亮,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模样,极具少年感。
只是眼瞳莫名幽沉,头发漆黑得有些妖异,整个人毫无血色,眼瞳转动时有些不自然的滞涩,比起活人,更像一具做工精细至极的偶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干巴鬼影!
众人一瞬间惊愕,又生出莫名的阴森感。
果然……果然是阴天子啊……有点冷……
刺客视线骤然下移,一道横贯脖颈的狰狞伤口冲入眼帘,带来巨大的冲击感!
伤口极深,皮肉绽开,下手的人毫不留情,求死之心坚决,没有留下丝毫生还的余地。
任何一个学过基础医理知识的人都能看出这样的伤口不该属于一个活人,从古至今,割颈一直是最快速的致死方式,出血量大,容易伤到呼吸道,难以抢救。
此时,完全违背常理的事发生了。
镜中,一双骨节分明、白净修长的手将气管、肌肉、皮肤一一整理好,再从容缝上。
一开始尚且有些生疏,很快针脚就变得工整细密,不疾不徐,有种按部就班、精准严密的美感。
他对着镜子调整缝合角度,将脖颈处的伤口细致缝好。直到,观众们透过镜面,才发现他正与刺客无声对视,眼瞳冰冷幽沉,不知看了多久。
刺客骇然,身体一颤,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少部分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呆滞地站在原地,一瞬间忘了行动。
【嘶——】
【!!!】
【啊???!!!】
【这是圣宗?!!!】
【阴天子实锤了……】
【是我草率了……阿巴阿巴……】
【最后那个眼神,感觉透过屏幕看到我了…】
观众同样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世界观在这一刻天崩地裂,虽然以现在高速发展的科技水平整出了能重映历史的仪器,但千年以前的皇帝就能自己缝合断颈了……时代究竟是在进步,还是在落后?
【救命啊!这是历史重现还是鬼片啊!】
【忽然好冷啊……你们不冷吗?】
【有没有学医的告诉我,他是不是活的?】
【有的人身体特殊,还有人心脏长右边呢…】
【抬下去吧,你这个解释比陛下的脸还苍白无力……】
【嘶——】
【有伤他是真缝啊……】
刺客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所有人都看出他剧烈波动的内心,但这个刺客超乎寻常的坚定,甚至重新做好心理建设,握着匕首,再次出手。
天子始终平静,并未因刺客出现有任何变化。
刺客再次逼近,匕首在光下寒光凛凛,直到他的视线下移,骇然发现那位少年天子的影子并没有投在地上。他,根本没有影子!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啊!你们大虞人嘴这么严!这都不叫!】
【发出尖锐爆鸣!】
【我就说古代史官非常有职业素养,不会编一些不切实际的野史,更不会把野史刻在帝王陵寝里……】
【啊?!影子在哪!】
【活人怎么没有影子!】
“咔——”
只听一声轻响,刺客脖颈歪折,倒地身亡。
一道漆黑的鬼影缓缓将手从刺客的脖颈上收了回来,深藏功与名。
【出现了!干巴鬼影!】
【太好了,是干巴鬼影,我们有救了!】
【big胆,太不敬了!那是陛下!】
【怎么不算陛下呢?影子也是陛下啊……】
第110章 番外-重逢
【啊!!!我的世界观坍塌了!】
【难怪大虞那两代国力飞跃式提升, 贪官污吏都没了,官员全都廉洁得要命……】
【这谁不廉明啊…你看刺客的眼珠还凸着呢】
【一整个爱住,原来我那老祖宗真是阴天子】
【我要是英宗, 我也兄控!】
【等等,英宗陵是衣冠冢, 他会不会没死?】
【简直是细思极恐啊, 甚至,那个资助研究所的神秘大佬就姓姜!】
【大虞只是亡国了,皇室又不是死绝了, 他们有钱投资很正常吧……】
刺客死后, 姜予安从人群中挑出异国奸细,又从奸细身体中挑出血虫, 画面就此截断。
【什么东西啊!寄生虫?】
【难怪总有人把异族和虫子联系在一起,原来是真的有虫】
【我现在开始怀疑这个大虫了,究竟多大?】
……
这里并不是姜予安经常出没的地方, 他只短暂停留几日,选定这里为锚点是因为这里稳定且清晰,不像其他地方能量混乱,真正开启仪器, 可能会重叠不同时期的画面。
“第一次实验圆满成功!”
“谢谢大家的参与!”
“我相信此次实验不止填补了一部分历史的空白,对我们未来的发展方向也有现实意义,至少开创了很多新的研究方向……”
结束之后每个参与者都领到了一份奖品, 普通包装,用黑色的小盒子装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第一个按捺不住好奇的人拆开之后叫了一声:“啊……”
剩下的人也拆开, 然后呆住。
是一个黄金的干巴鬼影!
虽然小小的,但它是黄金啊!干巴鬼影看起来金光灿灿的, 而且盒子内侧还有全国连锁的大型珠宝品牌的标识,保真。
【啊啊啊早知道我也去现场了!】
【错失一手周边】
【这是我见过的含金量最高的周边!】
【应该是资助研究所的姜大佬送的】
【看来,干巴鬼影周边官方也承认了……】
他制作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干巴鬼影”这种命名方式,想到的是影子,还有它学会买东西之后,格外喜欢黄金的样子。
姜熠看着众人欢呼的模样,心中也有几分轻快。由于地点限制,有些人隔的很远,为此舟车劳顿赶来,他只能送一份礼物,聊表谢意。
红尘之中,始终有人记得他们。如果有一日,姜予安来时,他已经不在了。那时,姜予安听人谈起今日的趣事,或许也会一笑。
这次实验成功之后,研究院不缺资金,姜熠隐于人后。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种种神异之事,只要他想,隐藏起来就能避过许多麻烦,无人敢来烦他。
后来,研究院开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实验,姜熠隐于人群之中,有些画面他亲自经历过,有些没有。
有时,会生出一种与过去的人对视的错觉,日复一日的平淡,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趣了。
很快,官方出手剪出纪录片,从城墙自刎开始,那一幕人气居高不下,比对镜缝合还要高。
姜熠每次点进纪录片,都会跳过一开始他自刎的画面,那个时候的他,实在幼稚,他不想看。然后,配合弹幕看姜予安咔擦扶正脖子的样子。
【啊啊啊好脆的声音!】
【好听就是好脖子,点赞!】
【难怪大虞上下都承认“阴天子”的名号,陛下从未隐瞒,他坦诚得要命啊!】
【原来的小皇帝呢,还怪可怜的】
【诸位,其实我有个猜想】
【你们说,英宗他是不是小皇帝?】
【这一年,圣宗名字后面多了两个字,扶光】
【英宗的名字叫朝阳,其实不符合大虞皇室命名规律,姜熠才是标准的皇室名字】
【众所周知,阴天子是扶光帝,英宗自幼聪慧,三岁就能理政,显然不是正常小孩,真相只有一个啊!】
【难怪英宗是古今第一兄控】
【没有人比扶光帝对他更好了……】
【是啊,还给他买摇摇马】
【哈哈哈哈哈哈】
【救命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摇摇马能不笑?】
【后面说不定还有小英宗骑摇摇马的高清版画面……】
姜熠关掉弹幕,继续往下看,如果知道后世会变成这样,他一定不会骑那个摇摇马,哪怕一次。
如今变成这样,也有他大力资助研究院的关系,他再次理解了网友们说的“曾经的子弹正中眉心”的感觉。
现在整个网络环境都充斥着欢快愉悦的氛围,网友们高兴得像过年,他们说话有趣又好听,姜熠刷手机不知不觉能虚度一天光阴。
趁天黑,姜熠才出门,想去附近的景点天子塔看看,这是曾经的摘星楼,经过多年修缮、扩建,已经和过去很不一样了。
里面原有的重要东西都被姜熠收起来,安放在他的私宅中,现在的天子塔,最多的是拍照打卡的游客。
今天下雨,前来游玩的人不多。
姜熠熟练地刷了一下年卡,进入景点。
家变成景点,进去还要门票是什么体验?
买年卡即可。
无人居住的宫阙会坍塌,一切物品都会慢慢损朽,哪怕经过修缮,也仍然阴冷。变成景点之后,人气旺盛,摘星楼好像比之前敞亮了许多。
确切的说,是它的整体气场变得更中正平和,未来会屹立更长时间。
姜熠看着檐下被风吹动的雨霏铃,一串串水珠飞溅,落在不远处新生的嫩草上,生机盎然。
“怎么不打伞?”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姜熠一瞬僵住,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姜熠转身,不知何时,曾经一入鬼门关千年不见的故人站在他身后,手中撑着一把大伞,上面还有“x国移动”的标识。
“充话费送的,你要不要?”姜予安每次进入一个世界,都会入乡随俗,捏个身份证明,快速置办手机电话卡。
“……”姜熠种种情绪闷在心里,沉默了。
“拿去,我还有一把。”姜予安把伞往他手里一塞,对于姜熠的沉默,姜予安一向视为“默认”。
“……”姜熠还是沉默,不过规规矩矩打着伞,下意识观察姜予安的变化。这些年过去,姜予安还是和过去一样,像偶然出去串了个门回来的。
“虽然你是木灵身,淋雨也不会发芽的。”
姜予安记得他看地上那根野草的眼神,似乎有点羡慕,也不知道孩子长大了在想什么。
姜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久别重逢,竟难以组织语言,只觉得心中欢欣,无尽生机涌动,草木复生,像长出了一大片野草。
“好了,发芽了。”姜予安拍拍手,姜熠头顶就长出了一簇绿色嫩叶。
姜熠握紧伞柄,心中生出熟悉的无力感。
是被影子塞进摇摇马的感觉,是被姜予安弹脑袋、翻进酒杯里只剩两条腿在外面挣扎的感觉。
真好啊。
他好像又真正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