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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权臣后 酬枝 21600 字 3个月前

楚泠抿了抿唇,将《山海经注》放回,又将下头那本书抽出来。

有了先前的经验,她这次熟练了许多。从目录很快便找到百越章节的所在之处,一翻开,里头又是“泠”字。

段落引用“泠泠作响”,被他画上线。

楚泠又翻了下一本,再下一本。

她终于明白了,这摞书没有例外,全都是写了她名字的书册。

她似乎能想见,当年被她毫不留情地抛弃之后,萧琮约莫有一段时间都没走出来。

故而几乎痴狂的,在书册有关百越,有关“泠”这个字的地方留下了记号。

她原本以为,在正院看到的那本书,便已经是全部。

没想到竟只是冰山一角。

她坐在蒲团上,神色发空,身边全是被翻开的书籍。

楚泠甚至没有注意到,萧琮已经回来。

男人背对着阳光,显得面容晦暗难言,忽轻轻开口,语气喑哑:“可以装作没看到的。”

“这样,我便也少难堪些。”

第66章 陆拾陆 因为上面有你的名字。

他当时想过,要将这些做了记号的书都付之一炬。

因为太过难堪羞耻,提醒着他,自己当年是怎样丧家之犬。

这对曾经骄傲的萧琮来说,几乎是不可原谅的。他将这些书册封存,便是没办法原谅自己。

楚泠身子没动,还是抬眼看他。

“我才不要装作没看到。”

萧琮呼吸一滞。

“你告诉我,这些书,你原本打算怎么处理的?”

他喉结滚了滚,说得有些艰难:“烧掉。”

“那为什么又没烧?”

“……”这次他说得更艰涩了,“因为上面有你的名字。”

是真的。

当日真的打算烧掉,不过是在书房处理掉一批书罢了,无人会在意。

可想起里头书册上有她的名字,便忽然下不去手了,好像让写了“泠”字的书册全部化为灰烬,也是一种亵渎。

楚泠想不到他会这样回答,眸子动了动。

“萧琮,你好傻。”

“是。”他不否认,“否则当年不会,没看破你的伎俩。”

“也不会现在,还要巴巴地帮你找回身份,然后,向你求亲。”

楚泠没说话,她兀自坐了一会儿,忽然将那些书都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码放在一起。

“……你做什么?”萧琮上前,“我来。”

那书很久没翻阅过了,他每每面对都觉得羞愤,上回一股脑找出来,也只是为了将它们封进箱子内。

所以上头有许多灰尘,怕脏了她的手。

楚泠却将他的手挡开了,继续整理手头的书册。

“你生气了吗?”被挡开,萧琮的心像是被捏住了,“我当时,看见它们真的很生气。想到自己先前就像一条狗一样被甩开,我自认自己各方面已经很出色……”

“不要跟我生气,阿泠。”他在她身旁半跪,“我不是没烧吗。”

蒲团被她占了,萧琮便这般跪在地上,见她不理睬他,他也感觉不到疼了。

“萧琮,”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若是再说这样的话,我便真的生你气了。”

萧琮一时哑然。

她没生气,那为何不同自己说话。

萧琮是一个碰到问题就想马上解决的,此刻他也不想自己与楚泠的对话间存在空白,正欲开口让她多说说话,有什么不满都发泄出来,便看见她执起了他方才用过的毛笔。

随后,在那本《山海经注》上的“泠”字旁,批注了一个“琮”。

萧琮愣住了,声音又哑了两分:“阿泠,不必如此……”

她没说话,还是一笔笔写过去。字很好看,俊秀又隐有风骨,每一张上的“泠”字旁边,她都批注上了“琮”。

两种不同的字体放在一起,交相掩映。

好在这一本上,他留下的笔记并不算多。楚泠慢慢批注完,将书丢给他,眸光淡淡:“扯平了。”

“其他的,还要我写吗?”她问,“也可以。”

萧琮觉得自己的心都快酸得出水了,抱着那本《山海经注》,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三年前,满怀恨意和其他复杂情绪的他,在书册里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然想不到,三年后,她会来到他身边,然后在他的笔记旁边,留下自己的批注。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片当年的情绪,如今竟都有了回应。

“不用写了,阿泠。”萧琮垂眸,眨了眨眼,“都够了,足够了。”

他眸子竟然有些湿。

这样的她,如何不想让他赴汤蹈火。

若是知道有今日,让他当年再被她在百越抛弃十次,他都愿意。

楚泠就坐在他对面,怎看不到他眼底的湿红。

她又道:“上回去萧府,在你原先的院子里住着,我看见你在桌上刻的字了。”

萧琮一怔,抬眼看她,眸中密密麻麻,全是敛也敛不住的情绪。

“也是泠字。刻的很深。”楚泠开玩笑,“你便这么恨我啊?”

“不是……”萧琮摇头,“我想你,想得发狂。”

“这么想,怎么都没回百越找我,你这个太傅有这么忙碌么?”楚泠问。

“找了的。”萧琮也坦陈,“一年半前,去找过你。”

当时多少抱着衣锦还乡的心思,想让她看看自己如今已经贵为太傅,让她后悔当时对自己的始乱终弃。

其实他有那么无聊,会做这样多余的事情吗,还不是因为心底从来就没放下过。

“看见你了。”他道,“和公……和你那个未婚夫走在一起,很亲密。”

他拧巴得连公孙河的名字都不愿意叫。

楚泠忍不住笑了:“然后呢?”

“然后,落荒而逃。”萧琮道,“在想,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未在你的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迹。”

楚泠看着他,很久,才道:“痕迹么,现在有了。很多。”

说罢,便起身,仿佛嫌弃:“这册子上好多灰,我得去洗个手。你自己整理吧。”

“不许再把它们藏起来。上头已经有我的笔迹了。”她命令。

说罢,离开了房间。像一阵掠过的清风。

萧琮听见她在外头问虾仁汤的事。

倒是混不在意模样。他忍不住,擦了擦方才潮湿的眼角,又骂自己两句,真是有够丢人。

还没内耗完,她的身影便又出现在门口,问道:“我听说中和楼里,跟虾仁汤作配的羊肉锅子也很不错,明日便去吃吧?”

秋季暖融融的金色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都仿佛都发着光。一双眼睛带着笑,更是尤其明亮。

时过境迁,仿佛先前那些龃龉和阴差阳错,从未发生过一般。

萧琮心里那些阴暗的内耗和不甘霎时被治好,他将那些书认认真真摆整齐,道:“好。”

与此同时,大理寺牢狱。

此处阴森可怖,不知从哪里传来滴水声,每一滴,都颤动着人的神经。

大理寺某不起眼的小侍从匆匆走进,身后,跟着位一身粗布素衣的高大男人。

单看衣着,这男人像个书生。可面上却有一道伤疤,眉眼也过于阴郁了些,叫人看着总觉得可怖。

侍从低声提醒:“大人,此行定要谨慎,只给您留了一盏茶的时间同国公说话,等时间到了,必要出来的,以免惹人怀疑。”

“我知道。”声音开口,略显嘶哑。

七拐八拐,终于到了费允的牢房前。

里头,身形憔悴的男人抬起头,似乎一夜老去,胡子苍白,眼眶内也遍布红丝。

“大人。”来者颔首,“近日,太傅和那位姑娘经常去中和楼。”

费允冷笑:“倒是会享受。那你们便行动吧。”

“中和楼里也有我们的人,想成事应当不算难。”费允道,“到时,就让萧琮在我的性命和她的性命中间选一个。”

“这题不难。”来人声音淡然。

“但愿萧琮也这样想。”

一盏茶的时间也没用上,显然两人早有后手和预谋,不多时,脸上带疤的男人便离开了。

楚泠馋了很久的中和楼的羊肉锅子。

云绯同她说过一回,说那黄铜锅里,用大骨熬出的热汤翻滚,本就香气四溢,再加入切成适中大小的肉块、蔬菜、面食,饱腹感十足。

不得不说,云绯的形容是很妙的。总之楚泠听完,便很想吃了。

可那锅子不太方便带回,在楼里食用,效果才是最佳的。

前些日子,萧琮被罢朝在府,两人的行动终究受了点限制。

如今费允既已下狱,便可以好好出去,吃一顿饭了。

一大早,楚泠便叫萧琮一起。可是正要出门时,宫中却来了消息,说陛下有事,要请太傅去金銮殿一叙。

萧琮皱了皱眉,看向楚泠:“不如改时间,明日如何?”

“明日复明日,不行。”楚泠干脆利落地拒绝,反正她今日就是想吃到羊肉锅子,至于和谁一起吃,那倒无所谓,“这样吧,我一个人去。”

萧琮的眸中流露出不认同:“乖,等我回来,跟你一起最好。”

“这么多护卫呢。”楚泠还是不愿意放弃,等到今日,她期盼了好久呢,“萧琮,没关系的吧?这些日子我也经常一个人出去走走呀。”

拗不过她,萧琮答应下来,又嘱咐护卫跟好她,万万不可懈怠。

楚泠喜笑颜开:“你想吃中和楼的什么菜式吗,我可以帮你带回来。”

萧琮柔声:“挑你喜欢的就行。”

说罢,便跟随宫中内侍,坐着马车离开了。

楚泠便带着护卫们去了中和楼。

包厢是早就订好的,最顶层的靠窗位置,能看见极好的风景。

掌柜客气地将她迎上去。

楚泠便说要羊肉锅子,又另添加几份配菜。

当热气腾腾的黄铜锅被端上来,楚泠便明白了云绯的话绝无夸张成分,当真香气四溢。

她立刻被勾起了胃口,可这锅太大,显然自己是吃不完的,便对茉药道:“茉药,你也来。”

然后又看向旁边,被萧琮留下来看顾的姜寅:“姜寅,你也来。”

茉药和姜寅颇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不,这不太合规矩……”

“他又不在,谁顾着你们这些规矩?”楚泠偏头笑笑,排出三只碗,将筷子分置上头,“来吧。”

闻言,茉药和姜寅也不好再推辞,便同她一道在那黄梨木的小方桌前坐下。

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顿时迷了三人的眼,登时忘了什么礼仪尊卑,埋头苦吃起来。

不多时,便有个跑堂的端进来三碗虾丸汤,一一放在他们面前。

清透的汤汁上面飘着硕大圆润的粉色虾丸,软弹适中。

楚泠早知道中和楼里这两道菜一起呈上的做法,约莫是取了“鱼羊鲜”的意思,也算别出心裁。

跑堂的恭敬道:“这汤里的虾丸是手打的,很嫩,几位尝尝。”

楚泠:“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跑堂的连忙应下,快步离开了包厢。

楚泠吃锅子已经很饱,对这虾丸汤暂时没什么兴趣。茉药和姜寅倒是尝了,都交口称赞。

楚泠笑眯眯地看他们吃完,便起身:“那我去结账。”

她有一种带手下人吃香喝辣的感觉,还挺有成就感。

“楚姑娘,我跟您一起。”姜寅见她出门,赶忙跟了上去,谁知不过这两步路,待他出门,便再也找不见楚泠身影。

中和楼内,宾客如云。时节渐渐冷下来,除了羊肉锅子之外,还推出了其他新品,无一不是热气腾腾。

故而楼内烟气环绕,终究阻碍了姜寅的视线。

他顿时知晓不妙,赶忙将身子探出窗口,对楼外留候着的萧府护卫道:“马上封闭中和楼!”

第67章 陆拾柒 是他们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金銮殿内,龙涎香的烟气升起,窗户掩映。

萧琮看完费允的供词,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如何?”梁文选问。

“还没吐干净。”萧琮只道。

“朕也是这样觉得。”梁文选认同,“难道费允此时,还在想着脱罪么?”

萧琮没有应答。

他与费允,也算是周旋良久,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他的。

这供词,写的颇为潦草,也含混了许多细节。若说是真心认罪,是断不可能写成这般的。

萧琮想,费允进入大理寺监牢已经五日。用了五日时间,只吐出来这么点东西,着实有些奇怪。

若说脱罪,他应当知道,如今朝中三省六部,几位国公,已经没有人愿意帮他,他不该抱有侥幸才对。

除非……

萧琮的瞳孔忽然缩了缩,登时站起身。

梁文选怪道:“这是怎么了?”

“臣有些要事,先告退。”他道。

梁文选有些不满:“太傅,朕今日找你来,便是一起看这份供词的,你又中途……”

可萧琮只是匆匆行了礼,也未解释,便抬步离开了。

梁文选只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

他眯了眯眼,对旁边的徐程道:“你去看看,是不是太傅府上又发生什么事了。”

萧琮来不及坐马车,骑马到了中和楼。

被路上的冷风一吹,方才在金銮殿只是个疑影的猜测便格外清晰起来。

如今朝中官员,已经无人能帮到费允。他若真的想脱罪,除非萧琮松口,不再追查下去。

让他松口的,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拿捏住他的软肋。

如今他的软肋,近乎全京城都知晓。

中和楼外已经被萧府的护卫围了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出,他看着自家护卫紧张的神色,还有来往顾客的疑惑和不耐,心下一沉。

萧琮骑在马上,亮出了自己的太傅腰牌。

登时,无人再敢吵闹。

有护卫上前来禀报:“大人,方才姜大人在三楼,忽然让我们封闭整个中和楼。听说是楚姑娘……她刚一出包厢,人便不见了。”

萧琮的眸子沉得像水,推开他,飞快走过层层人群包围,拾阶而上,来到三楼。

姜寅焦急不已,正在挨个包厢寻找,险些撞在他身上。

看见萧琮,他正欲跪,便被萧琮打断:“先找人。”

既然能在短时间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萧琮和姜寅想到了同样的可能,邻近的两个包厢,最为可能。

她约莫是刚刚一离开,便被幕后之人借了视线死角捂住了嘴,然后带进了隔壁房间。

这时,萧琮的思绪千回百转。

中和楼,这是京城最繁盛的酒楼,是达官贵客的宴饮之地,自然,也会有藏污纳垢的隐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小时,林邺在做祭酒、做他的老师之前,曾帮先帝破过一起走私案。

当年的中和楼还不如现在这般,将生意完全洗净。林邺同他讲,很多地方表面上是铁板一块,实则内有玄机。

比如中和楼内,就有一处暗道。走私的官银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暗道转移出去。

可林邺并未告诉过他,这暗道在哪儿。

萧琮猛然站起,进入相邻的包厢。

他在墙上,一点点敲过去。

姜寅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肃着脸走进,开始敲另一面墙。

他屏气凝神不久,便真的发现有一块砖石,与其他的声音不同,显得格外空洞些。

萧琮和姜寅对视一眼,手上使劲,便真有一面墙被翻了过来。

“不是头一回。”萧琮简短道。

否则,这暗道多年未被启用,上头一定布满了灰尘。稍微一动,全会落下来。

而方才墙砖挪动的声音,约莫被楼里甚嚣尘上的热烈气氛遮掩,并未被人发觉。

萧琮从护卫腰间拔出剑,跟姜寅一道进入了暗道。

“在外面守着。”他对其他护卫道。

掌柜的赶过来,看见这密道,也是目瞪口呆:“这,这,太傅大人,这密道数年前便已用砖堵住,小人也不知晓为何又会打开啊!”

萧琮没理他,径直进入密道。

掌柜不知晓,但单同知。

姜寅查出的资料上写着,单同在给费允做门客之前,便是这中和楼的一位跑堂。

萧琮与姜寅一点点往下。密道阴暗潮湿,笼罩着难言的味道,实在叫人不适。

姜寅是见惯了脏东西的,眼下都觉得有些难忍。再看大人,面上冷到极致,便这般提着剑,毫不犹豫地往里走,步伐虽轻,但快。

姜寅不多说什么,跟在他后面。心里清楚:

这次,是有人在送死了。

紧接着,密道里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寅反应过来,面色更紧两分。

很快,幽暗的密道显露出一个人的身形。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他们这么快便找到了密道口,脚步顿了顿。随后便转身往里走。

姜寅立刻明白过来,此人是想重新劫持楚姑娘,好当面和太傅谈条件!

密道逼仄,不好动作。好几次,姜寅的剑已经碰到了那人的衣裳,可偏偏就差一点。

萧琮看见了此人面上的刀疤,认出他是单同。

果然受费允青睐,如此重要的任务,还交给他做。

单同约摸是觉得危险,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来,紧接着回身,飞快朝萧琮和姜寅扬了过去!

铺天盖地的粉尘顿时迷住了姜寅的眼睛,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只看见身旁的大人看准了方向,手中的利刃便飞了出去-

楚泠是在离开包间的一瞬,被一张布帕蒙住了口鼻,紧接着,便被强行带去了隔壁房间。

布帕上涂着药,她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但她看见了挟持之人,尽管戴着面罩,行动间脸上的刀疤却露出一点,很骇人。

再醒来,却发现自己并非在幽暗的地道,而是……床榻上。

她看着那熟悉的被褥和帐幔颜色,意识逐渐回转,撑起身子。

已经回了太傅府正院房间。

她这才安心下来,声音沙哑喊道:“……茉药?”

外头,茉药赶来,掀开帘帐,一张脸全是焦急。

她给楚泠倒了一杯水,又扶她起来,饮下。便赶忙报道:“楚姑娘醒了!”

外头,萧琮猛然推门走了进来。

“……”

楚泠疑惑:“你怎么了?”

茉药解释:“大人在密道里中了药粉,喉咙轻微灼伤,暂时说不了话。楚姑娘不必担心,明大夫已经来看过,说喝了药休养两天便会好。”

听完,她迫切问道:“可还有其他伤处?”

萧琮摇头。

楚泠迫切想知晓今日在楼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萧琮无法开口,她便问:“今日劫我的,是费允的人吗?”

点头。

“那人面上有刀疤,他……死了吗?”

他顿了顿,点头。

“劫持我,是不是想要让你不再查这桩案子,好保全费允?”

萧琮点头,随后,张了张口,用极其嘶哑的声音开口:“……我不会。”

他这声音真是被药粉毁了,干涩至极,完全听不出平日的样子。

楚泠赶忙让他住嘴,又把茶杯端过去给他。

情急之下,她也没注意到那茶杯是自己方才用过的。

萧琮的眸光在上头停滞片刻,随后喝了下去。

楚泠见他变成这样,又有些自责:“我今日不该一个人去中和楼的。又给你带来了麻烦。”

萧琮刚想开口说什么,楚泠便凶巴巴地抬眼:“不许张口。”

他只好又咽了下去。

萧琮环顾四周,看见房间内的纸笔。他取过来,平铺在床前的小几上。

沾了墨汁,萧琮提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写了一句话:

“不是我的麻烦。是他们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他的笔迹铁画银钩,很好看。一笔一划,细细写来,时间都好像慢了。

他写完,将纸转了方向,又抬头看她眼睛。

楚泠见到最后两个字后,脸有些发烫。

这人,明明开不了口,也知道怎么让她心软脸红。

这两日,萧琮被明大夫叮嘱不能说话,便心安理得又告了假,在府中同楚泠一道。

但比起自己的嗓子,他显然更关心楚泠,生怕吸入那帕子上、将她弄晕的气体会对她身体产生什么伤害。

还是明大夫再三保证,说那药已经无害,萧琮这才放心。

这件事震动朝野,梁文选亦是震怒。其他朝臣清楚局势变化,这些日子来探望的人,几乎踏破了太傅府的门槛。

可也仅仅踏破了外门门槛罢了,因为太傅并未让他们进来。

这日,徐嬷嬷正在清点外头送来的探望礼。

她对楚泠道:“如今那些朝臣们倒是把局势看的明朗,这些礼一应带了您的。”

显然是如今庙堂无人不知楚泠在太傅心中分量。

楚泠随手取出一支芙蓉花簪。那花瓣是用金箔做的,栩栩如生,一看便知华贵。

而盒子里,竟还有一套头面,均用上好的珠玉宝石做成,极其贵重。

徐嬷嬷解释道:“楚姑娘,这是镇阳侯夫人送您的。”

楚泠对现在世家大族之间关系已很清楚,了然道:“是费国公夫人的亲姐。”

看来,是知道太傅那里无路可走,便为了保妹妹平安,求情到她这里来。

说话间,萧琮走进,顺手取走那盒子上的花笺,看了眼落款,同样了然。

他暂无法开口,便看向楚泠。

那意思很明白,一切都由她定夺。

楚泠想了想,开口:“若你查到费夫人同这案子当真无关,那便宽容些吧。”

自古,这些女人不过只是跟着丈夫,也甚少有选择的余地。

想起那日在渌水边见到费夫人的那面,尽管衣着华贵精致,但眉宇间的疲色,却是遮也遮不住。

不仅要操持府中大小事务,还要对付这些被丈夫接回来的妾室通房。可丈夫一旦犯事,尽管与自己无关,却也不得不被牵连。

楚泠想想,也觉得有些不忍。

阳光从窗棂斜斜打进库房,照在她的裙裾上,原本水红的颜色有些发橙,格外亮了许多。

她总是善良,愿意宽容。

萧琮启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好。”

第68章 陆拾捌 一百二十八抬,嫁不嫁?……

这日,大理寺牢房来了一人。

此人衣冠端正,气度不凡冷峻如山巅雪,外头秋风萧瑟,他拢了拢衣袍,身后的随从给了内侍一个眼神,那些看守便自觉走开了。

萧琮迈步往里走去,停在了费允的牢房门口。

费允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何德何能,能让太傅亲自来看我?”

派出去的人始终没有回来,费允心中就有数,这一场挟持,终究还是失败了。

萧琮不说话。

费允坐在牢中的稻草上,丝毫不见当初国公的华贵,而萧琮一身黑袍,立在外头,便连牢房内纷纷飘扬的灰尘都不敢沾身似的。

费允开口:“陛下如何处置我?是流放,还是同之前林邺一样,处斩?”

萧琮示意旁边的侍从将牢房门打开。

那内侍呆了呆:“太傅大人,这不合规矩,恐怕……”

姜寅只道:“太傅下令,还需要多说吗?开门后走远些,这里没你事了。”

内侍便一迭声道好,拿出钥匙,将牢房的门打开。

费允见他这般,同样惊骇,眯了眯眼,便对上萧琮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倒是挺大胆……呃!”

萧琮从姜寅的腰间抽出佩剑,雪亮的剑身抵在了费允的脖颈上。

他显然吓了一跳,目眦欲裂:“太傅,你疯了不成,你即便权倾朝野,也不能在这大理寺监牢内杀人!”

回答他的,是刀刃更逼近一分。

费允蓦然想起了当日南诏使臣。据说那皇子也被这样刀剑迫身过,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他眸中闪过丝怯意。

没有人不怕疯子。

“若你乖乖认罪,照你两朝国公的身份,陛下没准会网开一面,不让你死。”萧琮低声道,“可是你错了主意。”

因为喉咙的伤才刚好,他的声音并未完全恢复,听上去更是沙哑森森,有些吓人。

“你居然敢动她。”刀刃已经没入费允脖颈松弛的皮肤里,见了血,“你居然敢动她。”

“那你就必死无疑。”

费允被剧烈的疼痛和求生的本能逼得面颊通红,几乎说不出话来。

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男人,即便他与萧琮共事这么多年,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也不曾见过这般毫无保留展现出暴戾的萧琮。

“陛下是何旨意!”费允艰难开口,“萧琮,你为了一个贡女,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值得么?”

“你便不怕天下人看你笑话么?!”

萧琮看他的眼神早如同是在看死人,淡淡道:“她不仅仅是百越的贡女。”

“她的生母姓林。”萧琮手上使劲,手背逐渐暴起青筋,“她是林老夫人的外孙女。”

费允瞪大眼睛。

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想到这一层。

竟这么巧,竟真的这么巧!

“那又如何!”他的唇逐渐灰白下去,“那又如何,萧琮,即便我被关在牢房,我曾经也是正一品官员,比你还高半阶,你难道敢杀我吗,你敢在这大理寺监牢,直接杀掉一品大员?”

萧琮并未卸力,他逼近费允,忽然扯出一个笑来。

“费国公,当初把我和谋反联系在一起,花了不少力气吧。”他的笑容不知为何,带了点邪气,“你便没有想过,先帝的死,便丝毫没有蹊跷吗?”

费允猛然睁大眼睛。

他还没搞明白萧琮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只觉喉间一凉。

血液喷洒出来,溅了半张牢房墙壁。

“你的夫人和孩子,我未婚妻帮你保了。”萧琮看着死不瞑目的费允,淡淡道,“到了地底黄泉,也要给我记住。”

说罢,他十分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接过姜寅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上沾着的费允的血。

他抬眸,眸中神色淡然:“走,去向陛下请罪。”

萧琮便在狱中杀了费允,叫梁文选大为惊愕。

可惊愕过后,梁文选也只是拿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半晌,便道:“对外,朕会说是他在牢中暴毙。同时,也会将当年的真相昭告天下。”

“那便可以还林家的清白了。”萧琮的声音发紧。

“是。”梁文选摊开一张纸开始写诏书,“林老夫人本就是诰命夫人,这些年来,唉,也是受委屈了。”

“林家如今青黄不接。”梁文选想了想,“可当年他们是有爵位的。这个爵位,朕还是重新赐给他们。”

“陛下圣明。臣替府中贡女,感谢陛下。”萧琮道。

梁文选皱了眉。

片刻后,他明白过来,更是暴怒:“萧琮!”

“你府中贡女,是林家人?!为何不早告诉朕!”

梁文选真觉得,自己又被萧琮遛了一道。

“此事说来话长。”萧琮不卑不亢地跪下,“楚泠的母亲,是林邺的亲妹。但当年……她离开林府的原因,不太光彩。”

后来,林家遭了横祸,为了避免这小女儿也被牵连,便对外放出消息说林鸢已死。

林鸢在百越自然隐姓埋名,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梁文选:“……”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萧琮对查林家案子一事,态度忽然变得这般着急。

原来是想想让府中的贡女认祖归宗。

甚至都为他跪下了。

这三年来,若不是走过场的大节庆礼仪,萧琮何时看在他天子的份上,给他跪过。

梁文选心中百感交集。

他问:“你是想让楚泠的名字被写入林家族谱?”

“这是应该的。”

“……行,朕便允了你。”梁文选又想起一桩事,表情怪异,“你便这般,无名无分,将林家唯一的嫡孙女强占在府中,林老夫人便没跟你生气?”

萧琮对后果早已有了准备:“林家要如何处置,臣都接受。但臣,一定会娶她。”

梁文选:“那你便得拿出更足的诚意来。朕记得,聘礼都是一百二十八抬吧。”

“即便她不是林家的后人,臣也打算给她这些。”

“倒是朕白说了。”梁文选想起他的隐瞒,都是私底下做全了,再倒逼他下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朕要写诏书,你先退下。”

“大约什么时候?”萧琮问。

“你还催上朕来了?!”梁文选又要发怒了。

萧琮不语。他很清楚,这诏书一下,彰显了楚泠是林家后人一事,他便再也没有理由,将楚泠留在太傅府了。

她会回到林家,在林老夫人的看护下,将这些年失去的亲情都尽数补回。

萧琮想,他也得忙很多事情。如何帮她收拾行囊,如何护送她回林府,还有如何提亲。到时,她会从林府出嫁,自然,林府也是要整修的……萧琮忽然一顿。

他忽想到了个法子,便匆匆告辞,回到了太傅府。

楚泠正在院中秋千上看书,倒是很不规矩地并未穿自己的外衫,反而披了一件他的衣袍。

萧琮这些日子怕她在府中无聊,便让匠人做了只秋千。就在花花草草旁边。

——花花草草,也是她一点点种起来的。

一进院子,便忽然变得生动许多。

哪里还有一开始肃杀模样。

楚泠见他回来,便站起身,笑得一点儿也不知错:“呀,今天忘记去门口接你了。”

萧琮搂着她。

“费允已死。是暴毙。”他道,“今日已经向陛下复命了,陛下说,近日便会下诏,向天下昭告林家为清白,也会……重新将你和你母亲的名字加入族谱。”

楚泠眨巴了两下眼睛:“萧琮,怎么觉得你不太开心的样子?”

萧琮心中苦笑。

和他在一起时间太久,楚泠已经很知道他的情绪变化,轻而易举地便猜出。

“嗯。”萧琮不能将心中的想法告诉她,因为他一开口,便也觉得自己卑鄙,竟然不愿她回亲人的身边,而是一直留在太傅府。

便说:“只是今日有些累。”

“原是这样吗。”楚泠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又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回林家住了?”

萧琮抚了抚她乌发:“林府现在……百废待兴。我有意派人去修缮,只是这些时日,恐怕并没有那么方便住人。不如阿泠,还是暂时留在我这里?”

因为理亏,他说的并不那么理直气壮。

“唔,上回去看过了,我觉得还好呀。”楚泠却道,“何况先前祖母说过,我母亲的房间每日都有仆人在打扫整理,一应物品都是现成的,我可以住在母亲先前闺房。”

萧琮看着她,眸色一紧:“阿泠。”

“你觉得太傅府不好吗?”他问,“你,不想住在这?”

他眸中有一些情绪闪过,紧紧地盯着她。

“于礼不合。”她只道。

萧琮本就理亏,她稍微表现出拒绝的意思,他便丝毫没办法再继续要求,便开口:“好,那这几日,我便命茉药帮你整理行囊。”

楚泠看着他患得患失的模样,又起了开玩笑的心思:“萧琮,现在于礼不合,可若是成亲,不就于礼很合了?”

随后,她便清楚地看见萧琮的眸光中又有一簇火苗亮起,几乎无法忽视。

这是她第二次,清晰地表达要同他成亲一事。

萧琮的喉结滚了滚:“阿泠,即便回了林家,也会同意我提亲的吧?”

“那,”楚泠眸子转了转,“要看你能给多少聘礼咯。”

说罢,她便打算离开。

上回便是如此,被她生生斩断了话题。这一次,萧琮自然不愿重蹈覆辙,三两步便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声音低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百二十八抬,嫁不嫁?”

楚泠笑着回敬:“太傅,你先给了再说罢!”

第69章 陆拾玖 多说说我的好话

茉药得了令,这两日便在帮楚泠整理行囊。

不整理不知道,细细来看,才知晓这些日子太傅给过楚姑娘多少东西。

单是新做的衣裳,便近乎装满了五只箱笼。那些首饰沉甸甸地收在数十只妆奁内。其他的小物件,更是不可胜数。

茉药收着收着,动作便慢了下来。

她终究有些不舍,开口询问道:“楚姑娘,这次要回去多久呀?”

楚泠将面前的箱子合上,笑着握住茉药的手:“不舍得我呀?”

“姑娘刚来的时候,是春末。”茉药当然舍不得,“如今,冬天都要到了。”

这大半年的时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太傅府中的人早已习惯楚姑娘的存在,哪里想到她还有搬出去的一天。

“有些东西就不必收了。”楚泠道,“反正……约莫不久之后,还会回来的。”

茉药的眼睛这才亮了。

如今楚姑娘已经是林家人,却说还会回来,其中是什么意思,茉药再明白不过。

她收拾的动作又变得麻利起来。

外头,有婢子来传话:“姑娘,先前订做的那些冬衣也到了。”

楚泠这才想起,就在不久前,萧琮才为她又定制了一批冬衣。

这是她在梁国京城的头一年。地理和气候与百越大为不同,要冷不少。

萧琮怕她不舒服,特地嘱咐了成衣坊和绣铺赶制一批冬衣,让她能在冬季开始的第一日便穿上。

楚泠和茉药出门查看,见那些衣裳被装在箱笼里,工工整整地端过来。

茉药头疼:“又多两只箱笼。”

楚泠伸手,将最上头那件衣裳拿出来。这衣裳是天水碧的颜色,上头的图案是典雅的花鸟。清淡温婉,领口处围着极好的风毛,约莫是白狐狸的皮毛做的,非常保暖。

摸一摸,手指都像要陷在里头。若穿上,应该可以将半只脸都藏在里面。

茉药道:“这些衣裳,我们这里便先不洗了。姑娘记着,回了林府之后,要让那些下人们认认真真清洗过,并晒了太阳,才好上身。”

她又絮絮地讲了许多这大氅和风毛的清洗与护理方式,明明林府也有下人,但茉药就是不放心似的。

楚泠听得忍不住笑,连连点头。

主仆正说话间,萧琮便回来了。

他见她们正收拾东西,旁边是好几只箱笼,眸光便暗了暗。

萧琮上前,取出一只水红色的大氅,朝她的身上比去。

长度正好,不会拖沓,却正好能将她的身子都包进去。

“暖和吗?”他问。

“有点热啦。”楚泠忍不住想解开。

这大氅都是下雪天才穿的。

萧琮笑笑,将大氅重新放回箱笼,忍不住抱住她。

“不能再多留几日吗。”萧琮忍不住问,“我已经派人去修缮林府的,约莫十日,到时,你能住得舒服些。”

萧琮这些日在公务之余,还忙着置办聘礼。

他总觉得怎么样搭配都不好,故而试了很多次,又被他自己推翻了很多次。

甚至还闷着头,问了礼部尚书赵庆言,当年先帝之妹,尚和公主出嫁的聘礼单子有哪些东西。

俨然是这次准备效仿了。

故而一时,暂还没有准备好。但萧琮想着,她一回林家,便亲自上门提亲。

想无缝衔接,让回林家这件事只是走个过场。

他只想快些将她再接回。

“唔,祖母也很想我呢。”楚泠不轻不重地拒绝。

萧琮想问她,难道不会不舍得自己吗。

但是话还未说出口,却觉得自己像个扭扭捏捏的小妇人,便又咽了下去。

“我帮你收拾东西。”他牵着楚泠的手步入卧房。

茉药见状,伶俐地退下。

温暖的房间内,一时便只有他们二人。

萧琮便半跪在她的箱笼前,帮她将冬衣往里装。

一件件取出来,便更舍不得了。

这件天水碧的,颜色清淡,平日她若与云绯出行,便可以穿。

这件水红色的,还有那件海棠色的,娇艳些,以后她嫁了自己,便免不了要多参加一些宴会了,这衣裳颜色正好。

还有那件白色的,是因为新春固定有一场礼佛,原本萧琮打算带她去,如今看来,她约莫要跟林老夫人一道去了。

不过也没关系,他都帮她置办好,届时,她便直接上身。

楚泠坐在榻上,看着萧琮的动作。

萧琮没让她动手,她也乐得清闲,理直气壮地看萧琮忙活。

过了半晌,她开口问:“京城冬天,雪会下的很大吗?”

“会很大。”萧琮回答,“水天一色,禽鸟俱绝。”

楚泠想象那画面,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

她还从未见过那样大的雪。

“那应当有一件红色的大氅。”楚泠道,“在雪中,必定非常显眼,一定好看极了。”

她素日不太穿这种鲜艳的颜色,便理所应当地以为,萧琮应当并未做。

也无事,待她回了林府,自己找人做就是了。

“谁说没有。”萧琮正在捡的箱子内正好还剩最后一件大氅。他笑着示意楚泠去看。

便见一件梅红色的大氅,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

楚泠也笑了。

三日后,楚泠在萧琮的陪同下,离开太傅府。

她带了数个箱笼,由仆人仔仔细细地抬着,一样样搬上外头的马车。

倒是满载而归。

从正院屋子出来,便看见院中落了几只滚滚的棕色麻雀,正在地面上寻找食物,一蹦一跳的。

而旁边,便还有仆人正洒扫。人与鸟相隔距离很近,却像互不干涉一般,很是和谐。

当时来太傅府,便见里面气氛沉闷压抑,与如今浑然不同。

正院有秋千,有圆形的石桌,有她亲自种下的花草,不是名贵品种,但很好养活。

更重要的是,原先在太傅府低头疾行,谨小慎微的婢子和护卫们,如今个个脸上神情松弛,带着笑意。

“萧琮,你记得吗,之前你说,如果我觉得正院沉闷,可以自己改一改,添置些东西。”楚泠环顾四周,开口。

“你看看,你现在满意吗?”她笑望他。

“……满意。”

不仅是正院,还有卧房,书房,因为她的存在,都添上了不少布置摆件,按照她的心意,选些姑娘们喜欢的颜色和形制,这才让萧琮逐渐有了家的感觉。

他便越愈发不舍了。

他带她上了马车,忍不住在她耳边开口:

“在老夫人面前,多说说我的好话,弥补下我的形象,嗯?”

这半年,他做的混账事不少,是真的担心林老夫人一接回楚泠,便反口不愿意她嫁他了。

就算不提旁的,单就他把人家孙女强行关在府中,无名无分,就够让林家不待见他一辈子。

若是寻常,萧琮总要留下一二把柄为自己所用,但这次他没有。

他将所有的选择,都给了楚泠和林家。

萧琮也是真的惶恐,仿佛等着审判。

“不知道林老夫人心中,我是个怎样的人。”他开口,声音低低的,“约莫,不是个很好的人,可能是跋扈权臣吧。她担心孙女嫁我会受委屈,我自能理解。”

“可是阿泠。”他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也多为我,说说话吧。”-

既是送楚泠回府,又担心林老夫人对自己的意见更大,萧琮并未和楚泠坐同一辆马车。

他同楚泠叮嘱完,便去了旁边的马车上。

外头刮起风,茉药担心她冷,从屋子里匆匆跑出来,又捧给她一只手炉。

手炉里放着温热的水,外头的云锦软绵。

楚泠多少有些紧张,一路上都在抠那只手炉套子。

待到了林府,萧琮掀开她的轿帘,神情温柔:“到家了。”

林府的大婢女赶忙过来扶她,小心翼翼地看她下了车。

费允案已尘埃落定,皇上下诏书还了林家清白。多年的沉郁一扫而空,每人面上都喜气洋洋。

这些时日,已有不少宾客登门拜访。无外乎知晓,林家起复,朝堂的格局更会为之一新。

一位衣着端庄的妇人嘴上称赞不绝:“果然是老夫人的亲孙女,瞧瞧这通身的气质!”

林老夫人在簇拥下走出,她身子已然好全,拉着楚泠的手,欲语泪先流,最后紧紧地揽住她:“她名叫楚泠,是鸢娘的女儿。”

便又向楚泠介绍林府的这些亲眷们。

当年林府遭难,府中剩下的,多是女眷和幼子。

“老夫人是太高兴了,今儿大喜的日子,可别哭啊。”楚泠的二姨母林舒棠开口。

她早年间嫁了人,躲过了林府的灾祸。虽年岁渐长,但依然典雅端庄,细心周到地给老夫人递了一方帕子。

又半喜半忧地看向楚泠:“好孩子,这些年在百越,吃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还有她的三舅舅林济言,虽逃过了流放,但仕途终究受了影响,年岁不小,却依然只是七品小官。不过他乐天知命,成日乐呵呵的:“阿泠这模样,当真和鸢娘年轻时很像。”

林涪也驱车赶来,当时,还是他将林鸢的事情告诉了萧琮,提供了突破口。

一群人中,还是他先注意到了萧琮,行了一礼:“见过太傅大人。”

萧琮让他免礼,眼睛还是看着楚泠,没有移开过。

林涪便明白了,默默退至一众亲眷身后。

林老夫人终究是一府主母,很快平静下来,挽着楚泠的手,上前对萧琮道谢。

“林府如今能重获清白,我知晓,是太傅大人出力了。”林老夫人见萧琮的视线一直在楚泠面上逡巡,又有什么不明白的,便道:“若太傅有空,便进来喝杯茶吧。”

萧琮面色微敛,抬步迈过门槛。

林老夫人又对一旁的林舒棠道:“你让下人将阿泠的行礼搬至荷风院,顺便带她熟悉下府中各处。”

荷风院,便是当年林鸢所住的院子。

林舒棠亲热道:“阿泠,跟姨母走吧。”

又回头看向众人,颇有主母威严:“都仔细些,将楚姑娘的东西好好抬进来。”

楚泠回头望了眼,见萧琮跟着林老夫人,缓缓进了正院。

迈过门槛的时候,他也朝这边看了眼。

两人的目光便撞上。

楚泠看见他笑了笑,用口型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认得出来,那是两个字:“别担心。”

第70章 柒拾 我想娶她,我心悦她。

萧琮跟着林老夫人来到正堂,坐下。

林老夫人让婢女上了两杯茶,随后便让其退下。偌大的正堂,只剩下她和萧琮二人。

萧琮先前面对林老夫人,只因她是恩师林邺之母。但现在,却多了一层血脉压制,于是恭敬谦和起来。

“太傅,林府能有起复之日,我知晓你在背后操持了许多。”林老夫人很威严,“但我却不得不说一句,阿泠以贡女的身份在你府上半年,的确是委屈了她。”

“是。”萧琮敛眸,乖乖认错,“其实晚辈也不知晓她的身份,还是后来逐渐得知。亦悔不当初。”

“只是错误已犯,只能改过弥补。老夫人,我欲明媒正娶,让阿泠做我的正妻。”

他便直接说了出来,很诚恳。

“是吗。”林老夫人的目光扫视他,“既是明媒正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都少不了。那萧国公的意思呢?”

林老夫人多少也知晓,萧国公并不喜欢阿泠。

她连带着对萧国公此人也有微词。他们林家好好的女儿,在百越吃了苦头不说,被强行带到送到梁国来,跟在太傅身边,林老夫人只替孙女觉得委屈。

他萧国公竟然还有意见!

“父亲在知晓阿泠是林家人后,态度有所松动。”萧琮回答。

“只松动可不行。”林老夫人略略严厉起来,“我们阿泠若给你们萧家做了媳妇,日日遭受公婆冷眼,绝对不可。”

“何况我听说,你父亲属意你那个姓乔的远房表妹,说是节度使之女?”

萧琮一听,赶忙表态:“晚辈与她,现在毫无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提起乔玉梨,他心头就有些戾气。玉佩一事,引得阿泠对他不满,觉得他即将娶妻,甚至还策划了逃跑。

上回的香药一事,萧琮也并未全信那药便是从费府来的。毕竟乔玉梨有贵妃这个姑母在宫中。只是近日,他还未腾出手,去细细查来。

把乔玉梨赶回家去也不错。他想。

“你可有和萧国公明确表态?”林老夫人问。

“有的。老夫人放心,父母知道晚辈的想法。”

他在父母面前,已经说过许多次,他要娶的人从来都是楚泠,只有她一人,不会有其他人。

“我知道,你如今是一朝太傅,恐萧国公在你面前,都说不上话了。”林老夫人闻言,面色稍缓,却依然在敲打他。

“但我们林府比较传统,我必定不允许我孙女有任何受委屈的可能。”

萧琮点头,应是:“我明白,您的顾虑也是我的顾虑,我都会处理好。”

态度还不错。

林老夫人听完,又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你应知晓,阿泠在你府中这半年时间,应当担了不少污名。”

连她这个避居的老夫人都听到了外头的传闻,说这位贡女是妖女,有祸国之姿,将素来不近女色的太傅迷得颠三倒四。

世人流言,从来都只向着女子,向着弱者。而无人会说他当朝太傅的不是,也不敢说。

一切污水,就都泼到了她孙女的头上。

虽说现在,楚泠已经认祖归宗,名字也会进入族谱,被世人所知,但林老夫人想起她先前受过的苦,便越发心疼。

她说此话,不过是为了敲打。

可她没想到,听了她的话后,原本端坐的萧琮,忽然便在堂中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林老夫人瞳色震动。

“以前种种,是晚辈的过失,才让她一直居于流言之下。晚辈也想为她堵住众人悠悠之口,自然,我也做得到。”

“此一跪,便是想让老夫人放心。即便不能放心,也多相信我些。”萧琮掷地有声,“承诺的,我都会做到。”

“我想娶她,我心悦她。此心天地可鉴。”

堂中登时安静。

林老夫人看着面前这年轻人,一时百感交集。

最后,林老夫人道:“那太傅,便用行动来证明吧。”

林舒棠将楚泠带至风荷院。

她是林家旁支,原不住在京城林府,但逢年过节,也来过京城不少次。

便一路走过,一边和她介绍:“这便是鸢娘先前每日温书的地方。林府家教严,女郎也要学经史子集,还有女德女诫之类。鸢娘小时候很聪明,甚至比你舅舅林邺还聪明。”

“这里,是鸢娘日常作息的地方。老夫人最疼鸢娘,房内一应摆设都是最好,人家府中偏重嫡子,唯有咱们林府老夫人,却将女儿放在了比儿子更重的位置上。”

“还有此处。”说着,林舒棠叹了口气,“鸢娘最初离开的时候,老夫人每每派人按时将她的旧衣取出晾晒,仿佛鸢娘很快就会回来……”

楚泠同样感怀,二姨母话中的母亲,是她从来不曾见到的母亲。

“母亲教我背了很多诗。”她道。

“是了,鸢娘从小便喜欢这些。”

两人穿过风荷院,走入屋中。里头的摆设一应俱全,老夫人早早便叮嘱下来。

楚泠又同二姨母说了会子话,半晌后,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林舒棠笑:“可在担心太傅?”

楚泠被戳穿了心思,赧道:“也不知晓祖母会同他说什么。”

“必是让他表忠心呢。”林舒棠笑,“当年我订亲的时候,老夫人也叫了我丈夫来,一通恐吓,就看是否会把他吓退。”

“这样吗?”楚泠眨了两下眼睛,“那,二姨夫应对如何?”

“他啊。”林舒棠回忆起当年,面上又有了小女儿情态,“当年还很年轻,愣头青一个。指天指地说只娶我一个,绝不纳妾,绝不欺负我,否则便叫天打雷劈。”

当时,就连林老夫人都被逗乐了。

她忍不住笑:“放心,要娶我们林家的女儿,都要过这一关。何况若老夫人不待见他,根本无需多说,便让他离开了,哪能在堂中待那么长时间。”

她好奇地看向楚泠:“阿泠,你喜欢他吗?”

楚泠却道:“二姨母,其实我也不清楚的。”

一开始,她对萧琮没有喜欢,只有愧疚。

可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却越来越不确定了。

“我只知道,若嫁给他,我并不抗拒。”

“傻孩子。”林舒棠收起笑容,“或许你已经习惯了在他身边,但这不一定是喜欢。”

“若是喜欢,便是日日想见他,想待在他身边,想和他有接触,哪怕只是贴着他站着,也会觉得很开心。”

林舒棠还未讲完,便听得外头婢女来报:“姑娘,太傅已经从正院出来了。”

“可需要我们送一送?”林舒棠问。

“老夫人说,今日姑娘回来,辛苦了,便在房中好好休息。她会同三爷他们一道去送。”婢女恭敬道。

“好。”林舒棠看了看楚泠的神色,却先替她应了下来,“那我们便在此处休息。”

楚泠抬眼:“……不送吗?”

林舒棠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送什么,好好休息呀。”

说罢,她便嘱咐婢女上些点心来。

见阿泠的神色,林舒棠心中有数,越发笑得温婉。

这日之后三天,楚泠都并未见到萧琮。

她也不知道祖母在正堂中究竟和萧琮说了什么,祖母并未提起,满府的人,都无人同她说过。

好似这番对话从未发生似的。

林府如今一派热闹,恢复了先前的模样。楚泠作为好不容易找回的孙女,更是被千娇百宠着。

府中诸人都待她极好,也为她添置了许多首饰衣衫。

加上萧琮做的那些,这下是真的穿不完了。

一起风,便又冷了下来,房中成日摆着炭火,暖融融的。

可楚泠每每想起那件梅红色的大氅,都会想起萧琮。

也不知道他正在府中做什么。

亦或是在金銮殿?

楚泠无从得知。

这日,林老夫人来到风荷院,走进她屋内,道:“阿泠,明日便是将你的名字重新记上族谱的日子了。按照规矩,会在祠堂举办典礼,等会嬷嬷会过来,给你讲讲流程。”

楚泠乖乖点头称好。

林老夫人看着自家孙女的模样,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失而复得的宝贝,生怕什么地方又怠慢了,更是嘱咐了一通风荷院的婢女,各方面都要警醒着点。

“阿泠,”吩咐完,林老夫人执着楚泠的手,“那日祖母与太傅说的话,你不好奇吗?”

她见孙女倒是很沉得住气,心中越发赞赏。

林老夫人觉得,男婚女嫁这件事,女方还是矜持些好,以免被人看低,以后受了欺负。

“自然是好奇的。”楚泠诚恳道,“但是祖母不说,阿泠也不会多问。阿泠知道,祖母是为了我好。”

“好。好。”林老夫人连说了两个好字,“阿泠,你先前受了委屈,但祖母会为你筹谋好,不让你以后再受这样的苦楚。”

她多少因为林鸢的婚事而遗憾悔恨,更是卯着一口气想让楚泠的婚事美满些。

“你便告诉祖母,你想嫁他吗?”林老夫人认真问,“若是不想,也只管告诉我,有祖母在,咱们不怕。”

就算楚泠在太傅府中住过半年又如何,如今这世代,女子二嫁也不算什么,何况是他们林家女儿。

被这样一问,楚泠的脸微红。二姨母也问过她这样的问题,但她无法回答。

正思考着该如何说,外头小厮一脸喜气洋洋地来报:“夫人,姑娘,外头太傅来提亲了!”

林老夫人猛然站起。

楚泠亦跟着站起,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但不过只是看小厮满脸喜气,自己脸上便也跟着挂上了笑。

林老夫人回头看向孙女:“阿泠,你想去吗?”

这次,楚泠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于是祖孙二人穿过风荷院,步履轻快地来到正院,便看见外头几乎排成长龙的聘礼队伍。

红木箱被整整齐齐码放,上头打着大红色的丝绦,一百二十八抬,连正院也放不下,延绵到了府外头。

楚泠方才穿过垂花门,便看见了那团红色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他一反常态,并未着素日的黑袍,同样选了一身酒红色的衣袍,在平日的冷峻淡漠之上,多了一层温柔与疏慢,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萧琮亦看见了她,眼睛骤然亮起,又对她一笑,唤她:“阿泠,数日不见。”

从前,萧琮是不知道原来短短三日,也这般难挨。

他几乎无法专心去做每一件事,在上朝和金銮殿内亦是心不在焉。心头有一桩隐秘的心事,日夜占着他的全部思绪,叫人根本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工作上来。

最初的一天,他几乎觉得楚泠依然府中,在他身边。甚至会习惯性地唤她的名字,随后在看到婢女们难言的神情时,自嘲地笑一笑。

后来,便产生了浓浓的戒断反应。下朝回府,没有人在门口等着他。无论是书房和卧榻,都只有他一个人。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偶尔一阵北风刮过,萧琮都会疑惑往年的冬天也是这么冷吗。

他已经感受过春天的模样,便再也回不去冬天了。

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他浑然似过了十年。

他将视线依依不舍地从楚泠身上收回,对林老夫人拜了拜,态度很恭敬:“老夫人,晚辈来提亲了。”

“您上回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的明白。”他道,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两人来。

一是萧国公。他在知晓楚泠竟然是林家后人之后,亦心绪复杂了很久。最后,多少是当年未帮林邺求情的愧疚占了上风,让他同意了今日前来。

这几日,萧琮屡次同萧国公说起此事。萧琮早不愿意再等,而萧国公也无法,算是半推半就地同意了这门亲事。

也看得清楚,哪里是这位楚姑娘蓄意引诱,分明是自家不成器的儿子,求着非要娶她不可!

他先前一直不满意的几个点,如今都被萧琮解决,便再也没有理由。

有时候,这个儿子行动的周全性,还有釜底抽薪的果决,让他也不得不感叹。

另一人,则是连林老夫人看了都一怔的,太原公老夫人。

太原公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夫人,德高望重。在数十年前,曾经帮当朝公主保过媒,后来,也陆陆续续为许多人牵线。

人都说太原公老夫人有福气,经她保媒的婚事,没有一桩不成的,而且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只是她年纪大了,身子不太好,已许多年不曾再出面。谁想要她再出山,她都婉拒了。

大家都以为太原公老夫人不会再为人保媒了。谁知,她今日满脸慈祥温和,出现在了林府门口。

林老夫人想起上次对萧琮的敲打,他这三日便做得这般周全完善,一时也无话。

太原公老夫人和林老夫人先前认识,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萧琮便安静地等着,并无半点不耐烦之意。

礼仪规矩在上,他不能和楚泠说话,可是实在想她得紧,便一直看她。

想知道她在林府过得好不好。

见她今日裹在一身橙黄色的披风里,毛茸茸的狐狸毛护住她的半张脸,越发灵动秀美,萧琮便知晓,她过得很好。

林府真心待她,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林舒棠路过,似漫不经心地轻轻推了楚泠一把。

楚泠便被迫上前一步,这下,离萧琮又近了些。

萧琮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也上前两步,两人终于站在了可以对话的距离。

楚泠有些尴尬,一抬头,见萧琮看着她,目光是说不尽的温柔。

“天冷了。”她有些没头没脑地开口。

萧琮也跟着应和:“嗯,天冷了。”

“约莫这几日,便会下第一场雪。”萧琮试图发出邀请,“那日,我来林府找你一同赏雪,好不好。”

萧国公在旁,轻咳两声。

不合规矩。

萧琮眸色有些黯然。

可是真的很想同她一起看雪。京城的初雪,每次都很美,萧琮看了二十五年,这是他第二十六回看。

那些雪中的琼楼玉宇、斗拱飞檐,早已经习惯了。

但楚泠,却是第一回。

他很贪心,也想占了这第一回。

可为了规矩,还是不得不将这邀约收回。

楚泠看出他的神色,忽笑了笑:“初雪那日,我可以约云绯出来。”

“云绯,应当会带上俞公子吧。”

萧琮的眸子倏然亮了,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便笑着说:“好。那我去约俞景安。”

萧国公:“……”没眼看。

楚泠的脸红扑扑的,两人便这般简单定下了随后的邀约,短短几句话,倒胜过一大段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