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笑……‘为我好’就像个诅咒,而你承接了我妈的思想……我慢慢被你们驯化,忘记了自己不爱喝牛奶,忘记了我曾经的梦想只是每天开开心心。可每次我考得好,我妈就开心……我忘记了陈嘉树从来都没有变!”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字字如锥,扎进他的心底。
覃乔从不轻易展示脆弱,此时此刻,她是痛极了。
陈嘉树再次尝试抬起如巨石压住的手臂,可脑海里闪现杨淑华那句“你不配”,又触电般撤回,颓然垂落身侧。
“你不配”不是杨淑华的原话,可她所有的言行无一不在传递这个意思。在她眼中,他甚至连做人的资格都不配。
疼痛再次发作,仿佛无数钢针刺入头骨。陈嘉树用力闭上双眼,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借此稳住这副身体。
黑暗让两人都看不见彼此,万籁俱寂,只余两人忽起忽落的呼吸声。
覃乔全没有察觉陈嘉树的异样,或许她也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她咽下喉间无尽的苦涩:
“十五年前你左眼失明时推开我,我告诉自己你受了打击,我可以慢慢等;九年前你即将破产,为我留了最后一笔钱然后提分手,我告诉我自己你是爱我的;你去坐牢又是这样……你是为我的前途考虑,怕拖累我……我竟一次次内化了你们的逻辑。”
面对这个毫无反应的男人,一股火气蹿上心头,她忍不住吼:
“是不是只有服从你们的安排,才是爱你们!!”
这道质问在静谧的屋内如雷声劈落。陈嘉树身躯猛地一僵,如梦初醒。
他怔然地“望”着眼前的覃乔,那些过去与现在的甜蜜、生死与共,忽然就变得模糊而遥远。
六年的空白,如果不是杨淑华藏了信、拉黑了他,他们就一定会在一起吗?他们之间,真的有爱吗?
团聚在陈嘉树脑内的浓雾顷刻散去。他蓦地想起那晚覃乔郑重的承诺:
“你那些年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每一笔。将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竭尽全力。”
报恩。
原来……是真的。
陈嘉树轻笑了一声,悲凉的气息打破了死寂:“……是我错了,错在不该挟恩图报……”
“我给予的一切都成了你们的负担,我安排的生活成了施恩……你嫁给我,是报恩;跟我复婚,也是报恩。”随着对自己判断的确认,他哀凉的声音越来越高。
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和眩晕涌上心头。陈嘉树踉跄半步,撞到身后的转椅,只能靠着它勉强站立。
鸦青的睫羽间淌下两行热泪,顺着下颌滴落。陈嘉树霍然睁大空茫的双眼:“我算什么?一个被施舍的、痴心妄想的残废!”
“残废”二字予了覃乔一记暴击。
“陈嘉树!!”
覃乔勃然变色:“你恨我妈可以,但不能这样否定自己,否定我!”
话音刚落下,她再也承受不住,弯下腰去,哭得不能自已。
那瘦弱的身躯如同石缝中生出的小草,在风中左摇右晃。
呜呜的哭声充盈室内,震动着陈嘉树的耳膜。每一声都似在对他刮骨削肉,尖锐的痛感游走全身,冷汗如雨滚落。
陈嘉树痛苦地闭上双眼,看见的却是杨淑华冰冷的审视。
他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紧绷如铁。世界的声响,包括覃乔的哭泣,骤然远去。
只剩下一个认知在脑中盘旋:
他恨杨淑华。
恨她摧毁他的信仰,碾碎他的人格。他所有奋力向上的攀爬,所有试图证明自己并非废物的挣扎,在她眼中,都只是小丑的痴心妄想。
那十四年,俨然活成了一个笑话。
陈嘉树一把将转椅推开,扶着桌边抬起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往外走。不料一下撞在桌角,尖锐的桌沿狠狠扎进大腿根处,刺骨钻心,冷汗直冒。他硬生生咽下顶到喉咙口的呻吟,绕过办公桌,继续迈步。
刚离开桌子的支撑,后背猛地受到一股重力。
温暖而熟悉。
而现在——
“嘉树……”覃乔从身后牢牢抱住他。
男人却像触发防御机制般全身陡然僵住,抬在半空的右手缓缓垂落。
覃乔抽噎着。她错了,陈嘉树现在是个重度抑郁症患者,只会吸收负面信息。他太痛苦了,理性早已崩盘,此刻根本不该跟他讲任何道理。
她把脸颊贴在他起伏的背上。因为他身形微佝,凸出的脊椎骨显得格外清晰,整个人瘦骨嶙峋。她嘶哑的声音闷在他衣衫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想你总是一个人面对一切。我可以陪你的,就像誓词里说的那样……嘉树,我们是夫妻,我爱你啊……”
她不知道,此刻陈嘉树脑海里全是杨淑华微笑的审视,和那一句句“你不配”。
陈嘉树只感觉到她的唇在颤动,似乎说了什么。
可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嘉树攥住她的小臂,一把拉开。
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让覃乔顿时愣住。可手臂传来的扯痛远不及心中蓦然一空引发的恐惧来得汹涌。
她想追上去,双脚却重现了昨日的情形,如同被钉在地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嘉树挥动手臂,踉跄走至门口。
他的手在门板上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把手。拉开门,走廊的灯光倾泻而入,在地板投下一大片光晕。
但仅仅一瞬,光晕再度被黑暗吞没——那扇门在她眼前紧紧关上。
覃乔难以支撑,瘫坐在地,将头深深埋进膝盖。
任由泪水淌成河。
第66章
小客厅里没有一丝声响,是楼下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搅醒了覃乔。眼皮像被胶水粘住般沉重,头晕乏力得像是患了一场重感冒。
随着她撑起身,沙发发出“嘎吱”轻响。覃乔偏头望向窗外,天色昏沉,东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陈嘉树昨晚进了客房,以为他会回来,她便坐在这里等,谁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侧耳凝神细听,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动静。覃乔略一思忖,放下蜷得发麻的双腿,站起身,径直去找陈嘉树。
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握门把的手一紧,她立即下压门把向内推开。
客卧布局简单,没有复杂陈设,靠东面墙的一米八大床正对房门,电视柜旁是卫生间,移门敞着。
被子、枕头、床单都平平整整,全然没有一丝睡过的痕迹。昨晚她分明听见客房里有动静,难道他之后又离开了?
强烈的不安与酸楚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覃乔旋即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刚到门外,斜对面书房传来“砰”的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楚。
她心里一阵紧,一个箭步冲过去,推开门。
陈嘉树正站在书架前,手臂抬起,在正上方的格子里寻找着什么,对外面的声音像是毫无感知。白色的灯光洒在他顷长的身形上,衬得背影清晰而孤冷。
“嘉树。”
覃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险些踩到地上那本摊开的有新华字典厚度般的《公司法》。
陈嘉树动作一顿,缓缓半转过身。长睫下眸色深沉,唇线抿得近乎冷酷。
“在找什么?”她有些不安。
“看到药了吗?”他的语气冰冷。
陈嘉树所说的药正是“帕罗西汀”——一种抗抑郁药物。三天前,覃乔整理书籍时在夹层中发现,未告知他便擅自收了起来。覃乔一步上前,双手从他下臂穿过,轻轻环住他,脑袋埋入他的胸膛,听着里面加速的“砰砰”心跳。
她抬眸凝视他沉沉的瞳孔,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透出几分冷意。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嘉树,我们是夫妻。”
“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快调整。”陈嘉树垂下眼帘,与她商量,“把药给我,好吗?”
陈嘉树患有轻度抑郁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覃乔是从张爽那里得知的。有一次张爽替陈嘉树拿外套,口袋里掉出一板“帕罗西汀”,追问之下才知他遇到心里不痛快的事时,会习惯性服用几天。
那场车祸中父母先后离去,对陈嘉树打击太大。而他习惯了一个人咽下所有苦楚,再在人前总装作无恙。
因此张爽告诉她时,她并不十分惊讶,更多的是心疼这个男人。之后只要察觉陈嘉树有郁闷的迹象,她便拿学校或台里的事说给他听,逗他开心,有时拉他出去看电影、逛街,总之不给他太多工作以外的独处时间。
至少三年间,在她眼皮底下,陈嘉树的抑郁症未曾复发。
“这几年你常吃?”覃乔不答反问。
陈嘉树眼底化开几分柔意,嘴角微抬:“偶尔。”
但在她看来,这份勉为其难地笑意很是刻意。
覃乔弯唇,软声说:“……我现在可以给你,但下次别吃了,好不好?”
陈嘉树“嗯”了一声。
“周日带孩子们去公园玩?”覃乔问。
他答:“好。”
男人双眼皮有两道很深的褶,眼尾狭长,长睫掩映下眸色极深,如深夜冻结的湖面,却未必真的波澜不惊。
覃乔心思一动,踮起脚尖,在他眼皮上轻啄一下。落稳脚跟再看时,他眸光碎闪,终于不再平静。当一切语言苍白无力时,她唯有想到这种笨拙的方式。
陈嘉树展颜一笑,面部肌肉松弛不少:“不要闹了,我马上出发去H市。”
“我现在就去拿药给你,你等着。”
说罢,覃乔脚步轻快地走出去。
陈嘉树将药片带到车上才吃,许是因为早上喝了点粥,药片灌入胃里有强烈的饱腹感。他没放在心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于中午十点到了会议中心,这时候他的上腹部开始隐隐作疼。从车上下来,早早等候在门口的凌董迎上来,抓着他的右手用力握了握。
“陈董,欢迎,欢迎……”
陈嘉树深吸一口气,忍下腹部不适:“祝贺凌氏集团基业长青,再创高峰。”
今日是凌氏集团四十周年庆,这位老董事长平时严肃无比的一张脸上堆满笑容,满面红光,叶助对着这位董事长微微一笑,指引陈嘉树往会议中心深处走。
朱奥提前半小时到,他等在大堂中央,看见陈嘉树走进来,立即大跨步过去迎他。
“嘉树,”朱奥走到陈嘉树身侧再一个利落地转身,与他并肩而行。
陈嘉树步伐未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发布会预案我看过了,核心是突出我们自身的优势。那些与友商的对比,全部拿掉。”
“陈董,”叶助低声提醒。“半米外,有一层台阶,二十公分高度,进电梯间。”
陈嘉树微颔首。
“我让营销部的同事再改改。”
集团每次的新品发布会,都由朱奥拿着提前备好的讲稿,站在台上向合作伙伴进行演讲。
盲杖轻触到台阶底部,陈嘉树没有半分迟疑,稳健地迈上平台,步履未停地继续向前走去。
回程时天气转坏,乌云沉沉地压着天空,微风中夹着冰凉的雨星。
车速提到八十码以上,前挡风玻璃上雨点愈发密集,雨刮器开始频繁摆动。车子在高架上行驶了十多公里,遇上了惯常的堵车路段,只能开开停停地缓行。
小军借由车内后视镜观察路况时,余光总会不自觉扫过后座的陈嘉树。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低垂,细长的双眼轻阖,扇形的密黑长睫压在下眼睑处,几不可察地轻颤着,不想是入睡的模样。
忽然,陈嘉树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小军心头一跳,急忙收回视线,这才发现前车已拉开十多米的距离。所幸双实线没有车辆变道插入,后方也没有鸣笛催促。他悄悄瞥向右侧后视镜,副驾的叶助埋首于平板,指尖飞快滑动,全然沉浸在工作中。
“来,妈妈喂你。”
“……乔乔自己生病还开车送你去机场。”
“我自问掏心掏肺对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是陈嘉树让你和我决裂的吗!”
又是那些声音。只要一入睡,杨淑华的面容与话语便如影随形,在陈嘉树脑海中纠缠不去。
突然,一股酸腐的气息夹杂着辛辣感冲上喉头,陈嘉树猛地坐起身,睁大眼睛,一手捂住嘴,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水:“停车!”
城市高架路上不允许随意停车。小军回头看了一眼,为难地报告:“陈董,我们还在高架桥上。”
叶助倏然转身,只见陈嘉树脸色惨白,额间布满细密的汗水。
“陈董!”他紧张地道。
陈嘉树重重靠回座椅,坐立难安。胃部一阵剧烈痉挛向上翻涌,他痛得蜷起身子,冷汗霎时浸透了衬衫后背。
“让你停车,听不见吗!”
身体极度的不适,让陈嘉树变得无比暴躁,他扯开一颗领扣,重重地喘息着。
小军只得照办,从最近的出口驶下高架。车子开出一公里左右,拐进通往某栋大厦的小路,缓慢靠边停下。
这是一条自南向北的主干道,两旁栽着不知名的树,偶尔有车辆驶过,车轮碾起零星黄叶。
车刚停稳,叶助立即下车,拉开后车门,手掌刚护到门框上,陈嘉树已从车里冲出,站在车门口弓下腰,剧烈地干呕着,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小军急忙跑上前,将矿泉水递到陈嘉树手边:“陈董,水。”
陈嘉树直起身,一阵剧烈的耳鸣在耳蜗深处炸开,仿佛工地施工现场的电钻声,聒噪地惹着每一根神经,耳中杨淑华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周遭所有声响都像隔着加厚的静音玻璃传来,缥缈而遥远,令他恍如置身梦境。
他迟缓地转动脸庞,环顾四周,树影、掠过的车影、高楼的模糊轮廓……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真的不是在梦里吗?
小拇指外侧被什么硬物轻轻碰了一下,陈嘉树微微一怔,条件反射地握紧——椭圆形的瓶身,是一瓶矿泉水。
他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泛起一丝微光,堵塞在脑中的那团浓雾,仿佛被掠过脸颊的冷风吹散。
他机械地抬手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喝了小半瓶,凸起的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
“嘉树!”
叶助看见朝这边跑来的朱奥,立即侧身让开。
男人紧拧着眉,脸上写满关切与担忧,黑色大衣的下摆随跑动在风中翻飞。
“怎么回事?”朱奥一把扣住陈嘉树的胳膊,望向另外两人。
叶助正要开口。
陈嘉树抬手,轻轻将朱奥的手拨开:“可能早上吃坏东西了,现在没事。回公司吧。”
见他苍白如纸的脸上仍透着一抹病态的潮红,朱奥满心担忧,但亦深知陈嘉树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把已到嘴边的“去医院”三个字咽了回去。
傍晚临时召开的高管会上,陈嘉树全程不在状态。
“本季度全渠道GMV18.7亿,同比增长12%。其中线上占比首次突破45%”销售部总监在瞥到陈嘉树黑沉沉的脸色时,话语一顿,随即收回目光划屏翻页,盯着幕布上的柱形图,“这一增长主要得益于短视频等新兴渠道带来的强劲流量贡献”
参会的高管们纷纷掩嘴低语,朱奥与田佳悦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即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会议暂停二十分钟,请大家先休息。”
高管们井然有序地离场。陈嘉树拄着盲杖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
门缓缓合拢。田佳悦忧心忡忡地收回视线,低声问朱奥:“哥,他吃坏肚子了吗?”
朱奥的目光锁在门板上:“他今天一整天都很不对劲,嘉树过耳不忘的本领我们都见识过,下午散场时,几位熟识的老董特意过来打招呼,他竟全没反应……好在小叶机灵。”
卫生间内,陈嘉树跪倒在地,双手扒住马桶边缘,腕骨突出,手背青筋暴起。
胃部传来一阵阵剧烈绞痛,耳边又反复回响着杨淑华那句“你不配”。
额头上痛出来的冷汗一颗颗滚落,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颤抖,喉头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陈嘉树勉强撑起身,眼眶因剧烈呕吐而泛起水汽。
自动感应马桶再次冲水。
陈嘉树站在镜子前,定住般一动不动,隔了半晌,他俯下上半身,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自来水流下来,他先洗了把脸,再洗洗手,最后将手放入烘干机下吹干。所有步骤有条不紊。
“嘉树,还好吗?”朱奥在门外担心地问。
“没事。”他的嗓音极度暗哑。
陈嘉树伸手在墙上虚划找寻盲杖。
指尖不慎碰倒了它。
“啪嗒”一声,盲杖滚落在地,撞上他的鞋尖。
他弯腰拾起。正要起身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踉跄着后退,腰侧重重撞上洗手台。尖锐的痛楚瞬间窜上脊背,直冲头顶。
陈嘉树反手撑住台面,终是忍不住,从喉咙里逸出一声痛吟。
而下一秒,黑暗倏然落下,蒙住他的眼睛,他像一尊断线的提线人偶,所有的支撑被抽空,沿着冰冷的洗手台,坍塌、滑落在地。
*
意识在漫长的黑暗里漂浮,时而沉底,时而悬浮。终于,一股蛮横的意志力强行扯断了那些桎梏。陈嘉树猛地吸进一口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骤然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视野里,惨白的灯光渗了进来。
“我在哪里……”他无意识地喃喃。
手指微微动了动,触到底下织物的柔软。
是床单。
他慢慢移动手掌,摸到身下有硬度的床垫,还有一侧冰凉的金属围栏。
医院?
耳蜗深处终于没有了杨淑华的声音,他心下略松了,但下一瞬,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两只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严实实地堵住了,又重又闷,很像儿时不慎落水时,河水灌入耳膜的那种压迫与隔绝。
周遭静得可怕,如同置身真空。
他木然地侧过脸,朦胧的视野里,一道纤细的浅黄色身影来到床边,轮廓很像是田佳悦。
“哥!”
田佳悦连唤数声,床上的人却只是睁着眼,毫无反应。
就在她声音发颤时,他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视线缓缓聚焦到她脸上。
“你终于醒了。”
在外接电话的朱奥,听见陈嘉树醒了,立即走进来,停在田佳悦身旁。
“嘉树,你刚才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朱奥紧攥着发热的机身,对上陈嘉树缓慢划来的视线。
“朱奥”陈嘉树带一丝不确定地口气。
田佳悦退后,朱奥走上前,俯身:“医生说应该是你近期太劳累了,什么事都没有。”
陈嘉树薄唇一张一合:“你在和我说话吗?”他似乎看见朱奥的嘴唇在动。
这句话让朱奥和田佳悦同时怔住。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田佳悦突然明白了什么,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嘉树!”
朱奥将音量拔高好几度:“听得见吗!”
陈嘉树神色一紧,撑起身子,双手按住耳朵。他仰起脸,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慌乱,声调都变了:“我听不见了!去叫医生过来!”
朱奥跑出去叫医生,陈嘉树抬手,在虚空里挥了两下,指骨碰到田佳悦的手臂,一把攥住:“不要告诉覃乔!知道吗!”
做完一系列检查,外面天色已黑。
覃乔电话有打过来,朱奥接的,只短促的回了句;“嘉树正在开会,今晚不回来。”。
陈嘉树的意思。
医生翻完几张检查单,给出诊断说明:“从报告上看,并未发现器质性病变,考虑是心理因素导致的听力丧失。”
朱奥眼神一颤,他将医生的话,在手机上打完一行字发给陈嘉树。
手机字体已调到最大,陈嘉树将右眼几乎贴在屏幕上,一个个辨认出上面的字迹在串起。
陈嘉树在心里默读出来。
田佳悦在一旁紧攥双拳,身子一直抑制不住地在发抖。
读完信息,陈嘉树靠回去,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
——很多年前店铺遭遇火灾后,他的眼睛突然看不清,也是这种诊断。
那时给他做治疗的心理医生说他是“拒绝看到残酷的现实。”所以现在他是拒绝听到杨淑华的声音?久病成良医,他自己都能给自己诊断了。
“对外就说我需要静养,不必解释细节。”陈嘉树看着朱奥,语气笃定:“我需要一周时间。”
一周——当年他的视力在一周内恢复,他相信这次也可以。
朱奥重重点头。
田佳悦咬着下唇,咬到唇瓣发白,方才颔首。
*
翌日,夕阳西沉,温润的余晖浸染整座城市。无数车顶浮动着跳跃的橘黄色,宛如一条条律动的光带。
前往东昕医院的路上,陈嘉树吩咐小军先绕道去东陵园。
他父母的骨灰盒安放在那里。
他们虽未离婚,却因感情早已破裂,加上当年母亲抢夺方向盘引发车祸,奶奶坚决反对将他们合葬。最终,两人分居两处。
陈嘉树先在父亲墓前静立了一个多小时,随后由小军引至母亲墓前。这次他让小军先下山等候通知。
东陵园坐落于东郊,距市区二三十公里,依山傍水,已有五十多年历史。园内设施略显陈旧,墓位早在十年前就已满额。陈嘉树年年来此,亲眼见证这里的墓碑与台阶在风吹雨打中渐渐褪色、斑驳。
方才上山时,他踩到好几级已经断裂、微微晃动的石阶。这里并非无人管理,但此类“小问题”,往往不会立即修缮。
毕竟不是高端陵园。
陈嘉树曾想过将父母迁往别处,但亲戚们善意提醒这不符合老规矩,他只好作罢。
他半蹲下身,倾向前去,将母亲的墓碑轻轻抚摸一遍,指尖最终停在“燕”字上:“妈,儿子常想,当年您如果不是为了我才没和爸离婚,人生会不会很不一样?”
一阵强风拂过面颊,恍若母亲的回应。
“如果不是你还小,我早和你爸离婚了。”
“如果不是因为你——”
“不是为了你——”
父亲在母亲孕期出轨,她却因为他,咬牙与父亲共同生活了十七年。从此小吵、大吵不断,连过年都不得安宁。最初他还会劝解、哭泣、愤怒,到后来,只剩麻木。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为了我,为了我……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听这些!”
正是这句话,彻底断绝了母亲生存的念头。
这也是他与母亲最后的对话。
次日从亲戚家返程途中,父母再次发生激烈争吵。愤怒与绝望中,母亲猛抢方向盘,高速行驶的车辆失控撞向护栏,车毁人亡。而他因系了安全带,侥幸坐在后排活了下来。
“嘉树……”覃乔的声音仿佛一缕暖光,照进他寒冷的心底。
“都是我的错……”
“不,陈嘉树没有错。”她语气坚定。
“我该怎么做?”
“首先,原谅十七岁的自己。”
陈嘉树收回手指,退后往地上一坐,仰头望向头顶那圈昏黄的光晕。
他能感受到其中微微的暖意。
*
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中午十二点陈嘉树的那行文字回复:
[吃过了。]
覃乔抱着手机靠进椅背,顺便看了眼做左上角的时间。
18:36.
迟钝两秒,覃乔抬眼望向窗外。
夜幕早已降临,四周高楼林立,冷色调的窗、冰蓝色的幕墙与霓虹的彩混杂在一起,融成一片巨大的、浮动的光雾。
他今天回来吗?
覃乔垂下眼帘,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思索着该打电话还是发信息。
杨淑华对他的伤害极深,这已不是原不原谅的层面。如果说杨淑华做的事是捅进他胸口的刀,而她的“共谋”则是往他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
她知道,这需要一个长期的“治疗”过程,她会慢慢弥补的。
手机还未从掌心放下,铃声骤然响起。
屏幕上跳动的,竟是朱奥的号码。
“怎么——”
她刚开口,就被朱奥沉重而急促的声音截断:
“嘉树不见了。”
第67章
夜色浓重,空气中漂浮着湿冷的气息。
陵园外围的路灯昏黄黯淡,放眼望去,一盏盏游移的白色光点在冬青丛与枯枝的掩映间穿行。
那不是幽灵而是打着手电筒寻人的陵园工作人员与失踪男士的家属。
办公室主任接连打了两个哈欠,回头问看门老头:“监控都坏了?”
“早就坏了,半年前上报过,没人来修。”老头一句话撇清三个信息,总而言之跟他没关系。
六月份园里的监控陆续失灵,当时他向副主任反映,对方嗤了一句:“谁会来偷骨灰盒?”便再也没人过问。
“我先回去睡了。”主任朝山上又瞥了一眼,“成年人还能走丢?大惊小怪。”
老头低声道:“是个残疾人,眼睛看不见。”
“残疾人?又不是脑残,没手机吗?”一阵阴风迎面扑来,主任冻得一缩脖子,“以后这种事别给我打电话。还有,叫他们*都回来。”
“他们”指的是园里派出去帮忙的工作人员。
黑暗被两束惨白的车灯撕破,一辆白色轿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刺目的光线逼得几人同时眯眼侧首。
刺耳的刹车声惊飞栖在枝头的夜鸟,那辆车刹停在他们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单薄的米色大衣、身段高挑的女人。她甚至没看众人一眼,关上车门就踩着高跟鞋往山上跑。
鞋跟叩击石阶发出的脆响越来越轻,转眸之间,那道身影没了浓稠的夜色中。
门卫和主任同步收回视线,门卫搓了搓手,心里还在嘟囔:一个大活人能去哪里?怕是不想拖累家人,一个人离开了。
陵园里松树栽得密,针叶硬挺,稍不留意就会扎到手。朱奥举着手电在树丛间穿行,手背上已被划出好几道红痕。
“朱奥!”
覃乔气喘吁吁地停在他身侧。
手电偏向一边,稍暗的光线照出她颤颤的眸光以及通红的脸庞。
朱奥垂下手电:“别太着急,可能——”
“怎么能不急?”覃乔打断他,“他眼睛看不见,现在连听都听不见了,能去哪里?”
她的视线在四周焦急搜寻:“小军呢?”
话音才落下,一个身影从树影中蹿出,踩着台阶跑下来,还多跑下一级,这样能与覃乔视线齐平:
“太太!”
覃乔直接转向小军,冷脸问:“你们什么时候到的?你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问话又急又密,没有任何缓冲。
小军既担心又自责:“我们差不多四点到的这里。陈董说想一个人静静,让我去下面等,他会给我打电话。我在车里等到六点十分,天黑了,连忙上去找陈董可,人不见了。”
小军之所以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他刚和在老家的女朋友打完电话,放下手机时,发现窗外天色暗了,他立即跑上去找陈嘉树,结果找不见人。
东陵园占地面积仅一千多平方米,很小,却设有三个出口。门卫老头看管南大门,另外两个门白天敞开着,外人随意进出,只有到晚上七点才会锁上。毕竟这儿不是超市,正常人不会进陵园偷东西。这些都是老头告诉他的,他还请老头调监控,结果被告知监控坏了有半年多了。
小军一五一十地向覃乔汇报,末了补充道:“我把陵园找遍了都没找到陈董,只好给朱总打电话。”
朱奥接过话:“我带了几个信得过的人过来。嘉树不接电话,很可能是自己躲起来了。我的想法是先找……要是到了明早还找不到,再报警。”
覃乔掏出手机:“现在就报警。”
“不行!”
朱奥一把按住她的手,“覃乔你冷静,嘉树再三交代过,他的身体情况不能对外透露。再者你想想嘉树现在在网上的曝光度,这事情一旦传出去,不仅仅是嘉树的个人尊严问题——‘乔树集团董事长又瞎又聋’,这样的标题一出来,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企业掌舵人突然失去履职的基本能力,将会直接动摇公司的根基。股民、投资人、股东都会怀疑公司是否还能正常运营?不出一个星期,股价就会崩盘!”
悬在拨号键上的手指一颤,覃乔盯着屏幕上的“110”,幽蓝色的光映亮她颤抖的红唇。
朱奥的担心并非危言耸听,一旦报警,媒体必然会得知,嘉树的处境、集团的未来……可是——
“是股价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
覃乔抬眼逼视朱奥,声音发颤:“嘉树现在看不见、听不见,万一发生意外,他连自救的能力都没有!多一分钟的拖延,他就多一份危险!”
“那他的尊严呢?”朱奥寸步不让,“你没见过去年七月股东逼宫的样子。乔树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那些人却要他‘体面退休’。那时候他只能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证明自己还能胜任。现在消息传出去,他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了!”
朱奥这番话犹如一棍子打在头上,覃乔晃了晃身体,紧握住手机,五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不远处的田佳悦看着他们争执,不忍地别过脸去,抿紧微微颤抖的嘴唇——朱奥口中那段艰难日子,她是亲眼见证过来的。
“就一个晚上,”朱奥语气软下来,诚恳请求:“明早要是还找不到,我亲自陪你去报警。嘉树昨天还说,再给他一周时间,他一定能好起来。”
风势渐大,如冰刀般一下接一下割着他们的脸颊。覃乔脸上很疼,身体内部却像有火在烧。
朱奥所陈述的每一个后果都可能发生。但与陈嘉树可能面临的风险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报警。”
覃乔说完,抬起手。可指尖刚触到拨出键,她眼前便泛起雪花,整个人仿佛一张纸般无力,风一吹,便向前倒去。
“太太!”
“嫂嫂!”
“覃乔!”
呼喊的声音远去,黑暗吞噬一切,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覃乔被小军送去了医院,朱奥则找到陵园负责人,承诺给每位帮忙者一万元,找到人的奖励十万。
他未透露陈嘉树的身份,只说是重要的家人。重赏之下,二十多人加入搜寻,连保洁员都赶了过来。
然而众人一直找到天边泛白,依旧不见陈嘉树的踪影。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玻璃窗斜打在覃乔脸上,正是这一丝暖意将她从噩梦中唤醒。眼睛还未睁开,她双臂一撑,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梦见陈嘉树站在悬崖边,半只脚已经悬空,四周浓雾弥漫。她嘶哑地呼喊他“回来”,陈嘉树迟钝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双目空洞,表情冷寂。忽然他回过头,她瞬间意识到他的决定,凄厉地尖叫:“不要!”这声音却仿佛堵在耳朵里,怎么也传不出去。陈嘉树毅然向前迈步,下一秒,他纵身跃下。
阳光照在身上明明是暖的,可刺骨的寒冷却从骨缝里钻出。覃乔睁开湿润的双眼,身体抖得难以抑制,十指死死攥紧床单,借以稳住颤抖的身躯。
覃乔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给朱奥打去电话。
朱奥开口第一句就是:“警方已经派了八个人在附近排查,我联系了上层领导,行动绝对保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覃乔,我们都很担心嘉树,也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在他回来之前,我们需替他稳住局面,稳住他‘乔树集团董事长’的身份。”
覃乔挂断电话起身,赶往陵园。
*
车子碾过一个深坑,猛地颠簸起来,轮胎短暂腾空后重重砸回地面。剧烈的震荡将陈嘉树从昏迷中震醒。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眼前并非完全黑暗,可见极黯淡的光线从两侧车窗的缝隙漏进来。还有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味充斥在密闭空间里,熏得人头晕。
左肩和半个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咬牙撑坐起来,伸手在地面上摸索。
不是瓷砖,也不是水泥,带着塑料质感的地板还在微微震动,一颗颗泥沙在掌心下滚动,像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即便听不见任何声音,陈嘉树仍能立刻判断出自己正身处一辆行驶的车里。
什么车?
陈嘉树伸手向前试探,什么都没摸到。转向两侧,指尖触到冰冷的车壁和车门。
连个座位都没有,像是辆面包车。
……他被绑架了?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现:他正要给小军打电话,即便看不清听不见,仍敏锐地察觉到有人靠近。可就在抬头的刹那,背上遭到重击,剧痛还未蔓延,他已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他们至少有两个人,一个人很难将他带走。
陈嘉树快速摸遍两个口袋,手机果然已被他们拿走,连手表都被他们拿走了。
他爬到车门边,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又冷又急,仿佛一根根针往皮肤上刺。
陈嘉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分析现状。
门缝漏风,说明这车密封性差;浓重的汽油味暗示车况老旧。强行扒门跳车也许能逃生,但从车轮滚动的平稳度和风速判断,车速极快,很可能已在高速上,若是此时跳车必死无疑。
唯一的机会,是等车速降下来。比如经过收费站时,撞门引起工作人员注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陈嘉树没有坐以待毙,他开始用力扒扯车门,确保一旦车停,就能立即拉开门冲出去求救。
车厢里细微的响动引起了副驾上男人的注意。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这辆东风面包车经过改装,车厢与驾驶室之间加了挡板,没留窗户,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陆军瞥见大哥神色不对,应该也是和他一样听见了别的声音。
他压低声音:“大哥,他好像醒了?”
陆涛颔首,缓缓踩下刹车。
不眠不休地开了十几个小时,开过两个省,现已到了西城省。
这条省道两侧均是荒地,被茫茫白雪覆盖住,遥远的地方可见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山影,路上车辆稀少,一脚油门不知不觉地踩到了一百多码。
陆涛右打方向盘,面包车拐入一条小道,开出一两公里停在一处矮坡下。
停车的同时后方传来“哗啦”一声门响。
兄弟俩对视一眼,各自推门跳下车,只见陈嘉树已摔出车外,连滚带爬地往荒地深处逃:
“救我!救命!”
嘶哑的呼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很快被风吹散,石沉大海。
陆军有意思地扯了扯嘴角。
不愧是陈嘉树,这种绝境下还能抓住瞬息的机会自救。可惜,偏偏是个瞎子。他拼尽全力的逃亡,却连方向都选错了。
陆涛则好整以暇地环顾四周。正是这片连绵的大山,困住了他们祖祖辈辈,他们这些人拼尽小半辈子才得以走出去。别说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就是健全人陷在这里,也休想逃脱。
“救命……救命!……”
陈嘉树仍在雪地里手脚并用地爬行,但在一声声呼救中他渐渐地意识到某种不对。
他骤然停下动作。
陈嘉树抬起下巴,残存的视力可见一大片模糊的白。凌冽如刀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仿佛要割开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可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麻木的钝感。而其他身体感官却是捕捉到一种强烈的空寂感。
他立刻明白了,这里不是收费站,是真正的荒郊野岭。
逃不掉了。
这个认知让陈嘉树放弃无谓的挣扎。他颓然跌坐在雪地里,平静抬起眼皮,望向那两道逐渐逼近的黑色身影——
第68章
公路上,私家车、大货车不时呼啸而过,都只顾着赶路,没人会注意他们。
陆涛二话不说,弯腰一把扣紧了陈嘉树的肩膀:“陈嘉树,别瞎折腾了,你跑不掉的。”
男人一开口,一股浓烈的洋葱味混着热气,直喷在陈嘉树脸上,恶心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陈嘉树试图辨认出男人的样子——国字脸、黑皮肤,鼻子很大,嘴唇很厚,眼睛里透着狠。
他飞快地在记忆里过滤了一遍,更加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号人。
荒原上五六级的狂风,吹僵了陈嘉树的脸,嘴角似结了冰,扯动迟缓:“你们绑我,无非是求财……我看不见也听不见,对你们没威胁。”
他一字一顿地与他们商量:“一人一百万,行不行?地点你们定,我让家里人送钱。”
一百万这个天文数字让陆军眼睛里闪到一丝贪婪、渴望。
听不见?
陆涛觉得有趣,陈嘉树是瞎子众所周知,什么时候还成聋子了?
他在耍什么诡计?
骤然拢紧的五指深陷进陈嘉树身上这件羽绒服里,陆涛附到陈嘉树耳边:“我们不要钱,我只要你的命,等给我弟弟磕完头,我就送你去见他。”
难闻的热气又呼在陈嘉树耳廓,陈嘉树侧过头,看着陆涛求问:“你在和我说话吗?如果你们同意,可以在我手掌心写字。”
他松开握拳头的手,伸出,掌心朝上。
陆军和陆涛互看对方一眼,而在看到陈嘉树发灰的嘴唇哆哆嗦嗦时,两人一下笑开,笑了好一阵。
这副怂样,和那个在新闻上睥睨底层、盛气凌人的陈董事长对比,活脱脱两个人,果然有钱人比穷人更怕死。
陆军想起半年前他笑陈嘉树一个瞎子掌权,说不定只是个傀儡,二哥还让他们别小瞧了这种人。
现在看来人真怂。
先止住笑的陆涛松开掐在陈嘉树肩膀上的手,转而从他胳膊下穿过去,是要把他给架起来:“别耽误时间了,把他带回去。等上车你就在车厢里看着他。”
会意的陆军立刻上前,粗鲁地架住陈嘉树的另一条胳膊。
可忽然,陈嘉树的两条手臂如泥鳅般溜走。
紧接着,陆军胸口便挨了重重一击。由于是半蹲的姿势,他当即摔得人仰马翻。
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陈嘉树已骑到他身上,用腿死死夹住他的双臂。
陆军刚看清那张阴沉狠戾的脸,抡起的拳头已重重砸在他的嘴上。
“哥——!”
他刚发出求救声,第二拳又至,口腔里瞬间弥漫开血腥味。
陆涛脸色惊变,冲上来从后方搂住陈嘉树双肩,想将他从陆军身上拖开。但这男人的报复心骇人至极,拳头如暴雨接二连三地砸在陆军脸上,带出黏稠的血液。
“操!”
陆涛抡拳重拳砸在陈嘉树的左背上,可对方却纹丝不动。
“哥,救我——!”陆军好不容易喊出一句完整的话,脸上又挨了一拳。
陆涛猝然起身,发狠,一脚踢中陈嘉树的侧腰。
岂料,男人顺势抱住他的小腿,一扭,陆涛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侧摔在雪地里。
陈嘉树立刻爬上陆涛的身体,带血的拳头砸向对方胸膛。但第二拳被陆涛截住,两人随即扭打在一起。
痛得嗷嗷叫的陆军,瞥见不远处有一根粗树枝半埋在雪地里。
他匍匐过去,抓起树枝,忍痛起身,快步冲向雪地里翻滚的两人。
此时,陈嘉树再次占领上风,夹住陆涛的双手,青筋暴突的左拳打歪了陆涛的脸。
陆涛哀嚎一声,嘴角挂下血迹,身高马大的人全没还手之力。
反观陈嘉树脸上分毫未伤。这个男人此刻像一匹疯狼,见人杀人。陆涛心中骇然,紧攥住手里的树枝。
谁能想到一个瞎子竟会让人心生惊惧。
可眼看大哥快被打死了,陆军举起树枝,抡圆了手臂,瞄准了陈嘉树的后脑勺。
可在他即将敲下之际,陆涛看到他的动作,嘶喊:
“不能让他现在死!不能打头!”
闻声,陆军这一棍子落在陈嘉树左肩膀。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而后如同一棵被锯断的树,轰然倒地。
爆发过后顿时失力,陈嘉树不再抵抗,瘫在雪地上,任由他们将他连拖带拽地带至车边,推入车内。
门一关,他眼前只剩下黯淡的微光。
还有一人。
陈嘉树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的呼出的气息、身体的体温乃至直勾勾的目光。
这一架打得酣畅,他的确抱着大不了一死的决心,除此外,便是试探这两人的底线和身份。
陈嘉树判断出三点:
一、绑架他的只有两个人。那个被他打到无力抵抗的男人,手臂像竹竿,很瘦,力气不大。而且容易紧张、害怕,年龄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
另外那个男人,更年长,体能优势,下手重,但也怕背人命,或是说等待什么时机。
二、两人应该不是‘专业’绑架犯,动作不利落,在发生他都要他们命的情况下,两人下手仍有迟疑,……很有可能是复仇,但目前没办法确定是替别人还是自己。
三、和集团有关,两人身上体味很重,手上都有茧子,年长的茧子更厚,分布在食指和大拇指第二指节,很像常年握剪刀的手。这让他想到了工厂的包装车间,可能在哪方面受到了不公平对待,迁怒于他。
综合上述,陈嘉树更倾向于个人恩怨,他们不让他死,确切说不让他现在死另有用途。
累了,陈嘉树忍着身上各处疼痛,慢慢地侧躺下去,阖上眼皮。
车辆行驶了一段路,颠簸感加重,像是在坑洼地段行驶,很像那年他坐车去往灾区高低起伏、碎石遍地的山路。
他们要带他去哪了?
*
覃乔在警察局里接到保姆电话,说是三个孩子因为他们一天一夜没回来在家里哭闹。她只得先回去一趟,安抚好孩子们。
覃乔选择了谎言,告诉他们爸爸去国外出差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而自己呢,这段时间工作会比较忙,但保证忙完这阵子带他们一块去游乐园。
孩子们很相信她的话,擦掉脸上的泪水,高高兴兴地回了房间。
尽管覃乔已经递交了辞呈,但在没离职前,她仍需到岗,而在今天她向台里请了三天假处理私事。领导没有过多为难,直接给她批了假。
覃乔在客厅枯坐了半小时,思绪纷乱,几次酸楚涌上喉头,坐不住了,她抽了抽鼻子,拎包起身。
天空比来时天色更阴了,世界仿佛笼罩在一个巨大玻璃中,氧气稀薄,胸口气闷到一阵阵发痛。她快步至车前,拉开车门,钻入车内,门一关,驱车驶离。
车子行驶出十多分钟,停在沿江公路一侧。车子亮起双闪伴随车内“哒哒哒”的轻响。
覃乔从手套箱里取出信纸,并在手里展开。
乔乔:
七年前在灾区,我找到你时,攥紧你的手那一刻,我对你说这辈子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你说:“再有一次绝不原谅”。这句话我时刻记在心中,却一次次违背它。
三年前公司危机,我又自以为是地替你安排好一切和你提分手,在我将“补偿”的银行卡塞进你手里,你扬手砸回来的瞬间,我竟然有些高兴。
这次,我又做了同样的事。
对不起,明知道你会生很大的气……总是知错犯错。
你搬走那晚,我在客厅站了很久。鞋柜里少了你的高跟鞋,茶几上再没看到你随手丢的发绳,连那声“嘉树”也没有了,那一刻我心里产生莫大的恐慌。
对不起。又一次伤害了你,也愧对了妈的信任。
这封信不只是道歉,还有“挽留”,乔乔,你若愿意听,朱奥会将事件原委告诉你,若是……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嘉树
2015年的2月9日
“嘀嗒——”
泪水不停地涌出滴在信纸上面,将上面字迹洇成一片模糊。
狱中那一年半,嘉树等不到她的回信,默认为她的选择就是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出狱后又发现她拉黑了他所有社交,意识到她真的要将他从生命里抹除。
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结束而是彻底否定了他这个人,可纵然如此,他还是来到江市想求她再给一次机会。
只是,未料到杨淑华会算计他,那时候他还能有什么理智?才会在见到她时失魂落魄,有口难言,才会在之后做出极端的事情。
后来抢回一条命,他又以近乎自虐的方式抱着‘可能’仍在等她回归。
即使……
六年后在误以为她和别人有孩子的情况之下,他还是在爱她,仍在包容她……一味的揽错,一味地求她原谅……可分明先被抛弃的那个人是他……
直到发现六年的错失都是来自于杨淑华对他的“清除计划”。回不来的六年时光,人格的被践踏,教嘉树怎么能不恨?可……又因她,他恨都无法彻底……
覃乔趴在方向盘上,屈起剧烈颤抖的背部,哭声由一开始的断断续续转为呜呜大哭,再也止不住。
嘉树你在哪里?
是我错了——错在,默认了“你是错的”。
我真的错了。
……
呼呼——”
海面的风达到七八级,呼啸声如野兽嚎叫,又似冗长而痛苦的悲鸣,夹杂着海浪撞击山崖的巨响,惊天动地。
朱奥遥望海天相接之处,海风不断掀起他的衣角与发梢。他伸手扶了扶被吹歪的眼镜。
思绪飘回那个深夜。月淡星稀,橘黄的路灯将光影铺在江边步道上,几个空啤酒罐散落脚边,在光下缩成小小的黑影。
“等……等咱们以后牛逼了!老子第一件事,就是搞一架最大的私人飞机!波音747那种!”
张爽拉开一罐啤酒,猛灌一口,胡乱擦了擦嘴,继续豪情万丈:“到时候,咱们‘嘉树电器’的旗子,就要插遍全世界!纽约、巴黎、东京……让那帮老外瞧瞧,什么叫来自东方的巨轮!”
陈嘉树瞥了张爽一眼,嘴角噙着笑意,抬起下巴望向远方。
朱奥则将视线转向江对岸那栋正在兴建的五十六层大楼。
“看到那栋楼没有?”他抬手一指,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等到它竣工那天,那整面最大的玻璃幕墙上,不会是什么世界百强、国内百强的Logo”
他以指尖为笔,在空中由上至下挥毫,边写边说:“那上面,会用更亮的皓白色,写上——嘉树电器集团。”
张爽一听,兴奋地一个锁喉夹住他,夸张地“霍——”了一声。
一直静听的陈嘉树,在这一刻缓缓转过头。深邃的黑眸中如落了一颗石子泛起涟漪,他伸出握着啤酒罐的手:“来,碰一个。”
啤酒罐“砰”地撞在一起,酒水飞溅,随后三人笑得东倒西歪。
过了一阵,陈嘉树抬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酒渍。他的五官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眼眸深处仿佛点燃了两簇火苗,安静,却已显出熊熊之势。
他转向那栋未建成的大楼,下颌线绷紧如弓:
“我—陈—嘉——树!”
磁性高亮极具辨识度的嗓音穿透江风,传向远方。
“要建一艘属于我们的‘企业号’!!”
“从今往后,这片商海,我们只看自己的海图!”
彼时年轻的三人借着酒意,雄心勃勃地畅想着未来——
作者有话说:时间架空。
第69章
陈嘉树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那场未开完的会议。
自从眼睛出了问题,身体隔三岔五抱恙,董事会里一大半人都认定他早晚会挺不住,退居幕后是他唯一体面的结局。
失踪一旦传出去,恐怕又会被拿来大做文章,彻底坐实他不堪重负的传言。
面对这种级别的高层危机,考虑到股市震荡和内部稳定,朱奥他们的第一反应必然是对外隐瞒。这点分寸,他应该有。
陈嘉树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手表、手机,他失去了时间概念。他昏迷了多久?现在是几号?几点?警方有根据监控追踪到他们这辆车吗?……乔乔现在一定疯了一样在找他吧?
乔乔……
“你们总用‘为我好’来控制我……”
“是不是只有服从你们的安排,才是爱你们?”
“嘉树,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事都重要。”
“那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每一笔……将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竭尽全力。”
快十七年了。说来稀奇,失去她的那六年分明度日如年,现在回首又觉得时光弹指一挥。
那时,那个扎着高马尾、笑容迷人的明朗女孩闯入他灰暗的生命中,为他带来一束温暖的光。
后来他们谈恋爱了。很多次早上醒来,他都会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只有与在国外的覃乔发完信息、通完电话,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才会得到安抚,落回心腔。
她太美好了,而他自己……没有好的家庭,没有好的身体,未来更是不可知。这傻丫头却不顾一切地跟了他。
更甚至,她从英国回来后,立即带他去见了父母、亲戚,在所有人的祝福下他们早早订了婚。
那时候姑姑、他这边的亲戚都感慨乔乔父母的开明,都替他高兴找到了最好的女孩、最好的父母。
报恩……
杨淑华藏信、将他拉黑,只不过顺势而为,纠正当初被动犯下的“错误”。
而在这起事件里,乔乔为了保护他,不惜与亲生母亲决裂。昭野和晞晞更是乔乔冒着生命危险为他带来的。
他怎么能怀疑、亵渎乔乔对他的感情?
乔乔、昭野、晞晞……
眼里含着的液体变得灼热,陈嘉树撑扶坐起,冷声问对面那个监视他的男人:
“绑架,量刑十年起步。知道里面什么样吗?”
车子经过一个深坑,“砰”一声响,车内两人高高弹起,落下后,陈嘉树全凭感觉一把攥住陆军的肩膀。
“五年前我坐过牢,监狱里度日如年,每天醒来,面对的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围墙,能看到的天空,永远只有豆腐干大的一块。五点起床,六点列队报数,七点进车间,钉纽扣……每天三千颗,少一颗都不行。……晚上睡觉,灯永远亮着,那灯亮得像手术室,照得你无处遁形。即使出来很多年,我还是会梦到那里。”
男人的上半身有往后挣的趋势,可见是怕了。
陈嘉树语气沉下去,一字一顿:
“你也想试试吗?”
视觉与听觉的丧失,让他无从知道这两人的全部意图,一切全靠从细节里“猜”,在悬崖边“赌”。
不反抗,结局未知,但大概率会更危险;而反抗,突破口就在这个已经开始发抖的年轻人身上。
陈嘉树不由得想起晟禧投资的傅董。三年前那场高风险并购谈判,因尽调不足而陷入被动,可后来的庆功宴上,那人高举香槟,笑道:“富贵险中求,玩的不正是心跳?”
资本博弈本就是一次次“绝境求生”。只不过他们的底牌是几百个亿,而他……此刻押上的是自己的命,赌注,是这个年轻人的恐惧。
“我十七岁那年,父母先后身亡……那时候家徒四壁,为了生存、还债,我什么都做过,网吧管理员、火锅店店员、修车行学徒,后来我觉得自己该有一门技术,于是我自学各类家电维修……”
陈嘉树用十几分钟平静讲述了自己从无到有的二十年。他无法判断音量高低,只能从口腔张合与喉咙用力的程度推测,大概与平时说话相近。
“……就因为想活下去、活得好,十几年后,我成了网友嘴里那个‘身残志坚的盲人企业家’,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接下去怎么活。”
像被什么慑住了心神,陆军竟安静听完了整个故事。回神那一霎,他狠狠推了陈嘉树一把。
男人虚弱倒下,却低低笑了,尾音带着一丝轻嘲,似在讥讽他们的不计后果的无知和愚笨。
陆军死死咬住后槽牙。
陈嘉树再度开口,声音稳而缓:“现在在停车,把我扔路边,你们走。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不用坐牢,也不会死。”
突然,一个急刹车,车子毫无缓冲地戛然停住。紧接着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冷薄的天光涌进车内,照在陈嘉树身上。
陆浑刚想喊大哥,陆涛探身进来,一把攥住陈嘉树的肩膀,粗暴地将他拽下车。
冻硬的泥土地面掺杂着凸起的石块,陈嘉树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上面,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一抖,痛吟从齿间挤出。
连绵起伏的黄土山,坡峁如被巨斧劈砍,一道叠着一道。东一撮、西一片的白雪散布在山上,光线撞上雪与土的棱角,迸溅出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芒,形成日照金山的景观。
风猎猎作响,卷起沙砾,像磨砂纸般搓过人脸,陆军“嘶”着牙,回收环顾四野的目光。
他看了眼地上蜷成一团的陈嘉树,再看着大哥,抖抖索索地说:
“大哥……我怕。”
陆涛给了陆军一记眼刀,眉毛上的疤痕愈发阴狠:“过来,带他去给你二哥磕头。”
“我……不想被枪毙,不想……坐牢。”陆军缩着脖子,不愿上前。
只因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陈嘉树说的那些话。他才十九岁,大城市的繁华还没看够,火锅店曾一起打工的小丽似乎喜欢他,他的人生说不定也能和陈嘉树一样呢……
陆涛火了:“过来!”
陈嘉树被他们两人架起,拖着往山坡上走,陆军又瞅了眼口唇发白的男人。
还真怕他下一秒断气。
“我……我不敢杀人……”
陆涛的计划是等陈嘉树磕完头,开他去更高的山上推下去,让他死无全尸。可他们只欺负过人,哪里有杀过人?
陆军越想越害怕。
“大哥……阿爹,阿娘还等我们给他养老呢。”
陆军足下一顿:“少废话,快走。”
坟山上零星散布着几座坟堆,粗糙的石碑立在土包前。
两人松手,陆涛抬起一脚踢在陈嘉树的腿弯,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陈嘉树,我弟陆铭,你也许不认识,但他因你而死。”陆涛半跪下去,粗糙的大手铁钳般扣住陈嘉树的后颈,“给他磕三个头。”
陈嘉树被迫俯身,模糊的墓碑轮廓近在眼前。他伸出手,摸到这块碑,再移至名字最上方,顺着字迹凹槽,他的指尖缓慢下移,摸完所有字他默读出上面的名字。
陆铭是谁?他不认识。
他垂下手臂,身体向后一挣,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他。”
“陆铭”这个名字,对于陈嘉树而言,确实如同沙漠里的一粒沙。
半年前,陈嘉树亲赴东亭厂区,大刀阔斧进行整顿。换了整套领导班子,开除了五六十人,时任财务部主管的陆铭正在其中。
突如其来的失业,加上某些不甚光彩的传闻,让陆铭求职屡屡碰壁。三个月后,房贷断供,债主临门,新婚妻子也因此和他离婚。
接连的打击摧毁了这个男人。陆铭开始沉溺于酒精,很快又染上赌瘾,最终债台高筑。上月,他回到生养自己的大山深处,在老屋里选择了上吊自尽。
陆铭一直是他们全家的骄傲。他靠着勤奋苦读,成为唯一走出大山的大学生。工作稳定后,陆铭不忘提携兄弟,为哥哥和弟弟在厂里安排了职务,让他们当上了车间里的小领导。全家的希望系于他一身,却因陈嘉树的“狠辣无情”被逼上绝路。
这仇,他们该不该报?
陆涛愤愤说完,等待陈嘉树的回应。
粗粝的土块硌得膝盖疼。脖上那只手的力道越来越重,是要让他磕头。陈嘉树抗拒地往后抻,不愿意。
他不是没察觉身旁的男人在对他说话,可对方究竟说了什么?从种种迹象来看,很可能此人因他而死。是误会,还是间接导致?是被霸凌?还是遭上级针对?可能性太多……他无法判断。
不过他终于确定两点,他们不是受雇于人,纯粹是个人恩怨;陆铭一定是他们集团某个厂区的工人。
“我听不见你们说话,陆铭在哪个厂区?他是怎么死的?”陈嘉树伸出右手,平静地说“给我关键词,我需要知道。”
忽起一阵风,裹挟沙砾扑面而来,陆军几步上前弯腰在他掌心写下:东亭、自杀。
“东亭、自杀。”陈嘉树低声读出。
陆军看了眼陆涛:“大哥,我看不像是装的。”
陆涛失去耐心,摁下陈嘉树的脖子,男人本能地往上抬,又被摁下,直至三个头磕完,陆涛才收手。
一天一夜滴水未沾,陈嘉树软弱无力地侧倒在地上。
陆涛起身,皮衣领子在风中剧烈翻飞,拍打着他的下颌:“我们已经犯罪了,绑架罪,放了他我们两个都得坐牢。”
陆军:“我们可以把他扔在路上,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不知道我们是谁。”
“你太小看陈嘉树了”陆涛摇头不认同:“你以为把他丢在路上,我们就没事了?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去,警察马上就来抓我们。”
陆军这么快改变主意,一定是车上陈嘉树对他说了什么,让他退缩了。此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也更贪生怕死。
“只有杀了他,我们才安全。”陆涛目中掠过一丝杀气。
“大哥,……”陆军抓住陆涛的手臂:“一旦杀人我们就彻底完了。我想去上班、想找女朋友……想赚很多钱……”
两人就这个问题你一言我一句,僵持不下。隔了半晌,陆涛一低眸,瞬间瞳孔地震。
就在他们争论的短短时间里,那原本该躺在地上的人,竟然……不见了。
这座坟山不高,墓地被一条四五米宽的沙路分割成东西两面,要下山还得经过两个陡坡。
他们的车就停在坡下,而就在五六米开外,一辆满载石块的重型货车正由东向西缓缓行驶。
随着车子的接近,地面震感越来越强。
陆军意识到什么,猝然抬起视线,一眼锁定了正跌撞着往山下跑的陈嘉树。
他张开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边跑边嘶吼,“救命——”
喊声戛然止住,陈嘉树被脚下凸起的石块绊倒,像段木头往坡下滚去。
陆军霎时明白了,陈嘉树逃跑的目的不是漫无目的,他的目标正是那辆货车,是想让司机发现他。
“站住!”
他拔腿去追,幸而大哥反应更快,陈嘉树刚停下,就被大哥纵身一扑,在男人起身前压在身下,并迅速捂住了口鼻。
大货车开过,车尾消失,只余下车轮卷起的黄沙无声飘落。
男人的挣扎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呼救声越来越小,像被掐断脖子的猫,最后彻底没了声。
第70章
窗外,银丝细雨无声飘落。澜川偏北方,湿答答的天气很少,可这阴翳的天气总让人心里不舒服。
茶室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闻声,吕东落下手中的黑子,侧身望去,目光落在站门口的孙刚身上。
男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十指握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吕东起身相迎:“孙总,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上午在会所大堂偶遇,寒暄几句之后吕东得知孙刚来这儿是和曾经律所的同事私聚。吕东这人别看已经七十有余,一开总是滔滔不绝,聊得高兴了,两人便约好了下午一点来下盘棋。
“吕老久等了。”孙刚快步走进去。
跟进来的女服务员接了孙刚递来的公文包。
“人老了,打了个瞌睡,好在赶在你来前醒了。”吕董摆手示意他坐下。
服务员将公文包轻放在边柜上,而后微微颔首,静悄悄地退到门外,合拢两扇大门。
孙刚在吕东对面的紫檀木圈椅上落座,身体挺直,目光扫过棋盘,黑白玉子纵横交错,局势已明朗。
他抬眼便笑道:“黑子攻势强劲,已成双三之势。吕老,这局是您的右手要赢了。”
吕东闻言,落座的动作滞了下,他“嘶”了一声,这才坐下,带着点被看穿的笑意摇头:“哈哈哈,好眼力!自娱自乐罢了,前阵子我那小孙女瞧见了,说我这叫‘左右脑互搏’,开发智力,预防老年痴呆。”
孙刚颔首:“寓教于乐,吕老好雅兴,也好心态。现在年轻人嘴里这些新词,我们有时候都跟不上趟了。”
这位曾经的国内都排得上号知名律师,现也已五十有二,鬓边几缕银发在灯下泛着微光,却依旧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可不是嘛!”吕东一边动手将棋子分拣回棋盒,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上午聚会怎么样?你们那律所,可是澜川的金字招牌,出来的都是人物。”
孙刚接过吕东推过来的白玉棋盒:“老朋友们聚聚,叙叙旧而已。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心思,全在集团这边。”
“来,我们下一局。”吕东拈起一枚黑子,静待孙刚落子。
他不禁想起这位孙总来集团已有三年。此人履历金光闪闪:不仅有长达十六年的红圈律所历练,还有六年的百强企业法务总监经验。上一任刚离职,陈嘉树便亲自出面,三顾茅庐,将他这尊大佛请了过来。
那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开个工资,陈嘉树不但从自己这里拿出4%的干股给他,还让他担任了决策委员会副主席,参与集团所有重大投资项目。
思忖间,孙刚落下一枚白子,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吕东垂下松垂的眼皮,随之放下黑子。
下棋合钓鱼异曲同工,讲究一个“定”字,看谁最能沉得住气。磨到最后,总有一方会哈哈一笑,道一句:“今儿个就到这儿吧。”
你来我往间,棋盘上已布满棋子,孙刚抬手,凝神思索:下步该怎么走?
“算起来我认识嘉树也有十年了,”吕东的声音悠悠响起:“那时他为了二期厂区,几乎把澜川的投资人见了个遍。我和老徐,还有后来离开的孙董事,算是他最早的‘伯乐’了。哦,还有老田……唉,故人已逝。”
孙刚寻到一个恰当的位置,放下棋子,继而抬眸望向吕东。吕东微抬着下巴,目光变得悠远:“别看那时候他年纪轻,脸上还带着学生气,可脑子里想法一套一套的,胆子大,骨子里啊……有股狠劲。”
他听懂吕东口中的“狠”不是贬义,孙刚配合地连连点头,“陈董年纪虽轻,但魄力与格局,却让人常常忘记他的年龄,唯有心服。”
短暂的静默中,服务员宛若无声地提着壶来,为他们的茶盏中第三次添入茶汤,注了七成满,随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边柜旁,将茶壶放回电磁炉上。
吕东伸手端起矮桌上的茶盏,并不喝,只是暖着手:“故人中,要属张爽最让我惋惜,这孩子心啊实打实地好,为集团,为嘉树,只可惜命薄”
孙刚再次颔首:“张总英年早逝,确实是整个集团的损失。”
吕东呷了口茶,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看着孙刚:“说句实在话,自从他眼睛出事,我是主张让他退下来的。激流勇退,保全半生英明,给他自己,也给集团,都留一个最体面的收官。这就跟开车一样,眼神不济了就得赶紧靠边停,把方向盘交给能把握的人。”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孙刚心下细细捻搓着。
吕东不会平白无故地与他谈心,这番推心置腹,看似字字句句都在回护陈嘉树,为这位董事长着想,可这话里显然还有弦外音,
“可交给谁呢?朱奥啊?”吕东嘴角一撇,摇了摇头:“那小子心眼多,格局小,把集团交到他手里,迟早改名换姓。”
他浑浊的眼珠半掩在眼帘下,从缝隙间投向孙刚,眸光雪亮并非昏聩的烛火。
孙刚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倾听之态。
“早几年你不知道,朱奥加入时,嘉树和小张已经把最难的路走完了。嘉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过分重情,只因朱奥替他守了一年多的公司,回来就把他提拔上来,当副手培养,给权给钱,还直接给了他10%的干股!”
说到这里吕东有些窝火:“嘉树当时怎么和我说的,‘要留住千里马,就得配好鞍’。这是千里马吗?他进去不到一年,因为意见相左,朱奥这小子就把请来的黄总给气跑了,弄了一堆烂摊子,嘉树回来还得给他擦屁股。”
话语一断,吕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地笑,两指夹起棋盘里一颗子,微微举高,像是欣赏一件文物。
自知还不是搭话的时候,孙刚表情淡淡。
黑子上镀着一层淡黄色微光,随着角度变化变换,吕东嘴角涤荡笑意还未散去:
“情分是情分,本事是本事。看家看得好,那是本分,不能就成了东家。朱奥这孩子,错就错在把老板的客气,当成了自己的福气。他总觉得啊,跟嘉树是患难之交,能平起平坐了。说白了,就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老板给根竿子,他就真敢顺着往上爬,也不想想那屋顶,他撑不撑得住。”
“我看就是嘉树这鞍给他配得太好。”
孙刚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轻轻放回去。
吕东言谈间皆是对陈嘉树欣赏、对张爽的英年早逝的惋惜以及对朱奥的僭越的嗤之以鼻。他强调陈嘉树重感情,何尝不是一种批评和埋怨?不正是暗指陈嘉树论亲疏行赏,任人唯亲。
对于朱奥,吕东的评价虽带私愤,却也不全是空穴来风。本人能力确有可取之处,陈嘉树倚重他也并非全因情分。只是有时为了贯彻己见,不免显得执拗,少了些转圜的余地。
陈嘉树并非不知道朱奥的缺点。但人无完人,只看缺点便会错失“千里马”。关于是否“任人唯亲”,陈嘉树曾向他坦言:在一群各怀心思的“外人”中,他的确更愿意用自己能够完全信任与把控的“自己人”。
“吕老,您说得在理,”孙刚缓缓开口:“不过这人和鞍的事儿,还得看骑马的人怎么想。陈董是重情分,但他端着的,始终是东家的碗。”
他稍作停顿,眸色加深:“说到底这马厩是东家的。他能给,自然也能收回。”
吕东哈哈干笑几声,移开视线,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老糊涂了,这说话呀,越来越跑偏,别见怪。”
送走孙刚,茶室门再次合拢。
室内一时间只剩下檀香与茶气氤氲缠绕,吕东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他回到棋盘前,目光落在孙刚最后落下的那枚白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黑子。
半晌,助理推门进来,低声汇报:“孙总的车已经离开了。”
吕东朝他招了招手,助理看见立刻绕过来,在刚才孙刚的位置上坐下。
“不愧是法学出身,孙总啊,一看就是刚正不阿”
助理适时开口:“老板我们之前考量,扶持一个相对……听话的,不是更能把控局面?”
吕东眼底锐光一闪,哼了声:“听话?朱奥?”他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盒,擦了擦手:“集团若真交到他手里,迟早要被那点小聪明玩坏、玩残。”
“孩子啊,终究是在亲妈手里才能得到最好的照料和发展。可如今亲妈力不从心了……只能找个后妈可后妈哪个能真把孩子视如己出?我们和嘉树,说到底,担忧的是同一件事——集团的未来。”
朱奥这种背信弃义的人一旦上位,下一步就是清算他们这些“老东西”。若不是陈嘉树如今愈发力不从心,他们何必多此一举去帮他挑选什么“接班人”。
比来比去,孙刚的能力、眼界和他在外界的声誉,都比朱奥更合适接手这个‘孩子’。只可惜人家根本不接招。
头疼,吕东握拳敲了敲额头。
“老板?”
助理轻唤一声,待吕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抛出一个引子:“孙总一来就被陈董安排为决策委员会副主席,这一步你看”
吕东沉吟片刻,忽然间灵光乍现,他双手一按圈椅扶手,直起身来:“这小子,走一步,看十步”他笑了,那笑声从肺叶深处震动出来,透出一丝了然:“我还纳闷呢,他陈嘉树怎么会被区区情分拿捏住……原来,孙刚这步暗棋,他早就埋好了。”
难怪看不上他们的“百家饭”,人家自己手里捧着“金饭碗”呢。
“话说回来,嘉树这病……休养得可有些久了?”都一个星期了,人影都没见着。
吕东说着,伸手捞过矮桌上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陈嘉树的号码。
*
陈嘉树失踪了整整一周。
在经历数次崩溃后,覃乔于三天前急辞,并在昨天交接完全部工作。她拿着警方提供的模糊线索,正准备自驾沿途寻找。
出发前,她打算去见陈呈,没想到在公司门口遇见了眼睛红肿的田佳悦。两人聊了几句方才得知,她们都是为陈嘉树而来,并且都想起了去年陈呈送给他的那块智能手表。
陈呈请她们去办公室坐,还亲自给她们泡了茶。
覃乔那句:“嘉树失踪一星期了”一落下,陈呈震惊地手一抖,开水溅出几滴,烫红了他的手背。
“陈董失踪了?!”
“警方查了哥哥的手机,打不通,没有信号,推测可能被他们砸坏或是扔水里了?田佳悦双手无意识地抓着牛仔裤,抬起微红的眼眶:“都一个礼拜了……那手表,是不是早就没电了……”
陈呈立即转身走向办公桌,将笔记本电脑抱了过来。
他将电脑在茶几上放稳。覃乔和田佳悦见状,立刻起身绕到茶几对面,一左一右地屈膝半蹲下来,三人的目光齐齐锁住了屏幕。
手表静置状态能待机半个月,这是团队测试半年的数据。陈呈找到并进入系统后台,发现手表不仅还有10%的电量,其内置的独立GPS模块更传回了清晰的定位数据——东经101.85°,北纬36.61°。位置锁定在西城省福光镇十子村附近。
覃乔凝视着屏幕上的地址,瞳孔微微放大,随即像弹簧一样起身,手机已紧紧握在手中:
“我现在给马警官打电话!”