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捧了大氅,想为楚泠披上。
这件大氅是粉橙色,也是鲜亮娇艳的,但楚泠却轻声道:“换那件梅色的来吧。”
婢女赶忙应了声好。这些日子,她见楚姑娘并未穿过这件,还以为是颜色不讨她喜欢。
原来是留着,想在特殊的日子才穿。
大氅上身,登时连婢子都看呆了。她家楚姑娘,本就生得容貌倾城,只是平日衣着淡雅,出水芙蓉一般。
如今骤然穿了这样显眼明丽的梅红色,身形纤长,便真如雪地里盛放的一枝红梅,叫人移不开视线。
婢子称赞:“姑娘素日不爱穿这样的颜色,其实多好看。在雪地里又显眼。”
楚泠对着镜子照了照,也很满意。
便接过婢子递来的手炉:“走吧。”
云绯今日也穿着一身红,远远看上去如同红霞,同样好看极了。她一见楚泠出来,便兴奋地上前,拢住了她的手:“阿泠,看我们的衣裳颜色,是心有灵犀哎!”
楚泠皱眉:“手怎么这么凉?”
她不满地看向俞景安。
俞景安赶忙解释:“还不是小姑奶奶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激动地要捏雪球,将手炉都丢给我了。”
话虽这么说,神色却是宠溺的。赶忙将手炉又递还给她,求爷爷告奶奶,让她握好。
云绯有些不好意思:“在百越没见过什么雪,激动嘛。”
她也是来了梁国京城,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怕冷。除了大氅外,里头还裹了件厚厚的夹袄,与大氅是同样的色系。
也显得整个人胖了圈,但娇憨不减,反而愈加可爱了。
楚泠也忍不住笑。
她看向他们身后,空无一人。
俞景安知道她在找什么:“太傅有事,被叫至宫中了。”
楚泠哦了一声,他那么忙,也是正常的。
这种初雪出游的邀约,本就是一时之兴,不来也没什么。
俞景安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说。
云绯上前将楚泠拉走了:“阿泠,我知道有一处,赏雪景特别好,我带你去。”
楚泠便被她拉上了马车。
甚至将原本想与她同搭一乘的俞景安都挤了下去,只能灰溜溜地去坐另一辆。
“阿泠,我都还没恭喜你,这么快便要成亲了。”云绯也问起那个关键的问题,“阿泠,你是当真愿意吗?”
楚泠笑:“不愿意,林家为何要收下聘礼呢?”
“那也好。”云绯松了一口气,“看你们两个,这都快四年了吧。能修成正果,也挺好的。”
“我还记得小时候,咱们说过要嫁怎样的人。”云绯的眼睛亮亮的,“好像你当时便喜欢如太傅这般,长相清俊,个子高大,很厉害的人。”
楚泠打趣:“你那时不是喜欢邻居家那位……”话还没说完,云绯便急急上来捂住她的唇:“哎哎,不要说啦!万一被听到,回去又要跟我生气,好难哄的。”
她知晓好友和俞景安的心思,又兼从萧琮那里了解到,现在俞尚书也逐渐松口了,约莫也快好事将近。
这下,倒是真松了一口气。
楚泠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霎时便有雪花落在她的手心,又很快融成一滩晶莹剔透的水。
今日的风不算大,被手炉烤得暖烘烘,甚至有些出汗的右手,在空中这么拂了一道,沁凉感从掌心传来,像拢住了一团风,也很舒服。
云绯也照这样做,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楚泠想,很快就是下一年了。
今年来梁国的女子,大多都已逐渐站稳脚跟。百越的山民,是知道审时度势的,族长选来的又都是机灵的姑娘。
她们都是紫英花,只需要给一片土地,便能扎根,茁壮成长,漫山遍野起来。
楚泠正想着,忽然,视线内出现一个点。
那点远在天地一色之间,是白茫茫中一个扎眼的深色色块。
速度比他们稍快些,但因为距离原因,长久与她们的马车并排而行。
楚泠睁大眼,努力去分辨,便认出那是个一身黑衣骑在马上的人,而他的一只手,抱着大丛正在怒放的花。
她的心忽然被牵扯,开始砰砰直跳起来。
云绯也看到这身影,疑惑地凑过来:“嗯?”
楚泠并未说话,她只是一直看着外面那英姿飒爽的身影,看那人骑于马上的矫健奔腾,身前的红花簌簌,随着骑行的动作乱颤,竟像是楚泠此刻的心。
她看清楚了那人,看清了他玄色的大氅,被风鼓起帆一样的形状。看见了他的侧脸,线条优越的下颌线,那双向来幽深的眸子。
也看清了他怀中抱着的花。那是一大簇红梅花,红的像火,团团似霞。
云绯也看清楚,脱口而出:“太傅!”
随后看向楚泠。
却见好友面上已经带笑,轻轻开口:“他来了呀。”
-
车轿在京郊一处长亭边停下。
萧琮骑着马,速度比他们快一些。楚泠从马车跳下的时候,他正在亭中,垂眸整理梅花花枝。
远远望去,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亭子已被覆皑皑白雪,像是被定格镌刻。只有亭中黑与红的色块,格外显眼,叫人看一眼,连呼吸都能滞住。
萧琮也看见了楚泠,见她穿的便是那件梅色大氅,亦真心实意地一怔。
随后朝她一笑,便捧着花枝大步走了过来。
他将花枝交给她,又顺势握了握她的手背:“冷吗?”
方才马车中也燃着炭炉,她还抱着个手炉。但此时站在这肃肃的亭中,四周是一大片湖,而远处是皑皑群山,便觉得满目萧然,也还是有些冷的。
楚泠点点头,抱着花枝,梅香扑鼻而来。
萧琮伸手,替她将大氅领口的系带束得更紧一些。
她半张脸便藏在了领口的白色风毛里,只露出鼻梁和扑闪着的眼睛。看的他真想亲。
可是云绯和俞景安也走了过来,他便只能将这欲念生生忍住。
俞景安打趣:“太傅,不是说被留在宫里了么,原来是去宫里摘梅花了?”
先帝喜欢梅花,特令工匠培育了数种梅,栽种在梅园内。每到冬日便竞相盛开,成为了宫中的贵人平日赏景的好去处。
萧琮只道:“宫中梅花最好。”
像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本能,喜欢她,就想送她很多东西,想为她摘花。宫中的红梅,便是正好的。
不枉费他与梁文选议政到一半,便推辞有事先行离开。
梁文选早习惯他行事变得不羁,何况今日是初雪,宫中也要举行宴会,便一边嘲着:“朕倒要看看你这腔热情和荒唐事能持续多久”,一边摆手让他去了。
于是萧琮便折了梅花而来,这一大丛,若集中在一棵梅上,恐怕便要将它薅秃了。
他一路抱着花朵而来,梅花瓣上沾了雪粒。白与红交织,衬出两种颜色的好看来。楚泠将那花捧在怀里,轻轻拂去上头的白雪。
那雪沾在指尖,很快便也融化了。
“这颜色,很衬你。”萧琮忽道。
他唇边呵出白雾,又即刻在风中消散。
“若冷的话,我带了多余的披风,可加在外面。”
楚泠不禁问:“府中还有我的披风?”
不是已经都带走了吗。
萧琮轻轻笑了笑:“上回送来的,只是第一批。”
他做了很多,成衣铺一时做不过来,经了他的允许,便先将定制好的头一批送过来。
接下来还有,送过来后,便放在了太傅府。
湖边,雾凇沆砀。
本是长亭送别的地方,此时驿桥边没有杨柳,倒是可以折一支梅相送。
不远处,云绯已经和俞景安一道团起了雪球,互相朝对方身上砸去。这是楚泠与萧琮不大会有的相处模式。
他们这边,情况则要安静许多。
楚泠不开口,萧琮也不开口。
两人便静静坐在亭中,看着湖山尽白的美景。
萧琮还是让姜寅将披风取了过来,给楚泠围上。
楚泠听话地微微抬脸,任他帮自己系上脖颈处的绸带。
萧琮做完这动作,又坐回了楚泠旁边。
听着雪簌簌落下的声音,他忽然开口:“若今日你我在雪中同行一场,也算一起白头。”
对三年前的他来说,这是一场梦。
是他不敢惊扰的一场梦。
他何曾想过与楚泠共白头的事情,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
只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以后每年,都可以。”楚泠回答。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
楚泠望过去,待看见来人的面庞,不禁一怔,随后站了起来。
马上着一身青色厚衣袍,却依然看着玉树临风的青年,竟是明佩修。
萧琮见楚泠站起,亦悠悠起身,站在了楚泠身后。
看上去,便像是将楚泠禁锢在他怀中一般。
明佩修下马,看见他们二人这站位,也看见太傅眸中浓浓的警惕,忍不住笑了:“太傅,楚姑娘。还未恭贺。”
“这么冷的天,你这是要去哪儿?”楚泠担心地问。
这种天气,哪有人会出远门,何况此处驿站还是往北的方向走。
“楚姑娘,我要去京北郊一趟。”明佩修开口,声音温和,正是霁月光风,“怀恩侯世子病了,正需要一味药。我便是去送药的。”
“顺便留候在侯府几日,待世子好转,我再回来。”他抹了一把眼睫上沾着的雪片,“希望能赶上新年。”
他也有他的历练要去闯,的确不能再日日待在父亲身边。经了这一趟,待回来,进可在太医院谋职位,退可在京城开医馆,都是逍遥天地。
楚泠点点头,由衷地说:“路滑,一定要当心。”
“放心吧。”明佩修道,“我的骑术不错。”
萧琮不愿意楚泠与他说过多的话,便上前半步,与楚泠并排,开口道:“若明大夫不着急,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泠不免想起当日避子药的事。
萧琮既然已经知晓自己服用避子药,恐怕也知道这药是明佩修给的了。
她拽了拽萧琮的袖子。
萧琮方才还有些不满,但对上楚泠的视线,心头那点气便全消了。
他是不屑于去和明佩修争什么的,先前避子药那件事,也的确是他考虑不周。
便回以她一个眼神,让她放心。
楚泠点点头。
明佩修将马缰绳系在亭子边,和萧琮一道走了几步,说了几句话。
两人的样貌都极好,但气质却天差地别。
楚泠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无聊间,视线飘向明佩修马上的行囊。
她目光一滞,注意到什么。
那行囊外头,用很熟悉的月白色绸带松松系了个结,用作装饰。
那绸带,分明是先前自己遗落的发带。
楚泠看着那绸带,忽然明白什么。
待萧琮和明佩修谈完,楚泠已经恢复了神情。
明佩修面色如常,又珍重地拱了拱手:“太傅,楚姑娘,别过。”
“也不知是否能赶上二位的婚事,在此,再贺过。”
他随后翻身上马,利落地一夹马腹,枣红色均码奔驰而去,很稳当。不一会儿,茫茫白雪便覆盖了他的身影。
雪上空留马行处。
萧琮酸溜溜的声音传来:“阿泠,还要看多久?”
“你们方才说什么了?”楚泠问。
“避子药。说清楚了些。”萧琮道,“放心,我不打算责怪或者惩罚他。”
“就只有这些?”楚泠有点不相信。
萧琮:“……阿泠还想听他说什么?”
“没有。”楚泠笑眯眯地伸手,拂去他肩膀上的落雪。
萧琮的心情马上便多云转晴。
其实方才的确是在说避子药的事。明佩修并未隐瞒,完全承认。只是最后,忽然提及头一回见到楚泠的事情。
“那日晒药时偶遇楚姑娘,她虽强颜欢笑,但我仍看得出她情绪不佳,便对她说,心绪不安不利于养身体。”
“今日再见楚姑娘,情况已经大有好转。”
她状态完全好了,先前眉宇间的愁绪一扫而空,竟显得生机勃□□来。
明佩修又有什么听不懂的。
“楚姑娘对医术很感兴趣,您应当也知晓。”他顿了顿,继续道,“之前,楚姑娘曾想拜我的父亲为师,但父亲觉得这样不好,婉拒了。我想,若楚姑娘真有此心,大人也应当为她牵个线。”
萧琮应下:“我知晓了。”
男人之间的暗斗,点到为止。
萧琮轻轻揽着楚泠,而远处的湖面上空竟掠过一行白鸟,身形矫健轻捷,在这料峭的冬日显得极罕见。
他在她耳边低低开口:“不要多看别的男人了。多分一些目光给我,不好吗。”
驿道上,明佩修逐渐放慢马匹行进的速度。
他视线转向那月白色的绸带,忍不住伸手,在手指上轻轻绕了一圈。
他抚了抚骏马的鬃毛,不知是庆幸还是什么:“我还是带走了件东西,并未被他发现。是吗?”
第74章 柒拾肆 能娶到你,我好开心。
楚泠在暮色四合时回府。
这场雪下了一整日,此时方才停歇。府中的婢女下人扫出一条道来,楚泠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雪被压实,发出簌簌的声音。
林舒棠接过她的手炉,摸着还是温热的,便放了心。
亦温柔地看着她:“在百越,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吧?”
楚泠点点头。
林舒棠又道:“其实在京城,初雪便能下这么大的,也是少见。”
“老夫人等着你回来,一道用晚膳呢。”林舒棠挽起她的臂弯,“一起去罢。”
都知晓楚泠今日是同百越的好友云绯一道去的,今日跟着云绯一道拜访的,还有兵部尚书府上公子。
俞景安今日也送了礼来,林老夫人本就与俞夫人他们交情不浅,故而嘱咐好好收下。
再看她今日回来,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一缕鬓发在簪中拢不住,微微垂落的模样,便知她今日是同谁一起去了。
何况她回来时,大氅外还多了一件披风,并不是府中的。
林舒棠笑道:“老夫人担心你在外头受冻,还想着要不要派婢女去再给你添件衣服。”
“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林舒棠执起她的手,给老夫人看,“玩了一天,回来的时候,手炉都还是热腾腾的呢。”
那必是有人悉心盯着,按时换过。
林老夫人笑着将楚泠拉到身旁坐下,表情和善,眼角堆积起细细的皱纹:“阿泠,今日可高兴?”
“高兴的。”楚泠垂眸,半晌后自己也笑了。
“那就好。”林老夫人这才面向众人,“天冷,都快些用膳吧。”
-
这个冬日,楚泠大多数时间都在林府中度过。
下过初雪后,逐渐便入了九。一天冷似一天,楚泠终于也有些耐不住了,便成日在房中休息,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事。
到了年下,萧琮也忙起来。年关将近,总是一年最紧锣密鼓的时候,单是各地全年赋税清查一项,便让他同梁文选在金銮殿待了整整三日。
何况还有一年一度的官吏考课、人事变动、年下的宴会,祭礼,以及新年祭祖一事,尽管有六部,要紧的也都需要从萧琮这里过。
且今年与往常不同,太傅还有自己的婚事需要操办。
楚泠想,他没空来林府找她,也是正常。
上回他送的那些梅花枝,她修剪过,挑了几支最好看的,插进白瓷瓶,放在紫檀桌上。
其余的一些,往祖母、二姨母、三舅舅那里都送了些。林舒棠一眼认出这是朱砂台阁,宫中独有,爱花之人无不喜爱。
萧琮人不来,却时常让姜寅过来送些东西。小到珠钗耳饰,大到摆件器具,无一不精致。
到最后,林府无人不认识姜寅,见他再次过来,林舒棠总会去小厨房,给他包些糕点,就当是谢他冰天雪地专程过来几趟了。
林府也在有条不紊地操持成亲一事。林老夫人坐镇,没让楚泠操心过一点。
偶然楚泠想,林老夫人似乎是想在她身上,弥补当年未能亲自为林鸢筹备婚嫁的遗憾。
除夕前两日,嫁衣送了过来。
嫁衣为文锦所制,绣裙为大红的颜色,上头用丝线错织乘云绣。
两位婢女将嫁衣展开,裙摆便这般迤逦了一床,近乎铺满。烛光下,金线密织的图案流光。
上头还缀了珍珠宝石,更是葳蕤生光。楚泠看着那珍珠的形状,觉得有些熟悉。
……该不会是陛下赏给他,又被他送给自己的那一盒东珠吧
楚泠的呼吸都好似停了。
林老夫人走过来,看见这满目张扬明艳的红,亦顿了顿。
方才开口:“也难怪,只是这条嫁衣,前前后后便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
还是在萧琮派了人去督工,织造坊近乎日夜不停的情况下赶制的。
嬷嬷在一旁提醒:“姑娘,这嫁衣按理需要自己缝制。但咱们只是表个心意,只需在袖口处将这花纹收口即可。”
说着,便将左右袖口拿起,叫楚泠看见,上头的绣纹果然是没有封口的。
婢女取了丝线,送至楚泠手中。
这丝线也是极漂亮的,流光溢彩,好似云霞。
楚泠便在众人的簇拥中,屏息凝神,将绣花针穿过两侧袖口。
这件嫁衣对她来说,比起衣裳,更像是一件工艺品。
她在百越,不是没有拿过绣花针。
但那时缝补的物件,都是些粗布衣裳,为寻常所穿。这样精巧的婚服,她轻轻搭在手中,竟觉得有些不敢下针。
“姑娘不怕。”嬷嬷见状,开口道,“不过只是收个口,错不了。奴婢们都在这看着呢。”
楚泠抿了抿唇,葱白一样的手指执针,带着丝线穿过那错织密绣的纹路,如同画龙点睛,缝上一笔。
一件婚服,自此才算彻底完成。
嬷嬷和奴婢们松了口气,喜气洋洋地说了几句应时的话,便让楚泠站起,将那婚服小心翼翼捧起,往她身上比去。
轻柔的面料只是虚虚触碰到肌肤,便叫楚泠觉得皮肤上传来一阵战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萧琮看见这嫁衣,会是什么反应?
好像看到了他的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睛。
……他也会觉得好看吗?
楚泠指尖一颤,垂眸。
她抬起自己的手,袖口处的花纹是方才绣上去的,似乎融入了她待嫁的喜悦,必要如此,才算圆满。
除夕时,进入五九六九天,渌水冰河初开,气温又暖了些。
这晚,宫中召开夜宴。
陛下重新还了林府清白,林老夫人本就是诰命夫人,自然要去宫中赴宴。
她带上了楚泠。
这是林家时隔数年,头一回在宫宴上出现。
在场的臣子们眼观鼻,鼻观心,每个人都知道这代表这什么,何况,林老夫人这位孙女,要嫁给太傅了。
不过只是一个秋冬,朝中的情势已然与先前大为不同。费国公倒台,萧琮毫无疑问地收拢了更多权力,成为了梁帝身边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
如今,皇帝年轻,权臣也年轻。
朝中一改前朝先帝时留下的积弊慵懒风气,从上到下都焕然一新。
朝臣们身在其中,更能有所感觉。
今日,萧琮的位置原安排在下首的第一个。那是最靠近陛下所在的,只有权力核心的心腹才会坐的位置。
可是他轻声对陛下说了什么,又喝掉一杯酒,随后起身,坐在了楚泠的身边。
楚泠原正和老夫人说话,却忽然嗅到了熟悉的松木气。嗅觉似乎比其他感官更先认出他。
她一怔,回头看去,便见萧琮于位置上,端着一只方才饮空的青瓷杯。
楚泠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新婚夫妻,平日里不见才是符合规矩的。一开始林府没那么严格,但随着日子越来越近,也重视起这些传统来,生怕会为小夫妻的婚事埋下什么隐患。
何况萧琮也很忙。
楚泠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她的视线从他面上移过,落入他手中的瓷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调换座位,私自坐了过来,所以要在皇帝那儿自罚一杯酒。
他罚了,九酝春酒下肚,并无丝毫醉意,反而愈加清绝。
新春,加上即将新婚。气氛松快,许多朝臣起身祝酒。
放在往常,萧琮是不喝的。但今日他一反常态地好说话,若是祝他新婚燕尔,便都很给面子,饮了酒。
也有女眷想敬楚泠。
楚泠面前的杯子也被倒上佳酿。她嗅了嗅,是好闻的酒香,竟也有些蠢蠢欲动。
“可以吗?”她问祖母。
林老夫人含笑:“你看吧。”
她是大孩子了,这种小事,可以自己做主。
楚泠端起酒杯。
她听到萧琮正对某敬酒的朝臣道:“嗯。不日完婚。”
“是啊,很幸运。”
心情蓦然如同杯中酒液一般泛起涟漪。楚泠俨然被这种气氛感染,便轻轻抿了一口。
浓浓的酒香席卷上来,从舌尖冲上鼻腔,然后是眼眶,额头。
有点甜,也有点辣。楚泠想,她果然还是不适合饮酒。
随后有夫人敬她,她都只一视同仁地抿了一点儿。那些夫人多少能看出她毫无酒量,一笑而过,很有诚意地将杯中酒饮尽。
便这般饮了几轮,饶是每次只喝一点,杯子终究也见了底。
宫女殷勤地为她又倒满一杯。
看着面前前来敬酒的夫人,楚泠这下有些头疼了。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出现在她眼前,轻易便取走了她的酒杯。
明明自己那边要应付的宾客如云,却还能分出心思,注意她的酒杯。
萧琮平静道:“她不胜酒力,我代她饮就好。”
说罢,便就着她的瓷杯,一饮而尽。
那夫人理解地笑了笑,其他人察言观色,便也不上来打扰楚泠了。
楚泠这才有了片刻安息,赶忙吃了好几口佳肴。
御座上,崔菡坐在梁文选旁边,看着太傅为楚泠挡酒,也柔和一笑。
她轻轻朝旁边凑了过去。梁文选便微倾身子,听她说话。
“七郎,你还记得吗。”崔菡笑吟吟地开口,“先前你娶我为正妃的那一日,也被旁人灌了这么多的酒。”
梁文选怎么会不记得。他力排众议,才娶了崔菡为妻,婚宴那日几乎乐得忘乎所以。
“太傅比我着急。”梁文选笑着说,“还有数日才是日子,提前这么久便把酒喝了。”
崔菡笑:“提前便把酒喝了,婚宴那日,岂不是更能多陪陪新娘子。”
梁文选感同身受:“嗯。楚姑娘搬回林府,已经两个多月了。按我对他的了解,没有半夜去翻林府的墙,或者去找楚姑娘私会,已经稀奇。”
毕竟他太知道,萧琮是怎么为这个贡女,近乎丧失全部理智的。
崔菡掩唇笑了两声:“陛下又怎知没有呢。”
梁文选饮了一口酒:“嗯。谁也猜不准他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酒过三巡。
后来,大家看出楚泠在喝酒一事上毫无经验,便都很有眼色地没来打扰。
又为着萧琮今日格外好说话,上来祝贺试图奉承的人越来越多。
宴席快结束时,楚泠已经发觉身边人有些醉意。
她有些担心地吩咐宫女备下一碗醒酒汤,又轻轻对萧琮说:“是不是醉了?”
萧琮安静下来,只道:“嗯。”
一个字,声音哑哑的,很低沉。
觥筹交错、光华流转中,萧琮的眸子闪着某种先前并未看过的光彩。
楚泠竟不觉一愣。
随后便听到他轻轻开口,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阿泠,能娶到你,我好开心。”
“真的好开心。”
楚泠的心陡然一跳,见他眼眶微红,俨然是酒醉的模样,便这般直直地看着她,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她的心跳如同宴席乐舞的鼓点,密密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