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四年前,秋末冬初。

覃乔在朋友圈发了张澜川国际机场的照片,被张爽刷到了。张爽立刻给她打去电话,覃乔几乎是秒接。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张爽挂了电话,挑眉看向他:“乔乔回国了,在江市。”

覃乔虽拉黑与他的全部社交,却没断了和张爽的联系。前几日张爽还在电话里,把他的苦衷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她。

“你看,乔乔还是心疼你的吧……”张爽把手机扔到沙发一角,双腿一抬架在玻璃茶几上,“她拉黑你,不就是气你自作主张。知道你出来了,这不立马放下工作就来了。”

“那我去找她。”他疾步走到挂衣架旁,取下风衣外套就要往外走。

张爽在门口截住他:“慢点,乔乔说她在国内待一周。”

江市距离澜川有一千多公里,好在航班密集,助理帮他买了上午十点的机票,想到还有两个小时就能见到覃乔,他坐立难安。

十二点半到达江市机场,他心急如焚,恨不能一秒到达那里。但想起该给杨淑华带份礼,还是让出租车多绕了段路,拐进进口超市拎了两盒礼品出来。

江市——乔乔父亲还在世时,他每个月都陪覃乔来一趟,对这里早已熟门熟路。

一口气跑上三楼,他不作歇息地敲开这扇墨绿色防盗门。门从里面打开,杨淑华站在他面前。

“妈,我听说你们回国了”

当年他提离婚时,不仅伤透了覃乔的心,更让杨淑华对他彻底寒了心。如今见面,杨淑华冷淡脸色,他也是意料之中。

“嘉树乔乔去超市买东西了,你进来吧。”杨淑华侧让到一旁,还是让他进门。

客厅连接阳台,明媚的阳光毫无遗漏地漫进屋里,微尘在金灿灿的光线下浮动,空气中还漂浮着一股空置很久的干燥、略带粗糙的气息。

杨淑华端来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随后坐到对面那张沙发上。

“妈我来是想”

他想和乔乔复婚,这句话还未完整出口,杨淑华从茶几底下抽出几本病历放到茶几上。

淡蓝色病历本上“澜川市第一人民医院”九个黑体大字,让他的呼吸微微一凝。

“嘉树,你和乔乔结婚两年,我自问对你们也算是掏心掏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她的指尖优雅地在病历本封面上戳了戳,“你的左眼早在你们谈恋爱的时候就因青光眼失明,乔乔替你瞒着我,我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没有——”

放大的瞳孔里被那几个字充斥,左眼失明他一直羞于出口,有天覃乔告诉他,已经告诉了父母,他们开始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接受了,因为在他们心里陈嘉树的人品比什么都重要,她说得那么自然,甚至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于是他信了。

他承认没有深入地去思考,潜意识里他需要这个答案,如果追问下去,他就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不敢正视的问题,如果叔叔阿姨真的介意呢?

握拳的手松了紧紧了松,他接住杨淑华温柔的质询,诚恳地道:妈,我没亲口跟你坦白,这事情我做的确不对,我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

“但是妈,左眼失明并没有影响我生活自理,我能和正常人一样上班,能应酬,能加班……”他咽下“能赚钱”三个字,觉得太过赤裸。

“嘀嗒、嘀嗒”滴水声来自厨房,想必水龙头没关紧又或是橡胶圈时间长了松了导致漏水。

还记得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他和覃乔刚进家门,杨淑华在厨房里大叫“水管子漏了!”,他便去抢修,家里有现成的工具,他半蹲在地上,乔乔给他打手电,两人合力抢救了水灾。

刚抬起臀他复又坐了回去,只因杨淑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影像单子,探身过来,放到他的手边。

影像单子正页两张眼球影像下面“创伤性视神经”这几个字仿佛活了般‘跳动’在他眼前。

还有,杨淑华接着抽出一本有些发黄的病历本,翻到最后几页。医生的手写字迹潦草难辨,最后一行却异常清晰[瞳孔反射正常,但不排除未来继续恶化的可能]

他眼底有问题十多年了。是从高二那年他和父母一起出车祸后就留下了这个病,夜盲正是这个原因,但很多年都没有发展,后来反而出现了青光眼,医生都无法判断是不是和它有关系,这个病他并没有隐瞒他们,他不懂杨淑华是何用意。

“去年吧,我和乔乔在国外,隔壁邻居车行老板,得了“青光眼”我是眼看着他从好好一个人,到走路都要人来搀扶。国外的医疗算是顶尖的吧,这没能把他的病治好。”

杨淑华说话总是柔声细语,待人也是特别的温柔有耐心,婚前婚后皆是如此。

他一直感激这位母亲,来澜川帮他们的那两年,她每次都说“你们年轻人只管工作,家里的事情都交给我”。

后来他眼睛做网脱手术,杨淑华不辞辛劳,医院家里来回奔波,一日三顿准时送到医院,连筷子都递到他手里,更甚至有次他失手撞出碗里的汤,杨淑华用一种哄孩子似得语调说“没关系,妈来喂你。”

失神须臾,他喉结艰涩地滚了滚,可想到杨淑华举的那个例子的可能性,他没了底气:“妈您是想说,我也可能失明会成为乔乔的拖累”

鼻尖涌上的酸涩冲到他眼眶发热,迫得他仓皇低头。

他是在父母冷战、争吵中长大的,从未体会过和睦家庭的温馨。直到五年前覃乔带他见她的父母。

他们家庭恰恰相反,常常伴着欢声笑语,即使那时候覃乔的父亲已经病重,一家人总是有商有量,他从未见过争吵、红眼。

日久天长的相处中,他渐渐习惯、依赖这位母亲,而今她话里话外都是想斩断这几年的情谊。

杨淑华吁出一口气,右腿叠在左腿上,她的身材一向很好,好几次带他们出去逛街、逛景区,遇到熟人在见到孩子都这么大时,那些人都会夸她年轻。

“妈妈跟你说实话吧,你想和乔乔复婚,我不同意。”

这句话让当时的他,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憋得眼眶疼、嘴唇克制不住地打颤。

“离婚时你一个人就做了主意,我当时和乔乔都挺难接受的,那天你们去办离婚登记,我是不是把你单独拉到厨房,问你真的考虑好了吗?你当时就对我说‘考虑好了,妈,对不起’既然话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能拦着你,办完离婚证,你两天没回家,我和乔乔收拾收拾出去租了房子。”

“我前阵子翻了本书,书上写:世间万物,去而不返。还记得你们结婚时候我送了你们一对瓷娃娃,收拾行李搬走那天,乔乔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现在想来碎了,就彻底修补不回来了。”

说到这里,杨淑华红了眼圈,泪盈盈的样子。让他更觉得自己当初做的不是人事。苦涩在喉咙里翻滚,他压下到喉咙口的哽咽:“妈,我会弥补的,我承诺将来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乔乔的一份。”

任何承诺都显得单薄,唯有‘物质’,他不会别的,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我知道您的担心,我保证会严格遵照医嘱,医生说过只要听他的话,并非一定会失明,我我——”

视线模糊成一片,话语倏然卡壳。

“人生不生病这个事,将来谁也保证不了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可我实在看不了乔乔的付出,换来的是你的冷脸相向。结婚前我们只知道你的眼睛受过伤,有夜盲症,并不知道你左眼已经看不见了,这些都不说它了……”

杨淑华对他失望至极,泪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语气硬了几分:“你摸着心问问自己,乔乔对你怎么样?有时候你工作到很晚,她睡一半跑出去接你回来;你有次重感冒她守了你一夜,第二天她自己被传染,还不让我告诉你,因为你要去出差;手机里备忘录里写着‘复诊’就怕自己忘了提醒你”

他不知不觉地握紧双拳,指尖掐入掌心,奇怪的是,手掌丁点儿不觉得痛,反而是心脏像是承接了那些痛。

这些……这些……前面的他都认,他理解一个母亲心疼孩子,乔乔的付出他都知道,难道这不是夫妻之间很正常的琐事吗?

还是他自以为然了……

慢慢地松开拳头,他直视杨淑华温柔的眼睛,无以复加的内疚让他硬气不起来:“我承认,我的身体给乔乔以及给您带来了许多“麻烦”……是,将来谁都不知道,可能今朝我还能养活自己,说不定有一天我会一无所有,但是——妈,离婚这事我伤了乔乔的心,也让您因此对我失去了信任,复婚我想听听乔乔的想法,我们……不能替她做决定。”

他这句话刚落下,杨淑华早有准备地拿出一张浅黄色纸张,上面印有“MarriageCertificate”字样。

结婚证……他心神巨震。

英国的结婚证没有双方照片更像是一份文件,上面有男女双方的信息、婚姻登记日期等等。

2015年10月11日。

正是他们离婚后的第八个月。

“嘉树,乔乔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

从楼上下来,他在通往小区大门的主干路上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覃乔,她红着眼睛怒视他,擦肩而过时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被她狠狠地甩开。

他放弃了,木讷地迟缓地挪动脚步,而她继续往单元楼那里走去,高跟鞋声踩地特别重,两人像书本上背道而驰的汽车,在同一条线上愈来愈远。

但没走出多远,高跟鞋“哒”的一声骤然停止,紧接着一向温言细语的覃乔在他身后爆发出一句低吼:“陈嘉树!你现在还来做什么!”

路上寥寥几个行人,回头望他们。

他误判地以为这句话里对他还有所期盼,快速转身,快步跑过去抱住她,将她紧紧摁在怀里。

她骂他混蛋、骂他说话不算话,骂他永远都改不了……他一遍遍道歉。

那句在喉头滚了又滚的话,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爱上别人了吗?”

覃乔陡然怔住,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嘴唇牵动脸颊上的肌肉群都跟着抽搐,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他又错了,大错特错了。

“乔乔……对不起……”他连忙道歉,慌乱无措。而她举起双手,猛地推开他,自己也跟着踉跄倒退数步。

他还想靠近她,才迈出一步,就见她泪水夺眶而出,歇斯底里地骂:

“陈嘉树,你混蛋!!”

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伤透了覃乔的心,她也不会心灰意冷的去嫁给别人。

现在怎么办?

只能等,等一个‘可能’……

这是他后来去了趟英国,看到覃乔和那个男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之后,回到国内对张爽说的。

“覃乔嫁人了又怎样?”张爽将他从床上一把拽起来:“你陈嘉树就这点出息?起来,去打球,老子活一天陪你一天,趁我还能动,赶紧。”

寒凉从领口钻入,阴冷之意游遍全身,陈嘉树瑟缩了下身体,蓦地睁开双眼。

能见度不足一米的浓雾中,他看见了鬼手般的树影,似乎在杳无人烟的荒野,一抹红色身影立在不远处,模样看不清,他眨了眨眼,认定她就是覃乔。

“乔乔……”他的声音在耳畔。

覃乔走了,他拔腿去追她的背影,她越走越快,他紧追不舍。脚底下凸起一块,他绊住,摔倒在地,再抬头,哪里还有覃乔的身影?

“乔乔!!”

陈嘉树大叫一声坐起来。这道声和刚才不同,区别于只在耳旁,而是更像在空荡的房间内。

眼前出现很多物体的虚影,屈起的五指掐入床铺,他的意识逐渐转醒,区分出现实和梦境。

可现实却是——

覃乔真的走了。

被子掀到地上,陈嘉树弓着腰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床上搜寻什么,指尖碰到了还有余温的枕头。

他头一抬,赤红的双眼重燃光芒,直直跌下床,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打覃乔的微信电话。

她没有接听,自动挂断。

睡前答应他今晚陪他怎么不作数了?不是还说要‘报答’他吗?

酒*醒了,反悔了是吗?

陈嘉树扶着墙走到外面,拿起边柜上的盲杖,打开门走出房间。

从他们睡下到他醒来,才过了两个小时,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分,这是他下楼前确认的时间。

外面依然飘着细雨,暑气已散去,雨点打在他的身上,带着微微凉意。

“乔乔!”

陈嘉树走在别墅区内部道路上,拄着盲杖边走边喊,盲杖点地声、脚步声漫进周遭滴滴答答的雨声中。

陈嘉树尽量靠边走,左脚一空,踩进旁边的排水沟中,裤管被打湿,抬腿,他魂不附体地继续往前走。

眼前那团黄色光雾亮了几度,雨夜,飞驰的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马路,这种声音尤为清楚。

他已经到了马路边。

即使小雨十多分钟走下来,陈嘉树的身上也已被浇湿。

“乔乔。”

他举目四顾,高喊逐渐转成了低喃。

小腿那处的血窟窿痛感火烧火燎地疼起来。这里,睡前覃乔还帮他上过药,耐心地在伤口处贴上医用贴布。

余温还在,她却不知去向……

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远离他,陈嘉树硬挤出一个惨然苍白的笑,转身,准备往回走。

然而,刚出腿,一道刺耳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寂静的夜色。

下一秒,右腿传来碾碎般的剧痛,像骨头被生生砸断。

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后仰,后背先着了地,“砰”那声闷响从胸腔里震出来,视野里仅剩的一点光感也跟着剧烈晃动,随即被无边的黑吞噬。

*

覃乔接到门卫室老夏的电话,匆匆下楼。正中午,金黄的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热浪来袭。

光线刺眼,温度更是不容小觑,裸露的皮肤就被晒得发痛,她抬手需挡阳光,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前方,便见一道熟悉的背影站在门卫室的挡雨棚下。

她眼皮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男人穿着黑T、黑色长裤,个子很高。黑色显瘦衬得他身形单薄如同衣架子。他正在接电话,抬高的那条手臂细长、线条流畅。

周遭一切声音消弭,这道身影仿佛触发某个场景的机关,一瞬将她把她带回到那时。

“奶茶拿好。”

那是陈嘉树第n来给她送奶茶,每次他都买十几杯,够她分给部门所有人喝。

胸腔里那颗心跳突突两下,她的唇齿间轻轻溢出“嘉树”。‘陈嘉树’听见了她的轻唤,转身朝她看过来。

肤色偏黑,脸上骨骼感分明,浓眉大眼。男人眼帘微抬,在看到她时唇边渐渐地漾起一丝笑意。

是他

一些有关于昨晚酒吧里的事,放电视剧似的快进了一遍。

昨晚她被醉鬼骚扰时候,男人挺身而出帮她,因此自己手臂还受了伤。

覃乔全想起来了,正是他。

左臂手腕处贴着膏药,覃乔的目光在上面定了定,快被高温烤化的她,赶紧拔腿走过去。

缓慢浮动的空气中飘着一股很浓的药味,覃乔在他跟前站定,还未开口,男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三寸照片递出:

“昨天你上出租后,我在地上发现的。”

这个男人昨晚不但帮她解了围,还搀着她送到酒吧外面,帮她拦了辆出租车。

三寸照中装着两个成人的缩小版全身,正是她和陈嘉树。

照片中陈嘉树眼帘低垂与抬眼的她不偏不倚地对视,金色光束斜切过他们的脸,描摹出明暗交替,两人唇畔勾起的浅笑会发光。

背景是一片粉红的梅林,整张构图特别完美,她最喜欢这张照片,一直收藏于皮夹的夹层内。

“谢谢。”覃乔接住这张照片。

她手里握着手机,抬头看着男人说:“昨天谢谢你,我把医药费扫你吧。”

“我没去医院,不产生医药费。”男人耸耸肩道。

旁边的升降杆一升一降,开进开出的汽车一辆辆经过,车辆尾气混在热烫的空气中,被微风带到她脸上,气味难闻到让人窒息。

“还是转给你吧……你受伤了还影响工作。”她语气变得有些着急。

男人没再推辞,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屏到收款码,屏幕朝上。

手机摄像头对准上面一照“滴”一声,覃乔输入500,再输入密码将钱转了过去。

男人瞅了眼上面的金额,黑瞳里掠过一缕微不可查的诧异,但也没说什么干脆的将手机塞回兜里。

“请问您怎么称呼?”

男人帮了她不能连恩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陈呈”。陈呈挑了挑左边的眉毛。

“耳东陈?”

“是的。”

二十到三十几的男人很从外貌难判断出年纪,但可以从眼神和气质模糊甄别。

这个男人眼里有傲气和未打磨过的锋利,目测二十五六岁。

“陈先生,多谢。”这次她更郑重。

男人点个头:“不客气。”

之后男人转身离开,直走出约四五十米,他扫码推了一辆小黄车,长腿跨上车座,一拧手把,背部衣料被吹得鼓起,没入车流中,眨眼工夫就看不到了。

覃乔收回视线,总觉得漏了什么?

电梯门将将打开,微信电话铃声响了。

屏幕上陈嘉树的微信头像让她的眼睫轻轻颤两下……

昨晚她给陈嘉树上完药,还陪他一起到床上,到底是酒劲还没过,稀里糊涂地答应他今晚留下。

没睡多久,她醒了,酒精也彻底退了。望着床上熟睡的男人,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蹑手蹑脚躲进衣帽间,换回了来时的衣服。出门前看了眼床上的他,确认没有醒来的迹象,转身带上门走了。

难不成来兴师问罪?

步入轿厢,覃乔划开屏幕接起电话,顺手撩开耳边的碎发,将手机贴到左耳边。

“乔乔……”

男人嗓音有种异样的暗哑:“打扰你工作了。”

电梯一层层上行,只有她一人,履带“滋滋”声萦绕在耳畔。

可他的话语却像是蚂蚁爬过她的背脊刺刺痒痒很难受。

他又说:“我……我住院了。”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上倒下,她的手脚瞬间冰凉刺骨。

“在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得不成调。

*

下午有个会议,覃乔走不开,她心里乱作一团,捱到会议结束已经三点。打卡,下班,赶到陈嘉树口中的东昕私立医院。

她没立即上楼而是进商店挑选了一个果篮、一箱进口牛奶,拎着它们走进电梯。

电梯顶上通风口吹开一阵阵冷风,那股凉意从后颈那里钻入,径直往下,激得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陈嘉树在电话里只简单说被电瓶车撞了,右腿胫骨裂打了石膏。他平时进出有车,还有司机、助理陪同,被车撞的可能性不大。

只可能……手中那两件东西忽然变得沉重地拎不动。

放下它们,覃乔握了握拳头做了个放松,然后从门上嵌入的那块玻璃里望进去,一眼看见贴墙站的老宋,与上个月的场景复制粘贴般重合,老宋敏锐地察觉到外面有人,转头亦是看到了她。

覃乔索性握住门把手下压,推开门,老宋踏着四方步走向她,背后传来陈嘉树的声音:“乔乔来了吗?”

地上的果篮和牛奶被老宋拿走,他不忘回答:“陈董,覃女士来看您。”

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微响,覃乔反手关起门,经过一米长的过道,左拐,视野一下变得开阔。

私立医院的病房还分商务套间,办公间和会客合并。一张原木色简易办公桌上放着一台合起的笔记本电脑,桌上分两处堆放着文件,陈嘉树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坐在里面,正面朝向她,知道她来,下巴微台,视线无错地投在她脸上。

覃乔:“陈董……我来看看您。”

“覃女士带了果篮和牛奶。”老宋这道背景音适时插入:“陈董,我先出去了。”

陈嘉树微微颔首,老宋退去,他只关注于那道模糊的黑影,她慢慢朝他移动,逐步有了曼妙的轮廓。

听到那道门“啪嗒”落锁,陈嘉树方才开口:“让你担心了。”

语气生生分分,可目光着实炽热。

覃乔已到桌前,这样一站一坐像是下属和上司汇报工作。

陈嘉树也觉得不妥,左手边有沙发,他双手在桌边稍微撑了下起身,抬手示意那里:“坐那里。”

“您的腿……”

走过来这一路,覃乔望进桌底,只看到打石膏的右腿被宽松的长裤遮挡的严严实实看不出来。

但是他这一站便看出了端倪——右腿不敢使劲,脚尖微微踮起。

“骨裂……最轻的那种。”他的唇角勾出一抹自嘲般的笑意:“现在又瞎又瘸,你别介意。”

你别介意?

覃乔还没回味过来,就见陈嘉树扶着桌边,靠左腿跳了两下又两下,每一下都仿佛踩在她心尖上。

脱离办公桌后,陈嘉树猫下腰,伸出左手,指尖碰到前面这张沙发背面,握住靠背一角,又要起跳,覃乔脱口喊住:“等等!”

陈嘉树还维持着弓起背部的姿势,胳膊被一双温暖的手抱住,只听她语带批评地道:“你是想证明自己很强吗?腿成这样了,还不好好休息?”

“很多文件等着批复。”他直起腰,低低地道。

覃乔冷声:“你这种工作方式只会延长病程,结果就是,“因小失大”,为了眼前这几份文件,赌上自己的恢复周期,值得吗?”

被训了男人还弯起眼笑,他下巴指里面卧室:“麻烦你帮我把轮椅推过来。”

眼睛不好,连轮椅都没办法推,陈嘉树由着覃乔将自己推入房间。

轮椅靠着床边,起身时,覃乔搀起他,陈嘉树在慢慢坐下来。

“乔乔……”陈嘉树掀开被子躺进去,抬头望着覃乔:“你昨晚说得话还记得吗?”

覃乔低眸,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紧。

“只要我需要你,你就会来找我。”陈嘉树低声念出。

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双如同海域般深邃漆黑的瞳眸里闪烁着脆弱、乞求的光点。

覃乔心一痛,紧咬下唇肉。

她昨晚逃走是因为害怕。事实上她一直害怕陈嘉树……怕心疼,怕心软,怕原谅他。

但昨晚种种酒精作祟确实也是一方面,她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连自己当时什么心情她都能记起。

两人一起沉默,房间里静的恍若连呼吸都凝住。

“我需要你,乔乔。”

还是陈嘉树开口打破沉默,每个字都带着十足的郑重。如同往平静的湖里丢了一块石块,水花飞溅起老高,过后涟漪久久不息。

覃乔不由得想起八年前,陈嘉树向她求婚那夜。

他学电视里那样先联系了一家烟花公司,然后带她到湖边。

烟花在湖对岸炸开,五彩斑斓烟火照亮半片天空,他在这幅绝美的背景下,屈膝跪在地上向她求婚。

“乔乔,嫁给我吧。”

他们有太多美好的曾经,让她无法对这个男人彻底狠心绝情。覃乔的目光掠过陈嘉树攥着被子的手,像是无意识地动作。她往外瞥了眼,抿了抿唇,问:“果篮里有苹果,想吃吗?”

陈嘉树眼角不动声色的怔忪,薄唇翳动:“好”

覃乔走出几步,停下扭头,询问:“对了,还有石榴,你想吃苹果还是石榴?”陈嘉树奶奶还在时,她每年都有吃不完的石榴,她网上查过石榴营养价值很高。

分毫不差地撞入男人温柔的注视。

陈嘉树不属于那种俊美,更倾向于大气成熟的俊朗。眉弓高耸,眼角纤细与双眼皮相互映衬,不笑时,眼神暗藏锋芒,仿佛能洞察人心;而微笑时,那双眼睛变得阳光明媚,让人生出如沐春风般的温暖。

无论过去多少年,陈嘉树偶然间的一个笑,都会让她那颗心被牵起。

“石榴费功夫,”陈嘉树说,“今天吃苹果吧。”

覃乔点头:“好。”末了她补充:“明天请教你剥石榴。”

陈嘉树很会剥石榴,能不损分毫的取出果肉,再覃乔看来非常厉害。

那时候每次吃石榴都是陈嘉树剥好之后放入碗里,送到她手边。

覃乔走出去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陈嘉树长长舒了口气,他靠回去,安慰的笑意加深。

苹果吃完又坐了四五十分钟,覃乔低头刷手机回消息,陈嘉树在耳旁说:“乔乔……早点回去吧。”

“你跑出来找我?”覃乔的目光轻落在他右腿上,眉头微蹙。

陈嘉树伸手,碰到她的指尖,上抬半寸握住她的手腕,拉过来:“以前总是你来找我,乔乔……虽然我眼睛不行了,但我能追你。”

视线转回到陈嘉树脸上,覃乔默了默,慎重地道:“昨天我说得每个字都记得,陈董不限于任何事情。”

陈嘉树微笑:“你常常来见我,就可以了……”

覃乔淡淡地弯了下杏眼:“好,那我走了。”

陈嘉树的手却没有要放的意思,她起了身又坐下,淡瞥他这只白玉般干净白皙的手,手背上那层皮肤薄如蝉翼,底下的青色经脉清楚可见。

她还在研究他的手,陈嘉树温柔极了的声音飘了过来:“路上小心。”

闪耀的霓虹灯在覃乔神色凝重的脸上流连,回去的路上她又想起陈嘉树那张脸,他恳求她‘留下’可冥冥之中有种很微妙的疏离感,这种需要又推开的感觉熟悉又让人窒息,陈嘉树……还是老样子。

夜色浓稠,夜风滚着热意,皎洁的月色如薄纱般覆盖在房顶、树木、身上,老宋双手搭在栏杆上,俯瞰楼底。

东昕医院不像公立医院那么繁忙,才刚入夜路上就没人了。医院绿化覆盖率高,白天小路蜿蜒,如置身于私家园林,到了晚上一盏盏地灯在丛林中,光影微弱显得极为幽静。

“哐当!”

卫生间传来一阵金属砸地的巨响,夹杂着物品散落的哗啦声。老宋冲过去,但他没贸然开门,而是站在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陈嘉树平和的声音响起:

“老宋,进来扶我一下。”

打开门,陈嘉树坐在地上,双腿盘着,手边是翻倒的铁质收纳柜,原本堆在上面的小组件散了一地。

今天第二次摔倒了,腿伤加大了日常难度,陈董又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能自己做的事绝不假手他人。

老宋弯腰架住陈嘉树腋下费力地将这个一米九的男人抬起,再将他搀扶着往外走。

然而,刚出门,老宋瞥见站在卧室门口的覃乔,惊得手臂一颤。

陈嘉树闻到了属于覃乔身上的冷香,覃乔走之后,房里的她的气味淡了,现在却又浓烈起来,联系起老宋突然间的反应,陈嘉树呼吸一沉,蓦地转头望向门口处。

那道身影真的站在那里,只是有些缥缈,仿佛一团烟,刮阵风便会散。

“乔乔……”

覃乔用近乎敷衍的语气嗯了下,待陈嘉树坐到床上之后,她才走上去,笔直地站着,眼帘低垂,长而卷曲的睫毛在下眼处投下扇形阴影。

这次老宋一言不发地径直离开。

“乔乔你怎么回来了?”陈嘉树下巴仰到极限,脸上带起笑意,“什么东西落这里了吗?”

很少有他被挡光、暗影笼罩的时候,这样来挺稀奇,心里还莫名高兴。

“你被撞伤是因为我,这么回去我睡不着,今晚我留在这里。”覃乔淡声说:“虽然不能帮你什么,但这样我的心里会好受些。”

手指被碰了一下,跟着她的手腕被陈嘉树攥住。

男人眸子乌沉,嗓音低磁:“有你陪着就够了。”

到了十点钟,覃乔哈欠频频,她想睡卧室里这张长排沙发,陈嘉树不让。

没理他兀自从柜子里拿了被子,还没铺上,陈嘉树从床上跌了下来。覃乔丢下被子跑去搀扶他,不料,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反手拽下拽进怀里。

她有理由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陈嘉树背后是病床,由于她侧躺在他怀里,半边身子压在床沿,长腿就这么直挺挺的贴着地面。

大掌扣在她的背上,她想起来又被他给摁下去,头顶撞在他坚硬的下颌上。

“陈嘉树你干什么?”

覃乔又气又急,可一想到陈嘉树的伤是因为她,顷刻间哑火,攥着他肩膀的手指力道都失了几成。

陈嘉树眼睫垂得很低,声音缠在她耳边:“还记得在我们俩第一次出去旅游,你的房间喷淋头坏了,不得不和我同一间房。”

覃乔别过脑袋不看他:“不记得。”

她这一说法竟将陈嘉树绷不住笑出声,那笑声短促轻柔却是发自内心的。

原本在她背上的手转移到她的后脑,指骨插入乌黑的发缝间,潮热的掌心抚着那里,让她贴自己更近,那股清浅的气息像羽毛挠在他颈侧。

“那时候你怎么说的?你的床分我一半。”

什么她的床,明明是陈嘉树的房间,他的床。那天她房间的喷淋头坏了,整个房间成水帘洞,因为是大假期旅游旺季,酒店没有其他房间,陈嘉树出于好心请她住自己的房间,而他决定睡沙发。

他那时眼睛刚动过手术,怎么能让病人睡沙发呢,她提出自己睡沙发,陈嘉树不同意,甚至还准备去楼下大厅将就一晚,那更不行了,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争执’,争执半天没个结果,她拍拍床,提出分他一半,陈嘉树还是冥顽不灵,气的她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最终他只能妥协。

这次她也妥协了半推半就地爬到床上,跪在陈嘉树屈起的右腿边轻手轻脚地卷起裤腿,二十多公分长的石膏还盖住了他那个被茶几撞出来的血窟窿。

陈嘉树告诉她,医生一并把他这个伤也处理了,让她放心。

“那个撞您的人呢?您住这么好的医院,让他怎么赔偿?”

覃乔替他掖上被子,往后方挪,直至背部枕到床头凸起的靠背。

陈嘉树始终凝着她,眨眼睛的动作都很少,像怕她飞走似的。

他低低一笑:“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看我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吓哭了。”

藏在被子底下的手被他牵住,覃乔动了动手指,他悄悄施力。

只听他接下去说:“没逃逸,还叫了家长,打了120,这事我也有错误,没观察路况抬腿就走,算了。”

克制了几秒,她扬起笑脸,夸赞道:“陈董真是大好人。”

他再度笑出声:“十五年前正是“大好人”把我捧到今天这个高度,算是回馈社会吧。”

之后的三天,覃乔每晚都来看陈嘉树,都是待到半夜十一二点。到了第四天,陈嘉树办理出院,不是好了,而是他不想再待在医院。

这天晚上覃乔照例来看他,陈嘉树还留她吃晚饭。

桌上有四菜一汤。

“蒜泥菠菜、糖醋鱼、清炒虾仁、孜然炒三菇。”老宋俯身贴着陈嘉树耳朵报菜名,“还有一个老鸭汤。”

覃乔都听见了。

她拿起筷子,抬眸时,恰与陈嘉树阒黑的目光碰上,他嘴唇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没发现她,偏头对老宋说:“糖醋鱼夹两筷子,其他照常,然后你出去吧。”

老宋像饭店里表情很少的服务员,遵照着他的指示,夹起菜放入他手边的餐盘,工作完成,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覃乔是第三次看到陈嘉树吃饭,首次是在集团里他用的餐盘;第二次是在和丞丞吃西餐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她多想,陈嘉树明明可以让阿姨提前把菜放进他的餐盘,却让老宋报菜名、夹菜,就像是特意演示一样。

“眼睛不好之后,我的饭局减少了八成,但总有些宴请无法推辞。比方说大客户的维护、政府接待这时候就需要老宋帮我布菜,而叶助、张助则确保我不会把财政局局长的酒杯当成招商局长”

她什么都没问,陈嘉树就把刚才的‘演示’给她说明了,覃乔握着筷子那只手的拇指指尖掐进食指内侧。

说不上的感觉,陈嘉树坦然得大谈自己生活中需要依赖他人,可是又有某种固执,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你猜那帮大人物怎么说?他们说啊我的‘近视眼镜’比他们的都贵。”

觉得自己很有幽默感吧,男人浓密的眉毛弯成好看的弧度,明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眉尾跳动,覃乔却因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他从而心里堵得慌。

陪陈嘉树吃完晚饭,覃乔又陪他进书房工作。陈嘉树工作时候全神贯注,眉心轻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戴着的助视眼镜比普通眼镜重,时不时往下滑,他专注之余频频将它往上推正。

每次一要对视,覃乔都先一步移开眼睛。

到了晚上十一点,准备回去了。

“乔乔今晚留下吧。”陈嘉树坚持起身,手掌扣着桌沿,用力不当,他的伤腿踩到地面发出痛苦的一声长“嘶”。

覃乔本能地跑到他身侧,拉来轮椅让他坐上去,低斥他不爱惜自己身体这种行为:“别乱动。”

“今晚留下吧。”陈嘉树脖子抬得很高,眼巴巴等她回复。

这人现在‘老奸巨猾’分不出几分真几分假,还是出于愧疚,覃乔咬牙关应下:

“好。”

腿上的石膏还没拆,洗澡成了最大的困难,陈嘉树在医院里忍了三天,今天必须洗澡。

又瞎又瘸只能依靠他人,不然自己硬来,搞不好就像覃乔之前说的那样‘因小失大’。他给老宋打了电话,让他到楼上来。

卫生间里灯光冷白,打在陈嘉树冒着密汗的额头上,犹如冰箱里刚拿出玻璃罐外壁凝着的水珠,他长出一口气,胸腔伏下,陈嘉树眼神一顿,双手攥紧轮椅扶手,再用力一撑起身,全身的七成的重量压在左腿上,走到镜子前面,上面出现他的虚影。

十七岁之后他就没在暮色降临的街上看清过人脸,现在连自己的脸都看不清。他扯了个讥诮的笑,这样的自己,唯一的体面,就是不成为亲人的‘麻烦’。

第25章

又过了五天,早上下了一场雨,空气里便浸满了清新的泥土气息。

覃乔在阳台上呼吸了几分钟新鲜空气,折身回房,走进卫生间,陈嘉树站在台盆前洗脸。

清水冲洗干净洁面泡沫,陈嘉树抽取两张擦脸巾,抹掉脸上那层水迹。桌面垃圾桶贴着台面角落,他一如既往将纸巾扔进去,但无论多熟练也无法做到和明眼人那般一眼定位,在判断距离上还是需要稍稍试探,指尖永远先沾到物体来校准。

完成。

他拉开中层抽屉,取出电动剃须刀,没开机前,另只手先摸了一遍自己的下巴,硬硬的胡茬不是很明显,然后打开剃须刀开始在下巴处推动。

剃须刀几乎没有“滋滋”的噪声,覃乔偏脸看他,陈嘉树的胡子集中在下颌那片,很稀松生长速度也很慢,创业那会儿忙的时候,常常几天不回家,不出去见客户,他便不打理自己,即使几天几夜也都只是青青的小胡渣。

关掉剃须刀陈嘉树再摸了遍下巴,确认没有遗漏,他将剃须刀收回原位,听见身侧的覃乔脚步一动,像是转了身过去。

“乔乔。”

他立刻叫住。

覃乔嗯了下驻足。

他半转身面向覃乔:“一直想问你,我老了吗?”

覃乔仔仔细细地将他从上到下,再由下往上,一通打量,目光最终停在他眼尾噙着的那抹淡笑上。

极为出色的骨相条件,这为他抵御岁月痕迹提供了坚实的基础,面部饱满、下颌线清晰又让他始终保留几分少年感。

她摇摇头如实说:“没老,更成熟了。”她问,“我呢?”

“你啊,没怎么变化,看着成熟骨子里还是小姑娘”

陈嘉树上前一步,覃乔净身高一六八,但在一米九的男人面前,矮了整整一个头。覃乔喜欢他的个子,像一棵高大挺拔的大树枝干,为她遮风挡雨,在外遇到‘危险’时躲在他身边很有安全感。

他一顿,莞尔:“还是那个会跟我讲‘加倍珍珠奶茶故事’的小姑娘。”

这事都多久以前了。不是编的,是真实的,拿出来鼓励当时失意的陈嘉树。

数学考到一百二十分,她就奖励自己和一杯奶茶;如果低于一百二十分,她就买两杯,一杯做复习燃料,一杯安慰自己,第二种情况发生时,还有意外之喜,那杯奶茶比预期更甜。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想起那段小插曲,笑了阵,陈嘉树又说:“其实,我一直有做心理准备,就像我去年不得不用盲杖,缓冲了三个晚上”

覃乔讶于他话题转移的这么快,他抬手轻轻地放在她肩上:“其实,早在一年前就买了盲杖”

未雨绸缪很符合陈嘉树的性格。但两个“其实”让覃乔心里酸酸的,人的行动先于思想,她伸手环住他的腰际,男人身形一怔,背脊宛如绷紧的弦,她没管卧入他的怀里。

“佳悦告诉我是因为爽哥的事耽误了。”

陈嘉树眼帘微颤:“当时我都没很大的感觉而是入院后回想起有闪光症状,因为还伴有青光眼,之后勉强救回了一些视力,但也到了不得不用它的地步。”

覃乔知道张爽在陈嘉树心里的位置,那年陈嘉树被抢劫那事发生后,张爽只身一人去揍了那几个人,还将一个人的眼睛差点给打瞎,因这事张爽险些吃上官司,幸亏陈嘉树交好那位有名律师的帮忙,最终只是赔了□□万了事。

那几天张爽病危通知下了好几遍,陈嘉树心力交瘁,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可她记得田佳悦说过六年里还有一次网脱,覃乔张口想问,外面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响了,陈嘉树适时松开她,她跑出去拿起电话放到耳边接听。

杨淑华问:“乔乔,今晚还要加班吗?”

“这个项目周期长,还要些日子。”

覃乔撩起一缕发丝,绕在指尖,紧了放掉,复又绕一次。

“哦,对了,我刚才遇到杜医生了,”

杨淑华在到处走,脚步声混着周遭的喧嚷声,通过听筒传进她耳里。

背景音如此嘈杂,应该是在超市这种地方。

杜医生……

陈嘉树出现在卫生间门口,手扶着门框,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脸上,覃乔赶紧食指放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旋即意识到陈嘉树看不清,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陈嘉树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她。

“哦,他说看到你和一个男的在吃饭。”杨淑华还在那边说。

覃乔敷衍地嗯,再将拿手机的这只手伸得老远,嘴唇凑到陈嘉树耳朵边:“我妈妈,你别说话。”

手机拿回来,覃乔语气如常:“妈妈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碰到杜医生了,他说看到你和一个男的吃饭,男朋友吗?”

“不是的,就是同事而已。”说这话时她目光微抬,瞟了眼陈嘉树。

他表情很淡,可以说没表情。

“我就说,不可能,我也是这么和杜医生说的。”

“妈妈,我在开车,对了今晚我还是不回来,不用等我。”覃乔假装出很忙的语气。

杨淑华哦了声似乎还有话说,覃乔已着急忙慌地掐断了电话。

迎上陈嘉树微起波澜的目光,被他这么盯着,覃乔抱住手机,左半张脸热了:“那个有时候我妈妈挺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想要快速结束话题,便只能……”

陈嘉树没就这个事情深入探讨,他抿了抿唇问,声线低沉:“妈她阿姨她身体还好吗?”

“她身体一向很好,也就两个月前脚崴了,主治医生就是那个杜医生,两人挺聊得来……然后妈妈生日请他来家里……”

一定是刚起的缘故,她的脑袋还有点发蒙,话越说越多,越讲越偏,逼得生硬转折:“我没想过再婚的。”

*

今天还是陈嘉树去医院拆石膏的日子,上午十点覃乔手机上收到陈嘉树发来的一张他全身照。

手指轻轻一点,照片被放大。画面里,陈嘉树握着盲杖,身姿板正地站在医院过道上,身后的背景里,两名护士不小心入了镜。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助理敲门,伸进脑袋告知她:“主任,大家都到了。”

因为晚上要和陈嘉树一起看电影,覃乔将下午的会议提到相对空闲上午,这样可以留出时间处理完手头上积压的文件。

挂在大白墙上的屏幕上跳动着几条时起时伏的彩色折线,不同色系分别对应着指数分时线、成交量均线。

“我们看屏幕,新加坡A50这波异动很明显,刚直线拉了0.8个点。”覃乔放下平板电脑,在椅子上转身,扬起*秀丽的下巴:“盯紧实时盘口,这幅度不算小,后续很可能带起连锁反应,别掉以轻心。”

财经两名同事若有所思之后低头敲击电脑键盘。

“还有——”覃乔转回去这次看着霍蓝可:“你今早播报的那条,政策起底与市场共振有新数据已更新,明早的节目记得跟进一下。”

霍蓝可点点头:“收到。”

开完会覃乔夹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在从茶水间路过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闲聊声:

记者A:“每次霍蓝可在节目里重点分析某个领域,【恒科】那边就立刻有动作。上次是半导体,这次是新能源准的邪门。”

记者B:“台里这次下令审查,据说时有人实名举报,话又说回来,做这种事,不得低调些,霍蓝可就差把‘偏心’贴脑门上。”

“如果这坐实了,霍主播这职业生涯到头了。”记者C啧啧道。

最近有关于霍蓝可得一些流言传的沸沸扬扬,审查部门在核查,其他部门已经传开。

财经主播的核心竞争力就是专业可信度,若是与有争议的企业家深度互动,可能瞬间透支公众信任。即使双方互动合规,也可能被舆论放大解读。

覃乔回到办公室,乏力地坐到办公椅上,伸手捞来桌上的手机,滑到陈嘉树的微信。

原来的手机陈嘉树始终打不进来,而且陈嘉树的手机号也加不上她的微信,他们之前加上微信是因为陈嘉树用另一个手机号申请的。

最后两人讨论得出的结论可能是运营商问题,这种“历史遗留”问题不管了,前两天她给了陈嘉树她的备用手机号。

CJS[佳悦告诉我,最近有部电影,她去看过了很好看,叫【星际战迹】]

覃乔以前喜欢看电影,喝奶茶,现在奶茶少喝了,看电影倒仍是爱好,只不过,现在都是在家里无聊时看。可往往一部电影看完,不知道讲了什么?有时不是电影不好看,而是人变了,容易浮躁,容易疲惫,看到一半睡着更是常有的事。

不像那时,每回和陈嘉树看完电影,如果是好电影,她都会分析一通,陈嘉树不完全是附和,会发表自己的看法,能让他们特别兴奋的,还会去看第二遍。

覃乔编辑过去[可以啊,陈董请客]

*

朱奥把一份新谈的合作意向书放在陈嘉树桌上。

他刚从意大利回来,听说陈嘉树摔伤腿在家休一周。

“怎么还受伤了?”他问。

眼睛不好,总难免磕磕碰碰,陈嘉树的脸上、腿上时常带着小伤。有一回去厂里,他低头听工人反馈问题,听得专注,一抬头,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到机器一角;还有次阿姨将装满水的水桶落在办公室,常走的地方,陈嘉树进门径直走,没用盲杖仔细辨别,一下撞翻了水桶,水泼了一地,小腿都磕出淤青。

“不小心。”陈嘉树轻描淡写地答。

但他还听佳悦说,今天早上开会呢,平时特别严肃的一个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来由地笑了一下,把他们都给惊着了。

朱奥认识陈嘉树整整十四年,陈嘉树结婚那年,他也是伴郎之一。后来离婚、坐牢再到今天,整个人像缺了口气似得。

老张在的时候,三人私底下放松,嘉树还能偶尔搭上他们的冷笑话,老张走后,加上眼疾加重,变得都不像个活人。

即便脸上常常挂着笑容,但那种笑就像一张面具画在脸上,因场景不同而转换。比方说,面对老董们他的笑礼貌客套、下属面前平易近人、董事会上皮笑肉不笑。

今天这笑脸满脸红光,满满的活人气息,不太对劲。

佳悦还故意卖关子说,陈董好事将近。朱奥倚着办公桌,非得问清楚:“树哥,有事瞒着兄弟对吧?”

对外都是朱总陈董的称呼,但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朱奥比陈嘉树小一岁,认识陈嘉树时自己还是个苦逼的软件工程系大三学生。因为电脑被无良商家修坏而找到附近维修技术口碑很好的陈嘉树。

陈嘉树不但修好了他的电脑,两人还一起搜集证据惩罚了商家的欺诈行为,干倒了那家店铺,却也因此得罪了那个混子老板,导致陈嘉树的店铺一夜之间被烧掉。

朱奥很是钦佩这个有勇有谋,而且极具正义感的男人,后来一有时间就去店里找陈嘉树,一来二去成了朋友。

陈嘉树成为省内供应商那年,他应聘进他公司负责供应链技术优化,虽然这里比不上大厂,可他就是乐意和陈嘉树一起做打拼。

再后来出了点事,嘉树和老张一个坐牢一个生病,他担起守住集团的责任,常常去狱里把一些经营情况口述给嘉树,由他做决策和擘画长远计划。

陈嘉树是有大才的人,他用十八年时间,从维修店店主一步步走到省重点企业,这是一条布满荆棘坎坷的路,全凭他坚韧的意志和坚定的心志劈开命运的磐石,才有今天的乔树集团。

“我和……覃乔复合了。”陈嘉树不瞒他了,确实也想和朋友分享。

果然如此,也只有覃乔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影响到陈嘉树。

“恭喜,恭喜,陈董一定要请吃饭啊。”

朱奥为他高兴,这两人的感情,他也是见证过来的不容易。

“改天,一定。”陈嘉树挺起身,拿起桌上的协议书,“谈妥了?”

“磨了一个月,搞定了。”朱奥推了推眼镜,单手插兜:“你再看看有没有细节问题,我还有个局先走了。”

朱奥出门后,陈嘉树戴上助视镜,埋下头,一字一字默读协议条款。之前他不是没尝试过人工智能助手扫描,让它读合同、意向书,但出错过很多次。最简单的错误,比如“定金”和“订金”、误读100万和1000万,他还需返回去重审。

再一个,人和机器的不同是人能识别合同里的‘语气’。只因合同中的模糊条款、补充说明,甚至标点符号的差异,都可能改变语义。

正逐字推敲到关键处,叶助敲门进来,站在桌前汇报:“陈董,楼下有位阿姨说是覃乔的母亲。”

放下手头工作,陈嘉树下楼,前台却是告诉他,这位阿姨接到一个电话匆匆忙忙地走了。

雨过天晴,陈嘉树整个人沐在光中,灿烂的光线如同金纱敷在他身上。

他在落地窗前站了片刻,抬手,屏幕贴脸,摁下熟记于心里的那串手机号码,拨过去,但是,无人接听。

陈嘉树只得给覃乔打去电话。

电话响铃时,覃乔刚从台长办公室出来,她一边往电梯间走,一边滑屏接听。

陈嘉树略急切地声音从听筒里传出:“乔乔,阿姨刚才到集团来找我,但我到楼下她已经走了。”

阿姨……覃乔用了一两秒反应。

等等!

妈妈怎么会去找陈嘉树?覃乔攥紧机身,瞳仁一缩:“你是说妈妈来找你?”

“嗯,前台告诉我,她接到一个电话,急匆匆地走了,脸色不是很好。”陈嘉树语气变得不太平稳透着担心:“我给阿姨打电话,她没接。”

挂断与陈嘉树的通话,覃乔立即拨打杨淑华的电话。

“嘟”了有十几声,覃乔心里担心和着急交杂,背上微微发热,指腹更是压得发白。

在即将挂断时刻,电话通了。

覃乔倏然停步,急问:“妈妈,你在哪里?!”

“在车里,准备去接孩子们下课。”杨淑华笑着回。

三个孩子都在同一个机构上兴趣班。

杨淑华语调状若寻常,覃乔心下一松:“妈妈你——”

“嘉树给你打电话了?”杨淑华仍是带笑:“我刚才路过他的公司,想着几年没见去打声招呼。这不昭野的美术课就要下课了吗?得赶紧去接,这孩子……我晚几分钟,他都会哭鼻子。”

覃乔不抱任何怀疑地挂断电话,杨淑华凝着屏幕系统界面直到熄屏。手机放进置物格内,杨淑华吁出一口憋在胸腔里已久的浊气,疲惫地靠到椅背上。

车窗外面正是红灯,人行横道上人来人往,烈日炎炎下,他们或慢走或快跑,每个人都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刚才她接到医院来电。

“杨女士您好,我是市一院乳腺外科的黄醒医生。您上周在我院做的乳腺钼靶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医院需要通知您,左乳发现一个3×6厘米的异常阴影,建议尽快到乳腺外科门诊进一步评估。”

医院不会轻易来电,看来是她的检查结果已经确认了。

绿灯亮了,杨淑华挺起身踩油门跟上前车,开出一两公里,她打右灯,减速慢慢靠边停车。

双闪灯在显示屏上一闪一闪,嘀嗒声中杨淑华打通兰姐电话告知她不要做饭了,现在出门去把三个孩子一起接回来。

而她,重新启动车子,开到十字路口掉头去医院。

*

夜风仍带着白日里的暑气,街上霓虹灯闪闪烁烁。此地是这片区唯一的商业中心,附近的别墅区和两个住宅区的住户们唯一能散步的地方。

所以一到晚上,这里便攒着密密麻麻的人,曾经在广场中央练太极、练剑的那批老人,穿着统一的红色运动装整齐地跳广场舞,热闹的音乐飘荡在半空。

覃乔和陈嘉树坐着扶梯下楼,她挽着陈嘉树的右臂,绕着广场外围走。

“有台阶。”覃乔小声提醒。

陈嘉树用脚尖探了下高度,跨上一级,接连上了五级台阶,在登上平台时他以为还有台阶,一出脚,将覃乔带得一起踉跄。

“我……我忘记提醒你了。”覃乔有些怪自己。

和当年不同,那时陈嘉树虽有夜盲,但也不是完全看不见,而且平日里他出门都带手电,不会像现在每一步都带着试探,就好像前面到处是陷阱。

刚才在电影院他被台阶绊倒了好几次。真是太久没在一起了,久到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

察觉到来自覃乔手臂的紧绷感,陈嘉树逐渐放慢脚步,他转了转头,平视正前方,路上有路灯,他眼前可见的是淡黄色的光雾,还有些深颜色的色块在移动,那是人群……

“乔乔……平时我和助理出去,他们都会告诉我一共有几级台阶,大概高度多少厘米。”在外他们的提醒都是精确到厘米。

原来是她提醒得太过笼统,覃乔转眸看了眼陈嘉树,他眼眸明亮倒映着五彩斑斓的霓虹,它们在他眼中倒退。

“是我提醒得太模糊了。”覃乔垂眼看他手腕上挂的盲杖,伴随陈嘉树走动跟着晃动:“用盲杖走是不是方便些?”

“会好很多,但也有缺点……比如说飞过来的皮球,冲出来的小孩……还是需要你配合我。”

动态环境他仍是无法掌控,陈嘉树淡淡一笑,两人本来就走得慢,他直接停下,半转身朝向她,唇角轻牵:“总而言之你必须迁就我。”

覃乔看他将这些不方便像讲别人的事一样风轻云淡地说给她听,她安慰中夹揉几许心疼。

“曾经你不是说到了晚上我就是你的“导航”,看来我得更新升级了。”

轻轻抽出被她挽住的手臂,揽住覃乔的纤薄的肩背,他默念一遍导航,两人继续朝前走,走到了马路上。

等红绿灯时覃乔拽拽他的手臂:“你都没问这是部什么电影就买票了?”

陈嘉树笑笑说:“嘉悦说是最近比较热门的电影。”谁会猜到会是部动画片。

“特效是不错,你有多少年没看电影了?”覃乔问他。

陈嘉树想都没想,“七年吧。”

“记得这么清楚。”覃乔惊讶。

“嗯,跟你结婚后就再没去看过。”

那时候覃乔比他还忙,到处出外勤,偶尔还会去国外短驻。

陈嘉树语气里除了惋惜还有几分委屈,覃乔笑瞥他,有时候陈董挺脆弱的或者说心特别软。

她为他解说:“现在电影是巨幕,屏幕特别大概五层楼高度,画面真实感强,就刚才那个小短剑飞过来时,就好像真的要被刺到。”

听她描述陈嘉树幻想了一下有些画面感了。那时候他有夜盲症,电影院的屏幕亮度高时依稀能看到模糊的画面,而现在只有糊里糊涂的色块。

不过,看电影不一定必须用眼睛看,听也可以,只是没想到今天的是动漫,卖点估计是特效,台词其实蛮幼稚的,好几次陈嘉树都想打瞌睡。

过了马路,覃乔看到一家奶茶店,她突然想喝奶茶。

“我去奶茶,队伍十几个人,你等我下。”

陈嘉树打开盲杖,站在原地等她。

与覃乔分开后他就没来这里逛过街,大布局没变,还是那个商业街,那条路,其他估计都大变样了。

他记忆里,以前过了斑马线是一家蛋糕房,现在变成了奶茶店。奶茶的香甜混合着周围的咸辣气味,隔壁像是烧烤店这类的。

人很多,都从他身边绕过去,他还能感觉到不时有几道异样的目光。

排了三分钟队伍,等了三分钟,覃乔捧着一大杯常温无糖奶茶回来。

“我们喝一杯。”插入吸管,覃乔先递到陈嘉树唇边,吸管尖轻碰了下他的唇,“现在都是鲜奶茶,据说更健康。”

陈嘉树吸了一口,口感很清淡,奶味和茶味却很浓,他还吃到了久违的珍珠,与记忆里的口感几乎没有差别。

“很好喝。”他点赞。

覃乔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后问:“你不会告诉我奶茶也很久没喝了吧?”

“平时没想过要喝,有时候嘉悦买来分给我们,会喝两口,但也好几年了。”

路人频频回首看他们,覃乔绕到陈嘉树左侧,再次勾住她的手臂,拽了拽:“走啦。”

你一言我一语中两人很快走入别墅区内部道路。天边月影稀疏,道路两旁不知名的树,遮天蔽月,斑驳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晃动。

陈嘉树脚步蓦地一顿,俊眉轻拧,侧身扭头看向后面某一处。

他听见有人跟随的脚步声。

被带停的覃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叶间透下的形状不一的光痕在地上摇曳,除此外没有什么。

覃乔问:“怎么了?”

光影暗淡,陈嘉树眸色深沉:“是不是有人在跟踪我们?”

跟踪?覃乔有些害怕……

“没有。”她的声线打颤抖。

陈嘉树吭哧笑出声:“跟你开玩笑,走吧。”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陈嘉树突然说:“如果遇到危险,你就跑然后打电话报警。”

覃乔睨他一眼,正儿八经的模样。

又走出一段路,她问:“陈董,我们现在朝哪个方向?”

陈嘉树不知她何意还是认真答:“今天刮的是西南风,风感在左脸颊,按照我们刚才拐弯的弧度,现在应该是面朝北。”

覃乔看向正前方那里亮着灯,正是他们的家:“以前没有导航时,我们自驾游都是你给我指路,你的方位感总比我强,没有你我会迷路。”

陈嘉树低头了然的笑了下,这就是覃乔,从来不会直白的安慰而是会‘拐弯抹角’的让他认识到自己的价值。

到了家门口,陈嘉树想起一件事:“你那天用哪把钥匙开得门?”

说起这个,覃乔之后回想起来,差点没把自己给笑死。

冷静了几秒,她低声说:“车钥匙。”

陈嘉树忍俊不禁,整张脸微微扭曲,忍过去后才道:“果然喝醉酒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覃乔反手推上小门,不服气嗔:“当年谁喝醉酒了?就让我去开房?”

陈嘉树一愣。

“那会我们还只是朋友对吧?陈老板到底谁做得更过分?”

这事纯属误会,那天他喝得太醉了,那时候的手机还是翻盖,他晚上视力又不好还以为关机了,就想请覃乔帮忙开机,不知怎么嘴瓢成开房。

关键这傻丫头还真的扶他去开房,也不怕他……

*

睡前,陈嘉树打开保险柜,取出里面一个粉色正方形丝绒盒子,双手捧着它,走进卧室里。

覃乔吹完头发,坐在梳妆镜前歇息。玫粉色的真丝睡袍在白灯下,每处褶皱都泛着柔滑光泽。

陈嘉树的身影出现在镜子中,覃乔在凳子上转身。当看到他手里这个扁平的正方形盒子,覃乔微微讶异。

男人直走到她面前,就听他低柔地说:“每年你的生日,我都会买一条珍珠项链。”

覃乔小时候看西方电影,喜欢里面女演员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洁白、温柔、高贵,便有收藏的爱好。

不过,她就是个穷学生,每年买一条送自己,只是完成仪式感。后来她把这个‘秘密’告诉陈嘉树,之后每个她的生日,他都会送她,她不知道价格,但珍珠一次比一次圆润饱满、光泽愈盛。

她知道的,这个男人从来都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把最好的给她。

盒子里有七条珍珠项链,款式还各有不同,有的两颗大珠中间夹一颗小珠依次排列;有的整条小珠中间有一颗浑圆剔透的大珠;最别致的是金珠子串珍珠……

长长的眼睫毛被泪水打湿了有些沉重,覃乔抬起手臂挂住陈嘉树的脖子,主动地吻上他。

似乎过了很久,直到唇角溢进咸咸的泪水,她仰起头,对上他泛红的眼睛。

由于是俯身,陈嘉树眼眶里盈满泪光一副将落未落的模样。

“你准备这些……如果我不回来呢?”她鼻音很重跟感冒了一样。

屋里属于她的东西都还在,睡衣睡袍每半个月他都让保姆清洗,连她以前买的玩偶熊每月都会拿出来除螨。

陈嘉树眉眼微弯,淡声告诉她:“那就一直准备着。”

他的指尖在她唇上碾过,下一刻,封住了她的唇。

南面的那扇窗子未关紧,屋外的热气被风裹挟进来,身上一阵一阵热意。

身子陡然悬空,惊呼声还未出口,已被他抱起,她的眼泪都吓了出来,害怕摔下去,只能像只考拉缠住他的腰侧,内心却在感叹他的腰力真好。

覃乔下意识地用台本扇了扇发烫的脸颊,清扫掉昨晚那些记忆碎片。而后她起身,走至东面那排书架前拉开玻璃门,取出里面开会用得报表

手机这时候响铃。

覃乔回身,先将报表放桌上,随后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妈妈”。

覃乔一心两用地翻着报表:“妈妈,怎么了?”

“乔乔,妈妈……妈妈得了乳腺癌。”杨淑华颤声很重,带着很浓的哭腔。

如被当头一蒙棍,覃乔脑袋“轰隆”一声,手机险些从手里坠落。

“妈妈,你在哪里?”

下午路上车流量不是很大,五六公里的城市路,用时十五分钟赶到市一院。

覃乔跑到妇科门诊,看到了坐在长椅上,形单影只母亲。

她跑上去,抱住杨淑华:“没事的,没事的,能治好的。”

杨淑华将手里三张单子都交给她,覃乔拿在手里,嘴上让母亲不要害怕,可自己的指尖颤抖得厉害。

她发现这几张的单子都是前几天检查的,还有一张是上个星期。

“妈妈,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杨淑华哽着声:“乔乔,我在想会不会是查错了,怕你担心,所以今天结果全出来了,才敢和你说。”

这些诊断报告“乳腺癌”三个字仿佛烧红的针扎进她眼睛,覃乔遽然起身:“医生呢?还在里面吗?”

覃乔独自走进诊室,询问了医生几个问题,医生没给肯定回答,但他说早期五年治愈率超过90%,一定要积极配合治疗。

超过90%,让她看到了莫大的希望。

覃乔马上给杨淑华办理住院,操劳了一辈子的杨女士到现在还在担心三个孩子的一日三餐,她既心疼又无奈。

“妈妈,我会想办法。”

实际上,昨晚她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先把一个孩子送到陈嘉树那里?

不是这几天和陈嘉树近身相处,她都不知道他的眼疾已经到这种地步,不知道哪天会失明,她不能这么残忍的,剥夺他亲眼看看孩子的时间。

岂料,杨淑华却在她耳旁嘱咐:“乔乔,孩子不能告诉嘉树。”

第26章

覃乔先将皮包放在床头柜上,再侧坐到床边,床铺微微一陷,她对上杨淑华疼惜的眼神。

母亲对她的心疼,她不是不知道。离婚六年,“陈嘉树”这三个字,始终是母女俩心照不宣的禁区。

计划送一个孩子去陈嘉树那儿,她只是动了心思,真要送一定会和杨淑华商量,毕竟两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只是杨淑华刚入院,病情让她焦虑、害怕,她就想过两天找个合适的时机。

既然母亲提起了,那她就顺着话头讲下去:“我是有这个——”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骗嘉树,那时候你们已经见面了对吧?”杨淑华轻声打断她:“我的女儿心肠软,是不是已经原谅他了?”

覃乔微怔,脑海里闪现一下陈嘉树送她珍珠项链的场景,她摇摇头,说:“没有,我没有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